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牧也从常焉那里出来,刚到正阳门前乘了小轿,便有跟在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是皇上那边得了空要见她。

牧也只得在轿子中微微整理了衣裳,就随着小太监急急地向揽香庐这边来。

这揽香庐原是皇城的一处别宫,早在开崇帝做皇子的时候,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居住在这里,等到他登了基,就命人重新修葺了一番。

原先开崇帝并不经常到这里来,只是这些时日精神愈发的不济,竟也就更欢喜这处地方了。

不过这还是在它修葺之后,牧也第一次过来,一众的重坪叠屿皆是遮掩在翠竹绿芋之下,阡陌小路在这交掩的阴郁之中穿过,内门旁的两尊石狮体态略小,做工精致却不如皇城的那两座威严,不过也因为如此,更是增添了份灵动与生机。

从这门入了,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铺。甬路之上的却是小小的两三间交错而筑的房舍,转过游廊,待行到甬路的尽头,又见一小门,推门而见的是一处宽敞的三间并的房舍,檐下挂的牌匾,上面提的字迹倒是符合开崇帝一贯潇洒流畅的笔法。

清幽的环境着实令人感到心旷神怡,这繁闹的独静也无时不在用它的美丽吸引着人们心神往之,又或许它从不需要吸引,反而是早就习惯了被人们费尽心神的来铸造。

周端已经等候在了门前,躬身向牧也见了礼,又为她掀起了门帘,等着她走进了内门,方才向一旁退去了。

屋内的油灯点得很亮,犹在这落雨的黄昏里增加了反衬的程度。牧也有些不适应的眨了眨眼睛,开崇帝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过来:“少翊来了,朕知道你早些时候来过了,也别行礼了,就过来陪朕坐坐。”

牧也仍是福了福身,顺便借着这个机会用余光瞧了瞧开崇帝,他只是穿了件锦缎的里袍,许是因为没有肩披的缘故吧,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消瘦,斜斜的半躺在榻上,神情倒也是闲适。

可是牧也看在眼里,却觉得他现在的状态不过都是表面上的模样,甚至是宫里的太医用大批量的补药装弄出来的模样,而实际上他的状况,远没有这么好,甚至还有枯耗底质的情况。

他的身体虽然近几年经常有些小毛病,却也不至于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不过,牧也并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件事情,毕竟开崇帝的话语,她需要及时回应:“父皇和众臣工商讨政事,一忙起来就要这么长的时辰,不如让儿臣来给您捏捏肩,您或眯或睡,也好休息一会儿。”

“还是你知道体恤朕,不像那些老东西们,没完没了的耗在这里。”开崇帝道:“先去把那油灯灭上几盏吧,若不是和他们议事,朕还实在是受不了这光,照得人脑壳儿发疼。”

牧也笑应了。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上了开崇帝的太阳穴,伴随着均匀细致的动作,牧也轻缓的低声唱起了茶隅湖边古老的调子,时间仿似就在这一刻慢了,慢地指尖滑动都已是清晰的感受了皮肤上的纹路,但它终究也只是滑过,如这夜,下的雨,滑过屋角翘檐,顺势而起,悄然的结成雨帘,绵绵下落。

良久,才听开崇帝缓缓的叹道:“一晃也是有这么些年了……在京城里,就今儿听你唱的调子还与那曾经听过的相似……”

开崇帝一面抬手将牧也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轻轻的抚着,他面色平静,慈祥的语气陈述着过往:“朕也请过那儿的乐师到宫里来,都是不符合心中所想……嗯,听起来总觉得少了些韵味,却没想到今儿在你这听到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重拾过往的兴奋。

牧也温顺地低垂着眉眼,谦逊的笑道:“孩儿也不过时常听母后在嘴边哼起,自然而然就学了过来,听到父皇这样的夸赞,反而使孩儿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不必不知所措,”他望着雕花的窗格,声线幽幽,宛如已穿越到了过往的光景,可这是他的言语还并没有跟的上他的语调,仍是在念道:“皇后……皇后……朕也是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牧也觉察到他的思绪进入了陈旧的向往,不动声色的抽出了手,仍是搭在开崇帝的肩上,又一下没一下的捏着肩。

这样懒散的手法成为了思绪向往的重要助推力,开崇帝的言语也跟着语调,回到了过往的时光:“……茶隅湖边上的花儿要比京城开的早些,朕刚到那里的时候,承蒙湖边上的一家人照顾,那家的一个姑娘,就总喜欢将田野里的花儿采了,编成花环。”

“她的手很巧,有时候还会挽成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朕那时候就喜欢到湖边去坐着,等到着湖边的花逐渐谢了,湖中的荷花却又长了起来,她就到湖中泛着小舟,唱起的调子就好像天上的仙乐一般……”

牧也觉得,他俨然是将两个人物混淆在了一起,毕竟她也听过那时候的故事,这样的美好并没有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不过也都是这样,人们总是不断的在追求美好的事物,当旧的已经在消逝或者难以满足的时候,新事物的出现将是如此的必然。

顺着被言语带走的思绪,开崇帝眼中闪烁着璀璨而又渴望的光芒,絮絮叨叨的说了很久,忽然拉近了牧也的手,“上帝将快乐降给人类,却偏偏要在他最落魄的时候……”

牧也眸光一闪。

可不是吗,到南济的那三年是开崇帝最落魄的时候,然而就是在这三年,他看见了足以点亮生命的美好。

值得珍视的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来临。

桌上的蜡烛,“啪”的落下了一段燃烧了很长时间的废旧烛芯,屋中的光线也在异样的闪烁之后,回归到了先前的暗淡。

开崇帝示意牧也到小桌边坐下,声音已不是方才的神思与向往,相同与往日的平和中,却有几缕疲倦与苍老在其中夹带出来。

为了终止这段对往昔的回忆,他将话题转移到了牧也身上:“你从进宫来,晚膳都还没用呢吧,朕这儿的糕点,你挑着吃几块。”

