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三十八章 夜来幽梦忽还乡(下)
只有在真正失去之后,人才会知道后悔,才会懂得珍惜,就像失去了自由的二人。相较于程嗣徽,苏林还算是比较幸运的。至少他没有家室,没有后顾之忧。身为参议员和律师的女儿,妻子当然知道丈夫此举的影响,更可怕的是弘光的父母救儿心切,因为能像在国内一样动用权力和人脉,没有什么是用钱解决不了的,结果反而害惨了儿子。她的父母本来对这个女婿就不是很满意,但因为孩子喜欢也就没说什么,如今出了这等事,他们建议女儿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孩子,最好趁机和他断了关系。妻子呢,一方面心疼丈夫在监狱里受苦,另一方面又为他的行为所不齿,对他愚昧无知的父母打心眼里瞧不上,不想再和他继续生活下去了。一番思量过后,她决定先带着儿子去探望一下丈夫再做打算,结果却令她大失所望:他不是意识到自己违法行为的错误本身,反而说是那个收了他们好处的税务官员出卖了他们,否则断然不会被警察抓到的;还咬牙切齿地说等到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那个人一顿,把自己曾经给他的都加倍要回来。心灰意冷的妻子沉默地离开,默默开始准备离婚手续……从此,弘光妻离子散,妻子带着儿子独自离开,也理所当然地拿走了属于自己那一份的本已为数不多的财产,过去的一切光环也都随之烟消云散,恍如梦境一般。
监狱里的生活远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这一次他们终于得到了切身的体会。习惯了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苏林更是无法接受这种任人欺侮、卑微下贱而没有尊严的囚犯生活,一开始他会激烈地反抗,言语的冲突,肢体的对抗……结果却让他的下场一次比一次惨。于是,他开始怕了,渐渐的开始屈服,他不再主动去给自己惹麻烦,因为他知道那样不仅没用,反而会使自己陷入更痛苦的境地。他只能通过巴结讨好来奉承他们,主动做一些“分内分外”之事来博得对方的欢心,而有时候他们也未必买账,用更加恶毒难听的语言针对他责骂。他的自尊,他的意志就这样一点点被摧垮。
的却也有另一种赐予,让他逐渐认清自己,变得清醒起来。他开始想家,想念家里的生活,想念家里的每一个人,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哥哥,想起了自己任性却又美好的童年时光。寂寞无聊而又痛苦压抑的生活让他努力寻找着排遣释放的方式,后来,他开始练字学书法,无论是正常的用笔在纸上写字,还是利用干活时的工具在地上、墙上练习,都十分方便而又实用有效,除了书法本身的进步,这既能锻炼身体,又陶冶了情操,带来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享受。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那些幼稚可笑的举止,那些荒唐恶劣的行径,那些他曾经引以为豪的事情,放在如今看来,却让他抬不起头来。
苏林的悔悟是与弘光的堕落相伴而生的,一直立志于做大事、成大业以扬名立身的弘光能伸却不能屈,功名利禄毁于一旦,事业家庭不复存在,他在绝望中逐渐迷失了自己,丧失了心智,最终被当作一个精神病患者送离了监狱,去往另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时间总能改变很多东西,最初雪菲因为无法接受姐姐的死而迁怒于明远,甚至想杀了他给姐姐作为陪葬,后来明远带着孩子与他们同住,她本坚决抗议,可又迫于现实生活的压力以及丈夫的诚恳劝说而不得不勉强答应,但从不与他说话,也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而如今,她甚至开始主动帮他打扫房间、收拾屋子,有什么事也会主动叫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慢慢适应并习惯了。
明远因为忙于工作和农活,常常不在家,雪菲后来做家务时便也渐渐随意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提前跟他说好,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要乱放或者可能会被她错误扔掉的。她知道明远平时喜欢看看报纸杂志,又看到他会在上面勾勾画画,或者在本子上做一些摘抄记录。见孩子要拿过本子玩,她慌忙拦住,“别动爸爸的东西,要不然他回来会说你的。”孩子听话地停住了。可她刚要离开,孩子又伸手要动,她只好自己拿起东西,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放起来不被孩子发现。她在屋里转了
一会儿,忽然看到了那个盛放杂物的橱子,她打开橱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东西放起来,却不小心把里面的东西都碰倒了,一堆各种各样的物品掉了出来,她赶紧收拾。忽然,她看到了橱子角落里有一个小盒子,便好奇地拿了出来,还挂着锁,她拿起盒子在耳边晃了晃,很轻,好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她产生了打开盒子的强烈欲望,可是没有钥匙,该怎么办呢?她四处翻找着,可还是没有收获,只好暂时放弃。
此后,明远独自回屋时,她开始有意地暗中观察,终于有一次看到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像是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后,看看四周没有人,便认真地读起来,似乎很投入的样子。读完后,他又从橱子里掏出那个带锁的盒子,又从枕头罩里拿出了钥匙打开,把信折好后便放了进去,锁好,最后放回原处。
第二天,她根据昨天的记忆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竟是厚厚的一摞信!信中的内容她没有细看,但是大体已经了解,就在和姐姐结婚后不久,他已经开始和另一个人频繁通信,而且彼此都没有署名,看起来像是普通朋友的交流,但以女人的**,她很快断定那是以作者和读者的命题背地里谈情说爱,特别是最新的--应该就是昨天他带回来的--那封,更是暗示着两人长时间没有通信后的彼此思念,一封信需要辗转多地花很长时间才能寄出,因此更要小心注意。
她忍住怒气,没有把信撕掉,也没有找顾明远大吵大闹,而是另写了一封信,信中以作者丈夫的口吻写道,没想到自己的妻子竟然不顾生病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背叛自己的丈夫和别的男人搞在一起,一个乡下的泼妇,竟然还冒用作者的身份和地址,骂完了自己的老婆又顺带骂了顾明远,肯定是他先勾引的她,只为了得到他们家祖传的宝物和财产,声称要找这对狗男女算账。
明远收到信,大吃一惊,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无论如何,信是肯定写不成了。他原本还想给她写封信,讲述自己全部的故事,告诉她自己对式微的愧疚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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