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人啊,纷乱的人潮竟然没有丝毫的惊叫、逃跑的迹象。

牧也可不认为在这样突然出现的状况之中,他们能够全然逃出。

那么,死亡就成了给予这种平静的唯一解释。

牧也更是愿意相信这种,因为能够精心建造园子的人是不会让过多的人知道内情的。

他们也确实应该是第一次见,毕竟薄薄的土层之下,埋藏的是层层不穷的白骨。

走了这里,牧也忽然停下了脚步,伏低了身子。

果然,她刚蹲下身子,就有衣袂拂动的声音从头顶掠过,她微微抬起眼眸,看着那划过的银光在漆黑的夜空里留下的硬朗的弧度。

这银光,倒是映下了林木之中变换的鬼火白光。

牧也看着那抹一抛而过、立即远去的身影,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她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惊动了守职的侍童,让他们忙着去‘救火’,同时,她也希望这样的动静能够将符离身侧的贴身侍卫引调出来。

他们的存在就如同潜伏在野的蛇,本就是深夜的时分,他们的存在更是使得自己不安。

并且,让和则既要应对符离,还要提防他身边的侍卫,她也是担心。

终究还是希望他能够周全些。

依照她对影卫的了解,尤其是揣度着符离身边的影卫,在园子里发生惊变的时候,他们会选择抽调一部分的人来处理此事。

果然,对方如了她的猜想。

牧也这一口气还没有舒完,已经掠过很远的影卫突然回头,两人之间的距离使得牧也坚信他并不能发现自己,所以,他的回头只是出于职业的直觉。

她一动不动的看着远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僵硬的面容没有丝毫的表情,顺着光影的投向留下的剪影宛如雕刻的面具一般。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牧也的方向。

牧也并没有刻意的收敛气息,只是任由它们驱散在风中,使得两者逐渐的混为一体。

她相信自己是不会被发现的,更是坚持着,如果对方不是明确的表示知晓了自己的行踪,便坚决不先动。

暗沉沉的光影,他站在树枝投射的光影之下,背后是磷光闪闪的鬼火白光,前处是温馨可人的富家庄园。

暗夜分隔,他却混然不觉,就那样的站在哪里。

而牧也依旧一动不动的伏着身姿,等到他掠动衣袖,掉头而去,她依旧一动不动。

果不其然,不过瞬间,转头离去的暗卫再一次出现在了荒野中唯亮之处,眼眸隐藏在暗沉沉的光影之中,他四处梭寻,直至再度确认是毫无动静,他方转身而去。

这一次,他再未出现。

牧也看着寂静廖然的夜空,终于缓缓的舒了一口气,准确的说是将压在胸腔之中剩下的半口气吐了出来,从藏身之处站起了身子,向着阁楼而去。

不再犹豫。

阁楼之中,符离已经靠在软榻之上,接过侍童泡的很好的八叶茶,笑盈盈的眉眼看向和则,道:“我这里可没有敢直接传他人令的管家。”

和则唇角间的线条轻挑,露出一个清澈无害的笑颜,看着符离在侍童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缓缓的一步一步的走向他,身形间的近逼是气势上的压迫。

他不在嘻嘻的含笑,本就生得狠厉的面容在毫无表情的遮掩之下展露无遗、气焰冷沉。

和则轻掀眼睫看向他,唇间的线条轻挑,是一个淡淡的笑意,

转眸之间,符离又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浓浓的茶息之间,他以诡异的腔调向和则问道,“你就不怕从我这里出不去吗?”

