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结局
三月初, 寒春尽,化雪成雾雨。
一夜深,东西郊二营先后哗变, 苏长宁及其麾下数员大将,率军攻玄武、青龙正城门败,退出京了去。
只有何皎皎跟凌昭知道,他不过虚晃一枪, 实则挥兵南下,一路占向了业城。
判出京城的禁军成了苏家军,对外号称足有二十万, 为得“清君侧, 诛妖后”。
同月底,妖后乱朝流言四起, 京中已是压不住了。大小城门设防戒严,随处可见披挂齐全的兵将往来,一时百姓惶恐, 人人自危。
陪着何皎皎过了她十八岁生辰后, 凌昭在四月初接了苏皇后诏令, 出兵前往西南,业城伏诛叛将苏长宁。
苏盛延是平叛的大将军。
军中和朝堂上,遭了苏皇后一番清洗, 她才各方调派出八万兵马,合凌昭沧州四万余驻军, 十二万大军开拔。
凌昭离京前三天, 雪蕊带着迢迢还有他们的猫, 在苏长宁留下的暗线里, 逃出京城。
凌昭出城后不到一炷香, 荣亲王府便被苏皇后派的大批侍卫包围,半个时辰后,通往小院的密道也被堵了。
苏皇后没动何皎皎,看守住她而已。
何皎皎不急不躁,成天守在佛堂里焚香念经,听不到外头太多消息,日子竟然过得清净。
十来天的,她会收一封快马带回来的家书,在宫里头过了一道才到何皎皎手里。
何皎皎看过就算,从不往心里去。
五月底,又出了流言,说什么荣亲王降了苏家叛军,却转头高斥苏皇后专政,同苏长宁联手反攻向朝廷兵马。
宫里头没有动静,何皎皎仍然安稳在荣亲王府念佛。
因为凌昭作的一个两头骗。
骗苏盛延里应外合,诱苏长宁螳螂捕蝉。
匡扶皇室,肃清妖后的头阵苏长宁已经打出来,他该死了,苏盛延也不能再活下去。
六月中旬,苏长宁的死讯传回京城,王府管事出门采买回来,脸上带出点儿喜色,说叛将身死,余下残兵溃不成军,街上防卫松动了些,王爷快回来了罢。
何皎皎弯了弯唇,没接话。
七月初,一年三伏,能热得人晕头转向的日子。
守了王府数月的侍卫,在仆从惊慌声中冲了进来,踹开佛堂大门。
铜炉中的线香猩红跳动,让带起的凛风扑灭,烟四散。
何皎皎坐在蒲团上抬眸,领头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苏皇后。
妇人压不住呼吸急乱,钗环乱摇,咬着牙朝她笑,“真是长本事了啊,你们何时跟苏长宁搅合到一起的?”
苏长宁死了,可何皎皎跟凌昭到底棋差一招,苏盛延领着不到四万兵马逃回来了,还未过湘江,消息已经传给了苏皇后。
苏家的残兵溃将,也足有八万人,苏长宁的死算在苏盛延头上,有苏长宁生前的引见合谋,尽数投在了凌昭旗下。
凌昭是正统的皇嗣,在业城大旗一拉,如今他兵强马壮,西南有地有粮,各路宗亲也纷纷俯首。
虽他伏击苏盛延失败,不过月满盈亏,比何皎皎预想中凶险情形,要顺利许多了。
凌昭马不停歇,已分兵二路,向京城打来。
“善祥,可你还在我手上啊。”
苏皇后长出一口郁气,收敛住几分气急败坏,一步一步逼近,“他连你都不顾及了吗?”
何皎皎端坐蒲团,神龛下捻动佛珠,缓缓对上妇人暗色翻涌的眸。
她笑得淡然,“您这一生,辱父、背兄、囚夫、弃子,您何等的魄力?”
“您也说了,凌昭是您亲生的,他身上流着您的血,自是像您的。又怎会在江山大位前,让我绊住脚?”
苏皇后站到她身前,何皎皎脸颊一疼,让妇人掐住下巴,她笑意轻慢,“说得真好。”
“妖后苏氏,妄图以一介女流之身染指皇位,这话,也是你教给十三的?”
尖锐的指甲刺进肉里,何皎皎仰着头,吃痛不语,也不肯退让。
僵持半晌,苏皇后甩开了手,她忽地一笑,“对了,慈宁宫那老东西快不行了,你还不知道吧?”
