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子龙死后第二年的春天,欢颜的精神才渐渐有所恢复,但她却惧怕了生孩子,她怕再生的孩子没等长大又夭折了。
柳振东则不同,毕竟在他的身上还担着延续柳家香火的责任,毕竟现在的三个娃没一个是他的亲骨肉。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内心里想过,柳家可能命中注定要在他这儿断了香火,他柳振东的命里也许真的就没有自己的骨血……可就在柳振东对拥有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肉几乎不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欢颜却又怀上了,这让他内心里的那点希望再一次被点燃。
得知欢颜又有喜了后,柳振东二话没说抬脚就去了东街,请算命先生。老算命先生已经过世几年,他唯一的儿子继承了他看命相的本事,有人说,小算命先生比他大还要厉害,看命相还看得准。柳振东赶到算命先生家时,年过四十的小算命先生刚从地里干活回来,他一边用甩子甩打身上的土,一边对柳振东说:“是这——你先回去,明天中午我就过去。”
第二天中午,小算命先生如期来到柳振东家。他走到柳振东家的梢门口,却并不急着进去,而是将柳振东家的梢门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才推开梢门。推开梢门,也不急着进去,而是退后几步,往院子里望了又望、瞄了又瞄。之后,他又从巷子东头的那条坡道,绕到庄子后头,上到柳振东家的窑顶上,从窑顶往柳振东家的院子里瞅了又瞅。末了,他从窑顶上下来,慢条斯理地走进柳振东的堂屋。在堂屋里他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这才坐下来吃烟喝茶。
柳振东和欢颜备了一桌好酒、好饭,十分郑重地招待了算命先生。先生坐在炕上,与对面的柳振东喝酒、吃菜,嘴里只字不提看的结果。柳振东一边热情地给算命先生斟酒夹菜,一边仔细揣摩他脸上的表情。他的这种沉默让柳振东心里直发毛。
饭毕,柳振东给算命先生递水烟时被算命先生拒绝了。他挡回柳振东的手,沉思片刻,说:“你须得打个七寸长的钉子,钉到炕的西南角。”说毕,起身就要走。
柳振东还要问啥,却见欢颜将一包东西递给他,示意他不要多问。柳振东把那包东西装进算命先生的褡裢里,然后送他出了门。
送完算命先生,柳振东就去镇上的铁匠铺,打了一个七寸长的铁钉子,按照算命先生所讲,钉在堂屋炕上的西南墙角上。
这年的十一月初二,欢颜为柳振东顺利产下了第三个孩子。这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孩子出生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欢颜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来抢孩子,她死死地抱着不撒手,那人便掰开她的手,硬将孩子抢了过去,但当那人要将孩子抱出门的时候,却发现孩子被一根红绳子牢牢地拴在炕墙上,怎么也抱不走,那人只好将孩子扔到炕上走了……
柳振东听了欢颜的梦,不禁感慨道:“早知这样,咱前些年就该在墙南角钉个七寸长的钉子。”他琢磨了一会儿,又说,“我看,咱屋的血脉就被这儿子扭住传下去了,咱就叫他子传吧!小名就叫传娃。”
子传过满月那天,尚文照例带着一家前来庆贺。大嫂和二嫂一拧屁股,上到炕上,趴在子传脸上细看。大嫂说:“咱传娃一看就有福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欢颜就笑,说:“大嫂啥时候也学会看面相了!”她突然想起了子龙,脸上的笑顿时僵在了那里。
二嫂赶紧插话,说:“大嫂说得对哩,咱传娃的确看着很有福……你看这耳垂——又大又厚,你看这小手,又厚又软活……”
欢颜知道嫂子们是在给她宽心,怕她再担心这娃长不大,心里就潮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随着子传一天天长大,笼罩在欢颜和柳振东心头的那团阴云也渐渐消散。不仅柳振东夫妇将子传视若珍宝,两个哥哥和姐姐静文对子传也是疼爱有加。尤其是静文,自从子兴夭折后,顽皮如男娃的她就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自觉地帮母亲做着各种日常家务,还积极学做各种针线活,与嫂子秀女也很少再翻脸生气。母亲怀上子传后,她更是变得懂事听话。子传出生时,静文已学会了经布、织布这些复杂的家务活。欢颜常给人说:“我这女子,只要她愿意,学啥都是一学就会。”她还不无骄傲地给人说,“自从静文学会经布后,我就再没上过织布机。”
子传快一岁的时候,柳振东租种了村里一个财东家十亩地,每年打了粮食,把收成的一半交给财东家。农闲时,柳振东把铺子交给子昂打理,自己则和老伙计们又进山里的三山镇和柳树镇跑生意。
从三山镇到柳树镇的山路上,有段路十分难走,好几次柳振东一行人中都有人差点掉进深不见底的山沟里去。柳振东建议几个常跑这段路的朋友一起集资修路。起初大家都不愿意,说辛辛苦苦赚的几个钱贴在大家都走的路上不值得。柳振东则说:“现在看着是花了点钱,等将来路修好了,多跑几趟,这些钱不就全赚回来了?再说,咱现在这么个走法,难保不会出事,为了咱这命,咱也得修这路呀。”
柳振东还说:“修路是做善事,咱经常倒腾买卖,不得做点善事,求得老天爷的护佑?!”
