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邻居是个古怪的老头, 几乎从不与大队上的人往来。
大队上同样年纪的老人都喜欢聚集在一起晒太阳、纳凉,偶尔聊聊家里的后辈。
他却常年紧闭院门,不走出一步。
后来宋满冬想起她跟邻居的初遇, 又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儿幸运的。
被宋满生捉弄关在外面的时候,恰巧遇到了邻居出门。
之后的日子说不上称心如意,但总归好过了许多。
从她厚着脸给邻居做杂活, 到渐渐给邻居做饭, 一做便是几年, 直到邻居去世, 她离开袁家沟。
记忆中她看过去时,那个瘦小的老头总是沉着张脸, 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
当时她还不太明白, 邻居分明过着宋家人难以想象的生活,理应十分快乐才是,怎么总冷着脸?
如今再回头看, 如拨雾见日,物质那么富足的邻居又岂是一般人?
那样厉害的人却窝在袁家沟这个地方——从赵奶奶家出发,要坐一上午的公共汽车,到县里之后还要等几个小时, 再坐下午的汽车到公社, 之后更是要走上一个小时, 才能瞧见大队的位置。
宋满冬看着越来越近的房屋, 叹息一声。
他们今日来不是为了探亲,只为祭拜,轻装简行, 唯独带的大件是自行车。
从县城下车后, 她负责指路, 陈敬之负责骑车,正午时分,便已经到袁家沟大队了。
记忆中的袁家沟,湿润、腐朽、可怖。
而宋家,像是山上突兀的洞穴,敞着口,里面黢黑一片,深不见底。
所以离开后,她再没回去过。
可今日再见,又觉得这地方没什么可怕的。
房屋高高低低的散落,大都是挖出来的窑洞,门矮矮的,窗户小小一扇。
当时她站在外面,对此感到恐惧,现在却觉得还住在里面的人,才该是最痛苦的。
前几日下过雪,如今化雪,是正冷的时候,外面除了些孩子,没多少人走动。
他们好奇的目光看过来,却不敢上前。
等宋满冬带着陈敬之往后面山上走,才有几个好奇的人跟上。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人去世了一般都是埋在这边的山上,也不立碑,种棵树,或是立个木牌做标志。
邻居便是长眠在柳树边上。
宋满冬循着记忆走到位置,惊讶的看着地上摆放的东西。
邻居孤来孤往,也没听闻他有子女,发丧都是大队干部操持的,怎么这时候有人来祭拜他了?
心有疑惑,宋满冬同陈敬之祭拜后,便打听了如今大队长是哪位,登门拜访了一下。
她没带礼物,但身上还留了红包,上门给孩子们塞了几个小红包,便坐下来问起邻居的事。
大队长几乎是立刻就想了起来,“哦,你说老孟啊。”
“你赶巧了,再晚两天,恐怕都见不着他了。他孙子回来祭扫,顺便打算带他回北京。”
提到北京,宋满冬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便是郑先生,可姓氏又不一样。
她心有疑惑,便直接问了,“是一位姓郑的同志么?”
“你认识啊?”大队长的反应肯定了宋满冬的猜测。
“算是认识。”宋满冬点着头,“他现在还在么?”
大队上便直接同她讲了,“应该在县里的招待所,前两天说算了吉日,是后天。”
宋满冬道过谢,就打算跟陈敬之离开。
大队长媳妇热情的邀请她们留下,“留下来吃个饭吧,面条已经做上了。”
“是宋老大家的闺女吧?长这么大了。瞧着比你爹出息多了。”
宋满冬心知这是看在自己给的红包的份儿上,客客气气的拒绝了,这位热情的婶子便一边送她一边贬起宋家来。
宋家的事情在他们大队上也不是秘密了。
宋康平早先太过高调,是宋家二老的骄傲,宣扬的整个大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他最叫人吃惊的却不是风光的时候如何如何,而是他那年说要给宋满生找工作,骗走了宋家人的钱。
自此原本还算和睦的宋家彻底分崩离析。
五年过去,如今的情况听起来便叫人发笑。
憨厚愚钝的宋老二早已在儿子的威逼下分了家,将宋家二老都丢给了宋小叔。
宋小叔接过手来,却不是为了供养,而是叫他们去追着宋康平要钱,若是能讨到钱,回来便消停一阵,若是没有,便要下地挣工分。
宋康平哪里甘心待在小县城,没过几个月觉得风头过去,便凭借自己的手段、人脉混到了省城一家纺织厂做采购主任。
可也只得了一年清闲日子,就被宋家二老找上了门。
他原以为打点过同事朋友,不会有人泄露自己的行踪,却不料两个七十岁的老人在政府撒泼,在工厂门口哭诉,迫于压力,多方打听,还是把他在的地方透给了宋家人。
按理来说,只要他拿下工作,厂里是不能无故辞退的。
可厂里最后还是以他品行恶劣为由,将他开除了。
宋康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奔波半生,到头来的归处竟是原地。
宋满冬听了大队长媳妇的话,才知宋康平跟许凤来,现在竟是在宋家住着。
她正要细问,忽的发现身边的声音停了。
宋满冬抬起眼,搜寻起来,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许凤来身影。
许凤来脸上木木的,皮肤黑了,也多了许多皱纹,双唇发白,裂开了小口。
她走到宋满冬面前,眼睛才缓缓瞪大,认出了这是谁。
“满冬……?”许凤来试探的喊着。
宋满冬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同大队长媳妇道,“婶子,那我们就先走了。”
她说着走向扶着自行车的陈敬之。
许凤来从她的声音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欣喜的追了上去,“满冬,你回来是来看我的么?”
