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若狭湾·遇伏

篝火噼啪作响。

野田弘一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若狭湾、濑户内海、织田水军——这些陌生的名字像一道道关卡,横在我们面前。

“濑户内海那条路不能走。”剑婴开口,“海上作战,我们不熟。织田水军如果真如他所说有几百条船,我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

罡风点头:“而且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德川早康,不是代表朝廷来对倭国宣战。”

“若狭湾在哪里?”黄霜问。

野田弘一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九州岛、本州岛、若狭湾、京都——几条线勾勒出我们接下来的路。

“从这里往北,穿过关门海峡,沿日本海海岸东行,五天后可到若狭湾。”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那里偏僻,没有水军驻扎。上岸后翻越丹波山地,就能进入京都盆地。”

“你走过?”李云问。

“走过。”野田弘一说,“押运货物,走过几次。”

我冷眼看着他。这个俘虏从被俘至今,一直表现得很配合。但越是配合,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你为什么帮我们?”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活着。”他说,“也想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走到他面前。”

“他”是谁,我们都知道。

德川早康。

到现在我们其实也已经明白,野田弘一这个貌似卧龙窟首领的家伙,其实也只不过是德川早康手下的一条狗而已。他的主人似乎对他并不怎么器重,以至于他似乎也对主人并不忠诚。

黄霜忽然开口:“伊贺鬼佐,你见过吗?”

野田弘一身体微微一僵。

“见过。”他说,“两次。一次在九州岛,一次在京都。”

“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很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不是人。”他说,声音里流露着忐忑,“是妖怪。”

……

次日清晨,船队拔锚起航。

野田弘一说的没错,穿过关门海峡时,远远能望见濑户内海的方向,隐约有帆影点点。那是织田水军的船,在远处游弋,但没有过来。

“他们不会进日本海。”野田弘一说,“没必要。”

船队贴着海岸线往东,一路风平浪静。

我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脑子里想着野田弘一昨晚那句话——不是人,是妖怪。

伊贺鬼佐。梁醉风叫他“伊贺小妖”。杜七的分身术好像就是从他那里学的。杜七能分成两个,他能分出五个。

五个。

我在心里盘算。雾隐半藏、伊贺鬼藏已经足够难缠,这个伊贺小妖如果扑上来,会是什么场面?

梁醉风、苏小魂是什么样的实力?那次他们俩联手,都没能拿下这厮。这次我们来,有把握吗?

蝶恋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

“在想什么?”

“伊贺鬼佐。”

她沉默了一会儿。

“早晚要碰上的。”

“你怕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说过自己的武功来历。只知道胜邪剑是她父亲的遗物,恨生剑舞是她自创的,她的内功并非家传,也不是来自《死人经》。

我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

海上起了大风,我们的船队逆风行驶,速度慢了很多,原本计划五日的航程,走了整整十日。

终于,一天清早,若狭湾出现在视野里。

这是一处荒僻的海湾,比九州岛那个登陆点还要冷清。岸边是连绵的山地,覆盖着密林,看不见任何村落或码头的痕迹。

船队靠岸,众人下船。

“从这里进山,翻过丹波山地,就是京都盆地。”野田弘一指着山的方向,“路不太好走,但沿途没有关卡。”

“没有关卡?”剑婴盯着他,“这么重要的通道,没人把守?”

野田弘一顿了一下。

“以前有。”他说,“但最近撤了。”

最近撤了。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动。太巧了。我们刚到,关卡就撤了?

黄霜也皱起眉。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疑问。

“继续走。”剑婴说,“但要小心。”

队伍进山。

丹波山地比我想象的更险峻。

山道狭窄崎岖,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树林,头顶几乎看不见天光。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落叶,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的山谷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谷地出现在眼前,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穿过。谷地中央有一片废墟,看样子是废弃的村落,残垣断壁隐没在荒草中。

“这里以前有关卡。”野田弘一说,“但已经荒废了。”

我盯着那片废墟。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

“停。”我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李云看了我一眼。

“有埋伏。”我说。

我的听觉和嗅觉异于常人,我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那是杀机,很重。

然而眼前的场景却令人觉得诡异——废墟边上,站着一个瘦弱可怜的小男孩,衣衫单薄破烂,像是逃难的孤儿。

他茫然地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我正要开口提醒大家小心,废墟里忽然涌出无数黑影。

不是忍者,是武士。身穿甲胄,手持长枪、倭刀,有人带着弓箭,还有几十条火铳。他们从废墟的各个角落冲出来,迅速列成阵型,把谷地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人数至少两百。

为首的是一员武将,身披黑色甲胄,头戴鹿角盔,骑在马上。他腰间挂着一把很长的太刀,气势威严。

野田弘一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声音发颤,“织田信雄的部下,怎么会在这里?”

