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二达嘻嘻一笑，便扑向他的床，道：“你也不过是才起，还好意思说我……”

两人推搡的闹了两下，见斯速达还站在门口，便笑道：“四哥在那里看什么呢，兄弟等的好饿。”

说话时斯速达的脚已经迈进了室内，他的脸背在暗影之中，也没人去在意，只纷纷起了身，嬉笑着要过来看看那店里的小二是否贪占了他们的银两。

本是背着身子的牧弗突然转过脸来，与此同时，只听“啪”的一声，斯速达手中端着的饭盘落到了地上，站的最近的留琨达忙出手去接，指尖划过了饭盘上端着的瓷碗，一个扬指，没接到瓷碗反倒是弄了一身的菜汤。反射性的向旁边一跳，笑骂道：“难不成那送饭的小二还有些姿色，叫你看的……”

他调侃的话语堵在了咽喉处——斯速达向前一载，正倒在他的怀里，他俯眼看向他，狭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正好落在他的唇角，几下努动，却是说不出话来。他叫了他几声，仍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心中不由一慌，看向鼻孔的地方似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出，抬手一抹，竟是粘稠的血液。

黑紫色的血。

血流出来的那一刻牧弗已然站起身来，就对着他面前的那一处墙体，抬腿一脚，踢在了墙上。

轰然一声，粉渣渣糊成的墙体整面倒坍，烟尘弥漫，消散的过程里一个手持怪异吹筒的粗布衣裳的女子惊愕的抬起脸来，她身型很小，束在头顶的发还是店小二的模样，然而牧弗手中的长刀已出，如闪电一般，直刺入她因惊愕而张大了的口中。

鲜血如花般绽放！

烟尘未散，鲜血喷溅的一刻里，几道黑影扑了过来。

牧弗冷笑一声，手中的刀也不回抽，反而向前一探，从口而入，颈后直出。那把刀就那样带着女人的身体直直的砸向袭来的黑衣人们。

手中的刀反转，开刃的横切面劈开女人的头颅，刺过下一人的胸膛，像着呼啸而来的风声，所过之人，顷刻倒地。

粉质墙劈裂开落下的粉末在有限的空间之中散落又再次腾腾而起，被在刀光剑影之中搅动，宛如一幕白粉的帘幕，不是有血色成珠从其间掠过，飘艳淡洒，恰似一朵朵绽艳的海棠花。

他们和他们的血液混搅在一起，分辨不出。

当终于不再有黑衣人涌入参与到这场交战之中，当白粉的帘幕不再有成串的血珠飞掠而过，牧弗的脚步开始不着痕迹的向着后堂的方向退去，手中的刀势并不减弱。受困于空间的局限，黑衣人在发现了他的打算之后，手中的刀剑翻飞仍是无法阻止他们不断后退的趋势，眼见着牧弗吹了一声呼哨，系在院中的马儿一仰头，挣脱了缰绳撒蹄奔来。牧弗和三达一个飞身落在马上，没有任何的犹豫，以这一种极快的速度飞奔向院门。

这时的院门还落着锁，牧弗手中的弯刀劈出，大门‘轰’的一声倒塌，扬起的飞尘之中四人再次绝尘而去。

黑影一闪，几个黑衣人追了出来，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自家兄弟的尸体，为首的人脸色不禁一些难看，半晌才吩咐道：“将这些尸体就地埋了吧……”

回首看过躺在楼上的斯速达的尸体，那人的脸色似乎还是缓了缓——他倒也是完成了任务，只可惜自家的兄弟死伤严重。不过倒也是消耗了他们的力气，下一站的兄弟应该就能轻松些了。这样想着，他也就舒了舒心绪。这天里终于行到了山北，北境里的雪仍是积沉的白茫茫的没有丝毫融化的痕迹，天色在白日里阴沉沉的，到了晚间，反射在雪面上的光又将黑夜映衬的宛如昼亮。连日的奔走就如同行走在茫茫无尽头的时间长河，精神上的压迫感使人在某种情况下已经淡忘了身体上的疲倦。

