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別墅
蔷薇別墅
女中豪杰与女秘书
“三枝子小姐,今晚的宴会准备工作,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吧?”
“是的,夫人。”
“客人一共有多少?”
“十一位。”
“那么,每位客人的回执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今天早晨已经全部收齐了。”
“哦,这样啊。这么说,把你也算进去就是十二个了。”
“哎呀!”三枝子惊恐地看着女主人吉村鹤子,“夫人,难道我也参加今夜的晚宴?”
“你当然要参加。不仅如此,你还是晚宴的主角呢。今晚你非出席不可。”
“可是,夫人......”
“可是?你不愿意吗?”鹤子的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三枝子每每看见女主人这么笑,心里就发休。只要这位臭名昭著的夫人,脸上浮现出这种笑容,那就意味着,某项恶毒的计划,已经在她的心中酝酿成形了。
“可是,今夜是您的家庭聚会啊。我一个外人掺和进来,恐怕不好吧?”
“恰恰相反,正因为是家庭聚会,才让你参加的。”
“夫人,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到时你就明白了。总之,这是我的命令,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待会儿你把前几天新做的新礼服换上。”
三枝子用试探的目光注视着鹤子的脸。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夫人,您自己不可能不参加吧?”
“这还用问吗!”
“要是这样,宾主相加就是十三个人了。您觉得这个数字合适吗?”
“哎呀,嗯,哈哈......”鹤子响亮地笑了起来,“三枝子小姐,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多的忌讳。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嗯......”三枝子不好正面回答,她腼腆地踌躇着。
“你不用担心什么,总之,就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体不好,我只不过是想请你替我当一回女主人。”
“可是,夫人,我怎么能代替您呢......”三枝子始终无法猜透女主人的真实意图。
据三枝子平素的感觉,女主人鹤子并没有把自己当亲人看。现在,女主人突然以命令式的语气,叫她出席今夜这个家庭聚会,三枝子不知女主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因此,她的内心里感到惴惴不安;何况,自己面对的又是一个多么不同凡响的女人,认识她的人和不认识她的人,都称她为战后派女中豪杰,她最擅长玩弄权术。三枝子一想到这点,心中的不安更是有增无减。
不过,三枝子对女主人吉村鹤子的戒心,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堀口三枝子已经来镰仓的这个“蔷薇别墅”快一年了。起初,她只是别墅的女主人吉村鹤子的陪护,因为女主人体弱多病,行动不方便。但是,不知从哪天起,鹤子渐渐对这位任劳任怨、美丽善良的姑娘有了好感,于是,又让她兼任了自己的私人秘书。
三枝子刚来别墅时,做梦都没有想到,女主人竟然会这么信赖她。她就这样平步青云,一跃而成了女主人跟前的红人。然而,她至今都还没有摸透这位女主人的脾气性情,惟有这件事,使她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噢,你不说我倒忘了,哈哈。”
半躺在轮椅里的鹤子,陷人了沉思之中。她凝视着满脸困惑的三枝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想逗一逗三枝子。
“三枝子小姐,你若是真的认为十三这个数字不吉利,我倒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三枝子心事重重、眼珠一貶不眨地盯着鹤子,真希望从女主人的脸上,能读出点什么名堂来。
“你不相信?说不定晚宴时会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
“行了,我能告诉你的也就这些。说不定,那位不速之客,还与你的将来息息相关呢。从我个人来说,我倒是希望,事情可以朝那方面发展......”
鹤子说话时,唇边一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那笑容让她显得高深莫测。
“嗯,那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客人呢?”