织田信雄。织田信长的儿子。

“你不是说关卡撤了吗?”罡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我……我不知道!”野田弘一慌忙辩解,“三个月前确实撤了!”

那员武将策马上前,用日语喊了一句什么。

黄霜翻译:“他说,奉织田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等候多时?等谁?等我们?

我看向那个武将,又看向野田弘一。

野田弘一的脸上全是惊恐,不像作假。

“杀出去。”剑婴拔剑,同时喝令:“盾牌防御,所有火器弓弩列阵迎敌!”

战斗瞬间爆发。

火铳声震耳欲聋,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兵应声倒下。盾牌手慌忙举盾,但倭人的火铳比我们多,压制得我们抬不起头。

“茅燊!还击!”剑婴大吼。

赤离带着火铳手冲上去,双方对射。硝烟弥漫,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员武将一挥手,武士们挺枪冲上来。

两军撞在一起。

剑婴迎上那武将,霐渊剑与太刀相交,“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武将刀法凌厉,显然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剑婴一时间竟占不到便宜。

罡风杀入敌阵,万劫刀劈开一个武士的甲胄,鲜血喷涌。他浑身浴血,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李云长枪横扫,枪尖划开三个武士的喉咙。但敌人太多,杀完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叶知秋飞刀连发,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但他的飞刀有限,很快就用完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倭刀,迎向敌人。

他终于不再只用暗器了。

倭刀狭长,在叶知秋的手中似乎有了生命。那是《寂刀诀》中的刀法。刀意寒冷、孤绝,带着睥睨众生的狂傲。刀锋未至,刀的精神已在!

蝶恋的铁琵琶换了弹法。这一次不是大范围音波,她怕伤到自己人。琴声急促凌厉,专门针对冲在最前面的敌人。

慕容婉儿、林寒舞、郝小芳三个徒弟站在她身后,结成圆阵。一刀、一剑、一锁链,护卫她们的师父。没错,锁链,正是郝小芳、“蝴蝶谷-无心”的兵器。

我护着黄霜,位于队伍心脏位置,炎黄剑刺穿一个又一个突袭近前的敌人。剑锋划过甲胄,切开血肉,那种杀戮的感觉让我内心涌起许多情绪。

一剑一个,一剑一个。但我心里越来越沉。敌人太多了。杀得我开始感到恶心。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特异,虽然目力、听力、嗅觉过人,但我情绪不能过于激动,那会使我昏厥。

我必须保持克制。

我们这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官兵、锦衣卫、世家弟子——尸体越堆越多。

那武将于马上一刀逼退剑婴,忽然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杀了那个女人!”

他指的是黄霜。

十几个武士同时朝我们冲过来。

我与黄霜背靠背,低声告诉她:“别怕,只是些无知的亡命之徒而已。”

蝶恋的铁琵琶声骤然转急,那几个冲过来的武士捂着耳朵倒地。

不自量力。黄霜手中有“十六年”在,纵然武艺不算太高,至少也是蝴蝶谷主,加上我和蝶恋在,就凭这些武士,想突破我们?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小男孩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黄霜附近,突然从身上那个破烂包袱里掏出一条火铳。

“砰!砰!”

枪声连响,黄霜胸甲被击中,她身体一震,踉跄后退。

“穗儿!”

我连忙挡上前去,就在这一瞬间,那小男孩一声嘶喊,点燃了绑在自己身上的炸药包,凄厉嚎叫着朝我们冲来。

他速度奇快,根本不像一个普通孩子。

同归于尽!

什么?

脑海里闪过无限的难以置信。千钧一发之际,我和蝶恋架起黄霜飞速后退,脚下“神行御风”的步法不由催动,但那小男孩竟已冲到近前——

“走开!”

一道身影从侧面闪出。

是慕容婉儿。

她一把抓住小男孩的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竟像丢沙包一般,将他向空中抛去。

“轰!”

猛烈的爆炸在半空中炸开,气浪把所有人掀翻在地。

“婉儿!”

慕容云天疯了般冲过去,抱起女儿的身体。她浑身都是血肉碎片,模糊一片。

那一瞬间,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爹……咳咳……!”

她睁开眼,蓝瞳里满是惊惧,但还活着。

“我……我拦住了……”

慕容云天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蝶恋走过来,看了看她,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傻丫头。”她说,“以后别这么拼命。遇到这种疯子,先躲开。”

婉儿的表现令我又惊又喜。

惊的是,她在这危机关头竟也像个亡命之徒一般,不知死活;喜的是,她竟有如此的胆色、眼力和身法,而且成功救下了我们。

这个原本可以在家里享受富裕生活的大小姐,一个读过书的名门闺秀呀!