何皎皎肩膀一颤,骤然间脸色苍白。
她触到苏皇后眼中的漠然,强定住心神,声音却也乱了,“您…”
她缓了缓,“您不是这样不体面的人。”
苏皇后笑而不语,什么都没再说,抚了抚袖摆,恢复从容端庄,转身离去。
何皎皎攥紧手,咬要下唇出了血,才忍住没有扑过去拦住苏皇后。
苏皇后的确不是个不体面的人,哪怕她下手再狠,嘴上说出来,也是好听的。
何皎皎仍是被关在荣亲王府,日常供应也未曾削减。
甚至半个月后,太后的丧仪,苏皇后都派了来支会何皎皎,让她进宫吊唁。
何皎皎只是,没有见到老人最后一面而已。
苏皇后诸事应接不暇,太后丧事办得简易。
灵堂苏槁,何皎皎在钉死的棺材前从天亮跪到天黑,苏皇后抽空来露了个脸,何皎皎便又跪到她面前。
她披着丧服,哭不出来,神情麻木给苏皇后磕了一个头,“让我给老祖宗抚灵抬棺。”
京城里已经没有宗亲了,连能给太后送终的人都没有。
苏皇后人前落了几滴泪,摆着哀伤的面孔叹息,扶何皎皎起来。
她说:“好孩子,知道你伤心,也不能说糊涂话啊。”
妇人敛眉低目,似苦口婆心,在教不懂事的小辈守规矩,“天底下哪有女人给亲长抚灵抬棺的,晦气啊。”
她先前拿去讨伐苏皇后的说辞,让苏皇后换了样子刺回到她身上,她只能受着。
何皎皎跪着不起,苏皇后让人将她带进了坤宁宫偏殿,后头灵堂也不让她去了。
苏皇后在得知凌昭起兵,早想将何皎皎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先前不过憋着要出一口气。
杀人诛心,她最懂怎么软刀子割肉。
太后棺材抬出宫门的当天晚上,何皎皎盘腿坐在榻上,不停歇地念着无量寿经。
窗棂忽地“吱呀”一声斜开,夜风凉意袭卷,烛火跳跃,明安之间,何皎皎指尖刺痛,听得噼里啪啦一阵滚珠儿声。
她手里佛珠断开了,色泽温润的上好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何皎皎盯着佛珠滚到看不见的阴暗角落中,整个人愣了许久,肩膀陡然往下一塌,人倒在榻上痛哭呜咽起来。
她这一辈子,唯独对不起太后。
哭到最后,何皎皎双眼红肿,身心俱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阳光明媚,和煦微风送花香,是一派春日大好的慈宁宫,她见着了太后。
她以为老人是来骂她的,先流了泪,结果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太后轻拍着她背脊哄她,慈祥宁静:“哎呦,这孩子,不让你睡懒觉怎么还哭了?”
“今儿天气可好了,快起身了,待会儿和小十三出去玩去。”
何皎皎发现,她原是回到了儿时,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
她乖乖跟着太后起身了,没一会儿,凌行止领着一大串弟弟们来给老祖宗请安。
还没见完礼,凌昭去缠他二哥,要二哥带他去大营看舅舅们练兵。
凌行止屈指敲了凌昭脑袋一个爆栗,抬手朝何皎皎抛来一物。
何皎皎两只手接住,惊喜地看见是只白玉雕的小兔子。
那兔子却忽然开口说了话,“凌昭是天下第一的大傻蛋!”
玉雕的兔子怎会说话呢?
何皎皎的梦一下醒了,窗边泛白,天未亮,她不知不觉梦里也在流泪,泪湿透枕面。
半晌,她缓慢地撑着手臂坐起来,一点点擦干净泪。
梦只是梦,回不去了,何皎皎要面对的是至亲分离,手足相残。
但她要和凌昭,做最后的赢家。
被关在坤宁宫,何皎皎偶尔能听到一些似真似假的流言。
比如说朝上无故缺席的官员、趁夜逃离京城的权贵越来越多了。
苏皇后铁血手腕,都拦不住小宫婢满脸惊恐的嚼舌根,她们说:“荣亲王要打回京城了!”
