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其实也没有那么疼。主要是害怕。”
胡悦向陶无忌介绍纹身时的细节。先消毒,将图案线条转印到身上,再割线,将多余的颜色拭去,开始“打雾”,也就是上色,用排针一点点刺入皮肤。这是最疼的。但真到这一步,其实也服贴了,被师傅骂得没脾气了,“不做就出去,又没人强迫你。”便只得忍着。最后点高光,上白色。大功告成。老爷叔在旁边也是脸色煞白,歪牙咧嘴。总算没叫出声。比她强些。在淮海路靠近思南路的一条小弄堂里。六、七年前那里有不少小店,门面开在里头,很幽秘。都是朋友介绍来的生意。老板信佛,墙上贴着一章章手写的经书,字体各异,应该是不同人抄的。正中一朵石雕的莲花,坐在小池塘里,底下灯光打上来,有些端严的意思。店名也叫“莲”。两人结束后找了家酒吧,也是就近的。“古代人止痛都用酒。”老爷叔开玩笑。她喜欢和他这样坐着,喝酒、聊天。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从未有人给过她这种感觉。年纪也是个缘故。隔得远了,反倒生出些亲近来,长辈与小辈那种,还有景仰。老爷叔是当得起“景仰”这个词的。倘若没有他,她是要沉下去的。旁人眼里看着再怎么讨喜,自己心里明白,其实对这世界无趣到了极点,冷眼看世情。像走在悬崖边,眼一闭,径直便掉下去。也不觉得可惜的。是他撑起了她。或者说,是两人互相支撑。她伸出的手,被他抓得牢牢的。他说他的故事。她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丝一缕,再亲切不过的。他是她心中的那个“底”,厚实、可靠。几十亿人中,找不出第二个。是知己,更是亲人。
“替他做事,其实也是替自己做事。我和老爷叔,是天底下最最亲的人。”
她瞥见陶无忌喝了口茶,神情虽不变,眉宇间却有些勉强。换了其他人,骇得早跳起来了。他只是静静坐着。小朋友与老爷叔的传奇,她娓娓道来,像在说别人的事。告解不就是这样吗,只管述说,不带感情,好坏尽让对方去评。她头一回在陶无忌面前生出些促狭的快意,小陶啊小陶,也让你尝尝这滋味,听人叹苦,替人排解,一担子压在你肩头,看你如何是好。心里却是叹口气,自这一日起,她与他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好同学,好朋友,在此刻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她给自己走了一步死棋。其实也是没法子。这些年,早料到会有这天。她说出来,或是他看出来。早早晚晚的事。躲不过的。
“苏处的那个U盘,是我偷的。家元那几天情绪很差,我去他家陪他,溜到书房。保险箱密码是家元生日,试了两次就拿到了。这东西是老爷叔的硬伤,不能留着。”
“你知道苏处是怎么死的吗?”停了停,陶无忌问。
“是质问?”胡悦朝他看。
“不是。是疑问。”陶无忌加上一句,“——靠解亭里的神父不会质问。”
胡悦笑了一下。又摇头。笑容有些涩然。为此刻的氛围更添上几分诡异。她拿过茶壶,为他续水,“车祸第二天,我陪老爷叔去签了个器官捐赠同意书,他说死后要把所有的器官都捐出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积德。还有戴副总跳楼那次,他隔天就去了贵州郊区,一口气建了20所希望小学,叫‘尚德小学’。你大概不知道,戴副总的名字就叫戴尚德。我说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如果天底下的事情都可以这么操作,那就没有‘作孽’一说了。我是倚小卖小,除了我,没人敢这么说他。老爷叔自己也讲过,全天下他只听我一个人的,我是阿姐,他是小弟。这自然是哄我开心,他若是早点结婚生子,只怕我比他孙女也大不了几岁。”
