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试探

玉皇开碧落, 银界失黄昏。

想要登上城楼俯瞰京城夜景的人不计其数,桓翊和宋时祺走近的时候,城楼入口处已排起了蜿蜒长龙。

不过这样的日子, 门口守卫官必定是有眼色的, 一看是桓家大公子立刻迎上前满面堆笑行礼,“原是桓公子和夫人,这边请。”

夫妻二人跟着守卫官往一旁的权贵通道走, 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翊表哥!”

宋时祺和桓翊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瞬, 很快错开目光, 一同朝王如筝的方向看去。

王如筝一身水红衣裙, 身披一件白狐狸毛斗篷,好似跑了一段, 两颊绯红, 她盈盈朝桓翊和宋时祺见礼, “翊表哥, 表嫂!”

“你怎的一人出来?”桓翊瞧她身后连个婢女也没有, 有些诧异。

“人太多,都走散了, 好在瞧见了你们, 表哥表嫂要登城楼吗,可否带上阿筝?”王如筝笑语吟吟, 自扫过桓翊一眼后目光只安分地定在宋时祺身上。

“好。”宋时祺笑答,即便此刻, 她依旧不希望是她。

王如筝顺势亲昵地挽起宋时祺, 一起往城楼上走。

桓翊无奈看着撇下自己先走的新婚妻子背影, 轻叹一声跟上。

从权贵通道这处上城楼很快,观景台与百姓观景之处人为隔开并不拥挤,且视野极好。

宋时祺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京城繁华灯景,微凉夜风携着节日的气息扑面而来,真真印了那句“火树摇红,星桥晕碧,东风灯市如昼。”

身后另一侧被熟悉的怀抱拥住,桓翊习惯性拉过她的一双手捂住,温和关切的声音磨着她的耳廓,“冷不冷?”

毕竟身边还有王如筝,宋时祺半边脸都红了,手尝试抽出却依旧是徒劳,只好轻声道:“松音带了手炉的……”

“手炉哪有我焐得好?”桓翊依旧是与她耳语的姿态,声音却能让一旁的王如筝清晰听到。

王如筝看着他们柔情蜜意,心里暗恨,面上却丝毫不显露,毕竟是从王家众多庶女中爬出来的,这点定力自是有的,她伸手指着远处一盏几人高的巨大兔子灯,惊喜道:“表嫂快看!”

宋时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兔子灯好似就在绵山脚下,造型憨态可掬,却给人静谧安然的感觉,“真好看。”

“嗯,表嫂喜欢什么灯,我和阿筠姐姐都爱兔子灯,姐姐书房里还珍藏着翊表哥送她的兔子灯呢,轻易不给人碰的。”

宋时祺目光转向她天真无邪的侧脸,揣度着她的意图问:“以往你们都一起逛灯会的吗?”

“嗯,姐姐同翊表哥出来得多些,毕竟两人……”王如筝余光留意着桓翊的脸色,很快转了话题,“表嫂你们方才逛了何处?可有好吃好玩的?”

“方才你表哥带我去吃了糖饺。”

宋时祺摇头,幽怨地瞪了一眼桓翊,“一点儿也不好吃,腻死了。”

“那可真是?我也不爱吃甜食!”王如筝又一次贴近她挽住她的袖子,仿佛是多年的闺中密友。

宋时祺温和浅笑着,“芙蓉糕还有糖蒸酥酪我还是喜欢的!”

“那你跟阿筠姐姐口味差不多,你说是不是翊表哥?”

桓翊有些莫名,但还是朝她笑笑。

宋时祺将手从桓翊手中抽出,也亲昵地挽上王如筝,“那绿豆糕呢?绿豆糕没那么甜腻,你可喜欢?”

绿豆糕曾是宋时祺的最爱,王如筝时常亲手做给她吃,前世的最后一口点心,也是她做的。

“绿豆糕?”王如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见宋时祺一双明眸清澈见底,内心的提防渐松,“喜欢倒是喜欢,可惜我每次吃身上都会起疹子,便再也不碰了。”

宋时祺笑吟吟听着,身上却觉得越来越冷,再也没了赏景的心思,她回头朝桓翊看去,声音娇软,“我有些冷了。”

桓翊求之不得,将她拢进自己的披风里,“那我们下去吧。”

宋时祺极为乖顺地挨着他,整个人几乎都融进他的披风里,王如筝再不好打扰他们,她慢慢缀在他们身后,试图将这一幕刻进脑海里。

从城楼下来,穿过一条马行街就到了停靠马车的地方,桓翊扶着宋时祺上马车就听王如筝惊讶的声音。

“怎么会坏了?这大过年的到何处去修啊?”

王家的车夫正跪在王如筝面前磕头认错,“是小的没注意,小姐恕罪!”

“马车坏了?”宋时祺没听清楚,向桓翊求证。

桓翊无奈笑着凑近她耳边低语,“这必定是借口!”