“哈哈,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时候未到呀。你就高高兴兴地等着吧。”
“可是......”三枝子的嘴唇还在嗫嚅着。
“行啦,你什么也别说了。”鹤子不想三枝子继续问下去,说话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发号施令时的威严。她深深地舒躺在轮椅中说,“走,推我到起居室去。有些事情我还得仔细地合计合计。”
吉村鹤子女士
堀口三枝子的身世堪称可怜。姑娘生于昭和八年,按虚岁来算,今年她已经芳舲二十六岁了,但实际上她还未满二十五周岁。
她是堳口一义和节子夫妇的独生女儿。父亲一义留给她的印象十分淡漠,这倒不是父亲去世过早的缘故。
一义是在昭和二十年春天发生的东京大空袭中罹难身亡时,三枝子都快十三岁了。按说,小姑娘当时应该对父亲已经有了比较深刻的印象,但是,由于一义长期不在家中居住,三枝子一年四季都难得和父亲见一回面,所以,她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也就不奇怪了。
原来,一义除了正妻节子之外,尚有几位包养的妾妇。一义每年在她们几个那儿轮流居住,几乎忘记了夫人节子。
父亲一义妻妾众多,照理说,应当非常富有吧,可是,在枝子的记忆中,自己的母亲如果一日不踩缝纫机,母女俩的衣食就无着落。自己就是听着缝纫机的“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长大的。幼小的三枝子望着因长年累月的劳作,而瘦削不堪的母亲,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停下手中的活计歇一会儿。
家里的房子又破又窄,甚至还是借来的。况且,父亲即使偶尔踏进家门,对母女俩也没有好脾气。他动辄就殴打母亲。幼小的三枝子自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们。
姨母告诉她说,是父亲想和母亲离婚。因为母亲执意不肯,所以恼羞成怒的父亲,就发疯舣地摧残母亲。
就这样,三枝子那稚嫩的童心里,灌满了对父亲由衷的憎恨。她学姨母的话,称父亲为“流氓”,她甚至诅咒过父亲将来不得好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母亲节子却深深爱着这个淫荡无耻的流氓,甚至到了哪怕要她殉情,她也无怨无悔的地步。母亲的痴情,连三枝子都洞若观火,当时年仅十岁的她,为母亲那愚不可及的牺牲精神大为叫屈。至今回想起这些往事来,三枝子每每都是热泪盈眶,她想,“逆来顺受”这个词,大概是专为母亲这种人准备的吧。
父亲一义可说是一位美男子吧。
但是,他生性堕落,在他的心中,正义与邪恶的比例,应该是前者远远小于后者,所以,甚至连他自己一脉相承的女儿三枝子都痛恨他,对他不能产生一星半点的好感。
母亲节子与他截然相反,她彻头彻尾就是个温柔敦厚的美妇。在三枝子的记忆中,母亲从未说过父亲一句坏话;并且,每当姨母数落父亲不是的时候,母亲总会深深地叹气,那样子显得很难过。母亲其实比父亲年轻十多岁。
据姨母说,母亲当年是受父亲甜言蜜语的诱惑,才和他结婚的。新婚燕尔时,父亲当然是情意绵绵,对母亲呵护有加的。但日子一久,父亲那堕落的本性就渐渐露出来了,他很快就对母亲看不顺眼了。但是,当时母亲已有孕在身,为了即将出世的孩子,母亲忍住了父亲对她的种种迫害,而没有和他离婚。以后,随着三枝子的问世,母亲就更不想离婚了。因为,小小的三枝子是那么美丽可爱,母亲无论如何都不愿让她失去父亲。
啊,母亲真是个苦命的人啊。
尽管母亲那么善良宽厚,但父亲还是在昭和二十年的东京大空袭中,在他一个宠爱的妾室家中,被美国的飞机炸得尸骨无存。节子终于积劳成疾,再也无力照管亲爱的女儿三枝子。父亲死后的第三年,母亲节子也病故了。
母亲被安葬之后,姨母领走了三枝子。但不幸的是,姨母也于昭和二十八年病故。在姨父家举目无亲的三枝子只得离开那个家,小小年纪便过起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昭和三十年以后,三枝子一直在吉村鹤子拥有的“蔷薇酒店”里当迎宾小姐。她的长相和性格,正好继承了双亲的优点。论美貌,她在“蔷薇酒店”的服务小姐群中数一数二,但是,她从来不卖弄姿色,或在人前大出风头。她继承了母亲腼腆、羞怯的性格,有点畏首畏尾。她缺少迎宾小姐应有的那种大胆、奔放的个性。
进入“蔷薇酒店”以后不久,三枝子便有了人生的第一次恋爱。初恋的男朋友怎么样呢,这点因为与故事无关,笔者只好在此将它舍去。总之,三枝子重蹈了她母亲的覆辙。当她有一天终于发现自己倾心相爱的男人,竞然是一个玩弄女性的家伙时,她绝望得真想死去。她在公寓内打开煤气自杀,幸好有人及时发现后,把她送进医院,经抢救方才脱离危险。
“蔷薇酒店”的老板吉村鹤子有一天读报时,无意中从报纸的一角,看到了有关三枝子这次自杀事件的小篇报道,她才知道自己经营的“蔷薇酒店”里面,还有一个叫堀口三枝子的迎宾小姐。于是,她征得三枝子同意后,把三枝子带回了她在北镰仓的别墅。