“我们还是朋友吗?”结束时,她这么问他。
陶无忌点头,为了强调,还把她的手握住,放在手心里捏了两捏。她笑笑,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他的手上。手心冰冷。他只作没察觉,也报以一笑。竟有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了。也是极不自然的。手握了一分钟才放开。胡悦又笑了笑,说:
她没开车。他想也对,心情不好开车容易出事。替她叫了出租车。目送车子驶远,夜幕中渐渐消失。陶无忌那瞬有些后悔。她这样深夜跑来,满腹心事,只吐露给他一个人听。他却像个傻子似的,反应统统慢半怕,笨拙无比。她到底是怕添他的压力,从头到尾面带微笑,好像委屈的不是她,竟是他似的。她语速比平常要稍快些,故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让他来不及反应。他猜她是不够自信的。那些事,真正是忒离奇了,让人咋舌。她说到“老爷叔”三个字时,微微摇头,嘴角却又带着几分宠溺,真正是自己人的感觉。她总是这样,对着钟爱的人,便全身心的投入。便是错,也让人不忍说她。
“我自己觉得不全错。旁人却未必这么想。只盼你别做那些模棱两可的事,让自己后悔。哪怕身不由己也别做。你有条件做个好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片刻后,她给他发来消息。有些话到底是要写下来才对,一句是一句。铿锵有力。说了反倒可笑了,隔夜菜的味道,样子不变,意思却完全不同。像嘲人了。台面上未必能说出口,等分开了,看不见人,才好说心里话。
不久,便传来胡悦辞职的消息。行里议论了一阵,也没声音了。元配斗小三,小职员被支行长夫人逼走,热闹一时罢了,不值得多提。要命的是青浦支行那笔贷款。一周前新贷的五亿,还了前年那笔基金。张行长也算是胆大了。胡悦一副金袖钉、几只小菜,便哄得他乖乖听话,还价也没有半句。是在他家里。胡悦亲自去菜场挑的濑尿虾、鲳鱼和梭子蟹,宁波海鲜正当时。汤是“虾兵蟹将”,鱼是葱烤,再加只绿叶菜。简简单单,却是好味道。酒也是她带来的。吴显龙挑了瓶年份不错的红酒。她说海鲜该配白酒,又换了瓶阿根廷的白葡萄酒,产地是冷门,酒却是异常的好。吴显龙有些心疼,说便宜这只瘪三了。胡悦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吃饭时张行长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倒不是色迷迷,而是眷恋到极点,痴汉模样。他道,我真的离婚算了。胡悦径直扔下一句,“离婚干什么,我又不会和你结婚。”她不怕他恼火,适时泼点冷水,兜头一棍子,免得他痴头怪脑。他果然不生气,只是问她下次几时再见面。她啐道,这次还没结束呢,又问下次。他讪讪地,依偎着她,嗅她发间的气息。那天若不得最后杀出个程咬金,本也称得上是完美,该喝的酒,该办的正事,都没落空。谁会想到他老婆说好去普陀山烧香,外头住一晚,八点不到竟回来了。招呼也不打。一边开门一边嚷着“那边小海鲜实在太灵光,忍不住买了些,等不及明天,索性今天就拿回来给你尝——”鞋脱到一半才看到房内两人。俱是错愕的表情。女人手里的塑料袋滑落,袋口破了,一只梭子蟹爬出来。满屋海腥气。她瞥见桌上的鱼蟹。三人怔了半晌。气氛抑郁得想杀人。还是张行长打破沉默,竟是破口一通骂:“上海没海鲜啊,菩萨不拜,香不烧,这么急赶回来,寻死啊!钞票多啊,烧汽油白相啊!”胡悦朝他看,有些意外了。女人被骂得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没头没脑地朝胡悦扑去,“侬这只死女人——”被张行长双手擒住,往沙发一甩,脸上无比嫌恶地,“死远点!”