大伙终于被柳振东说动了。几经商量,他们都推举心地实诚、令人放心的柳振东组织筹集修路用的钱,由周发顺负责找人干活。
钱很快就筹集齐了。柳振东将筹集起来的钱全数交给发顺。数日过后,柳振东与朋友们邀约发顺一起进山时,却不见了发顺的踪影。大家起了疑心,就问柳振东道:“他咋偏偏这时不见了?不会卷钱跑了吧?”
柳振东不以为然地说:“不会,不会!他老婆和娃都还在呢么——兴许正在山里张罗修路的事呢……”
养父柳孝贤在世时曾给柳振东讲过自己的发家史:他原本是个穷小子,家里一贫如洗。父亲去世后,十几岁的他和母亲艰难度日。因为家里穷,买不起从井里绞水时用的索(6),因此,只要村里有人到井上绞水,他就主动帮人家摘索(7),人家绞够水后,便会将索借给他用。
一天,有个人来绞水,他帮这人摘了一上午的索,可人家绞够水后,却不让他用索,他辩理,那人说:“我又没让你摘——”
争执中那人打了他一耳光,他气呼呼地冲着那人喊道:“你记住了,这一巴掌我迟早会还给你!”
对方很不屑地说:“哼,我等着!你娃要果真把事做成了,就把狗拴到我门上来!”
这件事激怒了柳孝贤。他开始走街串巷收烂鞋,赚些小钱。起初,他为了多赚钱,就在秤上做文章。收鞋时用重一点的秤砣,一斤烂鞋就只秤出八两;将收回来的烂鞋交上去时,他却用另一个轻一点的秤砣,八两烂鞋又秤出一斤来。这样一颠一倒,一斤烂鞋就多赚了四两的钱。靠这种手段,他很快就攒了一笔钱,买了一头毛驴。有了毛驴,他再也不用辛苦地扛着烂鞋走街串巷了。
可是,没过多久,毛驴却生病死了。老百姓做买卖,最忌讳缺斤短两。十六两秤的来历,就是说秤杆上的前七颗星是天上的北斗星演化来的,寓意人在做,天在看!中间的六颗星代表着东西南北上下六方,意指买卖人做买卖不能偏心。最后三颗星则代表着福、禄、寿,警示做买卖时,如少一两就会没福,少二两就会无禄,少三两则会折寿……
毛驴死后,柳孝贤一算,买毛驴的钱恰好就是他在秤上做手脚黑心下来的钱。他后悔不迭,将那杆亏心秤一折两段,连同那个亏心秤砣一起扔了,发誓,以后再也不做黑心买卖。
一次,当他收完烂鞋回来整理当天收的烂鞋时,竟在一只烂鞋里发现了一个小包裹,里面包着银钱。他想,这一定是鞋主人藏在里面,天长日久忘了。
第二天,他拿着那只鞋和银钱,按照前一天收鞋走的路线,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失主,并把银钱还了回去。
这件事被迅速传开,柳孝贤的生意因此而越做越好,挣的钱也越来越多。挣得一些钱后,他就开始做买卖粮食的生意,赚了大钱后,他先后买了两院子庄子,其中一院子便是花大价钱从当年打他那人手里买来的,他没有把狗拴到那人门上,却以他的方式重重地回了那人一记耳光……
养父的发家史让柳振东明白,要想把日子过好,光吃苦还不够,还要本本分分做人。柳振东继承了养父本分做人,踏实做事的精神,却没有养父那种识人辨事的能耐。
柳振东一行跑到山里,压根就没看见任何修路的迹象。从山里回来后,他们就又去寻发顺。发顺的老婆一听就急了,说:“啊?他没在山里呀?——你们可得帮我寻呀……你们在一搭做事,可不能不管他呀!”