吉村鹤子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女中豪杰。从前,浅草有一位名闻遐迩的吉村洋酒批发商,鹤子就是这位批发商三个女儿中的老大。她的丈夫吉村兼次是她家的倒插门女婿,已在二战中死亡。
倒插门女婿中,多数都是既不能干也不好强的人,兼次就属于这种类型。他凡事都要依赖鹤子的智慧。曾经有一段时期,鹤子鞭策着他重振衰落的家业,自己则在幕后出谋划策。战争一结束,鹤子大显身手的时机也到了。失去了丈夫兼次,悲痛之余倒好像是老天爷为她搬掉了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成熟、果敢、充满智慧的吉村鹤子,战争结束时已年过不惑,可是,由于她保养有方,身段玲珑曼妙的她,总给人那种青春依旧的感觉。她相貌姣好,气度非凡,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她还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英语。
记不清哪年哪月,她和美国的批发商开始接触。战后,她在数年之内,便在商界重新树立了吉村家的地位。并且,在驻军总部撤走的时候,她已经心满意足地在银座,拥有了一家综合型的大酒店——蔷薇酒店。据说,她成功的秘诀是走私洋酒,甚至有知情人士透露,说现在银座的酒吧、酒店里流动着的黑市洋酒,有一半以上是经鹤子之手走私进来的。
但是,事业上的成功,并没有和鹤子的健康状况成正比,昭和三十年以后,她的健康每况愈下。她不仅患有严重的糖尿病,而且由于风湿痛,她的左腿常常抽筋,甚至连步行都做不到了。日趋严重的风湿病症,后来又渐渐地扩散到了上半身,到最近,她的左手也失去了行为的能力。关于她的糖尿病,人家倒也没有说三道四;但她的风湿症,就有人私下里评论,说她那所谓的风湿痛,病根可能是美国人手上的污垢积得太多所致。也不知说这话的人是别有用心,还是鹤子本身的事实如此,总之,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鹤子,战后好像的确过着相当糜烂的性生活。
然而,糖尿病和风湿痛使她给过去的生活方式画上了句号。昭和三十年秋天以来,鹤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北镰仓的别墅里,很少到外面去。偶尔上一次东京,她总要在路上晕倒好几次。据说,那是她血液中的糖分突然增加所致。
吉村家的老宅,坐落在上野池畔。现在由鹤子两个妹妹的遗孤——加藤朝彦和浅井美雪表兄妹俩住着。在事业方面,有鹤子的心腹杉本隆吉代她监管,鹤子在北镰仓的别墅一一发出指令,进行遥控。
她的亡夫兼次,一共有四个兄弟姐妹。兼次最小,上面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长兄叫户田辰藏,下面依次是古河达吉之妻幸子,川边良介之妻千代子。不用说,这些亲戚们战后都是仰仗弟媳鹤子来维持生活的,就连今夜的宴会,也是为招待他们而准备的。
顺便说一句,鹤子没有儿女。
可是,女主人鹤子为什么要三枝子参加她的家庭聚会呢?这就是三枝子不安的原因。
主客十三人
事业上志得意满的鹤子,因为一时兴起,下令花匠在北镰仓别墅里,种植五彩缤纷的蔷薇花。此后,附近的人干脆就叫起“蔷薇别墅”来了。
昭和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傍晚,古河达吉偕夫人幸子最先来到“蔷薇别墅”。古河达吉年过花甲,他又高又胖,一副刻板、保守的样子。他那斑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下嘴唇又肥又厚。这位老齡男子,战前曾当过陆军大尉,还做过中学体育老师,战后在内弟媳鹤子的公司任专职顾问,帮着鹤子投机,做黑市生意。他的夫人幸子,胖得十分难看,一看便知是那种贪婪的女人。
“阿峰,今夜的聚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达吉看见小森峰子经过会客室门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嗯,我也不太清楚......”小森峰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峰子是鹤子战前的贴身侍女,战后鹤子买下这所“蔷薇别墅”以后,峰子当起了大管家。
“那么,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哪些客人呢?”
“嗯,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因为,近来关于宴会方面的事务,都由堀口三枝子小姐打理。”
峰子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自从三枝子来到别墅之后,女主人的宠爱,完全转移到了她身上,这件事大大地伤了峰子的自尊心。
“那么,阿鹤最近身体好吗?”
“哦,好像刚才还不舒服呢。已经请龙医生看过了。为她注射了胰岛素,像是好多了......”
“那么,现在是三枝子小姐陪着她吗?”幸子眉头拧成了结。
这时,户田辰藏和川边良介两对夫妇同时到了。
“啊,姐夫、姐姐,今晚到底有什么事啊?”
