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逆风飞扬
上部 逆风飞扬
第二章
1
高中生活无非是另一种射击运动——三点一线——教室、寝室、伙房,若要精确还可多加一点——厕所,不过大学桥的厕所和寝室实在相差无几,具有很大的同一性,可以合二为一,忽略不计。至于伙房却是颇有特色,让人一顿饭吃下来终生难忘,伙房大院颇有大国风范,相当宽阔,然而赤地千里,全是露天的。据说在不久的将来将有一座大礼堂式的星级餐厅拔地而起,但这个动人的传说就像驴子嘴前挂的红萝卜,学生就是驴子,既不能撒丫子预先跑到二十一世纪去展望,那自然吃不到了。于是乎,一中伙房就成了咸亨酒店,孔乙己穿着长衫站着喝,学生们挂着校徽蹲着吃,不同的是老孔人在屋檐下,而学生们则在光天化日之下。这还是老天优待,碰上天公作美,零星小雨,仰头一看,“多乎哉,不多也”,继续吃;要是小到中雨,就实行“鸵鸟政策”,碗放在窗台上,头伸进屋檐下,一张张屁股撅出来供老天爷洗涤亲吻;至于大到暴雨,那没的说,做鸟兽散,败归本班,让教室暂行餐厅职能,这倒也不错,提前享受“星级餐厅”,能像咸亨酒店的长衫客人一样“坐下来慢慢吃了”。
吃什么呢?毕竟是学生,书本上吃字词句段,伙房里吃标点符号——,。......——豆芽,馒头,稀饭。中午是一碗面条——破折号,它成了厨师的糟糠之妻,怎都不下堂,天变地变,面条不变。结果学生们吃得怨声载道,吃得文采斐然。据说《诗经》上的“小雅”就是反映了人民不堪疾苦的呼声。大学桥的学生思接千载,自创自唱道:“一汤一菜两个馍,一碗面条将就过。饥肠如鼓盼下课,一中你叫人怎么活?”
历朝历代统治者的鼻子都是灵敏的,大学桥当局也嗅出了学生们的不满和骚动,立刻铁腕镇压——摸底考试。
所谓摸底,意思明而白之:摸摸你的底子,看看你的水平,是钻石还是垃圾。这一下抱怨之声果然平息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开山第一战,从此就要在脑门上烙下等级的烙印。大学桥藏龙卧虎,谁敢夸口是其中翘楚?孟超然对自己的实力心知肚明,感觉自己就像被人推着向一堵墙壁上撞去——不,是墙壁被人推着向他撞来。他恨不得化身为一只老鼠钻进洞去躲起来,不料鼠是变成了却没钻进鼠洞,而是钻进了风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一片末日降临的恐慌。
然而无论怎样,末日还是来临了。
9月8日,星期四,农历八月初三,白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是一个恋爱的日子。相思如水,远古的春秋,年轻的男女在飘着雪白芦花的岸边寻找自己心仪的爱侣。三千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再没有雪一样的芦花,只有雪一样的试卷;太偏激了,逝者如斯......
首考是语文,孟超然安之若素。摸底?你摸吧;一肚子墨水,摸你一手黑漆漆的。150分钟,80分钟后,他将卷子一扔,悠悠哉晃出了教室。可下几场考他就悠不起来了,他拼命想悠些,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悠来悠去倒像个吊死鬼——晃悠悠的。周启想接济他几口外来的空气,他拒绝了,死则死矣,何饶舌也!底子就是如此,摸吧,摸你一手臭污泥。
结果当然是不言而喻的,摸了人家一手臭污泥,他自然也是臭污泥。全班76个人排名72,后面是杨辉和罗新奎等难兄难弟。
“72?”好数字,孙悟空72般变化,水浒传72地煞星。不过越想越不是滋味,水浒寨里有个“摸着天”杜迁,天没摸着倒摸着了地——108将排名107。可见这“摸”字绝对沾不得,一沾准倒霉。
他恼羞成怒,思谋着如何大大报复一番方解心头之恨。
机会来了。
考试和讲课时是老师的天下,一言堂,绝对的权威,学生只有听命俯首的份儿,但火气却在每个人心里窝着,只待找个地缝冲将出去。试考完了,气也受够了,讲解试卷的老师们倒了霉了。
果然,语文试卷的第五题学生们对马文生就展开了激烈的攻击,罪魁祸首是个比喻句:清晨,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照射在远处高楼的玻璃上,像......
