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寒山失翠

第五章 寒山失翠

两江总督衙门是省一级的地方办事机构,不直接管理押解犯人的事,而是往下交,交给江宁府知府衙门。江宁府管辖上元、江宁两县,这要看案件发生在哪一县了。织造署地处上元,只能由上元县派差役押解钦犯进京,押钦犯的活儿谁都不愿意干,第一,责任重大,半路上跑了,死了,伤了,病了,犯了哪一条都跟解差的脑袋有密切的关联。第二,尤其是抄了家的钦犯,别说银子、钱,什么油水都没有,抄家时要搜身,连块多余的布拉条都带不出来,还有什么油水可言。可这次曹家被抄有点例外,搜身自然不能免,手镯、戒指、簪环首饰之类的当然都没收了,可是有白马将军义赠的千两白银,更可喜的是上元县三班衙役的总班长,正是救玉莹出春香院的江四爷。

在江四爷的安排下,先把老夫人的尸身送入附近的一座小庙惠通寺停放好,还从庙里选了五个真会念经的和尚,围着老夫人念了半天《倒头经》。曹颙、吴氏带着四个孩子,和丁家父子都跪在灵前痛哭不已。

曹颙哭了一阵停了下来,他的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他就从头想起,十几岁上来到江宁,伯父曹寅如何让他下到机房,学着选蚕、缫丝、机织、造图等等,当然不是让他亲手操作,而是让他成为一个内行,一个有经验的管理人员。大伯死后,他又辅佐兄长曹颙。曹颙死后,康熙老佛爷钦命自己入嗣,袭职江宁织造,没想到五代织造轰轰烈烈,竟在我手上毁于一旦啊!不行,不行。我要复官!复官!一定要再当上江宁织造!

江班头托人在江宁的近郊买了一块穴地,他劝曹颙别买上好的棺木,免得使人生疑,夕阳西下之际,四个人抬着棺材出了城。曹颙一家及丁家父子都藏在两辆轿车里送葬,只为掩人耳目。

一座小小的新坟,孤零零地插着一支引魂幡,在寒风中摇曳。大家哭祭已毕,曹沾想起来一件事,跟曹颙和吴氏说:“就是翠萍死的那天,卿卿跟老祖宗说:应该买些坟地,盖些房屋,即便藉没家籍,祖墓是不入官的。弟男子侄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耕种锄刨也能自食其力。太太还让我给卿卿磕头,感谢她的金石之言哪。”

曹颙频频地点头:“果然是金石之言,可惜事情来得让你措手不及呀!”

江班头劝曹颙:“曹老爷,您可别忘了得按站回京啊,陆路一天七十里,水路一天五十里,咱们已然耽误两天了。明早一定得上路。今天还能买点路上应用的东西。请老爷节哀。咱们还是回去吧。”

曹颙恭手,谢谢班头的提醒,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坟墓。

雨丝在寒风中颤抖。长江岸边停泊着大小两只官船,上元县的江班头带着两名解差向曹颙和老丁交代:“这两名解差都是我的自家兄弟,绝不会为难府上。曹老爷有什么要让他们办的事情,自管吩咐,不要客气。曹老爷带着家眷用大船,他们哥儿俩坐小船。府上有堂客,方便一点......曹老爷、丁管家,多多保重,一路顺风。恕在下职务在身,不能远送啦!”言罢一安到地。

曹颙上前急忙扶起:“别叫我老爷了,如今我是国家钦犯。”

“哎——曹老爷,山不转水可转,谁这一辈子没点闪失,也许到不了年底,您又官复原职了哪!”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这句话正说到曹颙的心眼儿里,他转向丁汉臣使了个眼色。

丁汉臣把一个布包递给曹颙,曹颙双手捧向江班头:“恕我攀大了,江老弟,这是二百两银子,请千万收下,愧于囊中羞涩,我只能略表寸心了,如果没有白马将军的千金义赠,我想办也办不到呀!请收下!请收下!”

江班头用手推开曹颙递过来的布包:“曹老爷,人们只听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可还有两句话说得好:‘衙门口,好修行,为非作歹莫胡行,侠肝义胆走得正,子孙后代保太平。’我江四一介武夫,又是个直肠子,您要是非给我银子不可,可就跟骂我祖宗三代一样。”

“这这这......江班头,你让我可说什么好呢?”

“府上在江宁几十年,从来没有一次以强压弱、仗势欺人的事,而且乐善好施,爱惜染织工匠,这样的官我佩服,这样的好人我不帮,难道去帮那些欺压百姓、为害一方的人吗?我江四不敢说侠肝义胆,可好歹我还分得清楚、看得明白。”

曹颙无奈,从布包里取出两个五十两的元宝:“这一百两银子,给这二位弟兄路上买杯酒吃总可以吧?”

二名解差连连摆手:“我们班头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银子我们更不能要啦。”

江四真是个直肠子的硬汉子,他从曹颙手里拿过来一个五十两的元宝:“这个给他们,余下的您收好。”他把元宝递给二解差:“你们俩还不谢过曹老爷。”

二解差接了银子,请安道谢。

“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曹老爷,请上船吧,咱们后会有期。”江四说完,恭手为别,转身而去。

曹颙眼看着江班头远去的背影,不住的赞叹:“好人哪,好人!”

丁汉臣搀扶着曹颙上了大船,席地坐定。丁少臣跑进船舱:“回禀老爷,两位解差请您的示下,还等不等送行的人了。如果不等,他们就招呼船家开船了。”

一句话问得曹颙差点没掉下眼泪来:“唉——傻孩子,‘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如今咱们家到了这步田地,哪儿会有人来给咱们送行啊!”曹颙扬扬手:“开船吧,开船吧。”

“哎。”少臣答应一声走出船舱,他站在船头上喊:“开船吧!——不等什么人啦。”

少臣一言未尽,从远处跑来一个半大小伙子,他边跑边喊:“先别开船,等一等,沾哥儿,我来了!”

曹沾猛地站了起来:“是十三龄!”他正要下船去迎,可是十三龄已然站在船舱门口了。他向舱内的人们请了一个安,然后说:“曹老爷,四太太,沾哥儿,......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让我给老祖宗磕几个响头吧!”

船舱内只有一张小炕桌,桌上供着用纸写的“曹太夫人之灵位”的牌位,还有一只粗瓦香炉。十三龄双膝跪在灵位前,从怀里掏出来四个小红橘,供在桌上。伏地叩首,阵阵有声,谁也不知道他磕了几个头,震得桌上的红橘滚滚落地。

吴氏、玉莹和紫雨、墨云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欷歔有声。

十三龄磕完头站起来时,额头已有血迹。他强忍悲痛,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流出来,只说了一句:“曹老爷,遇事多往开处想吧。沾哥儿,一路顺风,后会有期。”言罢,一安到地,磨头就走。

曹沾追出舱外,十三龄已然跑远了。

“龄哥!龄哥!——”曹沾跳下船头:“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从今一别也许再难一见。在这个时候曹沾想跟自己说句话,当然不能拒绝。可十三龄的跑,仅只是怕自己的眼泪引来大家的悲伤。他停住了脚步,曹沾也追到了跟前,他一把抓住十三龄的胳膊:“我问你,如今的我还是富家子弟吗?”

一句话把十三龄问得一愣。顷刻间无言以对。

曹沾并不去理睬他,趴在地上用双手撮起来一小堆土,顺手拔了一根小草,插在土堆上,他抬起头来,以一双泪眼望着十三龄:“犯官后裔,等着跟你这个臭唱戏的下九流,一块儿磕一个头,咱们对天盟誓,今生今世,生死与共,祸福同当。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十三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曹沾“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了。他把憋了很久很久的眼泪,像山洪爆发似的一泻千里。

曹沾回到船上。船家执篙点岸,将船撑到江心,扬起风帆,大小两只官船在风雨长江中,沿江而下。

鬼脸城头。满脸泪痕的十三龄站在风雨的肆虐中,大声地呼叫着:“沾哥儿!沾哥儿!我的好兄弟!......”

官船在风雨中颠簸而进。

船舱里,曹颙手上托着一只小红橘,感慨万千的跟大伙说:“真是让人料想不到,我曹家三代四人深受皇恩,百年旺族的一位堂堂诰命夫人临终之奠,竟然只有一个唱戏的小娃娃,用四只小红橘来吊祭,唉——这真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言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玛,咱们家怎么会亏欠那么多的银子?几十万两,几十万两的。可从打我记事起,咱们家并没有什么大肆挥霍之处啊!”