走进来打招呼的是辰藏和幸子的妹夫川边良介。他年近六十,身体胖得如同一尊大肚罗汉。他红光满面,一看就知他是那种性欲旺盛的男人。他剃着光头,眉毛也像罗汉那般又浓又粗。战后有个时期,曾谣传他与内弟媳鹤子关系暧昧。眼下,他已离开鹤子的公司,自己另起炉灶,做洋酒黑市生意。除了夫人千代子外,他还有个亲戚,替他经营着一间酒吧。千代子夫人的肥胖程度,虽然不亚于她的姐姐,但人缘却远比幸子要好。
幸子和千代子的兄长辰藏,原是在横山町做日本纸批发生意的,但因为战后生意冷清,所以,他一直靠鹤子的照顾,才勉强把店铺维持下来。他和两个妹夫不同,家族中惟有他穿和服时还系角带,十足一副市民阶层的小老板模样。乍一见,让人觉得他是一位生存能力低下的老人。
他已经年逾古稀。与两个肥胖的妹妹相反,辰藏老人精瘦精瘦的,看上去好像只剩下一副骨架。这方面夫人易子也不相上下。她慈眉善目,倒像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
“这事啊,别说是我,良弟。”古河达吉的眉毛拧成了一股绳,“好像连阿峰都没办法回答你,近来别墅这边的事务,都由―个叫三枝子的小姑娘总管呢。”
“噢,就是那位叫做堳口三枝子的小姑娘吗?”户田辰藏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是一个相当伶俐的小姑娘,怪不得阿鹤喜欢她。”
“大哥,现在不是你说这种无关痛痒的话的时候。那姑娘,我总觉得......”
达吉夫人幸子正要往下说的时候......
“哎呀,伯父伯母们,你们都比我先到啊。今晚究竞是什么事呀?”
声若洪钟的加藤朝彦走进会客室后,和各位长辈打招呼。他是鹤子二妹的遗孤,年纪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加藤朝彦的长相酷似姨母鹤子,是个俊美的青年。在性格方面,朝彦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条滑溜的水蛇一般。
“哎呀,嗯,看样子,是要开家庭会议啊。”和朝彦并肩进来的,是鹤子小妹的遗孤浅井美雪。美雪也仿照加藤,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后,紧接着轻蔑地噘起了下唇。
美雪历来就瞧不起做了吉村家倒插门女婿的姨父娘家人。她现在梦寐以求的事,就是当歌星,所以,时下正在跟老师练习声乐,但是,因为她在声乐方面毫无基础,所以,将来能不能成还是个未知数。
“朝彦,美雪,你们也不知道今晚的议题吗?”
“不知道。因为接到姨妈的请柬,所以就来了......哦,对了,今天我顺便去银座的酒店转了一下,听经理杉本先生说,他今晚也会来。”
“杉本......”古河达吉不禁瞥了一眼连襟川边良介。风传杉本经理也和鹤子有一手,这么说来,他和良介倒可算是情敌。
但胖罗汉良介却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
“噢,就是他。可是杉本先生看来也蒙在鼓里。”
“哼,这么说......”正歪着脖子思考的户田辰藏接过了话茬。
“我们三对夫妇,加你们两位晚辈,再加杉本先生,今晚的客人一共是九个人?”
他话音刚落,三枝子又领着两位男客进来了。众客一见之下,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一位是鹤子的顾问律师锅井贤藏,客厅里的八个客人都曾见过他。另一位从未见过。他上身穿着一件斜纹哔矶布的和服衬衣,腰间绑着一条皱皱巴巴的和服夏裙,头发像麻雀窝一般蓬乱。他身材矮小,模样显得很寒酸。
“锅井先生,您也是来参加晚宴的?”处变不惊的胖罗汉川边良介一看律师都来了,又把一对蜻蜓眉皱得紧紧的。
“哦,我就不能来吗?哈哈!”老练的锅井律师斜眼觑着面前这群惊讶的亲戚们。
“哎呀,先生们、女士们,不要这样看着我。意想不到的人物还在后头呢。”
“意想不到的人物?”古河达吉马上接过了话茬。
“哎呀,就是刚在门口的那位先生啊。他叫金田一耕助,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私人侦探。据说他也是今晚的客人之一。”
“私人侦探?”户田辰藏惊愕地小声嘀咕起来,“阿鹤究竞在搞什么......”
“喂,堳口小姐!”曾当过陆军大尉的古河达吉,用满腹狐疑的目光打量身着鲜艳会客礼服的三枝子。
“小姐,你今天晚上打扮得这么漂亮,难道你也参加晚宴?”
“噢,嗯,这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三枝子,吓得身体缩成了一团。
“是夫人叫我一定要参加的。”
“堀口小姐。”鹤子的姨侄女浅井美雪插进来问道,“你穿的礼服是哪来的?是姨妈给你做的吗?”