提供的选项有:A,像一只只白帆;B,像无数的火焰在跳动;C,像璀璨的钻石。答案是B,可绝大多数人都选了C。还有一部分选别的的人,但他们人少势弱,不敢与老马争锋,C派则不然,卢永川首先发难:“我认为这个答案不准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看了,玻璃的反光绝不像火焰,比作钻石更确切些。”
马文生还没嗅出学生们蠢蠢欲动的形势,仍想像以前碰到的小问题一样含糊过去,说:“喔......这个,你想,早晨的太阳是红色的,玻璃的反光自然也是红色的,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红色的火焰,答案是不错的。钻石反射的光是什么颜色呢——”
“钻石的光芒是七彩的。”徐文婥没待他说完,当场将他顶了回去,“太阳虽是红色的,但经过玻璃反射后却不纯粹是红色的,它更近似于钻石那种璀璨的光芒。”
马文生知道徐文婥的辩才,苦笑一声,他的铁甲坦克外壳纯粹是炒熟的栗子,里面绵得很,他也的确在很多时候拿学生当朋友看待,见无法以理服人,就实行“曲线救国”:“比喻是将抽象的东西形象化,其间更多地掺杂了作者的主观因素,因此我们作题时更重要的是善于揣摩命题人的意图,他要往哪方面出题,他要考虑什么,只有掌握了这些才能找出准确答案。就以这道题来说,玻璃反射阳光首先让人想起的就是火焰,它们不单在色彩上相似,在象征意义上也相似,你想命题人会让你分辨钻石和火焰的光有什么区别吗?”
他这么不着边际地一抡,又拿命题人的魔掌一拍,学生们沉默了。正当他以为躲过一劫时,白小萱又站了起来,一脸的天真:“可是钻石和火焰的光明明不同呀!钻石和玻璃质地相似,都是反射外界光,都挺灿烂,而且都是静止的。火焰却是自身发光,一跳一跳,是动态的,它们怎会有丝毫的相同?强拉硬扯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呀,命题人的脑袋怎么长的!”
同学们轰然大笑,掌声如雷。马文生哭笑不得,眼睛搜索了一下有了主意:“这道题谁做错了?”
哗啦啦手臂成林,举起了六七十条。马文生大叹:“马林涛,你做对了,说说你怎么想的?”
马林涛站了起来:“我......本来想选C,不知怎么回事儿写成了B。”
众人一齐大笑。马文生气得一挥手:“坐下,常弘扬。”
常弘扬战战兢兢起立:“我不会。”
“不会你怎么做对了?”
他是抄孟超然的,但这话能说吗!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做对了。”
马文生的大鼻子气得差点儿没吞到肚里,又叫:“孟超然。”
孟超然语文成绩全班第一。他虽然做对了,但和同学们的观点出奇地一致,只不过想选C却不能说选,因为命题人非让选B:“这道题其实很无可奈何,实事求是地说,玻璃反光的确不像火焰,不过它问得有点儿特别——阳光照射在玻璃上像什么?像钻石?前后不太搭配,像钻石在闪耀才确切些,而‘像火焰在跳动’就没这个问题了。主要是本体和喻体不合,语法结构应该搭配。”
此论一出,全班沉默。马文生倒是精神大振:“对!这样解释应该是非常合理的,做题应该从多角度分析,语体色彩,感情色彩,语法......下课。”
铃声一响,马文生仓皇离去。他去了,孟超然成了众矢之的,刚想去厕所,白小萱兴师问罪。同桌的常弘扬一见,比抗战时的汤恩伯逃得还快,把好朋友拱手让给白小萱,自己到厕所痛快去了。
“孟超然,口若悬河啊,请教你一个问题。”
孟超然一脸无辜:“请讲。”
白小萱毫不客气地坐在旁边:“再解释一下。”
“什么?”
