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造字的困境暨文字生产线的出现
2 造字的困境暨文字生产线的出现


这个甲骨字是“夢(梦)”,人们最日常、最长相左右的神秘经验,而且,如果你认真回想一下,人似乎有一种本能要将梦中的事告诉别人,因此,总得要想出个字来表述它——我常认为,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是不会讲笑话但偏要讲的人,另一则是一定要把自己的梦一五一十告诉别人的人。

就一个无形无状、无远弗届、不受物理时空限制、不受人理性管辖的抽象飘忽之物而言,甲骨文的“梦”字绝对是漂漂亮亮地完成任务——就像我们讲过的,历经困难的成果总是比较结实比较美好,造字如此,人生种种如此,好像就连恋爱也如此。
但同样的,漂亮的成果也总令我们神经质起来,这次侥幸得手,但下回还一样做得到么?每一次都要煞费苦心,这样的事究竟我们能做几次不力竭呢?有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象形字的终点


一定比想像还快的,看似眼花缭乱的眼前世界,原来这么经不起这样深耕密植的摹写(同样的事你可去问个小说作家,他一定有着类似的感慨,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好像撑不了几篇小说题材),两三下就画得差不多了;而且人们也一定很快发现,原来我们肉眼可见的世界,较之于我们的思维,显得如此单薄而且疏阔,我们好多重要无比、非想非说非写不可的东西,原来都不呈像在肉眼可见的世界之中。

一个抽象但撞起来让人鼻青眼肿的高墙就这样拦在造字的人们面前。

尤有甚者。造字的人还会很快发觉,除了众多难以捕捉的抽象概念之外,在原先具象摹写的世界里也一定有新的麻烦跑出来,那就是具象事物的再分割和细腻辨别的问题。
在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中有一段如此让人读起来心酸的实录,那是他深入巴西内陆对南比克瓦拉人食物的描述:“家庭食物来源主要是依赖妇女的采集活动。我常和他们一起吃些令人难过的简陋食物,一年里有半年时间,南比克瓦拉人就得靠此维生。每次男人垂头丧气地回到营地,失望而又疲惫地把没能派上用场的弓箭丢在身旁时,女人便令人感动地从篮子里取出零零星星的东西:几颗橙色的布里提果子、两只肥胖的毒蜘蛛、几粒小蜥蜴蛋、一只蝙蝠、几颗棕榈果子和一把蝗虫,然后他们全家便高高兴兴地吃一顿无法填饱一个白人肚子的晚餐......”
既然每一个部位都是有用的、珍贵的,你便得为它们命名标示。
事实上,有关初民对同类物件的再分类再分割,以及单一物件各部位的认识、利用和标示,我们还可以从列维斯特劳斯另一部名著《野蛮人的思维》中抄一些令人咋舌的资料:
菲律宾群岛的哈努诺人认为土生植物品种里头的总数中有百分之九十三都是有用的。
美国南加州沙漠地带的柯威拉印第安人,在这片看似荒凉不毛的土地上,熟知六十多种可食植物和三十八种具有麻醉、兴奋或医疗效用的其他植物。
哈皮族印第安人知道三百五十种植物,纳瓦霍族知道五百多种植物,南菲律宾群岛的萨巴农人植物名词超过一千个,哈努诺人的植物名称将近两千个。
在特瓦语中,鸟类和哺乳动物的每个部位几乎全身,都有明确的名称。他们在对树木或作物的叶子作形态学的描述时,运用了四十个名称,对一株玉米的不同部位竟用十五个不同的名称来表示。
布利亚特人对熊肉有七种不同的医疗用途,熊血的用途有五种,熊脂肪的用途有七种,熊脑的用途有十二种,熊胆的用途有十七种,熊皮的用途有两种。卡拉尔人还在冬季快结束时收集冻结的熊便,用来治疗便秘。
从抽象事物的堆积,到具象事物的再分类再分割,如此大军压阵而且里外夹击,看来象形字这下是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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