可何皎皎等啊等,等到十月底,雪满枝头,又是一年寒冬至,她没等到凌昭打过来。
荣亲王的大军停在沧州,湘江如同一道天堑,苏皇后从塞北调回数万守军,拉起了防线。
两方各有输赢,僵持不下。
何皎皎不急,她等得起。
十一月初二,己丑月,甲午日,大寒。
塞北一封急报,随着一场凛冽异常的风雪来袭。
送信的小兵身上贯穿数支断箭,在城门坠了马,将满是血迹的信交给城门将士后,便双目大睁地咽了气。
北梁看齐周分裂割据一年之久,盯准时机挥兵二十万南下,已攻破了裕阳城,裕阳守将赵玄通被斩首示众。
塞北五洲一线全部沦陷,北梁大军…直朝京城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何皎皎再一次扯断了佛珠。
她恍然出了门,仰头望着屋檐积雪,灰暗天穹,她一阵放声大笑。
他们争来斗去,到头看来,都要一败涂地了。
何皎皎被宫婢拖回了屋里,她怔怔盯住屋顶房梁,鬼使神差想起了她娘。
她想,当初,裕阳前后遭困,屋子里摆着她父兄三具尸身,她娘…究竟是怀着怎么的心,往她脖颈上套绳子呢?
何皎皎想不通,不想了,日子照样能过。
初九,寒夜,何皎皎被头皮上的疼痛惊醒,她睁开眼,看见一个神情急慌的禁军拽着她长发,将她拖下了床。
禁军喊:“快些起来!”
何皎皎摔到地上,四处都是奔逃哭喊之声,远方有悠长号角声**开。
她被禁军粗暴地拽过胳膊,拉出了偏殿,远方近处浓烟火光,大批黑甲兵将列队坤宁宫前。
为首的苏皇后身披暗色斗篷,她看了何皎皎一眼,硬梆梆吐出两个字,“走吧。”
何皎皎听出来了,那是北梁的军号。
哈哈…北梁势如破竹,军临城下,要杀进来了。
他们不是走,是要弃城而逃。
苏皇后逃亡之际带走何皎皎,可能觉得她还有用。
何皎皎仅着单薄的里衣,寒风中瑟缩了一下。
迎面扑来的风重了些,苏盛延甩来件大氅给她,他向来话少,“走。”
何皎皎裹住大氅,她垂眸不语,乖乖低头跟在苏皇后身边,和他们走。
大雪纷纷扬扬,宫里头彻底乱了套,宫人们奔逃,胆大的到处争抢财物,机灵的看见他们一行,扑过来想要哀求苏皇后带他们一起走。
话未出口,让苏盛延抽刀砍了,血飞溅到何皎皎脸上。
她不动声色擦了,赤脚踩过血渍,一行人脚步都未停顿半分。
他们从金銮殿前经过,何皎皎猜测苏盛延应是停了兵在真武门前接应。
她面上冷静,心中却是千回百转百转,思绪难定。
苏盛延本在湘江前跟凌昭对阵,是得知北梁破城后赶回来的,他带了多少兵回来?
不对,如果他从湘江撤兵回来,现在应带兵守城才对,难道要将国都拱手让给北梁人?
而且湘江一撤军,凌昭也该紧随其后。
何皎皎在想,她跟着他们,要如何中脱身?
前方陡然传来利刃破空之声,金銮殿拐角忽然涌出大批人马。
苏盛延护在苏皇后身侧,他的人护卫上前,登时喊杀震天。
人慌马乱中,何皎皎被撞得往后退去,火把昏昏暗光,风雪扑乱额发,她抬头望见北梁军的绒毡帽。
北梁一队先锋,已杀进皇城,将他们挡个正着。
苏皇后伸手来捉何皎皎,何皎皎下意识往后躲开,她一咬牙,转身朝相反的地方狂奔而去。
前边过不去了,他们也没有后路,但何皎皎不想坐以待毙。
苏皇后离她最近,喊出一声后急跨出数步来拽她。
她还指望着逃出去后,用何皎皎来威胁凌昭,怎肯让她走。
一方却听呼啸一声锐响,一只流矢掠风,越过何皎皎钉在苏皇后脚边。
苏皇后僵了僵,随后眺目一笑,“十三回来了呀。”
身后苏盛延带人与北梁人拼杀,何皎皎脚步不停,寒风耳边嚎啕,吹得她也落了泪。
金鸾殿前的蟠龙柱广场上,一匹黝黑骏马雪下扬蹄,马背上年轻的将军刚负了长弓。
他掠马提枪,银枪雪亮,两侧众骑兵杀了出来,搅得战局越发的乱。
眨眼间,凌昭寻着空隙纵马到了何皎皎身前。
他未勒停马匹,俯身展臂将她带上马后,不多做停留,一抖缰绳掉头便走。
不然,等北梁主力彻底围住皇城,他们就走不了了。
苏盛延没有撤兵,凌昭的大部分兵马过不了湘江,大军开拨再快也要十来天才赶得回来。
他干脆带了三百轻骑兵孤身犯险,日夜兼程赶回来,只求能带走何皎皎。
此刻她进了他怀里,凌昭仍旧没有实感,绷着脸不言不语,神情凝重。
他肩甲上血迹干涸,他是硬杀进的重围,此刻又要杀出去。
马蹄声杂乱,凌昭带来的人纷纷从混战里撤了出来,拱卫在他们身侧,一人打马过来,“报,我们刚又折了九人。”
“现拢共剩一百二十一人,进城的路估计都让北梁人堵死了,往哪儿走?”