“哈哈,美雪,这种有失身份的话,你就别问了。三枝姑娘,我倒要问你。”胖罗汉川边良介语气狎昵地说,“听说,‘蔷薇酒店’的杉本经理也要来,小姐你算算,主客共有多少人呀?”
“噢,总共十三人。”
金田一耕助站在会客室的一个角落里,刚才一直都在观察着各位谈话者的表情。听了三枝子的回答后,他不免吃了一惊。但他没有来得及多想,杉本隆吉就到了。
一个爱你的人
儿玉健在北镰仓车站下车后,一出检票口就停下脚步,将腕上的手表和车站的电子挂钟核对了时间。
电子挂钟上,正显示着七点十五分,儿玉健的表慢了五分钟。他把表拨对时间后,无意中环视了一下周围,但是,他发现没有任何人注意他。
儿玉健混在人流中,向站外走去。他脸上的神色犹犹豫豫,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因为他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完全没有自信。恐怕这种事,不管碰到谁的身上,都会觉得难以取舍吧。
儿玉健走出车站后,伫立了一会儿。他眺望着蒙蒙夜色下的镰仓山,那黑色的山峦,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又折回站里,在候车室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悄悄地看了看周围之后,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了一封信。
信封是横着封口的那种,看起来相当讲究。上面的收信人姓名地址,都是用日文打字机打出来的。上有“涩谷某公寓,儿玉健收”等字,寄信人姓名地址不详。
儿玉健打开了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笺,信笺看起来也十分讲究。信上那些奇怪的话语,也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内容如下:
儿玉健先生:
贵君读毕此信,不可对信中之事有半点怀疑,因为贵君将照此信上的命令行事。如若贵君依信上所计而行,或许会令贵君喜从天降。
即,贵君自今日始,必须和身边那群狐朋狗友一刀两断。倘若其中还有关系暧昧的女人,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痛下决心,毅然决然与之断绝关系。为此若有必要,贵君还得变更住所。
贵君在收到此信后一、两天之内,还将收到一笔现金。贵君收款之后,必须立刻、或者得最少十日之内,购置整套髙级服装,即那种就算出席任何挡次的宴会,也不至于让人蒙羞的衣装,同时,还必须购置相应的服饰用品等等。那么,下一步......
那么,关于贵君下一步的行动,容鄙人改日再用书信指示。此信内容确凿,不许你对它的真实性抱半点怀疑。
一个爱你的人
五月十三日
儿玉健将信纸叠起来,并收进信封,放进了上衣的内口袋。这回,他的手上拿的已是另一封信。
这封信从外表看,和上封一模一样,但是,内容当然不同。
儿玉健先生:
贵君还没有更换住所吗?这么说来,贵君还没有和那群不良伙伴中止来往?抑或是因为考虑到变换住所之后,第二道指令就收不到呢?若是后者,根本不用你担心,可惜......
这事暂且搁下,现在,我向你下达第二道指令。即,贵君必须在五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前往拜访北镰仓一个叫吉村鹤子的女人。在北镰仓车站下车后,你一问“蔷薇别墅”,即刻便知所在。
倘若贵君的服装都已经准备停当,就走别墅大门,堂堂正正地进来;倘若贵君辜负了信中人的期望,将上次收到的现金浪费了的话,就从后门悄悄溜进来,拜访吉村鹤子。
不管哪一种情况,贵君都必须相信此信的其实性,且必须按照信上的指令行动。惟有这样,才有可能使贵君过上幸福生活,这一点请贵君铭记在心。
一个爱你的人
五月二十三日
儿玉健看完这两封信后,眼睛又慌慌张张地在四下里扫视了一遍。在确定了周围的确没有人注意他之后,才把信收入上衣的口袋里。最后,他又把腕上的手表核对了一遍时间。钟表两方面都指向七点三十分。
儿玉健獗起下唇,像是和谁赌气似的,并且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从他的态度来看,他对此行单方面前来拜会那个陌生的女人,是多么不服气啊。