牧弗终于是停下了马，踉跄的身子在下马的那一刻猛地一晃，使他用手中的腰刀撑了一下地，才阚阚的稳住了身形。

连忙出手相扶的两个人不自由的对望的一眼，眼中的神情晦暗又苦涩。

混邪达和留琨达默默的牵着马跟在牧弗的身后，山岭之间难得的平地上，寂寥的风声宛如夺命的胡啸，这刻终于缓和了势头，可仍然没有人出声言语，细细的摩挲之间，只有马扯起的干草，不时的发出细细微微的咀嚼声。

二达死在转入这片平坦山岭前的那条河，他带头去探得河水，刺骨的温度仍是没能冻住自由奔腾的水流，他沉在了那条河中，却让后面的兄弟得以踏在他的身躯上安稳而过。

就连跟着牧弗征战过西北战场的那匹驼着他逃离出生死的战马，也在一次翻过山岭之时受了箭伤，被牧弗反手推下了山崖。

那一刻，他竟是冷酷的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说，每个人都担负着不同的使命，完成了，就也该结束了。

这一路过来，血染红了那把号称是杀人不留血的腰刀。混邪达曾和留琨达调侃过，原想着不去做将士，是不想杀那么多的人，却没想跟着人做侍从，还是逃不出这样的命运。

不过这话，他没有让牧弗听到。

这一路上，他们在不停的杀人，或许他们身上的伤口早已多于了敌人，却没有一个人倒在围攻的刀剑之下，即使是在一个又一个以为是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刻里，顽强支撑的最后，倒下的仍然是敌人。

一路跟来的敌人似乎也被他们顽强的挣扎意识弄的有些精神上的崩溃，或者说他们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被激怒的有些疯狂乃至于是一种无奈了，他们是被培养出来的杀手，完成了就是对雇主的一种交代，所以他们只想着尽快完成任务，然而无论是怎样的手段，围攻｀暗杀｀埋伏｀设陷阱，他们极尽了所学，甚至是被逼的创造出了新的阴狠的手段，但无论如何，他都有办法逃脱。仿佛就是高山上隐居的鸟，平日里只是站在高高的枝桠上享受着阳光的润泽，却在威逼着生命的关键时刻，昂起头来，向天一鸣，锋芒顿现。

“转过前面的这座山，就要到大苍的疆界了。”牧弗将身子轻轻的靠在马的前肩，眯着眼睛望着远远的那座山，低低的说道。

混邪达顺着他的目光也向那边看去，但他的严重却没有牧弗那样亮亮的光芒——没有换来粮食，他不知道还要支撑到什么时候；那场已经持续了一个月的交战，他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所以，他只是尽着职责保护牧弗，这位皇家养大的王，而对于未来吗，他不知道，也看不到。

身侧的留琨达挂在腰刀上的吉祥坠忽然一响，混邪达不由垂下了眼眸，看着他握刀的手紧了紧。抬头向身后望去，一路上紧跟着的黑衣人再一次逼近，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挪蹭着步子，一步步的靠近。

看那样子，也是疲惫不堪，支撑着身子的剑已有不少断了鞘，一瘸一拐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追杀，倒像是一种庄严而又神圣的送行。

追杀成了这个样子，倒有些是让人哭笑不得的滑稽，一个再没有什么力气去想奇奇怪怪的陷阱圈套，而另一个也不再花时间去遮掩行踪，复杂的勾心斗角到这一刻只剩下了执着般的死锤烂打，只是互相期望着对方的生命并没有那样的富有韧劲儿，期望着能够在先自己的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成功的将对方耗死。

“这群追杀者很有毅力，他们的组织很严明，在这样的情况里也没有一个人想着要逃离出逃，”牧弗轻笑的说道：“……至少皇朝养的那些暗卫达不到这样的标准。”