和则语气轻微,眸光潋滟,道:“这个,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如果今夜不来,你怕是不能那样轻易的让她离开。”

“你说的道理确实是个事实。”符离丝毫不避讳的承认了,他又回到了软塌之间。仿佛方才压破气势的并不是他。

两片薄薄的唇挑起一个小小的仰角,顿时便卸去了方才的肃杀之气。拖着年少里模仿的邪魅腔调幽幽的道:“你也知道,我这人都喜欢最美的东西。”

“那你也应该看看,这东西是属于谁的。”和则眉眼间带笑,此时已是卸去了老管家的伪装,粗糙的交领长衫,在脖径处微微松散,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双手抱于胸前,懒懒的倚靠在门边。唇角带过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扬起的下颚崭露脖颈优美的弧度。

而这一刻牧也恰好抬起眼眸,昏暗的光线透过窗纱之上是如此禁欲诱惑的景象,扒着窗沿的手,险些是脱了力。

从藏匿之处起身,牧也没再犹豫,不敢再走铺就的小路,只顺着园林奔了几步,眼看着前面又有人来往,连忙一闪身躲到了一株粗大的树木之后,这一躲却在再度抬脚之时发生了变故。

从她站立的地方轰然一声向周遭裂变,繁花轻覆土块崩裂,目前手臂环住身侧,树木的枝干瞬间变换后的,平静土地的裂缝化为深谷,而自己已到了塔格的对端。

塔楼之下是一处峡谷,环抱的树木正在绝壁之上,她现在才发现从塔格在阵法中的位置和设计就是位于悬崖峭壁山体湿滑的山峰之巅,山风猛烈难以不知首位,就是有人想从塔楼翻身而出,怕只怕稍不留神就会滑落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想要从下面攀爬上来更是难上加难。丈远处,有一处房舍,探出绝壁的构架结构连接了塔楼,上面的山梁寄给了攀爬留下的落脚之地,又给沿下偷听打个掩护。

她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手腕一抖,身子翻落,白绫绷起的落势里,她不由得抬起眼眸,再度看一下那位置。

还是觉得很怪异,它既不依照符离建造房舍楼台的喜好,又不符合这类建筑所固有的惯例,因为现在处处都透着内松外紧的迹象。

好像是在特意囚困着什么。

手腕处绕着白绫,另一只手从发髻之中抽出那支金钗,去除上面的薄薄金箔,漏出来的是一把小巧而精致的匕首。

她将匕首咬在牙尖,金属的亮度映衬下姣好的面容,她忽然收紧的白绫,将身子停固在山腰之处。那儿有个山缝,从中过去就可以到达房舍,只是少许的距离倒也容易。

不过在房檐之下挂着红灯,人影闪闪也确实有人守在灯下。牧也停顿着、思索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够不引起守职的人惊动。

山风骤起,檐下的灯动了动,牧也看准了方向,指尖摩挲,一枚细小的银针,划过夜空、穿透灯罩,红灯之中的烛火闪了几闪,便有一处灭了下来。

红灯之下站着的侍卫,早已是习惯了这样的风,风力过后见红灯之中有一处蜡烛灭了,两人就像常态一般的取了长竿,想要将红灯挑下来,再添烛火。

其中一人笑道:“今夜里的风倒也是邪乎的很,自然是换了油烛还是头一遭灭了。”

另一个人用长杆挑着红灯下来,漫不经心的笑道,“管他呢,难不成还真的有人上来?”

两人的话语说的惬意,仿佛远处的变故竟与两人毫无干系,红灯檐下光线骤暗。

牧也拽着白绫用力一荡,衣袂划过滑坡深崖间沉积的薄雾、湿气,宛如电火的光影,一闪即过。

长竿挑着红灯,再一次挂在檐上,“你说今朝里会不会有人上来?”一人探头看下滑坡的流云,担忧的说道。

另一人一双手互相摩擦,欣赏的目光看着自己挂上去的红灯,道:“不会的,他就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

“是吗?”清冷的声线吐出这句疑问,两人自是恍惚间转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后头一扬,便是如命运般的刀刃割断了与世间唯存的热度。