男女间,用力多的那一方,自是吃亏。天底下都是如此。颠扑不破的真理。
那晚向陶无忌“告解”完,胡悦坐在出租车里,翻看以前的微信。大学同学的群。无非嘻笑怒骂,逢年过节说些祝福的话。毕业后便更敷衍了。另一个上海同学的群,人少些,也更体己些。去年这时候,她调来S行,人手一句“祝贺”,苗晓慧艾特陶无忌,“不许趁机对胡悦动歪脑筋。”她率先跳出来发了个贼忒兮兮的“可爱”表情。再往前翻,大四下学期,苗晓慧问她,“你为什么没喜欢上陶无忌?”她回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愈是这种时候,愈不能往后缩。抖抖豁豁反倒惹人生疑。这方面的分寸,她一直把握得很好。好得过头,就成惯性了。自己也糊涂了。好像真的不曾喜欢他,清汤寡水的朋友,比千足金还要纯的。她说“祝福你和晓慧能一直走下去”那瞬,是真的发自内心。在她看来,只要“他好”,她便是“不好”也不打紧的。这层意思,她告诉过吴显龙。心里盼着被老爷叔数落一通,促狭话扔几句,反舒坦些。谁知老爷叔叹了口气,在她肩上一拍,“你啊,前世欠了他的。”上周,苗晓慧给她打电话,说她爸爸已经见过那青年了,“你说,我什么时候告诉无忌?”小心翼翼地,征循她的意见。胡悦道,“早点说吧,拖得越晚对他越不公平。”口气不怎么好。她猜苗晓慧应该能听出来。其实已摁捺住了。她是想狠狠发一通火的。只可惜发火也不是人人能做到的。有些人天生可以发火、胡闹、被原谅,有些人却只能倾听、劝慰和原谅。分工不同。又忍不住自责,若早些把陶无忌抢过来,便不至到这地步。好心办坏事,说的便是她。到这一步,再怎样都已晚了。
审计组枪头一转,竟要了最近几桩案子来看。说好是查上半年,这一下变生仓促,谁都没料到的。张行长问郭处,怎么回事。郭处并不与他多言,只说现在审计模式与过去不同,灵活得多,不拘泥于形式与时限。张行长想,这是屁话。没有上面的授意,底下哪来的闲工夫,又不多半毛钱奖金。只是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隐约听吴显龙提过与赵辉的关系,按说应该是牢靠的,退一万步,便是有事,也不该这么快。
人手一份材料。陶无忌只看几页,便去问郭处,“来真的?”郭处看他一眼,笑笑,“这话可不像陶大侠说的。”郭处很温婉的一个人,圆脸,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比实际年龄略小些。这几年升得有些快,又是女同志,行里流传着不少关于她的绯闻。人却是不错,工作认真,性格也好,与被审行打交道不卑不亢,相比苗彻那时,倒有些以柔克刚的意思。陶无忌看过她写的报告,文字很漂亮,据说是中文系毕业,做了五、六年行长秘书,才转到审计的。除了陶无忌,底下人也俱是有些纳闷,但也不敢多问。各做各事。周末加班,把审计报告赶出来。与被审行开交流会时,张行长双手抱胸坐在一边,神情委顿。前年的基金和今年的贷款加起来,情况不可谓不严重。也没心思辩解了,对方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自己倒成瓮中捉的那只鳖了。心里只想着会到哪一步。托胡悦向吴显龙转达,“无论如何这关要过掉,否则大家都没好处。”胡悦嘴上答应,却没睬他。吴显龙早问过赵辉了,青浦这么突如其来,究竟什么状况。赵辉说,“人太张扬,不是好事情。”吴显龙琢磨这话,矛头该是对着张行长,倒不见得是冲自己而来。稍稍放些心。又问胡悦,“那瘪三得罪谁了?”姓张的到底与胡悦更亲近些,有些事自己未必清楚,胡悦多少该知道些。“嘴巴欠,喜欢惹事。”胡悦是说戴副总去世那件事,传言很多。人活着的时候不见得对他多好,人死了倒抱起不平来,一本正经要讨公道,说姐夫死得“冤枉”。虽是私底下说,但指名道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又是那样个性的人。“活该。”胡悦说他。他叫屈,说他也冤,人人都骂他独吃自家人,害了姐夫。骂名跟死人挂上钩,一辈子都难洗掉。要不是抱了几分愧疚,那神经病女人,还会与她拖到现在?张行长讲起来也是一包泪。胡悦嘴上不以为然,但到底相识多年,对自己这般掏心掏肺,要说完全不触动,也不至于。偶尔也劝他,你这种材料,走到今日也不容易,好好对老婆,好好过日子。是为他好。但娘胎里带来的性格若能说改便改,天底下也没有傻子了。到底是惹祸了。忍你一时,难不成还会忍你一世?戴副总的事,在S行是禁忌,知情或是不知情,都不敢提。张行长对胡悦聊的那些细节,她当故事听,也并未告诉吴显龙。却在“告解”那晚,漏了一些给陶无忌。
