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掌落片刻。

四周间忽然有了片刻的寂静。

和则任由身子不断的向后去,直至依靠在另一侧的扶板上深深喘息,仍是难以缓解那种蔓延于全身的脱力感。

萨达里活佛眼中不甘的愤恨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刃在切割着他的肌肤,确实不能动半分的身形,那种不能移动的状态更是使他极度清醒的感知着脖颈之间淳淳无止的血流,他试图动了动唇齿,却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根长钉擦过他的气管。极为精准,只隔毫厘,这种极为精准的距离使他不会死亡,但前提绝不能动。更是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不愿意的结果到来,看着预判与他言语的到来。

除了看着和等待,他什么都不能做。

萨达里活佛眼眸之中的光芒真的好想杀了和则。

晨起雾霜,落得一脸冰凉。

和则的眼眸却是没有转落于他,浅色朦胧的瞳孔倒映过已经是微有亮光轻透的天空,在那里,有着片刻的空洞。

他好像在回忆着什么,这一刻透着深入骨髓的冷漠和寂静。

就如同此刻坐在对面的牧也,酒精的作用使得他散淡了眉眼之间的疏离,使得他清楚的看见了眼底的颜色。

这一刻的交与,忽然看见了灵魂深处的碰撞。

牧也看着他,唇角一弯忽然笑了起来——

这人世之间又在挣扎什么呢,早已经认识到的情感偏偏要在各种各样的理由之中藏掉,早已深入生命的人偏偏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抽离。

几番挣扎之后才发现,哦,原来这其中的一切,一样也舍弃不掉。

其实在世事之间,本没有高墙耸立,可我们走着走着,偏偏成为了建筑高墙的人。

为他人,也圈困了自己。

似乎又是过了很久,直到酒肆之中只剩下他们这一桌的时候。和则终于是站起了身,向她道:“玖玖,酒深了。”

他伸到她面前的手,她搭在了上面。

[——]

午膳后的茶歇,南安大妃便借机打发走了那些没用的小丫头,和牧也坐的很近,谈起了昨天的事情,那个刘士郎当然没有直接说出拒绝的话语,只是不断的强调说要让双方都达到一个协商好的状态。

南安王妃这样向牧也陈述着刘士郎的态度,牧也笑笑向她解释道,“一般这样的事情,若是能使原告方——也就是那家的姑娘主动撤诉,无疑对伯阳兄是有很大好处的。”

南安大妃像是瞬间又得到了新的引导,眉眼之间有了顿悟的神情,这场交谈自然到了这里也就终止了。

后来牧也听桃笙说,南安大妃更是携了厚礼到那家姑娘府上去,刘士郎见当今圣上了嫡姐都已经亲自过来赔罪了,也就不再好说些什么,象征性的收了些银两便到官府就撤了告诉,这事才算草草有了终了。

不过,很明显的,这样的事情显然并不会影响萧皇后将倚采许配给伯阳。这仿佛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结局,也难怪萧皇后会不加阻止宫中盛传的金玉良缘,到底是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有这般打算的。

牧也感慨于事事无良的时候,也只能吩咐着桃笙让府邸之中的婆婆多送些样式精良的首饰,好给倚采打点嫁妆。

公主嫁给世子,表兄妹之间的亲上加亲,似乎一切看起来都是这样的合适,然而平坦的剧情走向之中,总会是埋下一些伏笔。

一场皇妃的葬礼,开崇帝让天下的人相信,他的身体是真的染了疾。

恢弘的墓葬在东南山的半腰建造起来,一草一木都是帝王的功勋象征。

他将最后试探墓穴稳固的荣誉任务交给了宜王牧桓,这是一个无上荣耀的任务,一个修建完好的墓穴出现事故的几率是很小的,所以当他结束任务归来的时候,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下一任王位的继承者。

然而在这样敏感的时候,所有的动态都会被无限制的放大,以至于当指令下来的时候,宜王牧桓就成为了储君的代称。

不过这件事情老皇帝显然并不是这样想的,他用一个惹人惊羡的任务,给自己的孩子围造了一个令人唏嘘的结局。

“愧对……不过是因为亏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去弥补。不过,你说的对,有些东西是来不及了。”

当牧也听到宜王牧桓探视的墓穴发生了崩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开崇帝在竹园的时候说过的话语,不太冷的温度之中,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皇位怎么样也是轮不上他的……”

牧也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问题,想起当时开崇帝并没有给自己答案——原来啊,他早于用事实,诠释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国家的发展,他选择亲手撕裂了亲情。

将那个依存着他长大的孩子,会甜甜的唤他“父皇”的孩子,留在了冰冷的石穴之中。

将那个打小就没有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总是礼数周全的孩子推上了四面不靠的龙椅,从此孤家寡人,他将走自己曾经的路。

当他将这些事情做好之后,生命好像立即空出了许多地方,细细密密裂开的缝隙,他明白,只能用自己余下的生命一点点的填补,填补到不能承受的时候,也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在这一刻,走到了生命的这一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父亲在死亡之前眼中的释然。

那是解脱,彻彻底底的放手。

原来要明白这一点,竟是用了一生的时间。

宜王牧桓的死讯传回宫城之后,萧皇后也瞬间有了举动。

有一些预感,可能真的会在时间的某一刻真实的出现。

女人看女人,也总是有着一些神奇的预感。

不过,萧皇后自然是要比牧也更深谙其道。

与此同时,萧皇后一步步的走下长长的楼梯,看着关押间绑在废弃廊柱的男人肤色如玉,粗糙的麻绳缚过手腕,双目微敛。

雨落黑暗,夜幕如瀑。

男人听到脚步声,费力的抬起头来,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更是衬的他苍白的面容阴沉沉的可怕。