他的衣着打扮,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有那种“准备停当”的迹象。腰下是一条葛巴丁的哔叽裤,膝盖处已穿得松弛走了样;脚上是一双鞋尖开裂的旧皮鞋;对襟衬衫的领子上,可见一层厚厚的污垢。和裤子一起搭配穿的葛巴丁哔叽上衣,也已经破旧不堪。
儿玉健靠在侯车室的长椅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的目光停留在脚上那双可怜的皮鞋的裂口处。此时,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对未来幸福生活的一层淡淡的希望,又有对过去那荒唐岁月的深深内疚和悔恨。他期待爱的降临,使他能过上一种正常人的生活,但他自己本人,却毫无回天之力。
昭和二十年春天,美国飞机轰炸东京江户川东岸时,儿玉健的父母,双双在火海中丧生。当时他还不满十五岁。父亲儿玉浜吉是位木匠师傅,是那种一辈子也没有出息的蹩脚木匠。而母亲浅江,据说曾是某富人家的女佣。
记不清什么时候,儿玉健隐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自己并不是这对浜吉浅江夫妇所生的孩子,而是他们从某个地方捡回来的。那么,自己的亲生父母又是谁呢?他还没有来得及问明双亲,他们就一齐在战灾中双双去世了。
于是,他成了流落街头的战灾孤儿。
从烧焦的废墟中爬起来后,他开始与一批和他同命运的青少年一起浪迹江湖。渐渐地,他们拉帮结伙,偷鸡摸狗,完全不务正业。当他收到“一个爱你的人”寄来的第一封信时,正好刚从拘留所里放出来。翌日,他又收到一封沉甸甸的现金挂号信,里面装着二十张五千日元的纸币,“一个爱你的人”希望他从此改邪归正。
儿玉健的心情,宛如一条狐狸被人捉住了尾巴。但是,不消说,他并没有按照信中人的意愿,支出那笔十万日元的现金。和他同住一幢公寓的不法之徒,很快便知道了有人给他寄现金挂号倌的消息。于是,这笔十万日元的巨款,一星期内就被挥霍得分文不剩。
也许是鬼使神差吧,惟独这一次,儿玉健没有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向同伴们公开,最少他保留了“一个爱你的人”还写了信给他的事,没有说出来。所以,那群不法之徒,只是追问他寄现金挂号信来的人是谁,如果让他们逮着了机会,他们就要迫使那人拿出更多的钱来。可是,“一个爱你的人”好像早有防备,因为从西银座邮政分局寄来的现金挂号信,信封上既没有填写寄信人的详细地址,也没有写姓名。
儿玉健就这样满腹疑云地挨过了十天。今天,他又收到了同一个寄信人寄自五月二十三日的第二封信。
但是,邮差把信送到公寓的时侯,他恰巧出门去了。当他傍晚回来,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匆匆浏览一遍之后,―看腕上的手表,都快六点啦!再晚一会就来不及了。
他决定赌一赌运气,按信中人的命令,去拜访那位名叫吉村鹤子的女人,这才出现了他在北镰仓车站下车的那一幕。可是,总算已经接近了目的地,他这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烂仔,却忽然胆怯起来了。
车站的电子挂钟,指向了七点四十五分。儿玉健好容易挨过这段令他忐忑不安的时间。他朝车站的小卖部走去。
“请问,‘蔷薇别墅’在哪里?就是吉村鹤子女士的住宅......”
其实,据他掌握的情况,他仅仅知道吉村鹤子是个女人。他既没有见过她的音容笑貌,也不了解她的处世为人。
法律上的问题
“夫人怎么还不露面啊?她究竟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呢?”
蔷薇酒店的杉本隆吉经理,焦躁不安地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已经快八点了,客人们还在会客室里等候女主人鹤子的大驾光临,难怪他有些不悦。
“哈哈,会不会是阿鹤那反复无常的脾气又发作了呢,我的肚子已经唱起空城计来啦。”和服上系着角带的户田辰藏老人,双手摸弄着扶手椅的两边,心中不安地小声嘀咕着。
“老头子,别说这种无聊的话......”试图阻止丈夫再往下说的户田夫人易子,经丈夫这么一提,自己也有了饥肠辘辘的感觉。
吉村鹤子是糖尿病患者中常见的那种美食家,所以,易子也空着肚皮,忍着饥饿,期盼着今夜这顿丰盛的美餐。
“杉本先生。”胖罗汉川边良介回首望着杉本隆吉,“今夜为什么要开这个宴会,你是真不知道呢,还是在故意装糊涂?谁都淸楚,最近除了堀口三枝子小姐以外,就数你和阿鹤最亲近了......”