“那道题!上课时你比老马的律师还卖力。”白小萱一撇嘴,笑了。
“我是被逼无奈呀!谁愿投敌叛国,出卖同胞。”孟超然极力开脱,又详细解释了一遍。他小肚子憋得厉害,心中叫苦,面上却热情之极:“这比喻拙劣得很,不值一提。至于老马说揣摩命题人意图更是开玩笑,他干脆先把咱们培养成心理学家得了。题是命题人根据自己的思维所出,而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解题人就有一千种思维,以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去要求千百人的思维方式,这是白痴傻瓜笨蛋才做的事。你就当命题人是个白痴吧,跟白痴计较干嘛,别把自己也变白痴了。”
白小萱咯咯直笑。常弘扬刚回来,见她还在,也不敢回去,跑去跟杨辉鬼混,不过杨辉显然心不在焉,说一句话回两次头。
常弘扬甚是无趣,问:“你怎么魂不守舍?”
杨辉一怔,拍了拍脑门,吱唔了一句:“唔......碰上了难题,嗯......”他一把搂住常弘扬的脖子,亲热地问,“听说孟超然对白小萱那个......大有意思?真的假的?”
常弘扬瞥了他俩一眼,吹嘘道:“真的!当然真的!不但他对她有意思,她也对他有意思。你看他俩那神情,多融洽!多亲热!多......如胶似膝......”他没注意杨辉的表情,又加了一句,“整个儿现代版的杨过和小龙女!”
杨辉双唇紧闭,重重地哼了一声。常弘扬一愣,一看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恰好见到白小萱,他又吓了一跳,心想:“听马小奇说杨辉对白萱狂追猛追死追活追,原来是真追呀!怪不得自我介绍时他要问人家那种问题呢,蓄谋已久了呀!”
杨辉心神不定双眼冒火,白小萱倒挺愉快,又问:“你讲的那个故事,侠客到底应该怎么选择,当时我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完美的解释。”
孟超然心中呐喊着:“我想尿尿。”但佳人在侧,还不得不充风雅装深沉:“喝下疯井水,随其流而扬其波,与俗同化当然算不得与众不同。然而天道无常,人力有穷,这个世界上毕竟有许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与众不同不在事业,而在人格,只要你能够不同流合污,那便是极好的品质。俗话说苍蝇专叮有缝的蛋,他不叮,你说算不算与众不同呢?”
白小萱撅起了嘴:“你敢讽刺人家是苍蝇!”
孟超然连忙喊冤:“哪儿敢呐!我宁愿自个儿是苍蝇也不敢骂人家是苍蝇。”
白小萱嫣然一笑,指着他:“你呀——专叮有缝的蛋。”
“不敢。”孟超然连忙谦虚,“专叮无缝的蛋。”
“与众不同。”白小萱笑着品评一句,猛然想起自己赋予这个词的意义,脸一红,连忙跑了。
孟超然肚子正憋得慌,无暇多想,正想去厕所,铃响了。他一呆,脑海中,那声“与众不同”的余音随铃声袅袅而来,想起她刹那的娇羞,四肢百骸顿如电击般的一麻,心中立时翻江倒海。铃声已绝,他颓然坐下。
2
马文生又进来接受批斗,他上一节课靠着孟超然给他圆了场,因此就存在一种幻想,以为他不会再跟自己为难。不料他一厢情愿了,这次集中火力猛烈轰击他的正是此人,因为他一不留神或者说自然且必然地触到了孟超然的命根子——作文。
作文是一则材料:一群孩子在退潮的沙滩上拣贝壳,一个男孩拣起了又丢弃,因为他要寻找心目中最美丽的贝壳。太阳落山了,别的孩子满载而归,而他依旧两手空空......