“是啊,咱们可有什么挥霍之处呢。”曹颙自己斟了杯酒,接着说:“圣祖南巡,你玛发四次接驾,金子、银子花的跟淌海水似的。什么罪过、造孽就都讲不起了,只要是世上有的,没有不积山填海的,四台大戏,昼夜可以演唱,专供圣祖仁皇帝随时娱乐......当时有人写诗说:‘三叉河口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一亏空就是几百万两的帑银,幸亏圣祖心里明白,让你玛发跟你大舅爷,一人一年轮流到扬州管理盐政。十年之后亏欠已然补齐了。到我接任江宁织造之后,可又亏了二十多万两银子,让我补,我拿什么补。前两年算下来,还亏三十万两。找扬州的盐商借了二十万两,让你三大爷又从中克扣了五万两。原说老太太把自个儿的储蓄拿出来,也能抵上十万两,可这一抄家......嘿嘿,嘿嘿。”又是一杯酒,被曹颙一口饮下。

“老爷。”吴氏抹了一把眼泪,“此番奉旨进京,您估摸着?......”

曹颙放下酒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风急浪涌,雨打船舷。

曹颙叹了口气,伸手把曹沾拉到自己怀里:“风雨飘摇,前途莫测呀!”

“老爷。”老丁往前挪动了一下身子:“我可听说沾哥儿的表哥小平郡王跟和硕宝亲王自小过从甚密,几乎无话不谈,和硕宝亲王不单立为东宫,而且眼下还执掌着军机处,要是求和硕宝亲王,在当今面前说句好话,准能逢凶化吉。”

“嗯,嗯。”曹颙点头称是。

“还有......”老丁接着说:“咱们家如今的族长宜老爷很得当今万岁爷的赏识,又升官儿,又赏房子,过年过节还赐福寿字儿,咱们到京之后,求求怹给讲个人情......”

“有道理,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

“倘若人情不足,芷园老宅还埋着那对金狮子......”

曹颙一扬手,止住老丁:“我怎么就没想到啊,对呀!人财两进,必能化险为夷!”他一时兴奋,挥手击案,十三龄供的小红橘又被震落地上。

吴氏急忙拾起供好:“沾儿、玉莹,你们快过来磕头,求太太在天之灵,保佑阿玛平安无事,咱们全家吉祥。”

曹沾、玉莹二人跪倒灵前,虔诚地合十膜拜。紫雨、墨云以及丁家父子也都依次默默祈祷。

朱雀桥边有一家兴隆客店。上元佳节那天,曹家被抄之后,李鼎就下榻在这家客店。他也想到惠通寺去跟曹颙见一面,给姑爸爸磕个头,祭奠、祭奠。可是又一想,抄也抄了,人也死了,见与不见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倘若被人察觉,牵连了自己事小,牵连了小平郡王一家,事情可就大了。他思来想去,还是以不去为宜。想在店里歇两天就回北京。可是从北京到江宁一路赶来,真是人困马乏,何况又累病了一场。住在店里一躺下就不想起来,夜里还有点儿发热,结果只能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这种状态引起了店中伙计的怀疑。他便去告诉老板,可巧老板不在,他只好把管账先生请到李鼎住的房间门口。把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先生向里边看了看,李鼎果然脸朝墙躺在床上,好像是睡着了。

先生点了点头,示意伙计把门关上:“这个人是哪儿来的?”

“说是从北京来,可他又能说一口挺好的苏州话。”

“来江宁干什么?”

“说是访友。可他哪儿也不去,连店门都没出过,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像是很乏很累。先生,我怕是江洋大盗,在外地作了案,到咱们江宁来......”

“嗯,没准儿。”先生想了想:“这么着吧,你想个法子惊动惊动他,他知趣,走了就散了。于他于柜上都好,报了官,也没咱们什么好处,起码是烟、茶、酒、饭的招待......嘿!”账房先生说完走了。

赶巧李鼎这会儿没睡着,先生跟伙计说的话他全听见了。翻身坐起,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国家钦犯,又改了江洋大盗了。嘿!”连他自个儿都乐了:“唉,走吧。”

李鼎在江岸牵着马买舟北上。

船到江心,李鼎站在船尾,向鬼脸城恭手作别,他心里在想:“绝别吧!鬼脸城,我李鼎发誓,再也不过长江啦!”往事如潮,思绪奔涌。伤心惨目,潸然泪下。

吴氏带着玉莹、紫雨、墨云睡在内舱里。晚饭之后,只有曹沾能来内舱坐坐。

玉莹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小声的说:“有件事,我想了一整天啦,觉着还是应该说,《大清会典》上写的明白,王府里都不准私设狮、龟、鹤。否则便是逾制,那对金狮子怎么会落在芷园老宅?”

曹沾摇摇头。

紫雨只见玉莹嘴动,可听不见说什么,她以为是俩人在说悄悄话,就碰了一下墨云,墨云不明就里:“干什么?”

“我让你睡觉啊。”

吴氏明白紫雨的意思,但也只能是不加可否。

玉莹接着说:“逾制包含叛逆朝廷,比亏欠帑银重的多,倘若......二罪合一,可真不堪设想啦。”

“这么严重!”曹沾惊异失色:“我得问问阿玛,那对金狮子是怎么个来历?”

外舱。反正都是打地铺,曹颙父子在一边,老丁父子在一边。大家辗转反侧谁都没有入睡。曹颙咳嗽了几声,索性起来坐坐。

曹沾也爬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阿玛。曹颙欣慰地看了孩子一眼,觉得出事之后,只有几天的时间,曹沾似乎长大了许多。

曹沾觉得这是个机会,就往前凑了凑,小声的问曹颙:“阿玛,丁大爷说的,芷园的那对金狮子,是从哪儿来的?”

“那是当年九阿哥铸的,铸成之后他嫌铸的不好,就不要了,就让你玛发埋在芷园,屈指算来也有二十几年了。”

“九阿哥铸金狮子,取其何意呢?难道他不怕逾制吗?”

曹颙一愣:“逾制!你听谁说的?”

“玉莹啊。”

“她怎么会知道?”

“她说读过《大清会典》,连王府都不准私设狮、龟、鹤。否则便是逾制,逾制则包含叛......”

“行啦,别说了!这孩子知道的也太多了,这不符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好了,好了,睡觉吧。”曹颙面色含嗔重新躺下。

曹沾讨了个没趣,也只好躺下。

稍顷,曹颙翻过身来,在曹沾耳边小声地说:“九阿哥铸金狮子的事,你不要告诉玉莹,听见吗?”

“嗻。”

从江宁到北京是两千一百里,水路一天走五十里,应该在路上走四十二天。正月十五抄的家,到北京的准日子该是二月二十七。船家的日子算得挺准。二月二十八中晌船到通县的张家湾码头。

张家湾是大运河北端的终点码头,不论官商,漕运大小船只都得在此靠岸,商品、粮食一应物品然后再设法转运北京和其他各地。所以这儿是个水旱的大码头。河中帆樯林立、岸上店铺林林总总,酒楼、妓馆、书场、戏园子、大旅店应有尽有,终日里车水马龙,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曹家的官船拢岸搭跳。老丁和曹颙先后上岸,岂料岸边早有四名内务府慎刑司的番役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年长的说:“这位是江宁织造曹老爷吧?”

“不敢,在下正是犯官曹颙。”

这时,小船上的两名解差也来到跟前:“我们是江宁府上元县的解差,这儿是公文。”

年长的番役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跟曹颙说:“当今有圣谕,命新任织造隋赫德,给你们少留房屋,以兹养赡,这处房子在蒜市口路南喽,空房好找。这是钥匙,你们谁拿着?”

“您赏给我吧。”老丁接过钥匙。

这个时候吴氏听见曹颙在岸上说话,她急忙拉上曹沾出了船舱,抬头正见慎刑司的番役,掏出锁链锁上曹颙,拉了就走。

曹沾叫了一声:“阿玛!”冲上岸去。老丁怕他年幼无知,对番役有所冒犯,上前一把抱住,但是曹沾一边挣脱着,一边不停地呼叫着:“阿玛!阿玛!”

吴氏也在船头喊着:“老爷!——”

曹颙回头看了一眼妻儿,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没容他说句什么,已被番役押上大车,把式扬鞭打马。车轮滚滚扬长而去。

吴氏从小到大既没有遇到过,也没有看见过亲人被押走的情形,她顿时感到六神无主,两腿一软扑倒船头,放声大哭。

曹沾见此光景,急忙跑回船头,扶起奶奶坐在船板上,这时玉莹、紫雨、墨云也都跑出船舱,呼唤、劝慰,最后是大家哭作一团。

丁少臣站在父亲身边,低声地问:“这可怎么好啊?”

