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找寻甲骨文里的第一枚时钟

6 找寻甲骨文里的第一枚时钟

失败之道

我们知道,时间不是具象可见之物,甚至不知道该说它是否真的存在,它毋宁更接近我们对于事物变化的速度和频率的某种知觉,必须整理出一组稳定可丈量的秩序,它才从变动不居的万事万物中显像出来,像阿拉丁故事里禁锢于神灯中的巨人精灵一般,驯服为我们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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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眼前万事万物包括自己的器官身体毛发,各自以或彰或隐、或稳定或暴烈的不同频率不同速度奔赴向前的众声喧哗之中,彼时只仰仗肉眼辨识的人们,当然不可能也没必要一下子就找出诸如石英振动频率之类的来作为时间整理的依据。太阳会是其中最方便看出变化及稳定节奏的第一选择,其次则是同样稳定变化且滔滔不息的流水。但太阳很明显比流水多了两大优势,一是它的变化方便丈量,比方说我们可通过它和人相对位置变化乃至于日影长短来测得;另一则是它同时扮演天地照明之灯的特质,使它的变化和人的素朴日常作息同步,不像“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你不可能伸脚入同一条河流两次”的悠悠流水,虽说流水的基本造型毋宁更接近我们对时间的形态感受,但流水召唤起来的是另一种哲学的、生命本体的时间感,而不是可丈量,让人在家居生活工作中一回头就知道今夕何夕的时间刻度。

然而如此说来,我们找寻甲骨文时钟的英勇行动也就未免太伤感情了点,图像残缺不成规律不说,尤其从日出东方的“旦”一口气就跳到日影已然偏斜的午后,光阴白驹过隙,这隙缝也未免太窟窿了一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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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意义而言,许慎的诸多错误是值得同情的,最致命之处在于他没见过甲骨文,所能依据的文字是稍后的篆字,而篆字线条的独立美学化,很多字已和原初的实像有了相当程度的脱离,往往倒过头来成为解释的陷阱,这提醒我们在参考《说文解字》时非得审慎小心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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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文解字》最具代表性的错误是“武”字,这是许慎直接袭自《左传》的被骗实例。相传春秋时南方楚地如日升般崛起的年轻雄主楚庄王曾根据此字作过一场辞义兼美的洋洋洒洒演绎,以为“武”字正是由杀人的“戈”和高贵的心理克制“止”所合成,从而相信“武”的真正精髓是“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云云,一句话,也就是“武”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武”这类如今大家都会的文字禅理。许慎照单全收如此解释,这就是“止戈为武”之所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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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许慎和后来千年以降的中国人只能用篆字危哉险哉解释文字的同时,这些一翻两瞪眼的甲骨文在哪里呢?答案有两处,一是还活生生埋在地底深处,另一是硬生生被另外一些中国人吃进肚子里——极长一段时日,甲骨文的惟一功能据说是有效的刀创药,磨成粉来用的,这既不夸张也不稀罕,很多考古学的重要物证都曾有类似的贡献,像扬子鳄或恐龙化石的所谓“龙骨”也曾经是乡间医生的好药材,大概有补充钙质防止骨质疏松的效果。一直要迟至一八九九年,金石学家王懿荣生病,不意在他的药材中发现刻有文字的残骨,凭他的职业敏感惊觉到事情不对,甲骨文才由医学院转学到文学院。

回过头来。

谁为“众”字画蛇添足地加了一个大日头于顶上呢?这人一定是个艺术家。日头没功能意义,却为这个抽象的表述带来可感的温度和色泽,让三人为众有了一派热闹熙攘乃至于挥汗燠热的蒸腾气象,如同春秋时晏婴出使楚国时历历如绘的齐都临淄城市街景象(临淄城的遗址早已挖掘出来了,其规模大小和配备果然和晏子所夸称的相去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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