他冰冷的声音夹着一丝不耐烦,落到何皎皎身上的目光,很不友善。
来时的路上,凌昭让这人骂了很多次,他问他,是不是真要为一个女人送了命。
北梁大军压境,苏皇后腹背受敌进退两难,他们本可稳在沧州,慢慢等北梁人耗死苏盛延。
凌昭轻骑入敌围,简直疯了。
何皎皎不解其意,埋进凌昭怀里,搂住他的腰。
他两又是一次久别重逢,然情势危急,前路茫茫,哪有互诉衷肠的时间。
何皎皎浑身冰冷,甚至半点喜悦都曾未有,只能抱紧了他,遣眷且茫然地唤,“凌昭。”
“滚一边儿去,哪儿来的往哪儿走。”
凌昭却她那一声逗笑了,撵走了那人,低头蹭了蹭何皎皎发顶,笑声低而郑重。
他说:“何皎皎,反正我这辈子是要和你死在一起的。”
何皎皎嫌这话晦气,拧了他一把。
她心里却不禁得疲倦地想,也行,就这样吧。
要离开广场时,何皎皎回了头。
传过来的兵戈之声逐渐微弱,苏皇后一行人已被围困进金銮殿。
风雪遮人耳目,何皎皎隐隐看见,堵在门口挡住北梁人的,仅剩一个高大的身影,应是苏盛延。
而苏皇后一步一步,在向高台上的龙椅走去。
何皎皎收回目光,又落到身上的大氅上,这是苏盛延给她的。
她记得,他还给她的猫编过一个小篮子,铁汉柔情,让何皎皎惊讶好久。
苏盛延的来历,在京中并非辛秘,开始是一段笑料。
他原是苏家的家仆,据说是因为力气大,因缘巧合下得了苏长宁赏识,跟他从了军。
从小兵做起的,那时齐周跟北梁战事正焦灼,他短短几年内屡立奇功,更是曾千里奔袭,救过苏长宁一条命。
从那以后,苏相国收了苏盛延为义子,苏长宁跟他拜了把子。
凌昭小时候不好管,谁都烦他,苏皇后就经常把他丢给苏盛延。
何皎皎还是觉得凌昭跟他长得像。
可她再也不会和凌昭说这种话了。
苏盛延和苏皇后,他们活不过今夜的了。
寅时初,一场血战,他们冲出了城门。
可流矢几乎擦着耳边落地,北梁人多势众,冲散了凌昭大部分下属。
他们坠了马,摸进了山林里,没有躲过追兵。
他们遭遇的北梁将领似乎看出凌昭身份不一样,穷追不舍。
靠着最后几位下属引开追兵,凌昭扯着何皎皎,躲进一个入口偏僻的山洞里。
何皎皎扶着山壁往外看,积雪掩埋的山林间星火点点。
北梁人举着火把,漫山遍野找他们的踪迹。
何皎皎不作声响往后退,她适应了山洞里的昏暗,回头看见一团人形的黑影依在山壁东倒西歪地坐着。
何皎皎摸索到他身边坐下,不敢乱动,轻轻地喊:“凌昭?”
