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华恩探头向下一望,转而向牧也无奈的一笑,道:“太高了,我下不去。”
她遥远的感知性的向他的方向望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这些极高的奇奇怪怪的佛法建筑上,她在西北角,而他在东南方。
双目决眦,她无法看见他。
戈尔维娅的风实在是有些邪乎,在这个号称是北辽边界上最具有佛光的领土上生活中的人们却是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
凛冽的风就如同那只大手,无时无刻抽剥着干瘪的生命里最后的一次水分。
塔楼上的守卫,没有一个不穿着大袄,手套毡帽自然是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此时的这双眼睛正在规矩的下敛,无比尊重而又崇敬的道:“佛主。”
苍老枯瘦的手撑过弯曲古旧的手杖,厚重的绣着佛法纹样的藏青色斗篷下摆扫过木梯,来人微微抬手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围簇着的人躬身退开。
冷风呼啸在耳畔,如同沙哑的嘶吼,走进那个衣着单薄盘膝而坐气定神闲的男人,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之间,很蹩脚的用着四国之间通用话语和他说道:“看来是时候该结束你了,被别人遗忘的……就是废物.”
和则长长的眼睫轻轻的掀了掀,眉心微蹙,指尖轻动,一道如水晶般的白线划出。萨达里活佛只觉得手腕如同被刀刃切了一般,手中的匕首应声而落,手腕处的血直滴答。
和则启声轻咳,唇角间有血线涌出,他对此宛如不觉,神态自若的道,“为什么不再等等呢?再等等……再等等……”
萨达里活佛已经是不能听见,和则喃喃自语,就如同和自己说了一般。
而这一刻的那一边,从萨达里活佛房间里出来的珣闻,周身带着那种独为萨达里活佛所喜爱的香薰所粘带的香气。
过堂里的风吹得猛烈,他一步一顿,散掉了那种屈辱般的气味,直至到外堂正中,面对着列队而候的人们,珣闻抬起手中象征着戈尔维娅最高权力的令牌。
号令众人道:“佛主有令,众人即刻全线出动,逮捕伏击者。”
戈尔维娅的制度是一种必然的服从,况且珣闻向来被萨达里活佛所喜爱,此时传出这样的指令,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所以在一刻之间除了极度齐整的“是!”,大殿之中再无杂音。
自此刻而起,这些人流涌动,黯然无声隐匿于建筑之中。
华恩遥遥抬头,神色顿变。
牧也对上她的眼眸,示意性的点了点头,然后她接过华恩递过来的短刀,借着绳索上赋予的动力飞身而出。
那一刻,咬在牙尖的刀刃割破了她的唇角。
那一刻,她将全身的力量系挂在受伤的左手上。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临近东北角主楼的建筑上,明瓦制成的窗应声而碎,映在顶楼之上的华恩眼中,如烟花般绚烂。
那些俺伏之中的人们在剧烈的破裂声中纷纷神色大变,惶急奔走。
在翻涌的人潮急速奔走的瞬间,坠于高塔之下的姑娘腰间用力,黑色的斗篷披风在天地之间掀起完美的弧度。
足尖点落在东北角的那栋佛塔的高窗上,毡帽随着指尖的动作下落,黯黑的光影之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只一双疏离的眸眼凝望向高处,她与他,又近了。
转眸向下里的塔楼,她翻手亮出那块六边形的银牌,细小的派令在极黑的夜色之中闪透不容忽视的光芒,窗边人影闪烁,早已隐匿的执灵五队,亦是接奉了指令。
钟楼塔顶,冷风吹的狂啸,如刀刃般穿过外露的事物。
和则的言语不再能使萨达里活佛继续平静的等待下去,唇角狠戾一抿,猛的欺身而上,五指如同钢钩,压在他的肩胛。骨节凛冽的声音破空而出,在如此寂寥的夜中是这样的划裂心肠,深刻的痛苦使得和则一口鲜血喷出,脖颈向后一仰,便沉沉的闭上了那双绝美的眼眸。
萨达里活佛将他向后一抛,绝美的人儿便如败絮的人偶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毫无生气之感,他这般的不经折腾,便是在瞬间里折损了萨达力活佛的兴趣。斗大的眼睛瞪得浑圆,口中用格尔维亚的佛语骂了一句,确实难为旁人所懂,更是不敢有人接话。
