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杀人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阴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路口出现的哪一处昏黄的灯光，宛如夏夜里的萤火虫一般醒目。

起初周故还好奇雨中的灯笼是怎么回事，等那一点昏黄的灯光靠近了些，才发现灯笼上方原来是被东西遮挡住，护住了一点火焰。

手里提着灯笼的人，只能看得清楚轮廓，一身蓑衣，看身形倒是个男人。

周故和柳随风对视一眼，柳随风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确定这人就是柳寒烟。

？？？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周故张开嘴，无声的比划了几个口型，柳随风指了指脚下的靴子，周故倒是会意了。

这人遮的严严实实，宽大的斗笠遮住了脸，唯一能够辨认的也只有脚下的靴子。

无所谓他们柳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辨认之法，反正只要能确定是这人就行。

二人屏住呼吸，眼睛直勾勾看着柳寒烟一步步越走越近。

一直近到，连柳寒烟的靴子踩在地上的积水之中，溅起的水花声几乎都清晰可闻。

柳寒烟的手很稳，灯笼昏黄的光亮没有一点摇晃，里面静静地燃烧着，在雨中将柳寒烟的影子倒映在积水之中。

天地之间静默着，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脚步声。

周故的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刀柄之上。

雨夜，伸手不见五指，目标却把自己暴露在明处，还有比这更好的条件吗？

两双眼睛静静的盯着提着灯笼的柳寒烟。

十步，八步，五步，

“锵”

清亮又璀璨的刀光出现，周故从树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只扑击的苍鹰，而手中的刀便是致命的鹰爪，当头向着柳寒烟直入而下。

刀锋划过雨幕，凡是接触到刀身的雨珠通通化为齑粉。

这一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要将眼前的敌人劈成两半。

柳寒烟只看到一条白线，一条竖着的，锋利而又危险的白线。

而在这关头，却只听到金铁交击的铿锵作响。

挡住这一刀的不是别的，正是柳寒烟手中刚刚提着的灯笼。

柳寒烟是不用剑的，或者说不是用所有人认知上的那三尺青锋。

这个秘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悬挂在他腰间的名贵剑鞘里，只不过是用木头刻出来的一柄木剑。

他真正的武器，是一杆比寻常剑要短，此时正握在手上，用来提灯笼的竿子。

看似普通的一根短竿，其实里面藏着一柄细细的已经不能称之为剑的铁棍。

此时在这危急关头，前面悬着的灯笼已经被甩了出去，柳寒烟用这根铁棍挡住了周故气势惊人的一刀。

灯笼翻滚在地上的积水之中，很快里面昏黄的光明便彻底熄灭。

熄灭之前，柳寒烟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的确十分明亮，就算在这夜色之中，也自然能看的清清楚楚，不过这双明亮的眼睛却完全没有被挡住必杀一刀的懊悔，反而是有些狡黠。

柳寒烟心头一动，而此时眼前的光明已经彻底熄灭，他眼前猛的一黑，然后就感觉到肋下一痛。

一柄利刃无声无息的钻进他的皮肉之中撕咬，咬穿了他的心脏，让他情不自禁的心里一紧。

而随后，随着这柄毒蛇般的利刃离开，柳寒烟只感觉心里一松，不，他的心脏已经被搅的粉碎。

从头至尾，这气势惊人的一刀只是虚招，更无耻的人已经悄悄准备好，在最紧要的关头送上了这致命的一击。

柳寒烟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些什么，而此时他只能感觉到浑身发冷，热量源源不断的从胸前的洞口中溢了出去。

他在也说不了一句话，颓然而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鲜血汩汩流出，将周遭的雨水都染成了红色。

可这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已经远遁千里，根本不感兴趣。

虽说巴山剑派没有大宗师级别的高手在京城坐镇，可这时候出来一个宗师他们也挡不住，刚刚那一刀周故已经用了全力，就在人家门口，肯定会惊动里面的人。

果不其然，就在周故和柳随风几个纵身消失在雨夜之中之后，几道人影出现在躺在地下的柳寒烟身边。

若是还留在这里，柳随风一定认得，其中一人正是自己的叔祖，柳鸣鹤。

来者正是如今巴山剑派一方在京城的几位先天高手，包括唯一一位坐镇在京城的宗师，柳希夷。

几人脸色难看看着地上的尸体，此时的柳寒烟已经流干了身上绝大部分的血液，不过如今地面积水，再加上雨水的冲刷，殷红的鲜血流到地面之上，颜色就淡了下来。

“追不追？”

在场几人的目光都看向柳希夷，柳希夷脸色同样难看却微微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出手之人干净利落，就算还能感受到凶手的气机，可是在雨中就算勉强追上去，所有的痕迹很快都会消失不见。

柳希夷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子，旁边枝繁叶茂的大树一声闷响，粗壮的树干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洞。

“把尸体带回去，叫人收拾干净。”

说完之后，柳希夷消失不见，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

收拾干净？

这有什么好收拾的。

柳寒烟的身上只有胸口一个透明窟窿，又不是被人千刀万剐，更何况一直在下雨，估计用不了一会儿就会被洗刷干净。

……

周故和柳随风二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宵禁之前回到了周故的小院。

两人一路疾行，真是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穿越了小半个京城此时累的够呛，不顾任何形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连气都没有喘匀，二人对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周故的笑声中带着一点庆幸，而柳随风的笑声则是更加复杂。

良久，二人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坐到了椅子上，桌面上放着的，是白天二人喝剩下的半壶花雕。