体裁:议论文。题目:自拟。
孟超然的作文得分不高,因为他用尽一切华美的辞藻去赞扬这个男孩子,而这与命题人的意图恰恰相反。马文生自然以“命题人意图”为圭杲,因此对他的论点大加批判。
孟超然感觉自己就像正在天空飞的雄鹰,忽然老马告诉他地面才是蓝天,蓝天只是地面,而且非要他倒个个儿飞,不由窝了一肚子火气,站起来抗争:“我认为生活的意义就在于追寻,见什么拿什么只会养成安于现状耽于享乐,只会导致人生的碌碌无为。而你树立的理想即使缈不可及,但它会引导着你不停歇地去奋斗,奋斗停止了,就意味生命已经终结了。在太多的时候,将人们压倒的是他所得到的而不是他所得不到的。我相信茨威格的一句话——只有追求不可达到的目的,人才强于他的命运。”
这些话说得漂亮动听,深合年轻人的脾胃,大伙儿以掌声支持。其实他们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老师的对立者,只要有向老师们挑衅的,他们就支持,只是老马倒霉而已。但老马也不甘示弱,也不能示弱,据守城池拼命维护“命题人意图”:“你能够有所发挥,这固然很好,但你现在写的是作文,作文不等于文章,是有限制的。命题人意图就隐藏在材料中,它引导你往哪个角度去写,写偏就是跑题,高考最忌讳不过。你必须学会分析材料,这是一种能力。这则材料命题人的意图并不隐晦,通过字里行间的暗示,让你对这个男孩进行批判,批判他不切实际,好高骛远。许红康和卢永川拟的题目就不错:《理想植根于现实》、《美,就在脚下》。你别总是从刁钻的角度来看。”
一涉及人生态度、写作方法和思维方式问题,孟超然寸土不让,当即反驳:“如果这样说,命题人让我们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们就不需要开动脑筋、发散思维,从多种角度来分析了?”
此乃孙子兵法中攻敌所必救的策略,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既然马文生守得固若金汤,坚守不出,孟超然就必须诱他出战,让他自己暴露出破绽。这就是兵法中的“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孟超然甩出这顶大帽子上纲上线,马文生纵然意思如此又怎么敢戴,当下摇头:“说是不能这么说的,从多种角度来分析当然应该,但我们培养的能力就是揣摩题意,找准思路,这样才能得高分。发散思维,多角度分析自然是必须的,做数学题政治题尤其需要......”
马文生终于不负所望,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孟超然适时出击:“可是昨天数学老师才告诫我们,做数学切忌巧妙的方法,而要按部就班一步步地用一般方法做,这样即使错了也有步骤分,奇巧方法改卷老师很少能耐着性子再按你的思路想一遍的,答案错全盘错。”
众人点头证明孟超然所言非假,一齐注视着马文生。但马文生忝为班主任,怎肯被学生难住,更何况擅自更改答案以迎合孟超然一人了。他简直就是在跟不可抗拒的天意对抗,除了打击,他什么也得不到,因为马文生就是老天爷,翻手成云,覆手为雨,这一战的结果注定是他失败。