高塔层起,夜幕深重。
牧也蹲在窗沿之上,以极佳的角度看着自己的人和这里的守卫在那被砸破了窗的高塔之下相遇。
兵戎相出,两方相接。
华恩身上黑色的披风,被抚过的风吹鼓。其上绣着的朱红丝线,在鼓动的布料之间隐现。
勾勒出来的模样竟是一朵绽开的牡丹。牧也才注意到她竟是穿着这件过来。别在背上的双刀这个时候已经扣在了手中,她站的挺立,声音高绝,道:“攻入主楼者,主上有令,赏三卫。”
随行的队伍之中瞬间有了极具热情的呼喊声,执灵十八队,以三卫为尊,而他们只是这其间最平凡者,能够通过这一战进入三卫,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后生无忧。
贯穿于风啸的是人群中的热浪,震耳发聩的是如啸般的喊声:“杀——”
白刃而入,脚步蜂拥,血色同时而现。
寒冷的戈尔维娅的夜晚似乎是冻僵了他们的身子,长期平安无事的守夜似乎是麻痹了他们的精神。以至于在人数上并无明显差距的状态里,执灵的这一方有着明显的胜算。
可就是在这一瞬间,四方里忽然有黑衣人腾空而起。华恩认得,这是戈尔维娅佛教所特有的黑金斗篷。
那一瞬间里,仿若直入升天的荡开的云晕,落在他们的四周,个个是面容冷峻,毫无表情。一色的中长剑,齐整的动作。
插入,抽出,血色飞溅。
临近于华恩的几个随行的主队神色顿有慌乱。
随行而来的执灵卫队,已有数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千人的混乱里,华恩的神色毫无动摇,厉声道:“既然已经动手,你死或我亡,再无退路!”
寂寥的夜空之中,忽然有人发出不屑的笑声。
冷厉的气流呼啸,划破耳界,华恩还来不及抽出手中的刀刃,瞬间抬头,只见一把一柄短刀直冲而来。袍角翻飞的视线里,隔开人群映下一个极度苍老而佝偻的身影。
手中并无刀刃,对方已经迫近!
华恩瞪大了眼睛!
这一瞬间似乎有乌黑的发拂过眼界,朱红色的身影脚步带动,拦截在前。刀剑入肌,是血肉破裂的声。
华恩沉沉的抬起眼眸,一双剧烈颤抖的手抚住了珣闻向后倾倒的肩,倾扫而过的风拂过了他的发,华恩空不出手来,却是着急于看不清他的面容。
珣闻隔着眼前已经重叠的人影,努力的和萨达里活佛说道:“和你说过的,不要伤我的人。”
华恩目色一颤。
暗沉沉的光影之中,,似乎传来夏达里活佛的一声叹息,那是对美好事物即将离去的惋惜。
没有感情,只是可惜。
华恩的眼泪终于滴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她胡乱的伸出手想要的,却还是被他颤抖的抬起手,擦拭去了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
“赢赢,别哭。”
剧烈的咳嗽声已经是使得他话语之中的尾音含糊不清,,他的身体不断颤抖着,面色苍白的几乎透明,面色苍白的几乎是透明,他动了动唇,却再也吐不出话语。方才寥寥的四个字,已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华恩表情颤抖,目光猛的一聚,突然抽手将身上最后的一柄短刀用力的掷向那个人群围簇中的身影。
这一掷,自然是毫无效果的。
且不论萨达里活佛高手身边围簇着高手,就是她这种只敢动用手臂力量的掷法,更是使得手中的短刀,尚未到达目标位置就已经落到了地上。
随行的执灵卫队到底还是有着不凡的训练功底,即使在这样的情况里,他们仍然能够抵抗住对方的攻势。
两方再起,血色翻然。
这样黑沉沉的夜,松柏枯枝尚有摇摆,四方里染过血色的地面,也只是更黑了些。
温热的血流过指缝,滴落在整齐的青石板砌成的砖缝之中,华恩双目通红,只是将头凑得离他近些,再近些,手指颤抖却是用尽全力的捂住他的胸口,似乎只有用力,再用一些,再多用了一些,就会让血流的慢一些……
她极尽全力的合拢着指风,似乎只有这样就不会再有血流出来。
珣闻的头轻轻的靠着她的肩膀,手指轻轻扣过她的指背,在往曾的日夜之间听得极为熟悉的声音,此事再一次响在她的耳边,只是……是以一种气若游丝的状态:“:小姐,其实……我……从不是你的人……”
华恩的指节微动,神情空洞的努动着嘴唇:“别说话…….”