“世事险恶。读书时听到这个词,只是一笑了之。人这辈子,真正觉出‘世事险恶’的,应该也是少数,大都是无病呻吟,夸大其词。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体会到这种感受。”
她点到为止。不想吓坏他,也怕他反感,把她看得愈加复杂。倘若他以为她还有别的心思,那更是欲哭无泪了。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说话做事都一绕再绕。既怕他不懂,又怕他全懂;既怕他吃亏,又怕他顺得过头,后面跌得更惨;既盼他做个好人,又怕他太好了,反衬得她无所遁形。一会儿想通,一会儿又纠结。反反复复地。最后总是一句——她之于他,终究只是个过客。这总结客观得恰到好处,断了念想,也不至伤得狠了。她安慰自己,若想要回报,又何必找他。老爷叔说得对,前世欠了他的,这债找别人讨便是,亏本买卖这辈子只做他一家。也就罢了。那晚胡悦想到这,把口罩往上拉些,手挡住眼圈,佯装朝别处看。心头酸得要命,连带五脏六腑都要酸出水来。
青浦之行结束,回到分部。陶无忌找郭处请假,说准备回家几天。郭处问,“年初不是刚回去?”陶无忌道,“想家了。”郭处笑笑,邀他去她家吃饭。“你要是喜欢狗,我家里有几只。”她家与陶无忌家离得不远,地铁两站路。养了一条哈士奇、一条拉布拉多、一条京巴。两室户,一人住。布置得十分简单。狗的空间反而占上风。狗零食和狗玩具到处可见。钟点工有钥匙,饭菜做完,放在桌上。“随便吃吃。”郭处招呼陶无忌。菜味道不错。吃过饭,郭处泡了两杯咖啡。现磨咖啡机,蒸气打的奶泡浮在面上,像此刻陶无忌的心情,没着没落。头一回来单身女上司的家里。感觉有点怪。一不留神,咖啡泼在身上,去卫生间时看到全套的剃须用品,还有男用洗面奶和面霜。她敲门,一只手伸进来,擒着一件男式衬衫,“换上吧。”他忙道,“不用不用,我拿毛巾擦掉就行。”胸口湿漉漉一滩,与她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三条狗蜷在脚下,各自慵懒。“我也不是上海人,跟你一样。”郭处朝他看,“外地人在上海讨生活,不容易,是不是?”她说话的语气与上班时完全不同。尾音拖长,似笑似笑。“我们要互相关照。”怕他听不懂,凑近了,又加一句,“——全身心地。”
陶无忌没坐地铁,径直打了辆车回家。蒋芮看出他的仓惶,“搞外遇了?”他怔了一下:“碰到一个花痴。”蒋芮又道:“那个女处长?”陶无忌又是一怔,索性睁大眼睛,作惊讶状:“对呀,你怎么知道?”心想别弄巧成拙,亏得蒋芮笑起来,“算了吧,就算你愿意让老牛啃两口,人家还未必看得上你。”陶无忌道:“小看我。”他吃吃笑道:“等你混到行长再说。”话里有话。有些放肆了。陶无忌嘿的一声。郭处刚才竟还唱了一段黄梅戏,“不是每个安徽人都能把黄梅戏唱得这么好的。”她上班时很端庄,那瞬竟像换了个人,媚眼如丝。她说她当年成绩很好,保送的复旦。他随口问他,为什么转行当审计,“女同志一般都不喜欢这行,压力大,出差又多。”她道,“有人喜欢我做呀,”眼波一转,“你猜猜是谁?”陶无忌只好打住。再说下去就成惹事生非了。她叹口气,摇头,“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眼睛一眨,半世人生没了。”把长发披下,垂向一边,朝他看。灯光下有些柔媚的姿态。“抱团取暖”,她把这个词咬得很重。有些不言而喻的悲壮。仿佛他该明白她这莫名其妙的半世人生似的。
