第81章 你做什么去?
晚风起, 几片枯叶轻飘飘落下,遮住少女眉眼。
祁妙扔掉枯叶,认真凝视着逝者苍白的脸颊。
青珩神情平静, 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除了僵硬与冰冷之外, 看上去与睡着无异。
可她确确实实是死了,连魂魄也离开这具躯体,去往了冥界。
直到这一刻, 祁妙心里才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真实感。
温潮生跪在她身侧,久久没有说话。
“你母亲说你是病故。”祁妙替她整理着耳畔碎发, 一字一顿道, “我不信。”
“我要你自己告诉我, 你究竟怎么了。”
一星白芒在她指尖亮起, 缓缓没过青珩额头,直入识海。
“强行与死者识海相接,你不要命了?”温潮生失声道, “万一你被困在里面,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祁妙没有回答,继续默念法咒。
无数庞杂记忆潮水般涌来, 几乎撕裂她的灵台, 引起一阵剧痛。
她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见状, 温潮生咬咬牙, 忽地笑了, “好, 我替你护法, 要死大家一起死, 来世咱们仨继续做朋友。”
他双手掐诀结印,数十道虚影飞出盘旋在祁妙头顶,随后依次冲进她体内,在她灵台沁出一层柔和光晕。
痛感顿时减轻大半,祁妙压力骤消。
她沉下呼吸,神识浸入那片波澜不生的识海,向着最深处沉去。
快要窒息时,她看见了青珩。
少女对祁妙微微一笑,旋即如泡沫般消散。
祁妙徒劳伸手,指尖唯有虚无。
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漂浮在这片寂静的水流中。
姜国国君与发妻感情很不好。
青珩虽是嫡出的公主,他也不甚亲近,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
母亲的目光一直停在阿兄身上。
她对他嘘寒问暖,日日关切,满足他一切愿望,将他视作自己毕生的希望与荣光。
有记忆起,青珩总是一个人呆着。
——她的兄弟姐妹并不喜欢和她一块儿玩。
皇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有了自己的心思,清楚的知道要亲近谁,才能让自己过的更好。
而在宫人们的眼里,一个不受重视的公主而已,并没有巴结的必要。
于是,她吃饭的时候一个人,睡觉的时候一个人,打雷害怕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她想,等自己长大之后,肯定就不会再害怕了。
宫中做新衣时,青珩的袖子总是短一截。
——母亲用的还是旧年的尺寸,可她已长高了许多。
她赌气不说,跑到了花园,久违的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小小孩童欢喜的拉住他衣摆。
他果然停下脚步,看她的眼神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哪个宫的孩子?”
青珩怯怯报了自己的名字,他想了好一阵,大抵猜知道了她是谁,眉头一皱,敷衍的说了两句话,匆匆离开。
青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瞥见他掉落的香囊,忙捡起来,鼓起勇气追上去,却看见父亲弯腰抱起另一个孩子。
小公主与她一般大,正搂住他脖子撒娇,他眉梢眼角都挂着笑,语气温柔如水,没有半分不耐。
原来,他也可以是这样好的一个父亲。
青珩躲在假山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香囊,呆呆的看着他们。
直到雷声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
大雨倾盆,四周早没了人。
雷声一直不曾停下,电光似乎要把天幕撕裂,她怕的不敢动,抱住双臂蹲在地上,希冀着能有人来找她。
后来,她记不太清自己是如何淋着雨,走回那座大得可怕的宫殿的。
只知道,自己从此再也没有怕过打雷。
青珩就这样长大,命运的转折点悄然来临,她测出了灵根,得到进入凌云宗的机会。
那一天,父亲头一次对她露出了赞许的表情,母亲也亲手为她做了汤,与她依依惜别,言谈间满是得意:
“没想到,你比你阿兄还要争气些,到了凌云好好修习,早日进入内门,最好拜个厉害的长老为师,看那些人还怎么和咱们娘仨斗。”
青珩沉默很久,勉强对她笑了笑:“好。”
她想抱一抱母亲,对方却催促着她赶紧离开。
于是,她收回伸了一半的手,慢慢登上凌云宗派来的飞舟。
从此,她不再是姜国公主姜珩,她是凌云宗弟子,青珩。
在这里,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朋友,有了师长,也许不久之后还会有一个道侣。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离开。