老丁抹了一把眼泪:“你去雇两辆轿车来。”

“上哪儿?”

“蒜市口。”

两辆轿车一前一后,缓缓地进入蒜市口大街,在一座大门前停下。丁家父子和曹沾从前一辆车上下来。老丁掏钥匙来对锁,锁果然开了。

吴氏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问:“老丁,是这儿吗?”

“太太,您先别下车,等我打听准喽。”老丁说着走了。

曹沾和少臣轻轻地推开两扇大门,从门道里一股阴冷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由于开门的震动,一缕www?灰尘纷纷洒落,刺人口鼻。他们俩不约而同的,又退出门外。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隋家的房子。问准了。太太,您下车吧。”老丁说完,带着儿子先进了街门。

紫雨、墨云先后跳下车来,搀扶着吴氏和玉莹也下了车,然后以曹沾为前导,大家慢慢地走进院内。

这所房子很久很久没有人住了,到处是潮湿、阴冷、霉污的味道,再加上蛛丝结网、灰尘遍布,总使人有几分凄凉、可怖的感觉。

老丁从腰间解下钱袋,从里边掏出来一块银子给少臣:“头一趟,你跟墨云去买扫帚、掸子跟做饭用的锅碗瓢盆之类,回来之后,让她跟紫雨先把上房打扫出来,好让太太跟玉莹姑娘有个歇着的地方。第二趟,你自己就办了,买些吃食回来,都要现成的,什么包子、馒头、芝麻烧饼、酱肉、小肚等等。今天咱们怕是做不成饭了。第三趟,买炉子、叫煤,想法子把火生上。”老丁说完,来到吴氏跟前,请了个安:“回太太,我得出去一趟。”

“上哪儿啊?......”吴氏很茫然。

“我得上趟慎刑司的大牢,打听打听老爷的消息,还得准备铺的盖的吃的用的,给牢头们打点打点,别让老爷受了委屈。”老丁说完又请了一个安,转身欲走。

“老丁......”

“嗻,太太有什么吩咐?”

“这个家,就全靠你了!沾儿,快给丁大爷磕个头,算是咱们母子的一点谢意吧!”

曹沾闻言“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给丁汉臣磕头礼拜。老丁急忙跪下抱住曹沾:“太太,沾哥儿,这不是折杀老奴吗?”言罢痛哭失声。

玉莹、紫雨、墨云无不以泪洗面。

宣武门外,城门楼子旁边。在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边字字行行写着曹颙的罪行。盖着内务府慎刑司的官印。曹颙项上带着木枷,跪在告示下面,这叫枷号示众。

虽然只有一天一夜的工夫,可曹颙已然变了人样啦,他不单是蓬首垢面,而且二目失神,神情呆滞。两名慎刑司的番役,身佩腰刀立于左右。

许多老百姓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纷纷议论。有些认字的人看完告示,摇头晃脑表现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有的还念念有词,就是让你不知道说些什么。

有个不识字的小伙子,问一位脖子上挂着放大镜的老先生:“大爷,告示上写的是什么呀?”

老先生先拿起放大镜照了照小伙子,然后一声长叹:“唉——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也是强出头啊......”他说完了,一步三摇地走进城门去了。

弄得小伙子莫名其妙:“咦?谁多开口了?是我吗?”

老丁引着吴氏和曹沾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劳驾!借借光!劳您驾,我们是本家儿......”围观的百姓听说“本家儿”来了,大家都给让开一条路。吴氏拉着曹沾挤过人群,扑向曹颙,不意被二番役扬手拦住:“不得前进!”老丁借着他扬手的机会,把一个小元宝塞在番役的手里:“这是我家老爷,这是太太跟少爷,让他们说上两句话吧。”

银子到手了,什么都好说了。“好好,可得快着点儿,让谁撞见都不行。”

“嗻嗻,您放心。”老丁回手拉上曹沾,奔到曹颙跟前,双膝跪倒:“老爷!......”

“阿玛!——”曹沾一头撞在曹颙怀里,放声大哭。

这时吴氏也来到曹颙面前曲膝跪下,抓住曹颙肿胀的双手:“老爷,受苦啦......”一阵哽咽,下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水,带水来没有?”

“有,有。”吴氏回头欲叫,老丁已经把铜壶递到曹颙口边,曹颙狠命地喝了一气,然后说:“找宜老爷,我在大牢里打听了,宜老爷如今官运亨通,怎么着一笔也写不出两个曹字来!”

“哎,我这就去,这就去。”

老丁打听好了宜老爷到家的时辰,雇了辆轿车送太太跟曹沾来到宜老爷家门口,门房儿照例先来回禀曹颀。

曹颀赶忙来到客厅,曹宜正斜靠在硬木短榻上抽水烟袋哪,他听完儿子的话之后,搭拉着脸子说了句:“就说我没挨家,不就全齐了嘛。”

曹颀站在旁边没走:“今儿个说没挨家,她们娘俩明儿个还得来不是。这是火烧眉毛的事,又不是通常的人情往来。”

“唉——好好好,见!见!”

“嗻。”曹颀答应了一声,走出客厅。

为了礼貌,自己又是长辈,曹宜只好站起来,慢慢腾腾整了整衣服,从头上抽出一根别辫子用的银簪子,放在桌上,然后放下辫子,拉了把圈椅坐下。

这时,隔着窗户听见曹颀在说:“嫂夫人,请跟我来。”话音未落,客厅的房门已被推开。吴氏和曹沾跟在曹颀身后走了进来。

曹颀代为引荐:“这就是您叔公。”

“请叔公安。”

“请玛发安。”

“这就是曹沾吗?”曹宜看了一眼之后,面无表情地发问。

“嗻。是我。”曹沾答应完了,一低头看见桌上放着一支精致的银簪,银簪上一端镌刻着一枝梅花,花下还有一个篆体的“宜”字。

曹宜将银簪拿起来,顺手揣在怀里:“曹颀,你带他去拜见婶娘。她们在江宁原是很熟悉的。”

“嗻。沾儿,跟我来。”曹颀拉着曹沾的手走出客厅。

曹宜跟吴氏说:“以后记住,重要的话不能让小孩子听,嘴上无毛,能闯大祸的!”

曹颀领着曹沾顺游廊走出二门,经过一个花园,转过楼角才看到了楼门:“就在这儿。”曹颀上了几层楼梯,朝上喊:“明珠,拿个亮儿来。”

“哎。”楼上有人答应了一声。

曹沾抬头往上看,只见楼门上悬着一块横额,上书“天香楼”三字柳体楷书。

稍顷片刻,一只灯笼的亮光出现,明珠在楼上问:“瞧得见了吧?”

“行,瞧见了。”曹颀转过脸来对曹沾说:“你自己上去吧,反正你们也认识,我再去客厅看看,给你奶奶帮帮腔。”说完拍拍曹沾的肩头,转身走了。

曹沾踏着灯影往楼上走,明珠没有见过曹沾,有些惊诧地问:“您是谁呀?”

“我叫曹沾。”

“哎呀!是沾哥儿,我知道,我知道,卿卿姑娘常跟我念道您......”明珠大喜过望,跑回去禀报卿卿去了。曹沾只好摸着黑儿走上楼梯。

明珠跑进新房:“姑娘!姑娘!沾哥儿来了,沾哥儿......”

“谁?”卿卿闻言陡然而立。

“沾哥儿来了!”

“谁?你又不认识他。”

明珠这时才发现灯笼还在自己手上:“哎哟!灯笼!灯笼!”当她想回去给曹沾照亮时,曹沾已然站在她的身后了。

卿卿见到曹沾,惊叫一声:“天哪!当真是你!”扑过去一把将曹沾搂在怀里,弄得曹沾倒有几分尴尬:“我还没给婶娘请安呢。”

明珠站在一边,卿卿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松开了曹沾,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什么屁婶娘,我不是你姐姐吗!先定的算数,我永远是你姐姐。”

曹沾被拉进屋里,但见屋内是一色的红木家具,螺钿雕花,桌围椅帔都是大红缎子绣花的精品,曹沾颇有置身于温柔富贵乡之中的感觉,他忽然想到了江宁的家,上元佳节鲜花着锦......范世绎奉旨抄家,祖母气绝街头......

卿卿恰在此时突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来啦?”

这句话勾惹起曹沾刚才的联想,面对故人,他把近日来的积怨、忧闷、失落、愤懑......一股脑的倾泻出来,伸手抱住卿卿,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喃喃地说:“家,咱们住过的家......没有了,梦!真是一场恶梦......”