蒋芮抢了一个同事的客户。那人是个老员工,吊二郎当老吃老做,对客户并不怎么上心。被蒋芮钻了个空子,靠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抢了过来。一家对外贸易公司,规模不小,每年两、三千万存款逃不脱的。同事恨得牙痒痒,去经理那里告状。这人说话也促狭,“他对人家讲,他是行长的毛脚,人家拎得清,当然调方向啦。”蒋芮猜想这话必然传到赵辉耳里,等着现开销,谁知竟没有。愈发悬着心,想着与其担惊受怕,不如直接送上门,倒还落个干脆。赵辉见他来,也没怎样,略提了一下那事,只怪他不该抢客户,语气并不重,“大家一个办公室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蒋芮竟有些委屈了,“您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赵辉奇道:“为什么?”蒋芮怔了一下,到底没有直说,拿陶无忌来做比喻,“他为什么来的S行?——我比他更诚心,也更有耐性。”余光瞥见赵辉若有所思,心头一凛,想,别惹恼了他才好。赵辉停顿片刻,缓缓道,“所以呀,你们是好朋友嘛。”
蒋芮特意提了一下东园公司的那笔房开贷。上月赵辉交代他办的。蒋芮头一回做这么大的Case,又是赵辉派下的,自是尽心。单看材料并无异样,心里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时冷不防提出来,有些突兀。赵辉朝他看。他说得有些用力:“赵总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厚望。”面上很诚恳,一丁点别的意思也不露。赵辉朝他看,沉吟着,“——倒也谈不上厚望,你是我介绍进来的。别给我闯祸就行。”蒋芮忙拍胸脯担保:“不会不会,您是蕊蕊的父亲,就跟我自己的父亲一样。您好,我才好。这道理我懂。”表忠心的痕迹有些重,急吼吼了。朝赵辉偷看一眼,还好,脸色不差。眉宇间似是还温和了些。一激动,又是一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蒋芮问陶无忌:“敲未来老丈人竹杠,会有啥后果?”陶无忌愣了愣:“没敲过——又问赵总借钱了?”蒋芮摇头:“准确来讲,不叫敲竹杠,用‘要胁’大概更合适。”陶无忌吸了口气,不再往下问。蒋芮停顿一下,有些哀伤的口气:“别看不起我。”
周末,陶无忌去苗彻家。邀请有些突然,苗彻一个短信:“有空吗,来我家吃饭。”中午约,晚上去。问苗晓慧,半晌没回复。心情忽有些激动,预感这将是一次里程碑式的会面。有承前启后的意义。没有西装,凑合着把工作服熨了一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吹得蓬松,镜子前一站,小伙子还挺精神。附近超市买了补品和水果,叫辆出租直接过去。苗彻开的门,露半个脑袋,又冲进厨房。“没菜,烧个老鸭汤,小区对面‘盒马鲜生’买只帝王蟹清蒸。再拌个黄瓜。马马虎虎吃吃。”陶无忌忙道“不马虎不马虎,这么高大上——”等了半天,没见苗晓慧出来,不禁纳闷,嘴上兀自闲聊,“苗处真是时尚啊,还会在‘盒马鲜生’买东西,我爸跟您差不多年纪,连支付宝是什么都不知道。”借着去卫生间洗手,瞥见两间卧室都空着,没人。阳台上晒着衣服,粗略一看,全是男式的——猜想父女俩又闹别扭了,晓慧多半搬回了胡悦家。怪不得不回信息,应该是心情欠佳。顿时失望了。半日的希冀落空,一脸颓丧。被苗彻看个正着。
“陪老头子吃饭不长肉。我懂的。”
陶无忌挤出笑容,“就怕您看着我,吃不下饭。”也是有些泄气地。