他尤自未悔,依然不懂就问,不但问,而且辩,只要对方不能把他彻底打倒,五体投地,他就梗着脖子不弯腰不认输不屈服不罢休,不久就被同学们誉为“普罗米修斯”。卢永川读过西方哲学,从苏格拉底、柏拉图到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甚至罗素等人,讲起来头头是道,他送给孟超然一句尼采的名言贴在墙上——“我爱那惩罚上帝的人:因为他爱上帝;因为他要因神怒而死灭。”孟超然是个傻蛋,竟然大受鼓舞。其实他不明白,别看老师讲课总喜欢拿爱迪生、爱因斯坦作例子,老师们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人,否则爱迪生也不会被赶出学校,爱因斯坦也不会因为做了一只小板凳而受到嘲笑。
他终于引起了神怒,因为他竟敢去捋政治范的虎须。
政治范是教政治的,五十多岁,已经知了“天命”。他和马文生颇有共同点,只不过他的脸对着黑板的资历显然更久,早被黑板同化而且发生了质变——变成了钢板,至于眼睛则不但质变而且进化,在机器里回炉另造炼成了刀锋,凌厉之极,一扫之下学生们顿时矮了一截。此人是教务处主任,又教政治,大概政治工作做多了,脸上也刻下了政治色彩,面对着学生一脸苦大仇深的神情,不但进行语言教育,而且实行潜移默化的不言之教,令学生们战战兢兢,汗不敢出,一出就是阶级敌人。
此公上课好像上台作报告,上台就讲,讲课时眼角也不扫一下课本,一个课时七八页倒背如流。这一手的确把学生们震了好久,也纳闷了好久:“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后来马小奇一打听,说叫范生智,叫混了就叫成了“政治范”。
平心而论政治范讲得的确不错,只是有些心急。孔子云:“吾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愈矩。”他知了天命不待耳顺就想“从心所欲,不愈矩”,自己做不到就拿来要求学生,学生做不到“从心所欲不愈矩”就让他们“束手缚脚不愈矩”,上课条条框框约束禁忌特别多,孟超然不幸就触犯了禁忌。
这一日政治范正“背”得起劲儿,说起商品是价值与使用价值的统一,二者缺一都不成其为商品。
“比如某人在山上偶然捡到一块天然金矿石,它并未凝结人类劳动,也就是说它没有价值,虽然有使用价值,能卖出,有人买,但它并非商品。”
孟超然有些糊涂,至今他仍搞不清日常所说的价值和作为经济学术语的价值的区别。待政治范稍一停顿,他举起了手。政治范脸向屋顶,也不看他,孟超然以为他等着提问,就说:“金矿石不是商品为什么能够买卖?”
刀锋立刻就刺了过来,政治范沉着脸盯了他一会儿,告诫全班:“我讲课时不希望被人打断,有问题课下问。”
他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讲课一泻而下,若被突然打断——想想屎拉到一半儿干急拉不出来的感觉就明白了。只是孟超然从未体验,心中愤怒之极,大声道:“请问......”
“坐下!”政治范喝道。
这一下全班震惊。许红康回头一个劲儿地使眼色,白小萱悄悄地挥手,周启、常弘扬左右一起拉,但他性子倔强之极,上了牛劲儿,声音更大了:“请......”
常弘扬急了,干脆站了起来抱着肩把他按到凳子上:“下课再问,我帮你,搞他个灰头土脸。”
下课铃一响,政治范夹着课本扬长而去。
“啪!”马小奇一拍桌子:“老师,老师,......老而不死!”
徐文婥反唇相斥:“他虽有不对,但对老师应该有起码的尊重。”
沈丹不以为然:“要获得别人的尊重首先就要尊重别人。”
罗新奎吼道:“对,要别人吃屎首先就要自己先吃。”
同学们轰然大笑。许红康指着他:“你嘴干净点儿好不好?”