“妈知道错了,当初我不该管盈盈,我应该听你的话的。”许凤来说起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妈不该逃避,应该多想想你。”
“他们没一个能靠得住的。”许凤来说着又想落泪,但半晌也没挤出来。
这两年的生活已经叫她泪水淌干了。
只是她诉完心中委屈再去看宋满冬,却见人已经坐上了自行车。
许凤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离开袁家沟,不见人烟,宋满冬才低声同陈敬之说起话。
谈论的却不是宋家的事。
“袁家沟这一任的大队长有点儿平了。”宋满冬感慨起来。
“河东大队也差不多。”陈敬之道,“张大队长的年岁经历过不少事,所以看的通透,但他几个孩子都不如他。大队长恐怕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来接任。”
宋满冬对这点是赞同的。
不然以张大队长的高龄,也该退下了。
“不知道张兴旺怎么样了。”张兴旺的几个兄弟本分老实,实在不是当大队长的料。
河东大队算是运气好,有赵胜男她们在,打下了基础。
加上如今食品厂办起来,下一任大队长只要不是个糊涂人,河东大队就不会出岔子,只会越来越好。
在公社停了下,两人吃过午饭,才往县里赶。
果真在招待所见到了郑先生。
宋满冬心底许多疑惑,但跟郑先生面对面时,却又不知从哪儿开始问。
“先喝点儿茶吧。”郑先生同她一照面,便知道了情况,叫助理给她们两人倒了热茶。
不疾不徐的给宋满冬解惑。
“我爷爷是遭徒弟背叛,不得已返乡避风头的,我妈为了保我,给我改了姓。”
郑先生三言两语概括了当时的情况,“时局动**,未免牵连到我们,爷爷一直没同我们联系,直到他去世前,才写信给我妈,托她帮忙照顾一个人。”
宋满冬动了动唇,又把话忍住。
她实在不解,邻居从未同她说过这事,甚至在离世前几日,还对她横眉竖眼。
可郑先生对她的照顾不作假,若非邻居交代,郑先生不会无缘无故的照拂一个陌生人。
郑先生先说,“我妈接到信托人打听,知道你回了父母家,那两人又都是职工,给你提供的生活还不错,她便放下心来,没有贸然插手你的事情。”
宋满冬点头,怪不得当时在北京见面时,郑先生惊讶起来。
她仅有的困惑便是邻居的态度了,“你爷爷他……”
宋满冬低下头,“我没想到他会找人看顾我。”
郑先生也沉默会儿,才缓缓开口,“爷爷他愿意教你做菜,足以证明他很欣赏你。”
“他思想古板,不收女徒弟,后来遭徒弟背叛,变成了不再收徒。”
但他在宋满冬这里破了例。
郑先生话音一转,又说道,“不过你也不必为过去的事烦恼,你能叫他改变心意,想来当年在他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你同他是两清的,我当时不愿跟你讲我的身份,也是因此。”
“哪里能两清。”宋满冬笑了下,抬起头,“我还没正式喊过他师父。”
“我如今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全因师父的教导。只是我从前总以为他不喜欢我,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也不愿去讨嫌。”
如今经过郑先生一提,她才恍然惊觉,若是真不喜欢她,又怎么会搭理她?
像他对袁家沟的其他人一样,置如草芥便行。
偏偏面色难看的将自己带了回去,一点点的斧正她的习惯,又教她一手本事。
只是那时她太过年幼,不知道这是对她好,反而对自己那虚伪的父母心存幻想。
宋满冬心绪复杂,但有件事她现在无比确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日后也该多去看看师父。”
活着的人她尚且能邮寄一份礼物过去,但孟师父,她只能走到跟前,将自己做的事情仔细讲给他。
可惜她这次回来,只跟张大队长报备了市里结婚和回乡的事情,无法跟郑先生一同到北京去。
不过如今得知郑先生的身份,宋满冬便同他亲近起来,又仔细问了地址,叫他务必把师父的新“住处”告诉她。
只是惦记着要去看孟师父,忙起来却实在没时间。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先是夏天贺新云做出了牛乳面包,老马掏出了独家配方的绿豆糕。
大队食品厂要再度扩建时,受到了公社的注意。
宋满冬知道这一天是无可避免的。
从县城食品厂招工的名额分配就能看得出来,经由政府调配,要尽力覆盖县城各个地方的人。
河东大队想一枝独大是不可能的。
附近几个大队,乃至公社,都要惠及。
一番商谈后,最终与公社食品厂合并。
原先大队上的人转为了公社食品厂的工人,一并享有公社户口的待遇。
至于河东大队的其他人,则是从食品厂账上拿了钱分给各家安抚。
大家都觉得将来能拿到公社的户口,拿了钱便也安定下来。
同时,王希娜带着任娇说服了周边几个大队改种北农六号,待秋收时食品厂统一收购。
而张兴旺在这个夏天,拒绝了学校分配的工作,回到了河东大队。
张兴旺学的动物养护,原是就近分配到了省城农场。
他没说工资多少,但肯定是河东大队追不上的条件。
大队上的人直呼惋惜,又觉得他傻。
可这么傻的人,已经有许多个了。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