牧也将那柄极细的,如匕首般的利刃插回发间,小心的拎着两人的后衣领,不让下落的尸体发出声响,然后再让两人围坐在红灯之下,隐约的光影之间就是守职的模样。

屋檐之下的灯笼溜溜的转了个方向,光影斜斜的打在其后防守的窗纱上,穿透其上的灰尘,应向房中的物象却是一处一人高的女子雕像。

牧也一抬眼,心中大惊。暗骂符离古怪,还要在房舍里放置着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玩意。接着将送她而来的白绫烧了,按照房舍的构造攀岩而上。

此时的塔楼正在对侧的身下。

绝壁的山势倒是难以设置守卫,只向下接近塔阁确实要分外的小心,已经到了夜里,塔楼四面的落地窗已经拉下了垂纱,牧也仔细的留意过那材质,看似厚实的材料,其实在里面的人却能清楚的看见外面的动静。

她必须要找好方向,使得符离并不能看见自己。夜里她不能扯白绫,倒幸亏是今儿出来穿了黑色的衣裙,便将那裙摆的布料撕成长条连接在一起,系在山体凸起的石崖之上。

后背无声的划在沿崖壁上,她要将动作幅度降到最小,以获得最大的成功率。

从走出塔楼到再一次回来,一路上的安排似乎很是周全,可随便是在哪里出了差错,她便是真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她走过的刀尖火影不少,却全没有向今天这样提心吊胆。

直到隔着窗纱,她看见了和则的脸。

他轻笑着道:“那看来也是要包括我了……”

符离颇有兴趣的笑了笑,微眯着的双眼笑道:“王爷还真是明白,这会儿还是想想怎么离开吧。”

牧也看着符离的姿态忽然想笑,他的举止,在场子里谈不上得心应手,却是在被迫的年龄里,学会了他人的模样。

和则抬起眼眸看过屋中的一切,忽然问道:“人都死了,王上在这里住着,不觉得慎得慌吗?”

他忽然看向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正是牧也从中看出庄园结构的那一幅。

“擦。”是匕首出鞘的金属声,摩擦而过。符离将和则的手腕重重的扣在窗棂,匕首横架在他优美的脖颈,笑嘻嘻的道:“王爷今天晚上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从牧也的角度看过去,符离手上的力道似乎是更重了,气息压迫,道:“你今夜过来,是得了谁的指示?即便你杀了老管家,又是怎么进入庄园的?”

果真……在逼问这些。

牧也的眉头皱了皱,心想现在的进程是要再快些了,否则若是等到了符离派出去的侍卫回来禀告了外面的事情,只怕两人的脱身就要更加的困难了。

她抬起眼眸,隔着透亮的窗纱,望向和则。

迫近的匕首使得他的腰身沿着栏杆折出完美的弧度,他微微便转过面容,长睫轻掀,带过些微微的笑意,道:“王上的意思……我听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了。”符离笑着,唇角间的线条宛如青蛇扬尾,落在阴狠的眉宇之间,道:“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了,反正知道我秘密的人都得死。”

“哦?”和则没有说话,却是一个反问说出了疑惑。

牧也只觉得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又一次出现在了脑海之中,可她能够清楚的分辨出来,这一次的眼睛,不是常氏女。

风声呼啸的绝壁悬岩,人影一荡,伸手一捞。

她就那样在半空之中握住了他的手。

他扬起的目光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眸。

那是她长久看惯了的面容,如今却就在这万物皆退,山河为景的瞬间里装进了他的眼眸,这一瞬间,山梁绝石,雾笼星辰,皆在下落的过程之中隐退,他的眼眸之中,能够看见的只有她。

眉眼间扬起的细微的弧度,他松开了钩在窗口的锁扣。

他原本便是留了后手的,此刻却决然放开,使得自己只有一只手抓在她的手中。

如果她松手,他便是落入万丈深渊。

因为身体的重量,缠在手腕上的绳索快速的下落。

牧也手中用力,迅速收紧的绳索使得她的手腕一痛,眉间不由得皱了皱,想要调整姿势,却是动弹不得。正想着就这样忍耐吧,有一只手忽然抓住了绳索的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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