现在竟跟着我们一起,成为了在这修罗场上厮杀的战士。

卷入这场纷争,本不该是她的命运。

……

“往东边冲!”剑婴的声音从混战中传来,“那边山势陡,他们堵不住!”

我看向东边。那里确实有一片陡坡,林木茂密,只要冲上去,敌人的骑兵和火铳就发挥不了太大优势。

“走!”我背起黄霜,由蝶恋侧翼,结伴往东边杀去。

李云提枪在前开路,枪尖所指,挡者披靡。叶知秋断后,手里的倭刀舞成一道光幕,片刻间诛杀几十人,以凌厉的杀气逼退了追兵。

“落叶满空山”、“是非付一笑”……他这两招,我听说过。此时亲眼所见,竟是如此恐怖如斯。

罡风浑身是血冲过来,护在我们右侧。剑婴也退回来了,身上添了几道伤口,但眼神依旧凶狠。

蝶恋抱着铁琵琶,与我同步,且战且退。慕容婉儿随后,慕容云天护在她身边,毕方剑左劈右砍。

茅燊带着火铳手在后面掩护……

终于冲上陡坡。

敌人追到坡下,停了下来。火铳手朝我们射击,但仰角太大,子弹从头顶飞过。

那员武将策马站在坡下,冷冷看着我们。他没有追上来,只是抬手下令让武士们重新列阵,堵住谷地出口。

他不在乎我们这点人。

他在乎的是我们冲不出去。

“现在怎么办?”罡风喘着粗气。

我环顾四周。我们被困在半山腰,往上是不见顶的山峰,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敌人。我们这边还剩不到三百人,伤员过半,弹药所剩无多。

野田弘一被押上来,满脸是血。

“还有什么路?”剑婴盯着他。

他哆嗦着指向北边。

“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小路……通往丹波龟山城……”

“能绕过敌人吗?”

“能……但至少要走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

剑婴看向我们。

“走。”

他同时下令:“技师,挡住他们的来路!”

端木饺子会意,纠集灼日、紫炙和一众官兵,一面架起火铳向敌人方向射击,一面把数十颗霹雳弹尽数丢进敌阵。他自己犹如钢铁战神,屹立于山头中央,双臂中机关火器接连喷射,火舌道道,似一台灭世机甲。

“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天,烟火翻腾。

……

我们在山林里穿行了一夜。

没有大路,只能靠野田弘一辨认方向。他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疲惫不堪的队伍。伤员被搀扶着,尸体就地掩埋——没有时间立碑,甚至来不及记住他们的名字。

天亮时,队伍停下休整。

我清点了一下人数。出发时近五百人,现在不到三百。沈渡舟的人折损大半,四大世家的弟子也伤亡惨重。尤其皇甫、南宫两家,各自仅剩数人。皇甫梅川已然带伤,南宫家那带队的年轻人却只是疲惫。我们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南宫尘。是南宫远宗族里另一支如今的子孙。

慕容云天身上多处伤口崩裂,血流不止。慕容婉儿在一旁给他包扎,父女俩一句话也没说。她的脸上还沾着那个男孩的血,已经干涸发黑。

蝶恋坐在石头上,铁琵琶放在膝上。琴身上多了几处凹陷,是被火铳子弹溅射的。她的徒弟们围在身边,郝小芳、林寒舞都还活着。

“婉儿。”蝶恋对慕容婉儿道:“你这把龙牙刃,该饮血了。”

自交战以来,慕容婉儿似乎一路只是协助防御、保护同伴,她手中有用苏小魂那一把菜刀,也就是原本蝉翼刀残片改制而成的神兵,却始终不够心狠,下不去手杀人。这大小姐,到底还是嫩了点儿。

“不打紧”,我看向她们的方向,道:“再见点血就好了。”

端木饺子、灼日、紫炙三人灰头土脸,但还活着。他们的火药快用完了,机关也损毁过半。接下来的战斗,火器的优势可能不多了。

汤烧饼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伤员喂药。他身边躺着七八个负伤的人。没想到这个绝命毒师,现在竟成了军医。

黄霜胸甲被击穿,所幸并无大碍,只是皮外伤。她在我旁边坐着,眼神若有所思。

“你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她说,“我早就预想过会有这样惨烈的时候。”

她忽然笑了,轻柔道:“阿毛哥,谢谢你。”

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

远处天幕泛白,传来鸟鸣声。

我们还要继续走。

我忽然想起那个自爆男孩的眼神——空洞,狂热,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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