“我既受姜国百姓供养,自然也要担起公主的责任。”
战乱来临,她告别所有人,回了阔别已久的故土。
多年过去,父兄接连去世,母亲也老了许多,见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阿兄死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青珩如当年一样沉默了很久,小心握住了她的手,“母亲,你还有我。”
战火不断,国君崩殂,合宫上下人心惶惶。
青珩接过了阿兄的担子。
她轻而易举打退了敌国,保住了姜国国土,带着百姓重建被战火毁掉的家园,丝毫没注意到母亲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奇怪。
终于,所有事情都解决完毕,她拒绝继位,提出了离开,坚持要回蜀州城。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又端来了一碗汤。
青珩珍而重之的小口喝完,然后,灵力尽失。
她看着神色决然的母亲,满心迷惘,“阿娘,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母亲没说话,另一个青年从门口走进来,那张熟悉的脸上布满笑意,讥讽道:
“你当然没错,只是公主,哪能比得上陛下?”
“青珩,如今战事已平,你没用了。”
青珩看着自己母亲,轻声问:
“是这样的吗?阿娘。”
母亲红了眼:“算阿娘求你,就算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也让你阿兄活过来罢。”
药效发作,魂魄被硬生生一点一点的抽离体内,她痛的蜷缩在地上,冷汗与眼泪一同落下,黏住颊边碎发。
她用尽了全力对那个貌美妇人伸出手:
母亲转过了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剩下的那个青年嗤笑一声,脚底碾过她指尖踱步出去,漫不经心道:
“要怪就怪你那个师妹,得罪谁不好,竟敢得罪我。”
“不过你娘还真是好骗,我只是稍微撒了个小谎,说能用你的命复活你阿兄,她便催着要我杀了你,谁能知道,你阿兄就算活过来了,也只是个痴傻的怪物呢。”
“你最好快些死,我等着拿你魂魄炼丹,赶着七日后丹成的吉时。”
长夜漫漫,殿中只剩她一人。
她呕出一口猩红的血,用力抱住自己的膝盖,小声叫着:
一个小宫女从殿外冲进来,“殿下!”
她想要扶起青珩,可手刚一放上去,青珩便开始剧烈颤抖,血迹很快濡湿了半身素衣。
她不敢动了,只哭道:“殿下,你怎么了?!”
青珩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连同神智也开始昏沉,只是浑浑噩噩的,一声又一声的叫着祁妙的名字。
“祁妙,祁……妙……”
小宫女哭着问:“殿下,你说的那是谁?是害你的人吗?”
她用力摇头,蓦地,纤细手指攥紧小宫女的衣袖,艰难出声,“我要回去……”
青珩怔怔望着殿中华丽的穹顶,恍惚间,看见了连绵青山,与月光下少年带笑的脸庞。
她眼眶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珠,“回……蜀州城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我。”
“还有人在等着我啊……”
她的尸体被母亲下令扔到乱葬岗,后来几近周折,最终埋在了冷宫的一个小角落。
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阴暗,潮湿,冰冷,只有一颗枯树并几丛苔藓。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小师姐,还是那个小师姐。
她一寸寸收回手,对着青珩的尸身默然。
小宫女交给她一方小小的木匣,神色悲戚:“太后娘娘下令毁去公主所有的遗物,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祁妙机械的伸手接过,慢慢打开。
一个崭新的储物袋,一张灵矿地契,一封简短的信。
【姜国有全天下最好吃的糖葫芦,我从不骗人。】
她顿了顿,拿起那个储物袋,打开一看,果然,里面用白瓷瓮装了满满当当的山楂果,红艳艳的,似血。
藏得太久,里面太过温暖,果子表面的糖浆已经有些微微化了,可依然是娇艳欲滴的。
祁妙捻了一颗,终于想起那一日,她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时,在凌云宗吵闹的食堂里,青珩曾骄傲的对她说——
“我们姜国的糖葫芦,才是世间最好吃的。”
她低头咬了一口,倏地落下泪来。
“你没骗我,的确很好吃。”
有什么轻而薄的东西从空中飞了下来,落了庭中几人满身。
温潮生怔怔伸手:“下雪了。”
祁妙收好木匣,拂落肩上白雪,束起长发。
她仰头望着阴沉天幕,一字一顿的唤到:
千里之外的某个房间,剑光亮起,剑匣狂震,几名守剑弟子惊恐后退。
随后,长剑脱鞘飞出,化光消失于虚空。
眨眼间,它出现在主人的手中,啸声如龙吟。
身后,温潮生问她:“你做什么去?!”