“江宁的事儿听你五叔说了,咱们真是同命相怜哪......”此时他们两个真是抱头痛哭了。明珠站在一边深受感动,她忙去端了一碗茶来:“姑娘,沾哥儿,别哭了,喝碗茶吧。”

卿卿用自己的绢帕为曹沾擦干了眼泪。接过茶碗递给曹沾,然后跟明珠说:“拿些点心来,他一定饿了。”

“我一心是火,一点儿都不饿。”

卿卿没管这些,仍旧跟明珠说:“再冲一碗厚厚的茯苓霜来。”

“哎。”明珠答应着去了。

卿卿用双手捧住曹沾的脸:“告诉我,我离开江南,想我了没有?”

曹沾刚要回答却被卿卿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说真话,不许糊弄我!”

曹沾深深地点头。

卿卿松开了手:“说。”

“想啦。”

“真想啦?”

“真想啦。”

卿卿猛然又用双手捧住曹沾的脸,拉向自己的唇边,但当双唇将要接触时,卿卿终于还是放开了双手,两颗晶莹的泪珠,滚落腮下,她几乎是在大声地喊:“什么叫礼?什么叫情?我恨死了我比你大五岁!我想得的今生今世都得不到......”

“婶娘,你安静点儿......”

卿卿果然安静了。两个人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卿卿解开衣领,从项间取下自己的碧玉麒麟欲给曹沾戴上。

“我不......”

“别说话。当年在藏书楼给你是一番意思,如今给你,又是一番意思。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能明白。”

“......”

“解开衣领,让我亲手给你戴上。”

曹沾只有解开衣领,任卿卿摆布。

明珠端来了点心和茯苓霜:“沾哥儿,趁热儿吃吧。”

“先放在这儿。你再去拿两付金镯子来,要那重的。”

明珠应声而去。卿卿把茯苓霜端给曹沾:“都吃了它,这是宫里赏的,你吃完了还得磕头谢恩哪。”

明珠取来了镯子,卿卿用自己的绢帕包了,递给曹沾:“你们那边今不如昔了,把它带回去交给奶奶,也好预备个方便。”

“我......我不要。”

“拿着,如今咱们是一家子,我又是你的婶娘。”

这时明珠把点心盘子端了过来:“侄少爷,吃块点心吧。”

“明珠姐姐,我不饿,你们......你们待我真好。”

“你知道她是谁吗?”卿卿问。

曹沾摇头。

“她就是你那好朋友,十三龄的亲妹妹。”

“真的,我说看着这么面善。”

吴氏坐在曹宜面前,听叔公的训斥。

曹宜说:“你不用再说了,你的来意我全明白,只是爱莫能助啊!今上视曹家江南一支,跟逆党是一伙的。李煦已然死在打牲乌拉,连他儿子李鼎都不敢去收尸,为什么?”

“不,不知道。”吴氏摇头。

“怕沾上逆党的边儿,明白吗?故而为曹颙求情的事儿,你甭打我的主意。我也怕沾上逆党的边儿。”

站在旁边的曹颀叫了声:“阿玛!”

“你少插嘴!”

吴氏又说:“要是从芷园把那对金狮子挖出来,变了银子,您看......”

“什么?!”曹宜一跃而起:“那对金狮子还在芷园?曹颙当年跟我说,早就扔在永定河里啦。”

“这......”

“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哪!”气得曹宜有些失态:“那对金狮子的来历,我想你不能不知道吧?如今九阿哥死了,这件事没人揭举也就罢了,怎么着,还要挖出来变银子......嘿!你们非让曹家灭了九族才甘心吗?”

“可......”

“再一说,如今曹桑格住在芷园,那所宅子原是你们江南一支的,本该一并籍没,桑格回到北京,他还找......”曹宜差点说走了嘴,他急忙改口:“找庄王府的总管,报了个祖产,算是没有充公,你如今想进芷园挖东西......就凭那比猴儿还鬼的曹桑格,嘿嘿,嘿嘿......”曹宜一阵冷笑之后,接着说:“没准儿他早就挖出来了哪!”

吴氏也站了起来:“叔公,照您这么说,不是山穷水尽了吗?不管怎么说,您也得救救您侄子啊!”言罢屈膝跪倒,呜咽乞求。

“唉,常言说得好:‘顾己不为私’啊,就算舍了我的身家性命,也救不了他。没法子,听天由命吧。”曹宜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阿玛!”曹颀想拦住父亲,岂料曹宜连理都没理。

曹颀送嫂子跟侄子在门口上车。

曹颀说:“四嫂,晚上我跟阿玛再说说,明天我上家里来,给您个准信儿。”

“谢谢你了五兄弟,只怕于事无补了。万一将来有个三长两短,还求你格外照看一眼你这苦命的侄子吧!”

“四嫂,您这是哪儿的话,遇事得往开处想,不能一条道儿走到黑。明天我一准来。”

“哎......”吴氏用绢帕捂住嘴,在大街上,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车轮滚动走在回家的路上,吴氏在车中一直痛哭不止。

“奶奶,您别哭了。”曹沾实在不会用其他的语言来安慰母亲了。他突然想起镯子,忙从腰里拿出来,解开绢帕托在手里:“奶奶,这是卿卿给咱的。”

吴氏看了一眼:“交给玉莹吧。”

“交给玉莹?......”

“唉——她懂,你不懂......”吴氏又哭了。

母子二人回到家。吴氏推了一把曹沾:“你先上她们屋去,我想一个人想想事儿。”

“哎。”曹沾应声走进玉莹、紫雨和墨云住的西厢房。

紫雨迎上来接过曹沾身上的斗篷。玉莹赶紧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他:“见到叔祖了?”

“嗯。”

“见到卿卿格格了?”

“我一直在她屋里待着。她到底还是把这碧玉麒麟给了我啦。”曹沾说着从项下摘了锁片递给玉莹。紫雨、墨云都围上来看。墨云欣喜地惊叫:“哎呀!雕工太精细啦!跟活的一样,真好看。在江宁这些年,我怎么就没见她戴过?”

“什么事儿都得让你知道,去,倒茶去。”紫雨把墨云轰开,她自己好看得仔细些。

曹沾跟玉莹说:“卿卿还说:‘当年给你是一番意思,如今给你又是一番意思了。’”

“如今给你是婶娘给的见面礼儿,当年给你么......”其实玉莹未必不解,谁料紫雨嘴快:“一定是私订终身喽!”

玉莹正色:“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紫雨自觉失言,也退到外间屋去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曹沾摇摇头:“不知道,回来的路上,奶奶在车里哭得很伤心。”

玉莹紧锁双眉,深深地叹了口气:“唉——那就是说,没办成。”

“噢,对了。”曹沾从腰间掏出那两副金镯子,递给玉莹:“这也是卿卿给的,奶奶说让我交给你,奶奶说:‘你懂。’”

玉莹接了镯子,又是一声长叹:“唉——可千万别到了那一步啊!”

“哪一步啊?”

“你真不懂?”

“不懂,你告诉我嘛。”

“可惜你聪明过人,这话是能说的吗?”

“你的意思是......”

“不许说,懂了也不许说!”

恰在此时,吴氏披着斗篷一步闯了进来:“沾儿,走。咱们还得求你三大爷去,跟你阿玛,他们毕竟是一奶同胞啊。”

“奶奶,干吗上哪儿都带着我呀?”

吴氏哭了,几天来憋在心里的话,只好说出来了:“我的傻孩子,咱们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俩人也好有个投奔,有个依靠啊!玉莹,你比他大,将来你得多照应他,奶奶就把他交给你啦!”

“奶奶!”玉莹一头扑在吴氏怀里:“山长水也长。您可不能往窄处想。”

紫雨递过来斗篷。玉莹红着眼圈儿,给曹沾披上。

“见了你三大爷先磕头,记住,说:‘三大爷救救我阿玛吧’,他要不肯答应......你就......”吴氏实在羞于出口,抹了一把眼泪,拉上曹沾就走,当她们来到房门时,就听见老丁在门外说了一声:“回事。”

曹沾拉开屋门,老丁站在门外,喜形于色:“回太太,表舅老爷来啦!”

吴氏蒙住了:“表舅老爷?”

“苏州李鼎,李大爷,这么熟的人......”

老丁引路,吴氏拉着曹沾走进北屋。李鼎迎上来请安:“表弟妹,受惊啦!”

“表哥!”吴氏还礼,“一晃五年没见了,您还好吧?沾儿,快叫表大爷。”

“表大爷。”曹沾上前请安。被李鼎扶住,然后回身寻找:“咦,人哪?”

吴氏奇怪:“谁呀?”