见这婆娘比他们还急,就知道她也不知道发顺的下落,柳振东一行只好先各回各家。
又过了数日,发顺还是没有回来。发顺的女人却蓬头垢面地跑到柳振东家向柳振东要人。
面对发顺女人的纠缠,柳振东一筹莫展,多亏欢颜从中周旋,才总算将这女人安抚住,劝回了家。
那几个朋友得知消息后,都急火火来找柳振东。他们不说咋一起想办法寻人,只一味地向柳振东要钱,说:“我们的钱是交到你手上的,你得把钱退给我们。”
“你说把钱给发顺了,谁能做证?”
“退一万步说,你的确是把钱给发顺了,可修路这事是你提出来的——要不是你鼓捣这事,我们的钱也不会白白没了。”
柳振东气得脸都白了,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抖个不停。按他的脾性,这要是放在往常,早就一拳抡上去了,哪受得了这种屈辱。可这几个人不是别人,都是自己多少年同患难、共生死的朋友,柳振东无论如何也举不起他的拳头,他甚至连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欢颜见状,实在气不过,便对那几个自己经常给端茶敬烟的人说:“我娃他大是啥人,你们不清楚?他要是那种会私吞你们钱的人,你们恐怕也不会把钱交到他手里,也不会与他打这么多年交道……且不说这件事是为你们大家好,就是退一步说,他需要你们帮他做这事,你们能忍心不帮?!他以前少帮过你们谁,还是少接济过你们谁?现在这钱没了,他比你们谁都难过,因为他出的最多——你们都不愿多出,他只好自己去东拼西凑,他拿出去的那些钱不光是我们一家子的全部血汗钱,还有从我大哥、我大姑姐那里借来的钱……”
欢颜的一番话,说得那几个人哑口无言,只好悻悻地走了。但他们没过几天就又结伴来了,如此反反复复了很多次,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大家的脸皮已彻底撕破。这样一直持续了数月,柳振东实在忍受不了了,就将自己家的那间店铺卖了,卖来的钱给他们每人分了一部分。但他们仍是隔三岔五地来。羞辱、悔恨折磨得柳振东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个人像生了场大病。无奈之下,欢颜便一咬牙一跺脚进了恒瑞祥的商铺,借了恒瑞祥的印子钱 (8)。
当欢颜把借来的钱交到柳振东手里时,柳振东就像看见了救星,脸上顿时有了血色,表情也顿时活泛起来。可他转念一想,欢颜哪来这么多钱?难不成又去她大哥那里借了?尚文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很少出远门给人看病,光家门口和找上门的那些病人能挣几个钱,他自己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难道是找欢蓉借的?可欢蓉自打改嫁给那个老光棍后,就没给任何人行过礼,更不用说借钱给人了。那老光棍是典型的铁公鸡——一毛不拔。前不久,欢蓉家的院墙塌了,邻居家要老光棍出点钱,两家合伙将那几堵院墙重新打了,老光棍却是一文不出。欢颜得知情况后,就和大哥尚文各出了一部分钱送给欢蓉,这才让她把院墙给打了。
当柳振东得知欢颜从恒瑞祥借了印子钱,脸上刚刚泛出的那点血色便迅即消失。他十分沮丧地对欢颜说:“你知道那是啥钱吗?那是要命的钱——驴打滚,利滚利——咱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想起了那几句顺口溜了,“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翻加翻,借一时,还三年,几辈子,还不完……”
欢颜说:“可我不能看着你为了这点钱把老命都搭进去——咱子传还那么小……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咱再慢慢想办法还……”
事已至此,柳振东无话可说。他将那些借来的印子钱分成几份,分别送给那几个曾是他的朋友现在却已是比仇人还要仇恨的人。
这几个人的钱是还清了,可柳振东全家却从此背上了比碾盘还要重的债。至于那个卷走他们钱款的发顺,柳振东一直都没放弃寻找,最后得来的消息是,他在几年前就迷上了刘家洼戏班子里的一个女子,因为他没有多少钱,家里又有老婆和娃,那女的一直不愿跟他。柳振东那天说集资修路时,他便动了卷钱与那女子私奔的念头。当柳振东把全部修路款交给他后,他没做任何迟疑,当天就揣着这些钱去了刘家洼。怕柳振东他们找到他,他没敢在刘家洼逗留,引着那女子当即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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