凌昭“嗯”了一声,窸窸窣窣,何皎皎被他扣紧五指,他声音绵长无力,说的却是,“还好。”
一只箭矢穿透他左肩,坠马时有一刀横砍过来,凌昭将何皎皎拽到他身下,那一刀便从他肩头劈到腰身。
但一路逃到此地,何皎皎没受伤,所以也还好。
两人在黑暗里相互依偎,何皎皎不敢睡,也不敢让凌昭睡,过一会儿就喊他一句。
如此,总算熬到了天亮。
白光透进遮掩山洞的藤蔓,何皎皎又行到洞口看了看,一片冰冷绝望。
她面上并未展露,身上还有根帕子,弯腰抓了一捧雪团到帕子里,回到凌昭身边蹲下。
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冻成猩红的薄霜。
雪化开了,何皎皎用湿帕子擦他干裂的唇,再擦他满是血迹污痕的脸。
她此刻才得空仔细看他,挺鼻阔目的英朗样貌,但挑着的眼尾显得凶,那眸中的光好像从没暗过。
凌昭迎着何皎皎的视线,一边儿用小指勾她下巴,还嫌弃,“噫,脏不脏啊。”
何皎皎心头悲哀,一下将帕子甩到他脸上,“现在好了,我们真要死在这儿了。”
凌昭腾一下坐起来,扯到伤口直吸冷气,“屁话。”
昨晚他才说过的话,现在就不认账了。
何皎皎背对他坐下,思绪茫茫然,静默许久,她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凌昭,我和你分明少年慕艾,怎么就……”
佛说苦海无涯,何皎皎不明白,凌昭今年才二十出头,她还没满十九,怎么堕入苦海的。
凌昭让她问得收了声儿,握了长枪撑着站起来,何皎皎见状连忙扶他,看他身上深痕加重,要憋不住哭了,“你消停消停成吗?”
“不成,谁要跟你死在这儿。”
凌昭稳住气息,好赖站稳了,“我出去看看。”
他抬脚便顿住,手一抬把何皎皎往后推去,横枪挡在她身前。
山洞门口光芒一盛,有人掀开藤蔓,钻了进来。
他披挂黑甲,氅衣上绣着北梁的苍鹰图腾,瞧着还是个有军衔的将领。
何皎皎揪住凌昭衣袖,心也跟着揪成一团,却听凌昭霎时声音冷得骇人,他喊:“萧重山?”
这个名字,何皎皎已经知晓了四五年了,今日才第一回 看清他的长相。
男人堵在洞口,扭头朝后说道:“走吧,里边儿空的。”
他撂下藤蔓,退出了山洞。
凌昭往后踉跄数步,让何皎皎扶住。
谁想没一会儿,雪地遭人踩动,山洞藤蔓再次教人撩开,一团黑影朝二人抛过来。
凌昭抬手接住了,是个包裹,眸光警惕,没有先开口。
萧重山去而复返,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天一黑,我会让西北角的守卫空出来一个时辰,但盯着我的北梁人不少,你们抓紧。”
何皎皎从凌昭手里接过包裹看,里边装着行军的干粮和几瓶伤药。
萧重山继续说:“我只想杀了赵玄通。”
他目光移到何皎皎脸上,现出萧索的笑意,“我没能救下嘉宁,不过多谢。”
何皎皎低头避开了,心里难受至极。
这世上无缘无份、命也不好的事情太多了,就全摊上了,怎么办呢。
天黑得很快,山间积雪深厚,凌昭看准方向,避开北梁的篝火。
两人分不清谁掺着谁,手五指相扣,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山岭延绵起伏,浓稠黑暗无边无际,可今天没有下雪。
何皎皎靠着凌昭僵硬地迈脚,意识昏昏地想,他们还是好运气的。
北梁营地的火光远远隐没在夜色里,他们不敢停下脚步,直到远方有微光淡茫破出昏沉夜色
天要亮了,他们走出了这个雪夜。
又行了一段路,前边山脚隐现数座草搭的屋顶,遇到村子了。
凌昭终于松了口气,他握紧何皎皎的手,“歇一歇吧。”
何皎皎却没有应声儿,她松了气,也泄了气。
她衣着单薄冻了一天两夜,再撑不住,陡然一头栽倒,让凌昭眼疾手快捞住。
何皎皎睡得昏天黑地,做了许多的梦,但她一个也没记住,醒过来的时候周身温暖,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
眼前是打着补丁的青色床帏,身上盖得被子布料很粗糙,但暖和。
何皎皎蜷了蜷,不想动弹,偏头往外看去。
外边天气晴朗,窗外探了枝嫣红的梅花,何皎皎没闻到香气,才发现空中浮着一股…嗯…有些怪的味道。
院子里积雪扫干净了,摆了个炉子咕噜咕噜煮着,前面蹲了个人高马大的讨厌鬼,谁知道他在煮什么。
他们进了一座刚空出来的荒村,村子里人估计是听北梁人要打过来,都逃兵荒去了,凌昭捡了个现成。
何皎皎坐起来,皱了眉,脸上表情难以言喻。
她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纠结凌昭带着伤,这段几天,给她喂了多少怪东西。
凌昭没回头,忙着呢,他应:“在呢。”
两人在村子里躲了半个月,养伤得养伤,养病得养病。
要过年了,但他们没空过年。
腊八的当天,凌昭烧黑了锅底,往何皎皎脸上抹锅灰。
北梁打下了京城,往前是苏盛延留下的残兵,路上风险大,两人要扮成逃兵荒的村民过湘江,去凌昭的大本营。
凌昭挑剔何皎皎生得白,半点不像逃难的人,要抹黑她的脸,何皎皎忍了。
孰料脸上黢麻一黑,衬得她脖子更白,直扎人眼。
凌昭板着脸,严肃地说干脆把脖子也全都抹黑。可不等他再动手,他肩膀一抖,转身笑得直不起腰。
何皎皎磨牙,忍无可忍,拎着锅扣他脑袋上去了。
闹完之后,何皎皎把脸洗干净了,学她见过的村里人,用粗布包了头发。
凌昭翻出来个坏掉的木推车,敲敲打打地修好,四处捡了些破烂堆上去装样子,两人出发了。
三天后,他们踏上章州的官道,路上如他们一般的行人并不少。
他们混在其中,不算特别显眼,凌昭向人搭话:“老乡,你们打哪儿去啊?”