李鼎从帷幔后边拉出来一个极清秀的小姑娘,右耳上配戴了一只不小的金耳环:“别害羞,快叫表婶儿、表哥。”

小姑娘看了一眼曹沾,一笑,边请安边叫了声“表哥”,然后也给吴氏请了安,叫了声:“表婶儿。”

吴氏忙问:“这孩子是谁呀?”

“我二弟李鼐的孩子阿梅呀。二弟死在押解来京的途中,如今阿梅就跟着我在庄亲王府里为奴,她伺候和硕格格,和硕格格给她改了个名字,叫嫣梅。”

“她才几岁呀,就给格格当使唤丫头?”

“唉,咱们是包衣,要说也不小了,都八岁了。我怕这孩子活不长,就给她戴了一只单耳环,人家说这样能锁住,纵然是个女孩儿,可也是我们李家的后人哪。”

听到这儿吴氏已是眼泪扑簌:“我在佛前上炷香,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阿梅长命百岁。”吴氏说着焚香敬佛。

“我也求菩萨保佑表妹长命百岁!”曹沾说着跪下就磕头,态度极尽虔诚。

吴氏默然祷告之后,请李鼎落座。

李鼎说:“小平郡王让我给你们往江宁送过信儿,让你们转移细软。”

“噢!”

“可我赶到江宁的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范时绎带兵围了织造署。”

“唉,就是早到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当时账房只有二两多银子,我手里倒是有一百多张当票。”

“行了,我算想开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说眼下的,车在门口等着哪,咱们走吧。”

“走,上哪儿啊?”

“自然是一个你们娘儿俩谁都没去过的地方啊。”

“噢?!”吴氏和曹沾俱显惊愕。

更鼓三敲,夜已经很深了。

但是平郡王府的内宅里,依然灯光通明。两名仆妇手提明角宫灯,引着曹沾母子走在曲折的长廊上。

曹沾探头向廊外看了一眼,星斗光中,但见处处赤柱绿瓦,描金彩绘,斗拱额枋,楼台亭榭,翘角垂檐,俱都结架宏伟,果然是王家府第,气度不凡。

内宅的中厅里,烧巨烛如昼。室内陈设垒垒,器皿叠叠,五光十色夺人二目。

老福晋居中高坐,锦袍眩目,头上宫花翘颤,花开富贵。地上还设有短烛,裙底皆照。

一个年纪略长的仆妇紧走了几步,进入中厅,跪倒在老福晋脚下:“回禀老福晋,表少奶奶到啦。”

“快让她们进来。”老福晋略显焦思。

另一个年纪略轻的仆妇,已然挑起棉帘子,示意吴氏及曹沾进入,她还小声地嘱咐了一句:“上边坐着的就是老福晋。”

吴氏闻言拉上曹沾紧走几步,来到老福晋面前屈膝跪倒:“叩见福晋,福晋吉祥......”一言未尽泪已泉涌。

“别哭了,四弟妹。我都知道了,遇事不慌,才是大家风范,快起来,坐吧。”

“谢福晋。”吴氏平身站了起来,早有丫环搬过来两把椅子。吴氏拉着曹沾坐下。

老福晋吩咐:“传我的话出去,让小平郡王入见。”

“嗻。”年纪大点的仆妇应声而去。

老福晋看着曹沾点点手:“这是沾儿吧,快过来,咱们娘儿俩还没见过面哪。”

吴氏将曹沾推到老福晋跟前:“快叫姑爸爸。”

“姑爸爸。”曹沾腼腼腆腆地叫了一声。

老福晋却一把将曹沾拉到怀里:“我的宝贝!”亲了又亲。然后用双手捧起曹沾的面颊,仔细端详了半天:“可真像你玛发......”老福晋一阵心酸悲从中来,不觉潸然泪下:“你玛发在世的时候,总爱说‘树倒猢狲散,树倒猢狲散。’圣祖仁皇帝驾崩了,这棵大树倒了,果然猢狲都散了......”她停了一会儿,似有感触地接着说:“不过常言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来人哪。”

“嗻。福晋有什么吩咐?”另有仆妇应声。

“你去账房支一千两银子,让她们娘儿俩走的时候带走。”

“嗻。”仆妇转身而去。

这时小平郡王福彭引着李鼎走了进来,他们先给老福晋请安,然后与吴氏彼此见礼。福彭跟吴氏说:“请舅母放心,四舅的事交给我了,咱们先解除了枷号,再办下一步。”

“沾儿,快给王爷磕头谢恩。”吴氏从老福晋怀里拉过曹沾,向小平郡王跟前推了一把,曹沾就势抢上一步,双膝跪倒给福彭磕了个头:“谢王爷恩典,救我阿玛一命,我们全家永世不忘王爷的大恩。”

小平郡王乐了:“刚才大表舅还夸你聪明,敢情这小子嘴是真能说。”说着他伸手搀起曹沾,学着戏文里念白的腔调说:“表弟请起,小王定然不负重托!”

“哈......”老福晋跟李鼎都乐了。

“嘿......”曹沾也乐了。

“这孩子,傻里傻气的。”吴氏此刻方得破涕为笑,然后跟老福晋说:“天可不早了,我们娘儿俩也该跟福晋、王爷告退了。”

“好吧,如今留你们母子住在府里多有不便,等他阿玛的事儿完了,再接你们来住些日子。记住,咱们是至亲骨肉,往后有难处自管来找我。去吧。”

“嗻,谢福晋天恩!”吴氏带着曹沾给福晋、王爷、李鼎请安告退。

旭日初升,彩霞绚丽。

一辆轿车奔驰在京城里的街道上。

曹沾和母亲坐在车内,心情忐忑悲喜交加,吴氏像是问儿子,又像是自言自语:“快到了吧?”

曹沾挑起车帘向外张望:“到了,就要到啦!”

宣武门外,曹颙仍在枷号示众。

老丁帮着曹沾和吴氏下了轿车。刚刚挤进人群,突然,一阵马蹄声响,由远至近而来,围观的百姓忙于躲闪,连连后退。

一官员率四名马甲奔驰而至,当官的并不下马,坐立鞍头展读公文:“奉内务府大臣庄亲王钧谕,犯官曹颙暂免枷号示众。明日五鼓到内务府签押房,听候发落。”读完之后将公文扔给二番役,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吴氏听完宣读的公文,一阵瘫软跌坐在地,嚎啕大恸。

二番役换了一副嘴脸:“给曹老爷道喜,解除了枷号比什么都强,这几十斤重的家伙,枷的日子长了,真能枷出个好歹的来。好了,请打道回府吧。”

“可这枷......”老丁话到手到,又是一个小元宝塞在番役的手里。

番役一推老丁:“上车回家,怎么弄不开它呀。再说我们也没带斧子出来呀。”

“嗻嗻,嗻嗻。”老丁过去搀起曹颙:“老爷,咱回家啦。”曹颙此时真是如痴如梦,一言未发,被老丁搀扶着,爬上轿车。

“沾哥儿,别愣着了,快搀起太太来上车吧!”

曹颙回到家中,头一件事就是把枷劈开,敢情这件事还真不好办,原来两扇木枷之间,是用两个枣核形的铁钉子连起来的,上枷的时候,犯人得躺下,以便把木枷砸紧。开的时候人得跪下,把枷搁在相应高度的凳子上,才好用斧子按着枷缝劈,轻了劈不开,重了人受不住。多亏丁家父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大冬天的,闹得满头大汗。用了半个时辰,木枷终于被打开了。曹颙就势跌坐在地上:“哎哟——天哪!”

吴氏看得痛心疾首,扑伏于地,大声呼道:“给老爷道喜!”

曹沾、玉莹、紫雨、墨云以及丁家父子,跪倒一片,大家齐呼:“给阿玛道喜!”“给老爷道喜!”曹颙涕泪横流,无言以对。

大街上传来了更夫打更报点的梆锣之声。三更一点,曹颙就起身下了炕。匆匆忙忙地漱洗完毕,紫雨端来了早点:“老爷,请用早点吧,京米粥,还有咱们在江宁常吃的素菜包子。”

曹颙摇摇头:“我先拜佛!先拜佛!”

吴氏意欲为其焚香,曹颙急忙接过来:“我自己来,自己来。心诚才灵啊!”曹颙点燃线香,插在香炉当中,然后跪在地下,双手合十顶礼膜拜,口中说道:“观世音菩萨在上,信士弟子曹颙在下,求菩萨保佑弟子不判重刑,得以从轻发落,弟子初一、十五吃斋,还到庙里为大士再塑金身!”

曹颙说完,再向佛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曹颙站了起来,紫雨已经将粥碗递在面前了:“老爷,喝碗粥吧。”

曹颙接过碗来喝了两口。紫雨说:“还有素菜包子,老爷。”曹颙放下粥碗:“不吃了,我怕晚了,你是好孩子、好孩子。帮我换衣服吧。噢,让太太帮我换,你去看看少臣昨天订的车来了没有?我怕晚喽!怕晚喽!”