“你说的倒也是事实。不过,我对这件事实在不知情......”面对昔日情敌那讥讽的目光,“蔷薇酒店”的杉本隆吉经理索性一口承认下来。他约莫四十二、三岁,身高总在一米八五之上吧。他生得一副宽阔的胸膛,身躯高大而伟岸,浑身洋溢着男性的魅力。他脸上的胡子刮得精光,使他的胡须根处显出一层青色。
无论是胖罗汉川边良介,还是这位杉本隆吉经理,他们都曾因为与鹤子特殊的男女关系,而遭到人们的非议,他们都属于那种性能力极强的男性。无论是他们的肉体或精神,都总给予人一种颓废的印象。在这方面,川边良介的连襟古河达吉,那种刻板保守型的男人,就有些落伍了。据说他也对内弟媳鹤子相当有意,并因此而惹得夫人幸子暗生醋意。
“在看到各位之前,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今夜惟一的客人呢。”
“哼!你又瞎吹什么呀!”面对川边的奚落,杉本依然不愠不火地说。
“不,你误会了。我以为夫人是有什么事要交给我办。”
“这事你是听谁说的?难道是在你的请柬上,额外说明了吗?”古河达吉不安地问道。
“不是。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这样的电话:‘今夜您一定要来,因为有件事情务必要拜托您。’......对了,堀口小姐,这个电话是你打的吧?”
“是的,的确是我给您挂的电话。”三枝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唤一般。
在这群贪婪的亲戚面前,甚至连人称“战后派女中豪杰”的吉村鹤子,有时候都不免有要被他们鲸吞蚕食的感觉,何况堀口三枝子这么一个弱女子!现在,她被困在他们中间,那情形简直像一群老鹰在围攻一只小鸡。她面色惨白,神情严峻,再加上和服的腰带又系得太高,眼看就要透不过气来了。
“三枝子姑娘,阿鹤究竞在打什么主意?把亲戚们囫囵召集到这里,就这么干耗下去?而且,不但叫你参加宴会,甚至连律师、私人侦探一类的人物都来了,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哟?”
一向以处变不惊而著称的胖罗汉川边良介,此时也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皱起了一对粗粗的眉毛。
“嗳,我也不知道......因为,首先,我也是今天才被告知,必须出席这个晚宴的......并且......”她翻起上眼珠,斜觑着双目炯炯有神的金田一耕助。
“我虽然早就知道,会有一位叫金田一耕助的先生会来,但要不是刚才锅井律师说起,恐怕我到现在都还不晓得,金田一先生竟然会是一位私人侦探......”
“锅井先生,锅井先生。”昔日的陆军大尉古河达吉,忙不迭地和律师套近乎,“今天这场晚宴的主题,想必您是知道的吧......”
“嗯,略知一二。”
锅井律师五十开外,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肤色,这与他那白发苍苍的头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的眼角不时堆起―团和善的笑容,待人接物总是和颜悦色。这位律师在法律界一向以机敏著称。
“律师先生,你就别卖关子了吧。”坐在扶手椅中的达吉夫人幸子,摇晃着她那圆滚滚的双膝问道。
“噢,此事在征得吉村鹤子夫人许可之前,恕我不能向各位奉告。请再忍耐一会吧。”
“律师先生,难道今晚的事与法律有关?”提问的是古河达吉。
“差不多吧。因为事情涉及了我的职责。”
“顺便问一句,您今晚的职责,与堀口三枝子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哈哈,川边先生,不可诱导提问啊。可是,夫人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啊?今天迟到得不正常......堀口小姐。”
“哈依!”
“你去请夫人出来怎么样?”
“好。不过,夫人已经吩咐过,在她自己传唤外人之前,绝对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这话是几点钟说的?”
“刚好六点钟的时候说的。因为,当时各位客人都陆续到了会客室,夫人只让我来这里招待客人......”
“伹是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锅井律师也掏出怀表看了看。
“这样耗下去,不管怎么样,对客人们都是一种失礼的做法。小森君,唉呀,小森君不在?”
“噢,若是阿峰,您就不必找了。”答话的是川边良介的夫人千代子。
“因为她听说自己没有资格出席这场晚宴,刚刚还在这儿嘟嘟囔囔地抱怨呢,说什么‘堳口小姐这种初来乍到的人都能参加,我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年,倒没有资格......’”
“什么‘资格’不‘资格’的!美雪妹妹,你和我一起,去请大姨妈出来好吗?”
鹤子的外甥加藤朝彦,第一个从扶手椅中站了起来。但是,表妹美雪却没有打算离开椅子的意思。
“我的行动准则是:决不忤逆大姨妈的意愿行事。你要有勇气,自己去吧。”
“原来如此。你的出发点还是不错的,好吧。”
说归说,可朝彦的心里,对姨母历年来的积威,仍然不免有几分畏惧,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立在会客室门口进退两难。
“那么,我陪你去吧。”三枝子这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锁眼之中
从客人们坐着等候的会客室,到达鹤子的起居室,要走一段长长的甬道。
这所别墅,原是战前某位贵族的府邸,战后经过两、三次转手,最后为吉村鹤子购得。
因为历任主人都根据自己的爱好,对别墅进行了修葺,所以说得夸张一点,现在这所建筑,给人的感觉,简直就是一座迷宫一般。女主人鹤子的起居室,就设在迷宫的最深处。
“真香啊!这是......”