她吐出一口浊气,回头粲然一笑。
青珩死后第四日,姜国太后与皇帝,倒在同一个凌云弟子的剑下。
青珩死后第七日,蜀州城内,有人一剑**平了浩然门的山头。
各宗门弟子纷纷赶来,见到罪魁祸首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凌云宗的祁妙吗?”
“怎么杀气腾腾的……”
萧寂蹙眉,“出什么事了?”
苏酩道:“前几日,凌云宗一个前弟子死了,她连夜赶去祭奠。”
温长离表情不太好:“温潮生那小子突然不见了,恐怕也是因为这事儿。”
议论纷纷中,浩然门的人也冲了出来。
“原来是你在拆我们宗门!”
祁妙道:“我找你们宗主的儿子。”
梅李茂目瞪口呆:“你疯了吗?”
祁妙平静道:“在他死之前,记得把我小师姐的魂魄,从丹炉里放出来。”
抽取他人魂魄炼丹,可是邪修的做派。
“一派胡言!”人群让开一条路,浩然门的宗主匆匆走出,满脸的正义凛然,“你休要信口雌黄!我儿是正道修士,从来不会这种邪术!”
“我不是来和你理论的。”祁妙捏捏眉心,“我是来要一个结果的。”
“那你可有证据?”他道。
祁妙:“我小师姐的魂魄,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便是没有证据了。”他视线落到苏酩身上,斥道:“苏宗主,你就是这样管教弟子的?!”
苏酩默不作声的站在祁妙身边,望舒剑出鞘。
“你!”浩然门门主勃然大怒,对众人道,“今日诸位都在场,可都看清楚了,他们凌云宗是怎么仗势欺人的!”
其余宗主也早看凌云不顺眼,皆道:
“如今魔尊复活在即,魔族蠢蠢欲动,各大宗门理应以大局为重,摒弃前嫌,严令禁止内斗,有什么龃龉误会,都等此事结束后再一并清算。”
一时间,众人皆出声附和。
“你们都说大局为重,可我从来不是顾大局的人。”
祁妙一寸寸横过碧落剑,在璀璨剑光与他们惊恐的表情中,微微笑了笑。
“想杀的人我一定要立刻杀,该报的仇,现在就要报。”
话落,万千剑气倾泻而出,锋利无匹,直向浩然门内而去。
眨眼间,便将富丽堂皇的宗门毁去大半。
“……这剑意……”浩然门门主脸色大变,“她就是妖女云渺!”
所有人的神情猛地沉了下去,具都抽出兵刃。
祁妙没理他们,只掠身飞向废墟。
躲藏在那儿的青年目光惊恐,转身就跑。
她一剑斩断他的双腿,语气平静的出奇,可每一个字都说的无比清楚。
“把我小师姐的魂魄,交出来。”
他疼的满地打滚,凄声叫道:“父亲,救我!”