班里立马成窝里斗的局势。孟超然沉默不语,想起了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为人间盗来了火种,被宙斯惩罚,缚在了山崖上任苍鹰日日啄食他的脏腑。夜深了,天上诸神欢唱,大地上的灯火如同天上的星光,没有人记得他,他们以为生活本该充满欢乐,他们不知道有人为着他们的幸福而受难。
“这又有什么呢?只要人间有着爱的大河在奔流,爱的高山在耸峙,爱的火种在燃烧,我?”普罗米修斯微微地笑了。
智慧女神来看望他,说:“我有神力能使时光倒流,普罗米修斯,你可以再选择一次。”
普罗米修斯沉默片刻,说:“既然总要有人受难,那就选择我罢。”
真正的受难开始了。
3
孔子云,益者有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无友不如己者也。简而言之,就是别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大学桥的前身是明清时期的县学,儒家传统至今恪守。底子既已摸过,谁优谁劣也记录在案,那便要实行分区隔离政策,免得尖子生被差等生拖了后腿,优等生被劣等生同化,方法就是——调座位。
按成绩调。全班人站在走廊上,马文生按名次念,念一个进一个,座位自便。用他的话说,这叫“体现公平”。说是公平,巨大的不公表面上都看得出来,金字塔的塔顶和塔基绝不会在水平线上。中间位置好,光线好,起坐方便,自然被大资产阶级占据。至于中小资产阶级则环而拱之,分到了鱼头和两侧骨头里的碎肉。再往后紧衔着小资本家屁股的,自然是手工业者们了。而最末一排骑在鱼尾巴上的难友们连无产阶级也算不上,人家还有挣脱锁链获得世界的那一天,他们则连锁链也没有,只是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客气点儿说是编外人士过剩人类,不客气说只是健康肌体上惹人厌的肿瘤。
据孟超然考证,老师们之所以热衷于划分等级,是缘于一种潜意识。想当年三教九流排名第九,臭老九给人叫惯了,连乞丐都不如,文革时又惨遭批斗,苦不堪言。如今翻身做主当了统治者,但那种屈身于第九等的自虐性心理依然根深蒂固,他们既不能有失体统在学生脚下俯首低头,那就让学生在他们脚下俯首低头;既不能自己分出等级一层一层地压,那就把学生分成等级,让他们自己一层一层地压。自虐狂和虐待狂只是同一心理的不同方面,很容易相互转化的。
虽然能像历代的小民一样背地里腹诽一番,可他还是别无选择地接受了这种屈辱的地位。走廊上,人群渐稀,滞销的商品仍像一只只可怜的羔羊等待着上帝的召唤。不在其位,不知其苦,那种屈辱的感觉优等生们永远不可能体会,那就是审判台,就是耻辱场,就是垃圾箱,当别人一个个地被召唤,只剩下你自己,就意味着你在向别人证明自己是垃圾,是弱智,是最最低能的人!教室里高朋满座,走廊上空留自己,那种孤独和孤立,那种残忍和残酷,那种愤慨和愤恨足以使一个人甘愿和整个世界一齐毁灭,何况是正处于叛逆时期的少年!
然而对于老师来说,按成绩排座次却无疑是最好的方法。除此以外还有别的吗?按身高排或按眼睛近视度数排?这根本不能体现公平,以成绩名次衡量学生的大学桥,只有这种才是最公平的。不过本班情况又有特殊,一方面标榜着公平,马文生又表示:情况特殊的可以打招呼,例如近视,个矮等。于是眼睛度数2.0和2.2的杨辉和罗新奎双双“近视”,坐到了前排。其他“钉子户”也各施奇招,占据了有利地形,自然而然,孟超然就垫了马蹄。他不屑于向老马说小话,最后一个走进了教室,一进教室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厉害,教室里仅留一张座位,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然而奇怪的是那个座位并不在最后一排,而在第四排的过道旁,旁边是白小萱。这简直是装近视说好话也求不到的好座位!他走到旁边,犹豫了一下,忽然发现常弘扬以第十七名的成绩竟然坐在了最后一排!他明白了,默默地坐下。
一见他坐下,杨辉差点儿气得背过气去,他不顾颜面费尽心机才得到了离白小萱两米远的位子,常弘扬与她同桌他无话可说,毕竟人家有那成绩,白小萱还不如他。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常弘扬竟然把这个位子留给了孟超然,这小子不费吹灰之力靠近了他梦中的佳人,这如何不让人生气?