“吃得下吃不下都要吃,身体是自己的。人家好不好,那不重要,关键自己要好。人这辈子,不见得碰到的都是对路的人。人家对我好,那当然最好。人家对我不好,日子也要过,而且还要过得更好,气死他(她)!”苗彻飞快地说完,两个杯子倒满酒,递一杯到陶无忌跟前,开场白忒铿锵有力了,瞥见这小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重重地与他杯子一碰,“干!今天不是上级对下级,也不是长辈对小辈,而是两个男人喝酒,就这么简单!使劲喝,喝完我们再聊。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不喝醉说不出来。”一饮而尽,咝着气,朝陶无忌看。努力想让神情更有内容些,为下文做铺垫,也可省力些。但不好把握,反弄得脸抽筋似的,面瘫即视感。“陶无忌!”他猛的叫道。唬得陶无忌忙应一声,坐得更直些。苗彻嘴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出来。一口唾沫没咽好,反呛得咳嗽了。自己也觉得窝囊,一跺脚,又是重重地干杯:“——喝!喝了再说。”
其实那晚,除了补品和水果,陶无忌还准备了另一样礼物。放在口袋里。预备相谈甚欢时拿出来,锦上添花的效用。他猜苗彻应该万万想不到——苏见仁那U盘里的内容,他做了备份,就在追悼会第二天。小心些总是没错的,有备无患。这事连程家元都没提,怕加重他压力。再说也不想弄得满世界都知道。他也算是谨慎了,这阵子一直守口如瓶。怕再出事端,等风声过了,才拿出来。第一个便要告诉苗彻。陶无忌想象着苗彻知道后的神情,忍不住一阵激动。那刻该是有些悲壮的。拥抱或是对视。眼泪也要掉下来的。他从未想过会和一位长辈生出那样惺惺相惜的情谊来。而且还是苗晓慧的父亲。有时他觉得苗彻是老天爷派来磨练他的,像《西游记》里那些菩萨、尊者,便是帮忙也不肯好好的,变这变那,非让人兜个大圈不可。但为人真正是没话讲的。这半年来,陶无忌打心底里敬重苗彻,更生出几分感同身受。这老男人的想法,不必明说,他竟能完全领悟到。他做的事,一桩一桩,他也不由自主跟着。嘴上不提,但心里拿定主意,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到底是没拿出来。苗彻告诉他:“晓慧有新男朋友了。”他听了一怔,第一反应便是,又来了,“老同志这招太烂”,及至苗彻把微信记录给他看——苗彻说“我忍不住了,晚上跟那傻小子摊牌”,苗晓慧说“你再等等”,苗彻说“那你自己说”,苗晓慧说“那还是你说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等你说了我再说。”——陶无忌把手机还给苗彻,脑子有些乱,脸上倒是挂着笑,嘴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胡说八道,“你们说的压根不是这事,别以为我看不懂。我又不是傻子,骗不了我。苗处您老这么棒打鸳鸯,有劲吗?您非要晓慧嫁不出去才罢休?”苗彻又翻出一张合照,苗晓慧与那青年并肩站着,手搀手,脸贴得很近。陶无忌看也不看,头别向另一边。苗彻凑近了,还没说话,陶无忌竟把耳朵捂住,“您什么也别说,说什么我也不会信。我自己去问晓慧。”那瞬站起来就想走。但没动。反倒更从容了,倒酒,吃菜,心里想的是“不能走,走了就僵了,中计了。成真的了。”一口酒喝得太快,喉咙一紧,全吐了出来。苗彻倒了杯水给他,刚喝进去又吐出来。喉咙竟似不听使唤,完全不能吞咽。强自抑制着,还是笑。鼻子一酸,眼圈跟着红了。心里嘿的一声,低下头,又去拿酒。被苗彻拦下:“我给你叫车。你先回去。”他不依,较劲似的,坐着不动。苗彻扶他起来,懊恼地,“是我不好,我沉不住气,其实应该让晓慧自己说的。你们俩的事,我一天到晚这么起劲做啥!”陶无忌摇了摇手,只是不动。苗彻停顿一下,忽的用力将他拽起来,“走,回去吧!”去拿手机准备叫车,手一松,陶无忌整个人瘫在地上,醉了的模样。手凭空抓了两记,又落下。无力地。
苗彻朝他看了一会儿,叹口气,也跟着一屁股坐下来。沉默半晌,在他肩上拍了拍,有些哀伤地:
“长痛不如短痛。我是为你好。”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