“哎,我这就去。”紫雨答应着转身而去。

月淡星稀,天将破晓。曹颙已然站在内务府签押房的门口了。俯首低眉,极尽谦恭之态。

日上三竿才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的来办公。曹颙站在门口,只要有人进来,就给人家请安,同时还龇牙咧嘴的强作笑颜。

有的人还跟他点点头。

有的人也偷偷地跟他笑一笑。

有的人假装没瞧见。

有的人明明四目对视,却昂然不睬。

有的人则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还“哼!”地一声,拂袖而过。

好不容易熬到了正午,该班的人都吃饭去了。这屋里空无一人时,曹颙才敢在门口的一条板凳上坐下。丁少臣拿着一包点心,还端着一茶瓯子茶走了进来,反把曹颙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老爷,是我。”

“噢,噢。”曹颙又重新坐下。

丁少臣把点心跟茶瓯子放在板凳上,打开点心包,原来是一包绿豆糕:“老爷,您吃两块点心吧,败败心火、压压饥。紫雨说您早晨就喝了两口粥......”

曹颙端起茶瓯子来一饮而尽,然后把点心包推了推:“你拿去吃吧。再给我口茶喝。”

“您这样可不行啊,枷了好几天......”

曹颙向他摇摇手,不让他再说了。

丁少臣一边包着点心,一边嘟囔:“今晚上回家,我得告诉太太,怎么着也得让您吃顿正经饭哪。”

少臣的一句话,扎了曹颙的心窝子,他抬起头来,一双泪眼看着少臣:“傻孩子,今儿晚上,我,我还回得了家吗?”

“老爷!——”少臣“哇”地一声哭了。

曹颙急忙捂住他的嘴,向左右看看,幸喜室内无人。

夕阳西下,签押房里的人们陆续走出屋门,曹颙仍然站在门口,给每一个人赔着笑脸,请安作揖。最后人已散尽,曹颙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是该走还是该留,就在为难的时候,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当差的,他用手指了指曹颙:“你是曹颙吗?”

“嗻嗻,正是犯官。”

“王爷今天没来,你明天再来吧。”说完之后一转身走了。

就这样曹颙像热锅上的蚂蚁,熬过了半个月,如何发落仍然没有下文,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度日如年似地过日子。

吴氏劝他再去求求小平郡王,只是曹颙不肯,他认为自己如今羞于见人,二来小平郡王日理万机忙于国家大事,只怕无暇照顾,其三拖了这么久,还没个定准,怕是王爷也有王爷的难处,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办吧,所以决心明天去内务府押签房带上二百两银子,想先走走庄亲王府总管的门路,打点打点这个关节。

第二天仍然是夕阳垂暮,签押房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房间,曹颙还是给大伙请安。他听见有人暗笑、有人窃议,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都半个月了,我看怎么着也得判个‘流徙’。”

“打牲乌拉可是能冻死人哪!”言罢二人离去。

曹颙心里盘算,是说我哪吗?......当然是说我哪。打牲乌拉给披甲人为奴......冰天雪地......大舅老爷可就是死在那儿的......江河永固,穷山积雪,恶雪狂风......

曹颙的脑子里浮现出了打牲乌拉种种险恶的景观,自觉不寒而栗......

突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曹颙,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哪?”

曹颙打了个机灵儿,从幻觉中惊醒,见是庄王府的总管,赶紧请安:“嗻嗻,回总管大人,犯官在等候发落。”

“王爷有谕,让你明天再来。”总管说完转身走了。

“嗻嗻。”曹颙一边答应着,一边追了几步:“请管家大人留步。”

“干什么?”

曹颙从怀里掏出来一封银子,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求总管大人赏个脸。”

王府总管看了那封银子一眼,冷冷地一乐:“嘿......人嘛,有几个不爱财的?不过,这财可得看是怎么个爱法儿,像您吧,是奉旨抄家的朝廷钦犯,案情重大!要是您,也敢冒着风险贪这份财吗?”他说着把那封银子拿起来掂了掂,仍然扔给曹颙,转身走了。

曹颙心里一乱,手一软没接住,银包落地被摔破,小元宝在地上乱滚。

黄昏时分,曹颙回到家里,坐在炕沿上从怀里往外掏元宝。

吴氏递过一碗茶来:“人家没要?”

“这点儿小钱,人家王府的大总管,压根儿就没往眼里夹,让紫雨给我炒口饭吃,晚上我得找三哥去。”

“找他干什么?”

“挖那对金狮子。”

“宜老爷说三爷比谁都鬼,没准儿那东西他早挖出来了呢。”

“不能,那地方只有我跟老丁知道,他找不着。”

“宜老爷还说,那东西是能招祸的呀!”

“他那叫‘躺着说话——不腰疼’,如今不动真格的,能行吗?天天听候发落而不发落,又为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快去,让紫雨炒饭!”

寒月高悬映照着枯枝古木。偌大个芷园只住着三五个人,尤其是在晚上,到处都显得阴冷可怖,鬼气森森。

曹桑格的一个小当差的叫小顺子的,手提一只四方玻璃罩灯,给曹颙照着亮儿,来到鹊玉轩。

只见曹桑格已在门前等候,曹頫紧走几步上前请安:“请三哥安。”

曹桑格也紧走了几步,下了一台阶,一把抱住曹頫:“老四啊!不是哥哥埋怨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弟妹怎么就不来找我呢?我又不知道你们的住处,都快把我给急死啦!这可真是的、真是的。”

“这......”对于曹桑格这样的热情和语气,曹頫一时无言以对。

“行了,行了,咱们是一奶同胞,我不计较这个,快进屋,快进屋,站在院里这冰天雪地的。”曹桑格拉着曹頫的手,边往屋里走,边跟小顺子说:“小顺子,把那上用的枫露茶,酽酽地给我们哥儿俩沏一壶。”

“嗻。”小顺子应声而去。

“哎!老四,你吃了没有?让厨房给你做点儿可口儿的。”

“不用了,我已然吃过啦。”

两个人说着,进了鹊玉轩,曹頫不见三太太,问了一句:“三嫂呢?”

“感冒了,不舒服。这么大的屋里越躺越冷,回娘家了。来来来,坐、坐。”

二人落座之后,曹桑格以很亲切的语气说:“老四啊,这屋里没有第三个人,咱哥儿俩说句悄悄话,我打江宁一回来,听见要抄家的信儿之后,就把这芷园报了祖产啦,你想啊,充公也是白充公,白便宜了人家,还不如利不外溢,你说是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

“咳,你还别这呀那的,等将来事情平息之后,你想搬回来住也可以呀,我拨给你俩个小院,总可以了吧?”

“芷园这么一大片宅子,几百间房子,您就拨给我俩小院?......”

“哎!我还别不告诉你,报祖产你当白报吗?首先,我担着多大的风险,你知道不知道?其二,两万多两银子没有啦!”

“您哪儿来的那么些银子?”

“我......噢,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来北京之前,收到了扬州盐商兑过来的这笔银子,还没容我交账,老太太不就让我跟你三嫂,送卿卿回北京了吗?”

“总共是五万两,那么,剩下的呢?”

“剩下的......对呀,都替你打点官司啦!没错啊。”

“都替我打点官司啦?”

“怎么着,你以为就凭小平郡王一句话,就解除枷号啦?”

“......”

“慎刑司的人,一个个脑满肠肥,一家家肥狗胖丫头的,难道都是喝西北风喝出来的吗?嗐,就说你脖子上的枷吧!朝廷钦犯,枷号示众,得戴七十斤重的枷,可凭什么你戴五十斤的?银子啊!”

“这件事儿是丁汉臣办的呀。”

“好好好,咱先不争这个,我问你一句话,这场官司你是想了?还是不想了?”

“想了,怎么说?不想了,又怎么说?”

“你要想了,就把埋金狮子的准地方告诉我,你就甭管了,庄亲王那头我自有办法去买通,自然,钱少了不行。”

曹頫被气得面色如土,一跃而起:“三哥,谢谢您的美意,这场官司还是先别了的好。”

“那,为什么?”

“我还想留着它解闷哪!”曹頫说完,一甩袖子冲出门去。正撞上小顺子端着茶具刚要进门,结果把一套上好的茶壶、茶碗碰翻在地,小顺子大声惊叫:“哎哟!”

曹桑格追出门外:“老四!老四!”但曹頫已然去远,曹桑格奸计未遂怒气冲天,抡圆了给小顺子一个嘴巴:“混蛋!”