“疼吗?”祁妙笑容讽刺,“分明不及我小师姐当时所受的痛楚,万分之一。”
“妖女!放了我儿!”浩然门门主脸色铁青,待要动手,苏酩与温长离挡在了面前。
“你们!”他又惊又怒,厉声质问萧寂,“妖女行凶,万仙盟就这样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萧寂施施然揣着袖子,勾了勾嘴角,徐徐道:
“什么行凶?不过是正派弟子处置一个邪修罢了。”
浩然门门主几乎吐血,发指眦裂,“那妖女果真有本事,竟勾引的你们三人与她狼狈为奸!”
萧寂敛了嘴角,“吴宗主,慎言。”
他面无表情:“否则,浩然门就此消失在修仙界,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浩然门门主瞳孔一缩,看了眼哀嚎的儿子后,终究是狠心收回了脚。
那边,接连断臂后,地上的人终是撑不住,颤巍巍交出一个丹炉。
祁妙立刻屈指一点,刹那间,一星微弱的光慢慢飞出,停在她手心。
光点晃了晃,似在回应。
祁妙紧抿的嘴角攒出一点笑意。
苏酩上前,低声道:“她太弱了,随时会消散,这样的魂魄,冥界不会派鬼差来收。”
祁妙笑意不变,嗓音破碎在风中:“不收,那我便自己送去。”
苏酩想到什么,眸光一震,“你……”
话还未说完,祁妙一掌拍开他,咬破指尖,凌空结印。
天色骤然暗下去,黑的像深夜,唯有她脚下,亮起炫目到刺眼的光芒。
她盘膝坐在阵法中心处,浓郁的铁锈味伴随着血色激涌而出。
狂风中,少女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回**。
“吾愿以鲜血为祭,聚九幽之阵,开冥府大门,送青珩入黄泉,再行往生。”
一扇生满铁锈的大门轰隆隆升起。
苍老的嗓音飘散在耳畔:
祁妙轻笑一声,在众人惶然的眼神中,一步步走进那扇门。
天旋地转,世界骤然变换。
三百里黄泉,彼岸花竞相盛开,不远处,忘川河水流翻涌,其中无数恶鬼浮沉。
有人拍了拍祁妙的肩膀,她猝然回头,看见一身青衣的少女。
青珩皱眉看她,不满道:“怎么又弄成这副鬼样子?”
祁妙鼻尖一酸,忽地抱住她,“小师姐,糖葫芦很好吃。”
青珩笑了笑,得意的扬起眉:“我就说吧,我可从来不骗人。”
祁妙喉间哽塞:“都怪我,如果当初我能收敛些,不做那些事,你就不会被我连累,你就不会死。”
滚烫的水珠滑入脖颈,痒痒的。
青珩愣了愣,抚着她的后背,叹息道:
她眼睫低垂,“只是我的母亲不爱我而已。”
“如果,我只是凌云宗的青珩就好了。”
青珩弯起嘴角,嗓音轻缓,带着几分向往:
“不做姜珩,不做公主,只做你的小师姐,青珩。”
祁妙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胡乱应道,“你就是青珩,只是青珩,你的家在凌云,不在姜国,你只是我的小师姐,不是什么公主……”
“……可惜这辈子就这样了。”
青珩轻轻吸了口气,笑道:“不过要是还有下辈子,我就不做公主了。”
“做只山鸟兔子狐狸,都挺好的。”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声音带了哭腔,“到时候,你要是有缘见到我,可要把我带回去,好生养着。”
“不要再让我一个人吃饭,一个睡觉了,我怕打雷,要是遇见下雨天,要记得带着伞来接我回家。”
祁妙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好,好。”
“我会好好养着你,”她道,“我会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下雨天的时候,我会帮你捂住耳朵,哪儿也不去……”
“谢谢了。”青珩在她肩上蹭了蹭脸,留下一道深色水痕,“能够认识你,我很开心。”
“告诉温潮生,我也喜欢他。”
【刀完了(小声)】小师姐还会再出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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