他不自在,孟超然更不自在,只觉屁股上扎了根刺,到处是刺,连白小萱冲他的微微一笑都是刺——讽刺。白小萱曾嘲笑他是一只与众不同的苍蝇,苍蝇是真的——老师眼中的苍蝇——与众不同却是假的,同所有的男孩子一样,他不但多情,而且自作多情,自己对白小萱大有好感就认为对方对他也大有好感,既然这样,虽然能和她坐在一起却让她看不起,这位子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一下课,他就把常弘扬撵了过来,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心理坦然坐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同桌的白小萱一脸漠然,睬也不睬。一坐到墙角,孟超然便沉默了下去,永远地沉默了下去。他那屈辱的感觉倍于常人,天才和感悟力是双刃剑,是致命伤,他心在天上,他人在地下,巨大的落差形成一个感情的瀑布,他的心就是岩石,水滴石穿。自信心被彻底摧毁,奋斗力被无情扼杀,他终于成了六班里平凡的一员。
然而对于学校和老师而言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经过课堂上数度交锋不能取胜,他们终于用釜底抽薪摧毁其信心的方式征服了这个倔强的少年,让他永远闭了嘴。
上帝把撒旦打入了地狱,马文生镇压了孟超然,从此再不会有人蛊惑他亲爱的学生们,班里纯洁清净,一片新气象。他开始重建自己的统治秩序。
几乎从开学第一天始,他对那个高大稳重的男生许红康就颇为欣赏,此次许红康又考了第一名,简直让他如获至宝,当即召来以班长之宝座相许。
许红康的家乡是县西边界丹河河谷旁的一个小村,人多而地少,地少而贫瘠。对于依赖土地而生存的农民来说,这简直就是上天注定的悲剧,然而没有哪个人愿意离开这片土地,去开拓另一个生存空间,这种意识甚至根本未在其思想中存在过。
叔本华哀人类之执迷曰:“到处都是凉爽的场地,而我们却是生存在必须不停地跳跃疾走的由灼热煤炭所围成的圆周线上。”
许红康没读过叔本华,但他靠着一种近乎先天的渴望踏下了灼热的圆周线,来到了凉爽的场地——告别贫困的许村,来到富庶的县城,他再也不会回去了。要想赢得自身之优裕,就要靠自身之奋斗。听了马文生的安排,他有些心动,踌躇了一下,说:“我怕干不好......徐......文婥也挺有能力,你为什么不考虑她?”
马文生点点头:“她的确有能力,你认为她合适?”
许红康真的踌躇了,半天才说:“她的能力......当班长是足够的,只是......她性格太强,怕不容易和同学搞好关系。”
见他对徐文婥先肯定又否定,马文生糊涂了:“你认为谁当班长合适呢?”
成败与否,一言而决。许红康一咬牙:“如果马老师相信我,我就干干试试,不行,你再撤了我。”
“好!”马文生点头同意,“能力是在实践中煅炼的,我相信你能行。”
“只是......”许红康欲言又止,见老马以目相询,颇有些尴尬地说,“希望你能让徐文婥做团支书,帮我一下,毕竟......她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马文生欣然同意,于是统治秩序就此建立:班长,许红康;副班长,卢永川;团支书,徐文婥;体育委员,杨辉;文艺委员,沈丹......语文课代表,白小萱......
这次权力的分配基本上是按成绩和名次划定的,除第三名的马林涛两耳不闻窗外事,甘当书虫不做苍蝇,更不叮有缝的蛋外,第一名许红康、第二名卢永川、第四名徐文婥形成了一个三人权力集团,牢牢把持了班里的内政外交,人称“黄金三角”。然而最志得意满的还是杨辉,此人高大英俊,善踢足球,颇有毛宁的蛛丝马迹。他有个绰号——“小贝利”,后来贝利成了糟老头子,他另觅高枝,傍上了阿根廷新秀马拉多纳,概而括之,成了“小马纳”;但此人颇不争气,吸毒比踢球还有名,杨辉怒其不争再度更名,成了“小罗纳尔多”,简而言之,就成了“小罗纳”,前后只改一字,不伤元气,他颇为得意。现在就更得意了,成了统治阶级的一员,虽说仍用的是“2.0近视”的方法,但他发现一成统治者后,他竟然改变了天气——白小萱对他的态度,原本他以为看似无晴却有晴,现在则由冷阴到热“晴”,他大喜过望,天天往常弘扬那儿跑,而常弘扬则日日被驱逐,成了流窜犯。
常弘扬大感窝火,去找孟超然,见旁边没人,低声说:“你的小龙女被人霸占了。”
孟超然现在像个和尚:“我没小龙女,又哪儿来的霸占?”