日子还得照旧过,黎明破晓,无论风霜雨雪,仍然得到内务府签押房门前,给人家赔着笑脸,请安搭恭。落日西垂还得把各位送走。得到一句连耳朵都能磨出茧子的话来,就是“明日再来,听候发落”。

可曹颙的脾气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白天在押签房只能俯首帖耳、低声下气。回到家里经常是暴跳如雷、大发雷霆、焦急烦躁,茶饭懒进、坐立不安、神态凝滞、若有所失......

真是寒暑更迭,春秋易换。转眼之间已然临近八月中秋了。黄昏之前曹颙回到家,掌灯之后一家人围坐桌边用饭,曹颙只喝两杯酒,把杯筷一推离席而去。

吴氏赶紧站起来,问了一声:“吃口饭吧?”

曹颙未予理睬走进里屋去了。吴氏盛了一碗汤,端进里屋。曹沾跟玉莹他们听见吴氏说了一句:“老爷,喝口汤吧。”

“烦不烦哪你?”当啷一声,碗被打碎的响声,传出室外。

曹沾站了起来,意欲进到里屋,却被玉莹一把抓住,小声地在曹沾的耳边说:“不要火上浇油。”然后她跟墨云说:“悄悄地把碎碗捡出来,不要多话。”

“欸。”墨云答应了一声去了。

玉莹点手叫过来紫雨:“你去煮一小锅海米粥,煨在灶台上,也许待会儿老爷会饿的。噢,可别咸喽。”

“好。”紫雨也走了。

“你也快点吃吧。太太一定在屋里......”玉莹跟曹沾说。

“你呢?”

“我吃完了。”

“我没见她们给你盛饭?”

“哎呀,你快吃吧,我的小爷,我好收拾碗筷。”

曹沾伸了伸大拇指:“你是在收拾残局。”

“快吃你这半碗饭吧。”

就在这个时候,老丁从门外闯了进来:“报喜、报喜,老奴给老爷、太太报喜。”可是老爷、太太并不在堂屋:“咦?老爷、太太都吃完了?”老丁刚要走向里屋,曹颙一挑门帘已经出来了:“报喜?如今倒霉还倒不完呢,报的什么喜?”

曹颙一言未了,李鼎飘然而入:“说有喜,定然有喜!”

“哎,表哥!”曹颙上前与李鼎互请抱安。曹沾、玉莹也给李鼎请安。吴氏听见语声儿,也从屋里出来和李鼎见礼:“没带嫣梅来?”

“来了,来了,让紫雨带到西屋玩去了。也好,有些话还是不让她们听的好。”

玉莹马上明白了李鼎的用意,便跟曹沾说:“走,咱们去瞧瞧嫣梅去。”说完之后两个人一齐走了。

曹颙让李鼎落座之后问:“有什么喜事?”

“你是奉旨籍没的钦犯。结果除去江宁那些房屋地亩之外,还抄出来一百多张当票,银不到三两银子的现钱,万岁的这个台阶不好下呀,所以就得等等。”

“可这一等就是半年多。”

“表弟呀,你也是老公事了,朝廷上的事你能不明白,等上三五个月这就是恩典了。要是让你等上三年五载的,你又如何?”

曹颙看了一眼李鼎,报以一声长叹:“唉——”

李鼎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也把庄亲王给缠住了。十三爷薨逝,今上是悲痛已极,丧事自然要办得隆重。王公大臣们体会圣意,纷纷前往吊祭,有的人还哭得死去活来......可是三爷允祉在举哀之际,居然面无悲戚之容,这还不算,当宣读皇帝特赐‘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美谥之时,诚亲王已然打道回府啦!”

“啊!”曹颙大惊失色:“这不是捅漏子吗!”

“着啊,故而庄亲王......”李鼎看看屋里没有别的人,才说:“自然是在今上的暗示之下,跟内务府大臣佛伦这帮给十三爷办丧事的人,联名上折子纠参诚亲王三阿哥允祉十大罪状。”

“哪十大罪状?”

“等我想想......”李鼎掰着手指头数:“不孝、妄乱、狂悖、党逆、欺罔不敬、奸邪、恶逆、怨怼不敬、贪黩负恩、背理灭伦。对对对,就这十条。”

“得!哪条都活不了。”

“唉,他是害了一个又一个,人家怎么他啦?”吴氏也不无感叹。

曹颙急于想知道下文:“后来呢?”

“庄亲王等人奏请,将允祉父子正法,其余亲属削去宗籍,更名改姓披甲当差。家产籍没。”

“最终是怎么定的呢?”曹颙问。

“最终自然是皇恩浩荡,免于允祉父子一死,分别监禁在景山永安亭和宗人府。”

“唉——”曹颙又是一声长叹。

“怎么样,表弟,比您的事儿大多了吧?”

“嗻嗻,那又有什么喜呢?”

“让你在家听候发落。”

“这算什么喜!”曹颙不以为然。

“你这个人可真是的,这不比你起五更,爬半夜的上内务府请安去强吗?”

“......”

“事情得慢慢的来,紧箍咒也得一点儿一点儿地松啊,难道你想马上就官复原职,江宁织造?”

吴氏从中打圆场:“表哥说得对,是喜事儿,是好消息,明天是中秋节,晚上表哥把嫣梅也带来,咱们一块儿吃顿团圆饭,您说好不好?”

“好,好,当然好,一晃儿这是多少年了,咱们没在一块儿聚一聚了。咱哥儿俩一定喝它个尽醉方休。”

曹颙好像也有些兴奋:“是啊,‘事大如天醉亦休’嘛!”

自从那年李鼎带嫣梅来了曹家之后,只要李鼎再来,几乎总是带上嫣梅,除非和硕格格不准假。其实李鼎是有意这样做的,一为不断曹、李两家的关系,再为自己百年之后,孩子也好有个依靠,他品得出来,曹沾没过门儿的媳妇玉莹姑娘,是个品德高尚且又贤惠的人,将来嫣梅遇到什么自个儿解不开的事,也好有个妥靠的人商量商量,帮着出出主意。因此嫣梅对姑太太家是常来常往,所以跟紫雨、墨云、玉莹,还有表哥曹沾都挺熟悉。大家待她也特别好,尤其是玉莹真把嫣梅当作自己的亲妹妹,平日里总把一些好吃的、好玩的留起来,等嫣梅来的时候给她。除此以外还陆陆续续为她写了三千多个字号,背面还注上几个同音字,为了辨认、记忆。

今天也是如此,李鼎为跟曹颙谈话,就先把嫣梅送到了西厢房,此时的嫣梅像个大人似的,盘着腿坐在炕头上,兴高采烈给大伙述说着家中的旧事,她猛地一拍大腿,两眼放着光:“啊!对了,告诉你们还有新鲜的哪,我们家是雍正元年冬天抄的,玛发的姨娘们和我,还有全家的男女仆人,一共是三百多口子,住不下苏州知府衙门的监牢狱。”

“那怎么办?”曹沾问。

“借呀。只好借苏州县和吴县的监牢狱一用喽。”

“嘿嘿......”

“你笑什么?”玉莹不解的问曹沾。

“什么都有借的,借监狱押犯人,闻所未闻,岂不可笑。”

玉莹瞪了他一眼。

“还有可笑的哪,没过了多久,我们被判定打官卖。人人头上插了草标,在大街上跪了一年多,居然没有人买。”

“这又是为什么?”曹沾又问。

“因为咱们是旗人,人家汉人都不敢买。”

墨云乐了:“嘻......”

玉莹满面含嗔的问墨云:“这可乐吗?”

“......”

“你我被打官卖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你笑过,没心没肝的东西!”

“她小嘛,不懂事......”曹沾想为墨云开脱。

“你比她大,你懂事。”玉莹目不转睛的看着曹沾。看得曹沾一阵尴尬。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了。”嫣梅接着说:“最惨的事还在后头哪!”嫣梅向大家细述了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永远记忆的伤痛......

雍正元年的冬天,押解李煦的囚船,辞拜曹老夫人沿江北上。没有几天,囚船到了山东地面。李鼐一病无医呜呼而亡。人们把他的尸体停放在船板上,小阿梅不解其故,抱着父亲的尸体在叫:“阿玛,阿玛,你快醒醒啊,我们都吃过饭了,就差你啦......”

李鼎忍住眼泪,抱住孩子:“阿梅,别叫了,你阿玛已然死啦。”

“死啦,什么叫死啦?”

