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九州·鬼影
船队在海上行了七个日夜。
海天一色,茫茫无际。咸腥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着陌生的气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面积的海了——比蓬莱岛那边的海,还要辽阔。
第三日清晨,突有夏侯家弟子来报,让我们去看俘虏。
石井三郎蜷缩在船舱角落里,脸色灰败,已然气绝。
我心里一紧,伸手去捏他的下巴——原来,这厮口腔里藏着毒丸,咬破了。服毒自尽。
“操。”我骂了一句。
夜影过来检查,翻了翻他的眼皮,摇摇头:“已经死透了。”
我们把他的尸体拖到船舷边,扔进了海里。
浪花一卷,什么都没剩下。
野田弘一被绑在桅杆下,听说了这一幕,眼神阴狠,嘴角带着冷笑,却什么也没说。
“你有没有在嘴里藏东西?”我用剑尖点了点他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张开嘴,让我看。
什么都没有。
“算你识相。”
他冷笑一声,道:“不是每个人的命都那么卑贱。”
我内心一凛。他这句话,好像把我们好几个人都给骂了。
当下,懒得与他计较。将死之人,何必理会。
船继续往东。偶尔需要确认方向时,他会开口指一下,其余时候就那么阴恻恻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第七日黄昏,远处出现陆地的轮廓。
“九州岛。到了。”野田弘一说,语气里竟有一丝期待。
船队缓缓靠岸。
这是一处荒僻的海湾,没有码头,没有村落,只有嶙峋的礁石和茂密的山林。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众人下船,重新整队。
不到五百人,虽经卧龙窟血战,但士气仍在。剑婴站在队伍前面,和罡风低声说着什么。沈渡舟的人聚成一堆,锦衣卫的飞鱼服上沾满了血迹和泥污,但腰杆依旧挺直。
野田弘一被押上来。
“伊贺流的老巢,在哪儿?”
他指了指山的方向。
“翻过这座山,有一片谷地。那里是伊贺忍者的一处据点,有百余人。”
“伊贺鬼佐呢?”
他笑了,笑声瘆人。
“他是最高首领。在京都,服部千军家里。但恐怕,你们未必能活着见到他。”
剑婴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带路。”
……
队伍刚进山,就遇见了伏击。
不是正面冲杀,是忍者的方式——冷箭、暗器、陷阱、毒烟。
第一支冷箭从树林深处射来,一个锦衣卫捂着脖子倒下,箭杆没入喉咙,只露出一截尾羽。紧接着,脚下枯叶忽然塌陷,三个人落入坑中,惨叫声戛然而止——坑底插满竹签。
“散开!”茅燊大吼。
火铳手朝四周树林齐射,轰隆隆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几声惨叫,几个黑影从树上坠落。
但更多的忍者从阴影里冒出来。
他们穿着灰褐色的衣服,与山石枯木融为一体,行动无声,像鬼魅一样。
叶知秋抬手,三枚钢钉激射而出,三个忍者应声倒地。李云长枪横扫,逼退两个近身的敌人。剑婴和罡风背靠背,霐渊剑与万劫刀织成一道死亡之网,所过之处,血光迸溅。
蝶恋的铁琵琶再度响了。
“铮——!”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琴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耳膜。那些忍者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有人捂着头痛苦倒地,有人七窍渗出血丝。
断肠琴。蝶恋冷冷道:“一曲肝肠断,天涯从此不回头。”
嘶——这家伙,搞得我都一阵恶寒。
我提示众人护好耳朵,闭气,尽量离蝶恋远一些。这琴声不分敌我,离太近自己也受不了。
我依旧护在黄霜身边,炎黄剑刺穿了一个从侧面包抄的忍者。剑刃入肉的感觉很实在,温热的血溅在我手背上。
黄霜脸色发白,但握着“十六年”的手很稳。
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个忍者倒下,地上多了几十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官兵和锦衣卫又折损了十来个,世家弟子也有人受伤。
“继续走。”黄霜说。
“谷主。”剑婴走过来,郑重嘱咐道:“武林对决,你们擅长。但上阵杀敌、冲锋陷阵,这种事,还得靠我们当过兵的。”
他看向罡风。罡风点点头,又示意沈渡舟:“叫你的人结阵,步步为营,不要冒进。”剑婴沉声道,“此处地形,倭贼比我们熟悉,千万小心。”
沈渡舟抱拳领命。
队伍重新整队,盾牌手在前,火铳手在后,弓弩手紧随,一步一步往山里推进。
……
翻过山,眼前是一片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座寨子,木墙环绕,哨楼高耸。寨门紧闭,墙上站满了武士打扮的人,手里握着倭刀和长枪。
野田弘一被押到了前面。
“叫门。”
他喊了几句日语。墙上的人迟疑片刻,寨门打开一条缝。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冷箭从墙头射来,直取野田弘一的面门。
叶知秋手一抬,一枚石子激射而出,“铛”的一声击落冷箭。
“他们不认你了。”罡风冷笑。
野田弘一脸色铁青。
“杀进去。”剑婴语声干脆。
“等一下!”端木饺子从队伍里冲出来,怀里抱着几枚黑乎乎的铁疙瘩。他点燃引线,用自己的两条机关手臂逐一发射、投掷——铁疙瘩划出完美的曲线,飞过木墙,落在寨门后面。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木屑横飞,寨门被瞬间炸开。他的火器发挥作用了。
……
五百人分四队涌入寨中。
又是一场混战。
伊贺忍者的战力远超之前的倭寇。他们身法诡异,暗器层出不穷,甚至有人躲在阴暗角落里放冷枪——那些带着火铳的忍者,专门狙杀我们这边带队的人。
官兵和锦衣卫死伤惨重,惨叫声、怒骂声、火铳声混成一片。
好在世家弟子和蝴蝶谷的杀手们顶住了压力。
李云一枪刺穿一个忍者,回头看见我被三个忍者围攻。他长枪一抖,杀开一条血路,护在我身边。
“杀破狼第二式,看好了。”
他枪出如龙,枪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红光一闪——“嗤!”
