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可是符离似乎恍然未有觉察,竟是用手指沾了沾锅中的水,放到了口中咂了咂。

符离应该是很满意这种味道,转脸向旁边的一个侍从道:“这鲜藕是你采来的?”

难得会有主子这样夸赞属下,被点名的侍从却没有丝毫情感上的变化,“不,还有他们俩。”

符离像是看也没看他言语之中所指的那两个站在门边上的身影,一声平平淡淡的“唔”,穿透腾起的水雾,算是给予了他回答。

画舫算得上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一口大锅架在中央,空气之中传递出来的热度,使得符离舒适的合上了双眸。

良久,隔着曾称的水雾,才看见他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的说道:“嗯,锅里的温度刚好……快点,快点”他一面说,一面招呼着身边的侍从开始他的熬制工程。

隔着较远的距离,牧也瞧不清楚放在锅中的原料,只能够隐隐约约的看见有些东西漂浮在水面上,想象着应该是莲花的花瓣才对,但也就是这样看过去的一眼,使得她看到了符离在转身的时候看向那个姑娘的眼神,一种满满而来的垂涎感,就好像在他的眼中,这已然不是一个还有着生命的人,而是一个香喷喷的食物。

她增加了对他的厌恶感。

姑娘绝望的声音在此时变得更加的尖锐了,如果说方才还是可以忍受的求饶声,这个时候就已经变成了一种撕裂耳膜的穿透声。

尖锐的声音折磨使得在场的人,更是希望能够在这一瞬间放弃听觉的能力。

符离回头看着牧也,却见她只是垂着眼眸,手中的茶盏有一下美一下的拨弄着上浮的茶叶,平静的面容里没有一丝一毫不情愿的情绪。

他很快的收回了自己的思绪,用一种夸耀的语气和牧也说道:“殿下可要好好看着呢,我这里的方法可是和外面做的完全不同呢。”

牧也没有用言语回复他什么,却给了他一个极为期待而又很相信的笑容。

大约是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大锅里的藕羹也终于是由先前不断上升的水汽变成了咕噜噜向上冒的气泡。飘散过来的香味也是那种淡淡的莲藕的味道,完全没有刚才端到牧也手中的那碗藕羹焦糊的味道。

这个时候,先前和符离说过话的侍从忽然动了,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听到“撕拉”的声音,姑娘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华丽丽的飘落在了湖水之中。

牧也几乎是下意识的别过了脸去。

没有什么是女人之间的不好意思,她只是想给她一点尊重。

符离却在她这样的动作之后,笑了,以一种嘲讽的语气想牧也问道:“少翊殿下羞什么呢,不过就是个姑娘罢了。看来大苍的教育也实在是拘谨的很呢。”

牧也听到他的话语,眸眼之中的光芒顿时冷了下来,道:“倒是南济的教育普及程度不够吧,本宫这可是在用四国之礼敬你。”

符离显然是认为这些都是不屑一顾的,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道:“那可都是个什么玩意。”

牧也眸光一转,唇角之间亦是笑了笑,从袖子里面扯出一张纸,就用手指沾着符离碗中的糖渍端端正正的写了几个大字——南济王请大苍使臣观看**。

然后又恭恭敬敬的递给了符离,符离似乎是觉得很好玩,以一种很轻视的态度在纸张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反手一推,那张纸就轻飘飘的飞向了牧也。

牧也赶忙抬手接了过来,极为珍视的将它叠好,揣在了自己的怀中,而后将身子往椅子中一靠,手中折扇轻摇,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淡然的看着场中的景致。

不过,牧也自己明白,心中完全没有表面上的神态自若,就像是脑海之中,又看见了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符离见她转过了头,便冲着那个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抬脚将姑娘整个人翻转了过来,那种不着寸缕的肌肤所带给视觉上的冲击感使得牧也虽然仍旧是极力保持着眉眼浅笑的模样,但内心之中不可忽视的是对符离的浓浓的憎恶与厌弃。

她看见的不仅仅是一个全裸的姑娘,看见的更是他对女人的态度。

她好像看见了跟着自己一路过来的常氏女。

符离没有牧也故作的纨绔之态,他的眼中光影闪烁,是来自于内心的喜悦,声音懒懒的道:“这个人叫广露,是在夫人宫里伺候的,要说还是要感谢少翊殿下呢,”他忽然转过头来,向牧也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意:“若不是殿下送了常氏女过来,我还见不到这样漂亮的姑娘呢。”

他的话语实在是不能让牧也感到高兴,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在这样的时候,更是拥有了别样的光彩。

那双眼睛看的牧也脑海中“嗡”的一下,她看见了结果,看见了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的姑娘,在面临死亡之前的待遇。

身子几乎是不可控制的颤了一下。

牧也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变化,因为她知道,此时的符离这在盯着自己,而自己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会逃脱他的眼睛,耳中仍是他笑意吟吟的声音:“姑娘是不是仍旧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没关系,咱们接着往下看,到时候咱就都知道了。”

言罢,便向大锅边上的侍从打了一个响指,随着姑娘的一声哀嚎,已经有两个人粗鲁的在她身上抹了油状的东西,然后两个人一架,就将她扔进了正是沸腾的水中。

牧也突然就明白了他所盛给自己的那碗藕羹之中过度的粘稠和焦糊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可是……还有些东西,她没敢去想。

眸眼之中能够看到的是符离沉浸在凤凰糖画之中的模样,牧也的脑海之中又一次闪过了方才的场景,胃里顿时有一股酸水涌了上来,恶心的想要呕吐。

她极力的将这种呕吐感压了下去,可是她更多的是将自己心中的厌恶和愤恨压了下去。

却是不再向那边看去,只是低垂着眼眸,将手中的折扇一折一折的合拢又展开。

“怎么不看了呢?”符离的声音再一次懒懒的飘到了牧也的耳中,“我已经按照殿下的意思签了刚才的字条,难不成殿下这个时候反倒是含羞了不成?”