那人答:“北梁人把皇城都打下来了,朝廷不顶用了,不然谁乐意背井离乡。”
“听说湘江那边让荣亲王的兵守着,先去看看能不能活人吧。”
一个妇人和善地递给何皎皎一个果子,一惊一乍的,“听说北梁那边儿有个将军,是个独眼龙诶。”
独眼的北梁人,何皎皎认识一个。
她接了果子,看向凌昭一眼,果然见他沉了眉,分明方才还兴致勃勃的。
何皎皎撞了撞他肩膀,“走吧。”
两人并肩行出一段路,凌昭沉默许久,冷不丁出声问,“你还记得,咱们最后一次去寿光前,我因为打了燕东篱一顿,被我二哥抽鞭子关禁闭的事么?”
他推着车,低了眸去盯路,语气不见低落,何皎皎斟酌半息,只问:“怎么忽然提这事儿?”
多久的事了,何皎皎只记得他被关了禁闭,还非要去寿光,扮成她宫女穿裙子的事儿。
那天凌昭想逃练武场的课,但被收了牌子,没出成宫去,又灰溜溜跑回练武场去,结果遇上太子来考教,被抓个现行。
那会儿的他二哥,表面上还是个好二哥,气他成天不务正业,骂了他几句,说他连燕东篱都赶不上。
十六岁的凌昭,跋扈嚣张,不知天高地厚,当场把气撒到了身上,还指着他鼻子说,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他会带着齐周的精兵良将,踏平北梁国境,杀光所有的北梁贼子。
然世事无常,造化弄人,这个迟早有一天,落到了他自己头上。
凌昭自嘲地一勾唇,“齐周亡国了。”
何皎皎往远方眺目一望,雪过山顶,云海壮丽。
她不想和凌昭谈这些话,软了声音撒娇:“我走不动了。”
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凌昭随她的意,也不提了,朝推车上抬抬下巴:“坐这儿。”
他扫出一块儿空地,何皎皎四下看看,还真跃跃欲试,提裙坐了上去。
便见凌昭两条膀子一鼓,风在何皎皎耳边“嗖”地一声,他连人带车推着,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何皎皎抓紧扶手,即害怕又觉得丢人,低呼阵阵,“凌昭,凌昭!”
“不是,你停下,我要下来!”
凌昭嚣张挑眉,“哈哈,这会儿可由不得你了。”
何皎皎抬袖遮了脸尖叫,“啊—你讨厌!”
两人吵吵闹闹远去,引得路人注目发笑,见何皎皎梳着妇人发式,脸嫩地滴水,只以为他两是一对新婚不久,感情正浓的少年夫妻。
路旁树荫下,一长衫中年男人拂须一笑。
“年少不知愁,幸哉,幸哉。”
这是我第一本长篇,到这里告一段落啦,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菜比,以后再也不碰这么复杂的剧情了,感谢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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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婢》娇蛮任性剑庄少主X阴暗批疯狗小侯爷,这本没啥阴谋诡计,主要就讲两个人别别扭扭拉拉扯扯谈恋爱,点击就看男恋爱脑爱而不得在线发癫。
2,《碎玉成欢》哑巴病弱美人X亡命之徒,这个脑洞男女主身世有点儿苦大仇深,(不是男女主有仇),正文主要搞搞相互救赎向。
这两个还没决定好开谁,十一月都存稿写写看看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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