不过萧皇后这个时候却是很有兴趣的,毕竟捕获的猎物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总是一个令人很高兴的事情。

萧皇后端着手中的茶杯,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关押间守职的太监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围绕着绑在柱子上的颂我,时不时的走近几步,嘴里念叨道:“绑严实了没有?”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近扯了扯绳索。

他的动作让人感觉实在是不舒适,颂我也懒得理会他,直接将眼眸转向了一边。

萧皇后终于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垂目冷眼看着茶杯之中的水:“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也还在情感之中耽误了自己。”

颂我微微转过了眼眸,声线冷艳:“呵呵,我也没想到皇后娘娘回为了我这样的人如此用心的布下局。”

萧皇后笑笑道:“算不上用心,也算不上高明,一个没出嫁的姑娘住在宫廷之中,偏偏还能让大人遇上,本来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她话语说的直接,使得颂我冷冷的笑了一声。

“算得不是局,算得是人心。”颂我的脑海之中忽然闪现了师傅说给自己的一句话,没想到自己一向将其奉为做事的准则,这个时候却偏偏栽在了这句话上面。

“您不就是想要我的位置吗?这样的目的,您已经达到了。“颂我眉眼含笑,精致的面容邪美如毒,然而这笑分明带着丝丝入扣的冷意,缓缓抬眼对看过萧皇后。

即使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神采,萧皇后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您,一个人,两个月之前的愿望和两个月之后是一样?”

颂我眸光闪了闪,最终笑道:“对了,我忘了您是女人——最为善变的生物。”

萧皇后笑了笑,雍和儒雅的态度坦然的接受了他的评价:“你说的是个事实。”

颂我仰起头来,丹凤眼微微上扫是细长邪魅的形状,过份俊美的五官沐浴在跳跃烛光中,艳丽得惊心动魄,语声悠悠如蛇吐信:“那真是可惜啊……您现在想要什么?”

“生命!”

“您的生命!毕竟只有死亡的鬼魂才不会影响事情的发展。”

“那她呢?”艳丽的丹凤眼微微下看,他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本宫会让她过去陪您的。”

“您还真是舍得……”

萧皇后笑了笑道:“舍得……您应该是明白的,”她忽然走近了他,弯下腰来低声说道:“女人,都是不喜欢比自己漂亮的女人。”

宽大的袖袍随着她回身的动作在空中留下一个完美的弧度,她端坐在椅子之中,依旧是方才端庄的模样:“这样一个败坏皇家门声的女人,留着她又做什么?”

萧皇后看着颂我的眸眼,笑道:“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着她是南安大妃的女儿,当今圣上的侄女,本宫却让她落了这样的下场。不过,你要是知道,若不是她,像大人这样的人,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又怎么能够轻易的拜倒在石榴裙下?”

“本宫所做的事情自然是在皇上的授意之下进行的,大人也不用想着向皇上求这一份情了。”

她一句话说的直接,更是阻断了颂我挣扎的余地。

他闭了闭眼眸,唇角之间闪过意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确实很漂亮,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沉浸在她的身上吗?”

颂我没有等萧皇后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阴暗的房间,不能说是房间,这里只比衣柜大不了多少。

一个身穿影卫服装的年轻人将身上扛着的姑娘丢在地板上,地面坚硬,姑娘被砸得脊背生疼,她撇了撇嘴角,还是忍住没有吭声。

四下黑暗,小姑娘努力瞪大眼睛,也只看见一个黑色身影,鼻间全是刺鼻的气息,嘴唇已经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早起来打扮的妆容这个时候已经凌乱不堪,没有长开的面容已经能够看得出了漂亮的神采。

到底这个时候的颂我还没有在执行任务之中逐渐的坚硬了自己的心肠,看着地上的小女孩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还是忍不住说道“小姑娘,不要怪我,我也只是被迫行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从角落里拖出一把椅子,将扛过来的小姑娘绑上去。

抬起眼眸的时候,正对上了阴曼漂亮的大眼睛,颂我看着其中涌上来的泪水,叹息了一声,拍了拍阴曼的侧脸:“小姑娘,别这么看着我,……”

他蹲下来,声音可见痛苦,想要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无能为力,只得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将门被拉关。

瞬间被密闭的空气,使得房间之中刺鼻的气息直冲额心,四下连黑暗都开始模糊,阴曼眼睫瞌了瞌,神思渐渐混沌……

她其实早已经记不得曾经绑架自己的男人了……

“我是为了钱绑架的她,可是真的看见她无助的时候,心中又有了悔意,她家里很有钱,很快就将她赎了回去。我也就终止了这项营生,到宫中来担任了差事,可是我总会想起她,记得她那一双用上泪水的眼睛……等到我在宫中遇上她的时候,惊叹于她出落的漂亮,更是感念于这件事情对她没有产生影响……所以,您也看见了,我还是放不过去……”

萧皇后静静地听着他讲述着陈年的故事,却什么都没有说。

还说什么呢,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到最后我们才发现,原来兜兜转转,最后过不去的其实只是自己。

每个人身处在一个位置,不过是找一个自身的舒适,隐藏起来的能力,从不会因为时间的洗涤丧失。

她们用生命向我们诠释着道理,可我们却还要一点一点的走过才能够感知。

就像是在时间的步调之间走过生命的痕迹,才发现,哦,原来还在成长。

合上眼帘,阻断了世间的光芒,静静地听着心中悄然诉说的话语,回头看过去。

我伸出的手,正好搭在了你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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