牧也忽然笑了起来,不似她先前的疏离尊贵却极有气场力度的笑容出现在了她致美耐看的容颜之上。眼见的线条更是弧度弯弯,却是包含着一种冷厉而又使人惧怕的光芒。

符离忽然笑的不那么畅快了,打量着牧也的神色,问道:“你在笑什么?”

这一刻,他跟从了她的举动。

牧也依旧是方才淡淡的语气,道:“我在笑啊,王您极力追求着天赐珍馐,实在是不懂得人间之味啊……”

她很适时的中断了自己的话语,然后有低下了眉眼,一折一折的合拢手中的折扇。

符离饶有兴趣的一笑,向她问道:“哦?少翊殿下怎么讲。”

牧也这次却是连头都不抬起来了,淡笑到:“方才王上说的,用人体作为烙板制作糖画,既能够得了人的生气,还能够拥有糖的清香,这的来的就体现了王上在见识上的短处了。”

符离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言语之中的指责而有任何的不愿,反倒是更有了兴趣,等着她继续说道:“给殿下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不知道王上有没有听说过军营之中建的那种大通铺,我在执灵的时候就曾经住过这样的大通铺,一堆大老爷们光着膀子挤在一起,王上想想,若是到了盛夏的时候,这味道该有多香啊,王上喜爱人的生气,应该去体验这个才是,怎么能将方才的那个当作是人间的珍馐呢。”

说完她还无不可惜的摇了摇头。

他就是个变态,不过现在,她要从变态的手中脱身,所以,就只能用上一些比变态还极致的手法。

一瞬间,符离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牧也,但他很快的唇线轻挑起,就又是那个狡黠如同狐狸一般的笑容。

“不,人的生气有阴阳愈烈之分,那种感觉太过强烈,我倒要有几分忧郁才合得上这藕羹的湿润之气呢。”他仍是以着如先前般嬉笑的语气,面容之上却依然是收了笑,那双无力的腿悠悠的落到了地上,依靠着侍女的搀扶,他以沉缓的姿态一步步的向她靠近。

牧也感受到了那种随着他的步步挪动而迫近于自己的压力,但她的唇角似仍带着浅笑,指尖自然地将折扇一折一折地展开。

最终,她的指尖停在了符离走至他她面前停住的时刻,那一刻手中的折扇刚好全然的打开,同时她也明白了,那种压迫感是从何而来的,此时的他没有做丝毫的表情。

这是牧也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

自打她做琵琶女蛰伏在他身侧之时,便从未见过没有任何表情的符离,从享乐之时的嘻嘻痞痞,到朝堂之上的狡黠放肆,再到方才所见的下流病态,他似乎总能给身于不同场合中的自己找到合适的表情,而这些表情却全都是难登上雅堂的猥琐模样。

然而,此刻的他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五官间的阴狠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充分的展现,眸子里藏匿的冷厉狠绝亦是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缕光芒,盯在牧也身上,犹如一条卸了面具的眼镜蛇,正在紧盯着他看中的猎物。但他却无法从猎物身上捕捉到无助与惊慌的信息,即便她此刻亦是抬起了眼眸。

“那广露倒是正合您的要求,既带了阳烈之气,如今又合了阴郁之分,怪不得王上如此珍视特将她带到了画舫之上,还是您慧眼独嘉啊!”牧也仿佛就听不出他言语中的暗含之意,只是浅笑着回答道。

“你到底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故意装作不懂,”他忽然冷冷的一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既然是我想要的,难道是你装个糊涂就能躲得过去的吗?”

符离说着手已是伸出,轻挑的落在他的头上,见她始终没有反应,他的语调一时轻缓了下来,以一种无不怜惜的语气道:“你们中原的礼数就如此严格吗?没见过全裸的男子也没尝过相欢的滋味?啧啧,倒可真是让你遇上我了,要不岂不是真的浪费了这美人的模样?”

从发顶慢慢滑落,顺着她搭在肩上的发一直往下,宛如毒蛇般的手,所至处的肌肤是一阵阵的寒颤,肌理间的自然感触产生了逃离的欲望,但这却从不是牧也想要做的选择。

冷冷的光色压制眼底,依旧是一副浅笑淡然的模样,牧也应上他那宛如剪刀般切割着虽着衣裳的目光,挑唇笑道:“倒是要想这该如何才不罔顾了王上这句夸赞呢。”

借着搭在他肩上的双臂所赋予的力量,牧也从所坐的圆椅中站起身来,这不由得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亦是使他得以摆脱侍女的搀扶,而将一些力道分在她身上,这种身体上的借力与精神上的沉浸使他在她的引诱之下,一步步的向画坊的平台里围起的长栏走去,他的腰终于抵在了栏杆之上,她的小臂亦是横在了他的脖颈处。

这一刻她的眉眼之间不再有使他迷恋的颜色,横在他脖颈处的手臂,亦是突然用力,只听“扑通”一声,他在经历了一个完美的后空翻之后,直直的落入了水中。那种刺头五脏的寒意使他猛地睁开了双眼,所见的场景,却仍是牧也坐在对策,一折一折的合拢展开着折扇,而那个男人仍跪在那里,还未下锅。

他忽然觉得人世间有些恍惚,但低头所见的是自己未染一丝水迹的衣裳,便也明白了应是所做的一场梦罢了,而梦中那个翻下栏杆的他就如昨日被自己唤至画坊上最终落水的常氏女。

这一刻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忽然不笑了。

仍是牧也那淡淡的声音问道:“王上,可是好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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