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抓着刀柄,她抓着刀刃。
快开学了,李昂这些天一直在收拾行李。
潜潜觉得李昂对自己冷淡了。毕业旅行回来之后,他身上就有了一种变化。潜潜说不上那变化是什么,但就是感觉到了。
毕业旅行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潜潜一边猜想,一边告诉自己别去猜想。两天一夜的旅行,草原上的肆意狂欢,一群十八九岁的男孩女孩,能发生多少叫人一生难忘的事?而那些事,都是没她份的。
旅行回来之后,李昂就没和她说过话了。她有时偷偷地看他,觉得他什么都没变,又确实变了。他的目光更沉着了,他的嘴角更冷峻了。他的嘴,一定吻过某个女孩了,某个漂亮的、读书很好的女孩。
潜潜心碎地回想着那天夜里,她的告白,还有她送他的书。她后悔了。怎么会那样愚蠢,那样胆大妄为地去向他告白,送他书?那样毫无保留地展露自己软弱的情感,让自己成为一只无壳的蜗牛?
那个夜晚成了他们关系的一个分水岭。
他接受了她的告白和她的书,可他什么表示都没有。
他当然不会有任何表示的。他其实早就不是十八岁了,他早就已经先于他的生理年龄长大成人了。他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大人、什么样的男人呢?看看他那沉默而威严的父亲就知道了。那样一个男人,注定是清醒而冷酷的,注定不会同一个小保姆有什么话说的。若说曾经他们之间还有某种看不见的牵连,那么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是他先放掉的。那种不平等的牵连和拉锯,他抓着刀柄,她抓着刀刃,她流血了还舍不得放,可是他却先放了。她为何非要等到他彻底放了,她跌痛了,才肯清醒呢?为何直到现在她还徒手抓着那刀刃,眼睁睁看着自己流血呢?她在心里偷偷地、狠狠地哭了。
慎止看潜潜一副怅怅不乐的样子,猜到了七八分,却故意问她:“哟,谁欺负你了?”
“那你拉着一张脸干啥?”
慎止一再问,潜潜就说家里有点事。
慎止没问潜潜家里有什么事,他心里出来一阵对这个小女佣的可怜,甚或是怜惜。可他管不住那股想要再刺痛她一下的冲动,脱口就说:“李昂要去上大学咯,十八岁一离家,以后可就难得回来了。”
潜潜不接茬,也不作任何反应。
“以后这家里就少一个人咯。”慎止又说,观察着潜潜的表情。
潜潜淡淡回应:“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我还是做我那些活儿。”
“做活做活,你就没有别的理想?”慎止摆出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理想,潜潜苦笑,李昂也曾问过她着两个字,她说了,她的理想就是赚点钱,买个房子。一辈子看起来就这样了,还能怎样?
慎止却说:“你知道吗,我十八岁的时候,理想是去动物园喂猴子,当饲养员。我那时觉得人比猴子有意思。后来,我被猴子咬了一口,手腕上缝了五针,就再也不想喂猴子了。”他说着伸出手给潜潜看他手腕上的疤痕。
“再后来,我混社会了,才发现原来人比猴子有意思多了。人就是高级猴子,或说猴子精。猴子部落里那些为了权力、食物和性搞的小把戏,在我们这些高级猴子看来简直太幼稚。”
“你知道猴子的屁股为什么是红的吗?这是他们**的标志,就跟人**的时候脸红一样。猴王怎么确保母猴子们生的小猴子都是它自己的?那么多母猴怎么看得过来?对了,它只需要看住那些屁股发红的母猴子就行了,工作量是不是一下子小了很多?”
潜潜知道慎止在占她便宜、寻她开心,但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心情低落的时候,有这么个混蛋在旁边打岔,也是好的。
这天的晚餐很丰盛,算是为李昂庆功和送行,一家人其乐融融。桑杰妮也来了,坐在李昂旁边,敬李昂酒,祝他在北大迈步长跃,万事顺遂。李昂淡淡地谢过,喝下酒,也不说什么。潜潜一直在旁边默默地上菜,给每个人换盘子、添酒。
慎止喝了不少白酒,觉得浑身发热、脑子胀,潜潜过来帮他换盘子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她,都重影了。他抬起手想去触碰她,她却闪身走开了,他抬起的手没处落,只好顺势落到李昂的肩上,他拍着侄儿的肩,说道:“小叔知道你厉害,但戒骄戒躁,啊,别真把自己当贾宝玉了,大侄子,你毕竟只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呐。”
李昂笑了,其他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大家都把慎止的酒后戏言当作消遣,慎止却忽然有一瞬的清醒。
他想,会不会李昂已经对这小女仆下手了?他看了侄子一眼,觉得不至于。他知道这位高材生,越容易得手的女人他越看不上,书生的清高。
至于这小女仆,想睡少爷,也得有那个胆子。
晚餐吃到很晚才结束。各人回房休息后,潜潜照例负责在厨房洗碗。她越洗越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活得不如一条狗。她想,哪怕是一条狗,也会得到主人的疼爱与牵挂,可她却什么都得不到。
这个夜晚对她来说就像一场戏的落幕。而幕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她在意的人就要离开了,从此她的生活将一点盼头都没有了。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从她离开家乡,坐上来北京的火车开始,就已经错得回不了头了。