应声,三个忍者同时倒地,喉咙皆被划开,鲜血狂喷。
我瞪大眼睛。
那一枪的轨迹,简单到极致,却快得看不清。不是技巧,是心意。枪随心动,意到枪到。
“记住这个感觉。”李云说,转身又杀入敌阵。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炎黄剑。
记住这个感觉。
剑随心动。意到剑到。
我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慢了半拍。三个忍者同时扑来,他们的刀锋、他们的脚步、他们的呼吸——全都清晰无比。
炎黄剑荡出。
不是招式,是感觉。
一道玄黄剑光闪过,三个头颅同时飞起,血柱冲天。
好极了。
我找到了那个感觉。
罗睺剑柄仿佛活了过来,与炎黄剑融为一体,带着我的手挥动、刺击、劈砍。所过之处,血光迸溅,挡者披靡。
若非还要偶尔回护黄霜,我可以一条血路杀到底。
……
寨子深处,忽然爆开一团浓烟。
烟雾散开,一个老者缓缓现出身形。
他穿着灰色的忍者服,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锐利如鹰。手中一柄忍刀,泛着幽蓝寒光,刀身末端刻着伊贺流的徽记。
野田弘一看见他,脸色变了。
“伊贺鬼藏。”他低声说,“伊贺鬼佐的师兄。很难对付。”
伊贺鬼藏看着众人,阴森森笑了:“大明人,敢来这里,有胆量。”
他一声低喝,身后烟幕接连爆开。烟雾中,一道道身影闪现而出——黑衣、灰衣、褐衣、青衣、紫衣,五种颜色,暗合五行。三十几个忍者,个个气息沉凝,杀机爆棚。
“杀——”
又是一场血战。
伊贺鬼藏亲自出手,忍刀化作一道蓝光,直取剑婴。剑婴霐渊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竟被震退三步。这老贼内力深厚,刀法诡异,是生平仅见的高手。
罡风从侧面扑上,万劫刀劈下。伊贺鬼藏侧身避开,反手一刀,逼得罡风后退。
李云和叶知秋同时出手,长枪和飞刀封住他左右。伊贺鬼藏身形一闪,化作烟雾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三丈之外。
“分身术。”叶知秋皱眉,“比雾隐半藏更高明。”
我盯着他的身影,忽然闭上眼睛。
听。
左边有风声——那是李云的长枪。右边有脚步声——是叶知秋在移动。头顶无声,但脚下……
有动静。
极细微的,土层翻动的声音。
我猛地睁眼,炎黄剑狠狠向地面插去!
“铛!”
刀剑相交,伊贺鬼藏的真身竟破土而出,被我险险拦住。
我靠!土遁术!
我内心一震,老贼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
他再次化烟,分出五个分身,同时攻向我。
李云长枪刺穿一个,叶知秋飞刀击碎一个,剑婴和罡风各挡一个。第五个分身刺向我心口。
我没有躲。
我想起李云的话——不要拘泥于招式。
炎黄剑刺出,不是刺向分身,而是刺向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
剑尖刺穿空气,却刺中了他刚刚现身的真身。
伊贺鬼藏瞪大眼睛,低头看着刺入自己心窝的剑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化烟,都会回到同一个位置。”我从他胸口缓缓拔出剑来,“我记住了。”
伊贺鬼藏倒下。
他的尸体忽然亮起火焰,瞬间爆燃,很快烧成一具焦炭。
那三十几个五行忍者,被我们各用不同的方法杀了个干净。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死后身体都会自发起火,快速自焚。
日本忍者,果然疯狂至极。
寨中忍者死伤殆尽,伊贺鬼藏伏诛。官兵和锦衣卫又折损了几十人,世家弟子也各有伤亡。
但蝴蝶谷的核心成员,全部活着。
李云走到我身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学会了。悟性很高。”
我点点头。“他们虽然凶狠狡诈,但毕竟也是人类。”
“很好。”李云道,“坚持活下去。最终决战,还在后面。”
野田弘一被押上来,脸色惨白。
“伊贺鬼藏死了,伊贺鬼佐不会放过你们。”他说。
黄霜看着他:“带路,去京都。”
野田弘一摇头。
“直接进京不可能。沿途全是关卡。只能先走海路,在若狭湾上岸,再翻山过去。若走濑户内海那条路,织田的水军就在海上等着。”
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黄霜、剑婴、李云,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若狭湾。濑户内海。织田水军。
这些陌生的地名背后,是更凶险的路。
夜风渐起。
船舱内,灯光昏黄,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下一站,京都。
但怎么过去,还要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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