朝彦和三枝子并肩漫步在走廊上。朝彦好像突然闻见了什么香味似的耸了耸鼻子。虽然走廊上的玻璃窗全都关闭得紧紧的,但是无孔不人的风儿,还是把蔷薇的芳香,带进了走廊。芳香弥漫在走廊里,沁人心脾。
“啊,不久蔷薇就该怒放了......”透过走廊墙上明净的玻璃窗,三枝子漫无目标地朝庭院那边眺望着。
“哎呀!”她突然惊叫一声,停下了脚步。但是,随即她又疾步跑到走廊的窗户边,将额头往擦得一尘不染的窗玻璃上使劲蹭。
“你是怎、怎么回事?”跟过来的朝彦,有点结巴地问道。
“不是,嗯,我好像觉得,那里似乎躺着个人......”
“哦......躺着个人?......在哪儿?”
“噢、嗯,在夫人起居室的窗根下......”
朝彦顺着三枝子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斜对面,有一排欧式风格的馆舍。那就是吉村鹤子夫人单独使用的住房,里面从起居室、卧室、浴室到洗手间等等,一应俱全。
“在姨妈起居室的窗根下......”朝彦闻言也顿时大吃一惊,“你看清了那个人吗?是男人还是女人?”
“没有,嗯,我只是模模糊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我神经过敏吧。说不定是莫苦卫老爹呢。”
莫苦卫老爹是鹤子雇来照管蔷薇花的花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九不离十,就是这老头。你也太神经质了吧。”朝彦心里发笑。
“喂,走吧。”朝彦说着,领先从走廊上的窗户边离开了。
不久,他们拐过走廊角,踏上了连接两座建筑物的空间走廊。空间走廊那一头的建筑物,就是鹤子夫人日常单独使用的住处。
三枝子一只脚刚踏上夫人房前的走廊,突然又是一声惊叫。
“咬呀!”
“怎......怎么啦?堀口小姐。”
“你看,夫人这儿的大门打开了......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是随手带上了大门的,可是......”
三枝子的确有点神经质。她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朝彦默默地推开半掩的院门,走进鹤子单独使用的庭院里,看遍了庭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随后,他又把院门合上,小心翼翼地把碰锁套了进去。
“你离开这儿时,真的关上了院门?”
“是的,在我去会客室的途中......”
“你刚才在走廊上说,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当时是在这院门外面吗?”
“噢,嗯,这么说......”
朝彦默畎地注视着三枝子的脸,随即又嗤地一笑。
“哈哈,你可不要吓我呀。因为,就算是别墅里进了小偷,那也不可能从外面打开这扇院门吧!一定是你把门碰关之后,姨妈自己又把门打开了。今天晚上,你怎么这么神经兮兮的啊?”
“对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喂,我们进去吧。”
一会儿之后,他们经过鹤子的内院,来到了她的起居室前。
“姨妈,姨妈。”朝彦一边呼唤,一边轻轻地叩击门扉。
“是我,朝彦。您该出来了吧?客人们都饿着肚子,等得不耐烦了。”
但是,不管朝彦怎么敲,也不见里面的鹤子回答。
“咦,真怪啊!姨妈,您在不在屋里啊?”
“不,那不可能。只要屋里亮着灯......”
吉村鹤子是一位女中豪杰。但是,也正因为她是一位女性,所以,她把浪费用电这类事情看得相当严重。像那种人走不关灯的事情,她是一次也没有发生过的。
“那倒也是。那么,也许......”
“你说什么?也许怎么啦?”
“姨妈会不会因突发疾病,而晕倒在里面?”
“啊,那不可能......”
“姨妈,姨妈,开门哪。您怎么啦?”
起居室的房门,好像从里面锁上了,因为朝彦把门摇得嘎吱嘎吱响也推不开。
朝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在门边跪下来,透过锁眼向房里窥视。看了一会之后,他站起身来,脸色十分难看。
“三枝子小姐,你快过来看看吧。”
“夫人怎么啦?”
三枝子用颤抖的声音,小声地自语着,照朝彦刚才的样子,把身体跪在门边,将眼睛贴在锁眼上,向里窥视。
刚看一眼,她就大声地尖叫起来。
从锁眼窥探到的视野里,有一张翻倒在地的轮椅。轮椅旁,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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