她又想到了那场挫败,在电影学院的考场里,她看着那些从大城市来的考生们,性格开朗、相貌阳光,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而她和蓉蓉,畏首畏尾、紧张局促,虽也勤学苦练过,但总显得用力过度,太过渴望飞上枝头,失却了该有的淡定从容。
那时候她就应该明白,她们与他们的差距,不是靠她们自己的勤奋和努力就能弥补的。成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等她终于把厨房收拾干净,客厅已经一片漆黑了,连楼梯灯都不知被谁给关了。她觉得憋闷,又不想马上回房间睡觉,庄阿姨肯定又在看连续剧,此刻去听那些又哭又闹又追又打的声音会要了她的命。
于是她走进了花园,想透透气,静一静。
花园里的路灯没亮,她想起来,这个路灯坏了有一阵了,沈清华嘱咐过她,联系物业过来修一下,她却忘了。才这么想着,忽然有个人从黑暗里蹿出来,一下子抱住了她。她吓得失了声,又马上听到对方说:“是我。”是李慎止,嘴里喷出一股酒味。
“你想干什么?”潜潜叱问。
“我想干什么你看不出来?”慎止嬉皮笑脸。
“你放开。”潜潜压低了声音。
倒成了她在闹了?“你放开!”潜潜凶起来。
“我就想抱你一会儿,我什么都不干。”他的语气倒很温柔。
“就一会儿。”他还是好脾气,就是死缠着不放。
“我喊啦。”潜潜发狠了。
潜潜却不敢喊。他一个醉汉,能为自己的行为负什么责?到时候推得一干二净。
是了,闹开了对她没好处。大家都会怪她,夜深人静了不睡觉,往漆黑的园子里钻,能干得出什么好事?
再是不如狗的生活,饭碗总是饭碗,不能丢了。
潜潜这么想着,闷声不响地推搡起来。慎止到底是喝醉了,被潜潜用蛮力一推,摔倒了。潜潜趁机赶紧跑了,待跑到门廊的灯光下,回头往花园里望了一眼,漆黑一片中,那醉汉不知如何了。
就这么一瞬间,潜潜闪过一丝犹豫,刚才是不是对他太狠了?要不要跑回去扶他起来?不不不,她马上否定自己。对混蛋就该是对混蛋的态度。李昂在她心里挖了个洞,她急着要找什么东西来填补,但绝不能找这个混蛋来填补,绝不能。
花园里,跌倒后的慎止一下子没力气站起来,就那样坐在石子路上,静静地望着远处灯光下的潜潜。
潜潜不再看他,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九月一号这天,李昂要去北大物理学院物理系报到了。
严爱芬叮嘱孙子:“到了学校,好好做学问,别跟你爸一样搞政治,累心。奶奶可舍不得你累心。”李昂笑着答:“奶奶您放心,我听您的。”潜潜在一旁看着,明白李昂才不会听她的。
司机送李昂去学校的时候,照例先捎上朱亭。潜潜出来帮着搬行李,看到朱亭坐在车上的时候,潜潜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
朱亭本事好,考上了清华计算机系,那专业的分数是最高的,比李昂的北大物理系还难考得多。
对于朱亭,对于杰妮,对于所有她们那样的北京女孩,潜潜都是服气的。她们身上有股张狂的气焰,仿佛她们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有时潜潜觉得蓉蓉身上都有那股气焰,来北京后学的。可唯独她自己没有。性格决定命运,不是没道理的。
潜潜就这样看着李昂上了车,和朱亭坐在一块儿,车开走了。潜潜想,北大和清华两座学校紧挨着,这么和谐,这么浪漫,他俩青梅竹马,还有世交关系,不谈恋爱真是可惜了。他们会谈吗?
李昂和朱亭一路上都没说话。车先停到了清华门口。李昂陪朱亭下车。司机把朱亭的行李从后备箱提出来。李昂看出朱亭有话要说,便拉起她的行李箱,陪她往学校里又走了一段。
清华的校园很清静、很素雅,没有满大街飘的那种韩文歌,也没有染头发、化浓妆的女孩子。不知从哪天起,五道口到处都是韩国留学生和韩式餐馆,还有卖韩潮衣饰的小服装店。韩国人来了之后,中国姑娘们的头发也跟着染黄了,连耳朵都开始擦粉了。
朱亭仍是一张素脸,齐耳短发,白衬衫,黑色A形半身裙,传统中国女学生的简朴模样,然而在女生寥寥的清华校园里,已俏得惹人注目。她慢慢走在李昂身边,静了片刻,幽幽说道:“毕业旅行那天,晚上在池塘边,我喝多了,虽然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但记得不是什么好话,你别忘心里去。都是些疯话,忘了吧。”
李昂牵动唇角笑了笑,说他也不记得那天她说了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小段。朱亭说不劳李昂再送了,请他留步。她从李昂手中接过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李昂挥了挥手。一阵风带着沙尘吹到她眼睛里,她眼睛里有了泪。她没有去擦眼泪,只是转身快步走去,再没有回头。
她喜欢了十多年的好少年李昂,如今已是个男人了。刚才挥手再见的那一刻,她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梦想,看到了野心,看到了他的宏图大志和社会责任感。他的脑袋里装着整个世界,他关心着这世界上的饥荒、瘟疫和战争,关心着国家和民族的历史、现状和命运,或许还关心着万物和宇宙深处的奥秘。但那里没有女人。但愿他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那么,她也甘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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