他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招呼着周端进来“朕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御膳房做的蟹黄包,吩咐御膳房再做些来。”

牧也忙推辞道:“不用麻烦他们了,我从这儿取几块就好,也都是顶好吃的。”

开崇帝却并不理会,只是吩咐着让周端快点取来。

牧也只得连连谢恩,抬起的眼眸正撞进周端笑眯眯的眼眸,“皇上,御膳房还有些外面送来的杏花糕,是咱京城里特做的,想来少翊殿下也没有尝过,不如一并拿来些。”

待周端从屋中退去,也就又回到了牧也和开崇帝对坐的状态,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空荡荡的。窗外的雨滴声仍是不断,不过听着一滴一滴的淅沥声,间隔却比先前的长了很多,想必是这时的雨势已经缓了下来。

开崇帝呷了一口茶,道:“礼部这边已经回了话,朕想着就这几天吧,择个日子就出发,也别拖的太久了,让那些地方官们心中惶惶的,也没有精力办差,哼,朕要南巡,还得替他们着想。”

牧也笑道:“父皇宽厚,诸下臣子定是会感念您的恩德的。”

开崇帝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很显然的并不满意这样的宽慰。

———

牧也一早就到礼部汇同礼部尚书完善了相关的议程,不过她可不光光是要来做这个的,用心打听些内部的安排,才是更重要的。

也不知道开崇帝是因为这几年的身体愈发的不济了,还是京城中的事务总是累的他烦心,近来安排的巡防的事务总是很多。

这次更是,安排着的南巡,却是要大驾先行,而后隔上一两天,开崇帝的小轿才会出发。

牧也想着这其间的打算,却听旁边的礼部员外郎小声的和她嘀咕道:“这次出行,皇上可是坐了绝对的保密,除了朝廷中的几个亲信,就连着没有随行任务的皇子朝臣,都是不知道皇帝这次出行的具体安排的。”

牧也点了点头,道:“那皇上下榻的地方呢,可都是按照原先的惯例安排的?”

员外郎思索道:“好像有不少是安排在老臣子的府邸,确切的情况下官也不知道。”

从礼部出来,牧也打了轿向姬商那里去,心中仍思索着方才听到的言语,想着自己到礼部完善议程也不过是在完善那个做给有心之人看的空架子,开崇帝真正要走的行程,却是仍旧不甚清晰,更或许,她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开崇帝并没有制定一个详细的行程安排。

轿子停到了姬商的店铺外,正赶上她在给病人处理伤口,牧也没有让丫头上前告知,只是站在大堂里看着垂下的布帘将宽敞的大堂分隔开,就好像一扇扇生死门,将阴阳分割。

姬商从布帘后转出身来,牧也帮她脱下早已沾染上血迹的白布袍,她在那里洗了手,两人就往后堂里走,空旷的长廊上回响着规律的脚步声,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没有言语,直至走到了拐角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张小桌,姬商替牧也倒了一杯茶,拿在手里时却发现早已是凉透了的隔夜茶,尴尬的笑了笑道:“你瞧我这的丫头,看准我忙的不能脱身,就偷起懒来了。”

牧也敛眸笑了笑,静静地看着泼在地上的茶水顺着地势缓缓的流到了低洼之处,半晌才道:“往执灵送的粮食让人截了吧。”

姬商闻言神色暗了暗,低低的应了声,道:“这事是我安排的欠妥了……负责押送的徐掌柜也送了请罪的辞条过来……”

牧也打断了她的话,道:“这没什么好请罪的,他们是算准了我们一定会往执灵送粮的……如今,两边的势力又都处在剑拔弩张之际,有这样的结果也是在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道:“只是苦了那些跟过去的弟兄,你着人去好生照顾,核实了姓名,便将抚慰金送过去。”

姬商道:“这我已经安排了,只是……”她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困扰在心中的话语:“既然已经知道了结果,又何必要做?”

牧也缓缓的转过头来,一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她,忽然笑道:“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是夜,遥远的寺种幽幽响起,透过沉寂的雾霭从山中飘荡而出,市井生活中的人们也许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远望,却终是因难见它矮矮的身型而暗自叹息,也许他会继续着手中的营生,紧闭心门,却又有谁会告与他知,这本就是佛法中的高原,只要向前两步,就是救赎,就是极乐。又或许他本就是明白的,只苦于心事太重,迈不开,渡不过。

古老而沉重的钟声渐歇,山谷间的回响仍盘旋在暮色之中,隐隐的有微风拂过,仿佛有丝丝缕缕的箫笛之声打破了天际与现实的融合。

或许,它本就是遮掩在其下的,只是没有人去在意罢了,大概本也没什么价值。

暮色在这遐思间已是深了,案台上的熏炉也应着牧也的习惯点上了沉香,丝丝缕缕的香息从镂空的雕花间飘出,聚集上空,倏尔又全部都散了。

这一次,她取出了绒套中的长笛,轻轻覆在唇边;这一次,她虔诚的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嘴中轻念,不为祈福,不为诵经,只愿漂泊的魂魄,早日归家。

她抬手推开了雕花的窗,瞬间涌入的风吹颤了香炉里跳跃的火光,却也在来去之间带走了氤氲的香气。

牧也没有拿走香炉,反而是小心翼翼的将它移向了风口。

沉香啊,别再等了,就顺着风势去吧。没有归人的流年啊,散落天涯的身影里,却不知会不会有人轻叹一声:“沉香,你可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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