“其实,在八年前宫廷里将我分给你的时候,就是在萨达里活佛的授意之下进行的……”
“别说话……”
“我每个月都会消失的那两天…….就是到他哪里去的…….”
华恩双目通红,猛然抬头,喝止他的声音已经是歇斯底里:“别说了!”
闭上眼的时候,有泪水如同断珠,滑落脸庞。
“既然你一向都是他的人,又何必来救我……”她的语音凄凉,双手紧紧的绞住他胸前的衣料,双目充血:“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的目光在她的言语之中颤了颤,努力的抬起手来握着她的手背。
“因为……我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份,”他忽然的笑了笑:“却可以顺从自己的心……一直跟着你。”
珣闻费力的抬起头来,再看着她,亦是最后的看向她的面容:“小姐,这些年里,珣闻对你只有最后一刻不是真心……”
双手无力的从两侧垂下,扯着身上从萨达里活佛房间里穿出来的大氅,指尖用力到苍白,却再也不能将它脱下来,口中喃喃低语,已经不可闻:“好脏……”
谁苍白的指节突然脱力,从她的手背滑过,跌在青石板上。
华恩瞬间睁大的眼眸聚了聚,再聚了聚,直至那其间只能映下他一个人的身影,终于抱紧了他,泪落层叠。
她的额头紧紧的贴上他的眉心,单手捧过他的脸颊,鼻尖相抵,寸寸下滑,直至唇瓣相依。
闭上眼睛的时候,语落成凄。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都知道……
只是因为爱你,我强迫自己……选择……不知道。
[——]
立楼之上,门窗洞开。
破败的木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种极度迫切的脚步声使得和则明白——是她来了。
对侧而立的萨达里活佛亦是觉察到了这份动静,沉沉的发笑,道:“她倒是对你真情,不过这番而来,你就不替她想想下场吗?”
和则的眼睫轻掀,低低一笑,道:“我敢让她来,亦是能带她出去。”
萨达里一直是笑着的,只是这个时候的笑意已经转变成了一种讽刺的姿态。
和则宛若没有觉察他的神态,“至少我留在身边的人对我都是真心的,而您——怕是并非如此。”
萨达里活佛的神色顿变,唇角间讽刺的笑意瞬间崩塌,手臂一扣,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呯碰!”
和则的脊背砸在扶栏上,萨达里单手扣住他的脖子,目光狠戾,道:“说!你知道了什么!”
高塔之上的风吹的凄寒,和则的眼睫掀了现,仍是含笑的姿态:“这并不重要……您向下看。”
萨达里转目低头,神色骤变,却是笑的毫不在意——
那个方才他刚刚去过的高台上,华恩用臂弯替他挡着寒风。
而塔楼的方向,人群叠起,白刃横飞带起血光四溅。
这一刻,就在这一刻!
在萨达里失神的这一刻,和则眼眸之中的笑意瞬间消失,转手拔出肩上的透骨钉,血色带起一线淋漓的弧度,光影之间里狠戾钉过萨达里的脖颈。
“啊呃——”
萨达里深痛出声,身形一带,和则用力的将他翻转身下,手掌一抬,“啪”地将长钉紧紧的钉入了方才他扣住自己的那一处扶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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