混邪达心里划过一丝很无奈的笑，心想着王爷一直不都是想要拥有这样忠诚的暗卫吗，当初曾有南济的将领送给王爷一支这样的队伍，却被少翊殿下劝告说这些孩子都是从穷苦人家贩卖过去的，他不知道她说的是否是事实，却知道那些人并不是真心忠诚于王爷的，若不是及早觉察，怕早就着了他们的道儿了。

事到如今又听王爷赞叹，他实在不能明白这些人是有什么好的。可是呢，王爷，不知你是否会想过，能雇佣这样的人一路追击到这里，即使是到了大苍的边界仍没有丝毫退怯的意思，王爷，你真的相信他们只是来自于外部势力吗，或许你也是有所觉察吧，毕竟你从没说过这些。

可是王爷，既然已经知晓了，这一路的奋力拼搏有为着什么呢，你一路洒下的血，就是你一路书写的心意，为着那高座之上的王，在不过双十的年华里你已经透支了太多，可真的会有在意吗，王爷，会有吗？只怕是无人回答，生命的轮转里却要做偿还了……

混邪达抬起眼，看着头顶的天空上星子村惨的耀眼，也不知这样的璀璨能否会照向兄弟们的眸眼，心中里的一句话像是问于牧弗，又像是在问着自己－

王爷，真的值得吗？

值得吗？

他不知道，因为在他的生命里从没被赋予回答这个问题的权利。

他和吴提达他们一样，是扎巴兰老爷养在身边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双亲的概念，从小便和牧弗从训练场上滚打过来，他只知道这一辈子是要忠于那和自己一样大的王爷的，没人告诉他是属于谁的，却反复有人告诉他——要追随王爷，要一路追随。

而这一路，他也却是如此。

很好，很好。

生命使我理解的含义，很好，很好。

那群人又近了一步，近到了一种不容许忽视的地步。

即使是很疲倦了，但毕竟胜在人多，举起的刀剑在换过夜空上挂着的星子璀璨的眸眼，映起的是一片波光粼粼。

这一次，混邪达抢在牧弗的前面翻了身，抽刀的动作里他能感觉身上无数的伤口在淌血，那流逝的感觉为他的精神带来的是一种强大的振奋。他感觉自己麻木的不再拥有思绪，只知道抽刀｀抽刀。他的刀抽的很快，快到在鲜血之前，抛落了地面。

一个接一个黑衣人倒地，半亩江河染尽了血色。

这一次，头一次，他没有等留琨达。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逃避，飞快挥舞的腰刀仿似是他在逃离这样的想法——他只是向尽快结束无穷无尽的杀戮，他希望还留着希望。

又是一刀挥砍下去，一个黑衣人倒地不起。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的任由着自己深陷在敌人的包围圈中，他也不知道留琨达有没有跟过来，希望有又希望没有吧……又是一刀挥砍下去，四处横飞的血迹染红了视野所见的画面，早已分不清这到底来源于自己，还是蒙着黑巾的敌人……

他只觉得眼前的光景越来越模糊，模模糊糊的似乎又回到了还是在训练场上的时候，那时候的留琨达本身年岁就要比他们小，生的模样又小，每次哥哥们嬉戏玩闹便都会拿他做对象，他也不哭，小小的身躯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在他们的哄笑之中晃晃悠悠的站起，但他武艺学的很快，四十八式的招法是他们这里最好的……

如今，六弟，哥哥真的是要先走了，没有了哥哥们的欺负你一定会再一次的站起来的吧，你也会笑哥哥逃避吧，可真的会撑不下呢。

弟弟，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只觉得眼前的光影越来越模糊，以至于训练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也再难看清了，就这样吧，弟弟，如果可以下一世投生个好人家吧，没有杀戮，没有悲伤，一世平安。

当悬挂在夜空上的星子似没有了方才那般的闪耀，满地的狼藉之中，那前一刻还活生生的生命，此刻都化作了散堆在山丘上的血肉碎骨，搅在一堆，分辨不出。

还有一日，也就要这一日的时间了，他就能回到边叶城，结束这场杀戮。生命，也就该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