“白小萱就是小龙女,只有你才配得上她。”
孟超然冷冷一笑:“她是小龙女不假,可我是垃圾,焦大不喜欢林妹妹,垃圾也不喜欢小龙女,只喜欢臭虫。”
常弘扬一怔,急了:“你......你他妈不是垃圾,是臭虫!”
孟超然淡漠之极,毫不以为辱:“臭虫好啊!鲁迅先生说过:外国也有叫化子,也有草舍、娼妓、臭虫。楚留香还是臭虫呢!”
常弘扬无可奈何:“你是......最臭最臭......最臭的臭虫!”
孟超然一拍桌子,常弘扬以为终于激出他的小气了,不料他又一拍手,赞道:“好!在臭虫中,最臭的臭虫就是最优秀的臭虫,我是臭虫,但我是最优秀的。知我者,弘扬也。”
常弘扬肺都气炸了,他也知道孟超然在跟他胡扯,但他实在不愿意见好朋友就这么一蹶不振。尤其令他可悲的是从前孟超然清高孤傲,爱惜羽毛至一句粗话也不说,现在竟然自甘为臭虫。一个人若什么话都不能让他伤心,那只能说明他无心。常弘扬知道他并非无心,只是心死了,但偏偏想不出法子让他复活。
“你真的不喜欢白小萱?”他又问。
“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
“那你昨晚说梦话干嘛喊出她的名字?”常弘扬在字句上设了个陷阱。
“什么?我喊出了她的名字?”孟超然惊疑不定。昨晚他真的梦见了白小萱,只不过她在天上的云彩里飞,而他则是个乞丐,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直到梦醒后心中还隐隐做痛。
“哈!”常弘扬得意了,“喊出!‘你的名字始终叫不出口,’既然喊出了,还说不喜欢!”
孟超然呆了呆,胸口起伏,看了看周围,见渐渐有人注意他们,便强压怒火低低地说:“你......走开!以后永远别在我面前提她。”
常弘扬见他终于生气了,心安了,哈哈大笑,跑了回去。他心安了,孟超然心乱了,说不爱,他又怎由得了自己?少年人的爱情本就来得莫名其妙,在不经意之间,谁又能抗拒?鲁迅说,爱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其实是最幸福的。无所爱令人怜悯——空对着苹果树却不曾见过苹果;有所爱而不敢爱呢?——空对着苹果却不敢去摘。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怯懦与诱惑的痛苦才令亚当和夏娃摘下了禁果,虽然被上帝惩罚,但至少证明自己是勇敢的而且得到了。孟超然呢?面对着爱,他只敢逃避,向数学课上逃避。
数学老师姓刘,刘满华,学生们向外人介绍他总用一个成语——满头华发的满华,因为这个成语配合刘满华实在太妙了——此人聪明绝顶,头发不敢安家落户——让人一听之下绝对忘不了。不过他的数学课上得还挺生动的,讲话风趣、幽默,常常引人捧腹大笑。孟超然不喜欢数学但喜欢他的课,因为对数学的不喜欢能抵消对白小萱的喜欢,而他的风趣幽默又能让他驱除自己的忧愁烦恼。
刘满华正讲函数奇偶性:“如果已知函数的解析式,首先判定其定义域是否关于原点对称,其次推断f(x)=±f(x)是否成立,二者缺其一,f(x)就既非奇函数也非偶函数......由1-x/1+x>0得函数定义域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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