周故端起酒壶倒满酒杯，将酒杯推到柳随风面前，唇边带着笑意。

“狗东西，这次你的病治好了吗？”周故笑着说道。

本该对这个称呼针锋相对的柳随风此时却没有在意，只是端起眼前的酒杯故作豪迈的一饮而尽。

“真他妈的痛快，我在巴山剑派眼皮子底下委曲求全了十几年，如今才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说着，柳随风干脆一把从周故手中抢过酒壶，直接用壶嘴对准嘴巴，一道水线落在了柳随风的嘴巴里。

“咳咳！”

酒水辛辣，略微有些呛人，柳随风忍不住弯下腰咳嗽了几声。

“真想看看，当时那几个老家伙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子，”柳随风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有些肆意。“一定很好看，哈哈哈哈哈哈！”

周故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狗东西，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杀个人而已，虽说目标的身份有些敏感，杀人的地点有些危险，毕竟如果二人但凡没有一击即中，或者杀人之后在现场敢稍微逗留。

恐怕此时二人已经被抓走严刑拷打了。

而对于柳随风来说，今晚杀的这个人，可是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意味。

死的是柳寒烟，巴山剑派本家的人，之前更是残杀了柳随风的冤家对头。

现在周故很能理解柳随风的心情。

一直等到柳随风沉默下来，周故才幽幽的开口。

“这段时间，你要跟我形影不离。”周故平静的说道。“巴山剑派的人都知道，那个柳若明死在了柳寒烟手里，而柳寒烟不明不白的死了，如今嫌疑最大的就是你。”

“巴山剑派肯定会有人怀疑你，怀疑你找了帮手一起杀了柳寒烟。”

听到这话，柳随风眼睛一瞪，没好气的说道：“凭什么我就是找了帮手，就不能是我一个人单枪匹马为民除害吗？”

周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柳随风。

起初柳随风还理直气壮的盯着周故的眼睛，可很快就在那对深沉如水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接下来便是柳随风低着头，心虚的自言自语嘀咕着什么我也很强的，什么随风一生，不弱于人之类难懂且让人听了忍不住发笑的话。

周故没有在意，对于自己亲近的人，他是很乐意好好交流的。

之前对刘星是这样，如今对柳随风仍然是这样。

“熟悉柳寒烟，知道柳寒烟今晚要出门的人，肯定是巴山剑派内部的人。”

“巴山剑派肯定要查证今晚所有弟子的行动轨迹，而刚刚因为这件事起了冲突的你不应该就是最大的怀疑对象吗？”

“更何况，”周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都知道你有一个实力比你更强好朋友，你心情郁结之下，然后邀请你的朋友杀柳寒烟泄愤不是很合理吗？”

听到这话柳随风拍了拍桌子，忍不住说道：“那你还让我这几天和你形影不离，那不是更让人怀疑了。”

周故摆了摆手，平静的说道：“怀疑归怀疑，可是他们有证据吗？”

“大乾京城，天子脚下，锦衣卫总部，这可不是巴山剑派作为地头蛇的西南地界。”

“我让你和我形影不离，是因为你如今就应该心情郁结，闷闷不乐之下跟着朋友一起散心。”

柳随风已经完全懵了，不明白周故在说什么。

周故看了一眼柳随风的脑袋，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这么说吧，同样一件事，你可以从这个角度看，也可以从那个角度看。”周故解释道。“如今你和我在一起出现，对于巴山剑派的人来说，自然就代表了我可能是和你一起杀了柳寒烟的凶手，可是以你如今的情况，本来就是找我缓解情绪，自然会一起出现。”

说了那么多，其实完全是因为，周故担心柳随风的脑子不够用，因此想随时看着他，免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柳随风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反正周故说的这一堆话，在他脑子里已经自动将这些话提炼成一个意思。

老实一点，听周故的话。

与此同时，在深沉的夜色和淅淅沥沥的雨幕中，看似平静的京城，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

如今的大乾皇帝共有七子五女，这其中，太子和二皇子乃是一母同胞，皆是已逝的皇后所生。

说来也巧，太子年岁稍长，乃是如今的大乾皇帝登基之前所生，而二皇子则是在登基大典的当天。

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平日里便甚为偏爱自己这个二儿子。

而二皇子也没有让他失望，比起自己那个才情只能算得上中上的大哥，二皇子可以算得上天才。

一学就会，一学就通，文韬武略，朝廷上几乎所有人都交口称赞，可这也恰恰出现了问题。

若是所有的儿子都是在登上皇位之后出生，太子和二皇子相比，虽然有些优势，但皇帝完全没有必要那么着急立太子，而是可以等待儿子们稍大一点之后，再选择谁更适合。

可偏偏，如今登记的时候，太子的名分早已定了下来，而身份确定之后，自然便有一批人天然的站到太子一边。

太子不痴不傻，虽说比不上二皇子，但做一个守成之君也是够用的。

可偏偏自己这个二儿子生的晚，可偏偏自己这个二儿子才情过人，才华横溢。

如今朝堂之上的争斗，相当一部分都是围绕着太子党和二皇子党争斗。

太子很焦虑啊！

于是如今在太子的府邸，白洛洛出现在这里，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

皇位嘛！

不寒碜，哪怕是跟造反专业户白莲教合作，不对，是利用。

太子有些感慨的看着眼前的这位白莲圣母，目光满是欣赏。

没办法，这位白莲圣母一点也不圣母，反而是像一个娇俏的少女。

白洛洛已经将青阳部的打算和盘托出，将三皇子卖了个干干净净，而听完白洛洛的话，太子又急又气。

他是真没想到啊，老三竟然有这样的念头，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白姑娘放心，孤已经安排过了，”太子温和的对着白洛洛说道。“老三不过是异想天开，他的府邸早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若是出了什么事情，马上就能将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