宋时祺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夫君慧眼独具,我记得也曾有人用这借口把我从皇宫门口骗到自家开的食肆了呢!”

桓翊面对妻子的揶揄不窘反笑,“夫人好记性!”

宋时祺掀开车帘朝不远处的王如筝招手,“阿筝,不若与我们同乘吧。”

王如筝自是欣然答应,爬进车厢与宋时祺同坐,桓翊为避嫌只好坐到外面。

王家府邸离此地很远,故而桓翊准备先送宋时祺回桓府,再送王如筝回去,路上拥挤,马车行驶缓慢。

宋时祺虽邀请王如筝上车,但并没有与她继续交谈的兴致,她让她很陌生。即便不是真凶,如今看来她跟那些不遗余力拉踩她,将她碾入尘埃的人并无不同,让自己与桓翊离心的事她定是没少做。

马车厢里放着小炭盆,有些闷热,宋时祺拉开车窗帘子,想透透气。

行至青云巷附近,宋时祺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时候马车也停了下来,桓翊必定也瞧见了,是柳誉。

桓翊跳下马车,走在车窗边,面色有些凝重,“我去问问。”

“我同你一起去。”宋时祺不放心,跟着下了马车。

“柳誉!”桓翊叫住了前方独自行走的少年。

柳誉明显顿了顿,回头,见是桓翊和宋时祺,赶忙过来见礼,他长揖到底,声音恭敬,“见过师父,师母安好!”

这孩子跟死去的四皇子五官虽不尽相同,但气质十分相像,温和守礼、举止文雅,或许是自小生活在民间的缘故,他要比四皇子更坚韧些。

然而此刻面对桓翊深沉探究的目光,柳誉眼神躲闪。

桓翊心中疑虑更甚,今日必定有异,他努力回忆着前世有关眼前这位五皇子的点点滴滴,此时恰逢边境战起,宁惠帝操劳过度病了一阵,好似就是这个上元节前后,他收到消息皇帝认回了流落民间的五皇子,而其生母丽嫔被赐死。

看柳誉的异样,猜测可能是丽嫔离开安庆府,偷偷进京看儿子来了。

“夜已深,莫要一人在外闲逛,我派两个护卫送你回去,”桓翊伸手搭住柳誉肩膀朝青云巷深处走,好似在闲聊一般,声音却压得极低,“说实话,可是你生母来了?”

柳誉震惊不已却被桓翊一把按住,这反应已不用多言,桓翊沉声道:“京城人多眼杂,若想保她一命就立刻让她离开!”

从当场揭穿到点出利害关系只用了两句话,柳誉被师父冷肃的语气吓到了,转念一想又何尝不是师父的良苦用心,他心中震**连声应是,在桓府护卫的护送下匆匆离开。

正当夫妇二人往回走准备上车回府时,远处有整齐的马蹄声响起。

这两年的上元节真是不太平,宋时祺一听这声音便莫名心慌,桓翊朝声音的方向远眺,脸色微变,“好似是禁卫军。”

“往这个方向,不会是……”

桓翊神色凝重点头,给了宋时祺肯定的答复。

他本不想插手皇家之事,但与柳誉师生情谊颇为深厚,此时碰上,实在不忍心坐视不管,可他并不愿离开妻子。

犹豫之间,一小支禁军队伍已靠近青云巷巷口,他们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常太监。

“漾漾,我……”桓翊迟疑着开口。

“你……你去吧,我和如筝回桓府等你!”

宋时祺怎会看不懂他表情中的含义,成婚以来两人形影不离并不能增加她的安全感,她很早便明白这一点,她需要放手,给他机会去证明,此时恰好是一个时机,是躲在永远不分离的梦里,还是勇敢跨出一步选择信任,她咬牙选择了后者。

常太监已近在眼前,桓翊将她送上马车,嘴唇贴在她额侧只说了两个字,“信我。”

身后桓翊已迎上禁军队伍,与常太监寒暄起来,宋时祺按捺着心中的不安钻进马车,面对面露疑惑的王如筝,含笑解释,“碰到夫君的学生聊了几句。”

“我好似还瞧见了宫里的人。”

“没错,夫君说每到上元节就不太平,他过去问问可有什么事,让我们先回府,今日不早了,不若派人给王家捎个信,阿筝你今晚就住桓府吧”

王如筝此刻满心都是如何找借口留在桓府,此刻听宋时祺这么一说顿时放松下来,“好,那可要叨扰表哥表嫂了!”

“哪里的话!”宋时祺强笑着命车夫赶路,车窗缝隙里,桓翊已引着常太监一行进了青云巷,身影逐渐消失在黑夜里。

略微试探一下就发现前世的魑魅魍魉此时已是纸老虎,戳破只是时间问题,那么对漾漾来说,往后重要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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