“你摸摸,阿玛的身子都凉啦。”

阿梅用自己的小手去抚摸父亲的尸体:“呀!阿玛太冷了,我去拿被子给你盖上。”

“阿梅!阿梅!”李鼎叫了两声,阿梅已然跑进船舱了。

“让她去拿吧,也好尽尽父女之情。”李煦说罢以袖拭泪。

李鼎满怀悲痛,屈膝跪在弟弟的尸体旁:“弟弟,你放心的升天吧,上有苍天,下对大江,从今以后我待阿梅就像亲生女儿,只要我还有三寸气在,一定把孩子养大成人,哥哥如果负心食言,让老天爷打雷劈了我......劈成碎尸万段!”言罢一个头磕在船上,嚎啕大恸。

李煦给陈千总请了个安,陈伟急忙扶住:“我可不敢当。”

“照规矩,这尸身该怎么安置?”

“到途经的知县衙门,申请验尸,确系病故,出具证明然后可以掩埋。”

“如果到北京......”

“那可使不得,江上也有盘查的官船,要是查到船上的尸体,死因不明那麻烦可就多了。除此以外能通融的一定通融。”

“那么,最近的县城是......”

“清远县,离这儿三四十里水路吧。”

“好吧,只有照您说的办吧。”

小阿梅抱不动一床棉被,但是她连拉带拽总算把棉被弄到舱外。李鼎看见赶忙帮她抱起被子来给李鼐盖上,然后他坐在弟弟的尸体旁低声饮泣。

小阿梅凑到李鼎身边:“大爷,我阿玛睡觉了。你为什么哭啊?”她用小手为李鼎拭泪,李鼎痛心疾首,抱住阿梅失声嚎啕大哭。

李煦老泪纵横仰天长啸:“鼐儿啊鼐儿,是阿玛连累了你啦!”

囚船总算到了清远县,陈千总亲到县衙门申报验尸,知县见是朝廷钦犯不敢怠慢,急忙派了仵作来检验。李鼎怕仵作找麻烦,捅给了他十两银子。这个仵作倒好,连尸首都没看一眼,就给开了验单:“医药罔效,自身死亡。”

陈千总派人找了几个农夫来挖坑,李鼎在其中找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来询问:“老大爷,能买口棺材吗?”

“哎呀,买棺材得上县城,用大车拉,今天走,明天才能回来。”

陈千总摇摇头:“咱们的行程是有定期的。等那么长的时候,赶不出来的,李大爷。”

李鼎点点头,又问那位老者:“能给刻块碑吗?”

“咱们村里没有石匠,刻碑得到镇上,那东西也不能马上就刻成啊。”

“您能替我代办吗?”

老者跟另外几个人商议了一会儿,回来说:“这么着吧,挖坑的工钱,两张芦席钱,刻碑、运碑回来,埋上。圆满了吧?”

李鼎点点头:“多少钱?”

“你给二两银子。”

李鼎听见这个数,感触良多,当年在苏州莫说二两,二十两、二百两又当如何,还不是信手一挥。他猛然想起了四句话:“斟酌最后酒,谨慎喜中言,提防忙中错,爱惜有时钱。”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老者:“老大爷,我给十两。”

老大爷不单没乐,还把脸板得铁青:“不用,多一个制钱也不要,我们是庄稼人,从不花那昧良心的钱。”

李鼎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给老者磕了一个头:“我谢谢啦。”

一座新坟孤零零的立在江边,李鼎带着阿梅跪在坟前哭祭:“二弟,你安心的走吧,你走了也好,今后咱们家的日子,就是人间地狱,你拖着个病身子,可以免遭其苦了。哥哥在你的坟前再次发誓,我为阿梅不再论婚,我们伯侄相依为命,我绝不让孩子受到半点委屈。”李鼎言罢与阿梅抱头痛哭。

李煦站在船头也是泣不成声,他断断续续喊:“阿梅......李鼎......回来吧,人家要开船啦!”

陈千总跳到岸上,走到坟前搀扶起李鼎:“李大爷,上船吧,咱们还得赶路哪。”

囚船离岸,徐徐北上。江风凛凛,孤雁独飞。突然,一个立闪引来了一声炸雷,霎时滂沱大雨势如倾盆。李鼎冲出船舱,站在船头疯了似的大叫:“老天爷呀!你不公平!”

到了北京之后,李煦祖孙三人被押在刑部的大牢里。阿梅是个孩子,又不是犯人,所以她可以不被关在牢房,还能晒晒太阳、跑跑跳跳。大牢里的饭菜难以下咽。菜根上是泥土,菜叶中有烂叶,无非白水一煮加点盐而已,米饭就更惨了,除了砂子就是老鼠屎,就这样还有定量,一日两餐根本不饱,有的犯人有人探监,都给带来许多食物,起码是馒头、烙饼、窝头、咸菜,总可以充饥下咽。而李煦呢,在京中有亲有友,内务府不乏往日的同僚。可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些人如今避之犹恐不及,谁还肯来探监赠物。连李煦的亲家、也在内务府当差的佛宝,也仅只来过一趟,无非应应景儿而已。

自己花钱求狱卒给买点吃食。不单价高十倍,还得向狱卒行贿。李煦仅有的一点银子,总想以备不时之需,除非饥寒难忍,迫于疲命之时,是不肯动用分厘的。

幸好犯人当中也不全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有些好心人见阿梅可怜,不是给她半个馒头,就是一块烙饼,偶尔也有一把花生、几个栗子、一两块糖果......

有一天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正在吃一块点心,小阿梅站在牢外看着,馋涎欲滴,而且还问老人:“老爷爷,您吃的是什么呀?”

“啊,这是点心,叫‘自来红’。给你一块。”

小阿梅捧在手里,咬了一小口:“哎呀,真甜,真好吃,我给我玛发吃去。”

“等等。”老人叫住了阿梅:“你们是旗人,对吧?”

“对呀。就因为我们是旗人,在苏州打官卖的时候,一年多没人敢买......咦,老爷爷,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管爷爷叫玛发,这是你们旗人的称呼。”

“噢——”

“你爷爷也是做官的吧?”

“苏州织造、李煦。”

“噢,听说过,听说过,当年康熙老佛爷南巡的时候,你们家接过驾,对吧?”

小阿梅摇摇头:“不知道。”

“来,再给你两块自来红,给爷爷吃去吧。其实这不算什么,值不了几个大钱,可在这里边就金贵啦。”

小阿梅捧着点心,跑到李煦的牢房:“玛发!大爷!你们吃吧,这叫自来红,可好吃了。你们一人一块半。”

“别去了,玛发不吃,你大爷也不吃,我们都不饿!阿梅!阿梅!你吃吧!”

阿梅在狱里已然习惯于讨饭了。她放下点心,转身又走了。

这个时候一个牢头正跟一个女监的禁婆子在喝酒,两人眉来眼去,摸摸蹭蹭地在调情,桌上摆着香肠、小肚、肥鸡、嫩鸭都是好吃的。阿梅拿了个碗,凑到他们桌前:“大叔,给我点儿吃的吧。”

牢头一挥手:“去去去,滚蛋!”

“您有那么些好吃的,也吃不了......”

“我吃得了吃不了与你何干?”

禁婆可更恶:“吃不了喂狗,也不给你吃!滚!”

“大叔,给点儿吧,每天发的饭里都是砂子跟耗子屎。”

牢头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呸!放你妈的狗臭屁!那是大清国从禄米仓拨来的老米,会有砂子,还有耗子屎,你说这话是犯律条的,这叫‘诬栽’。诬赖禄米仓,就是诬赖朝廷,栽赃陷害刑部大牢,你,你个小丫头片子,该当何罪?”

李煦听见牢头的吵嚷声,赶紧就喊:“阿梅!回来!”

“阿梅!回来!”李鼎也喊。

“明明饭里有耗子屎,吃的人倒有罪啦?”阿梅嘟囔着往回走。不料这句话冲了牢头的肺管子:“别看大清国管不了你,大爷我可管得了你!”说着猛然站了起来,飞起一脚把个弱小的阿梅,踢出去老远老远。

“哎哟!”阿梅意欲站立起来,但因小腿骨折,复又跌倒:“玛发!大爷!我怎么站不起来啦?”

李煦勃然大怒,他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着过这么大的急,他不顾一切破口大骂:“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就凭你个狗奴才,敢踢我的孙女!你不就是个小小的牢头吗,呸!你是王八蛋!三孙子!兔崽子!我肏你妈!肏你们家八代祖宗!”

牢头在这刑部大牢里就是土皇上,对犯人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立时火冒三丈:“好啊,你个老东西,你是活腻歪了,今天我要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牢头顺手抄起来一根皮鞭,打开牢门,劈头盖脸狠打李煦。

李鼎想从中解劝:“牢头老爷,牢头老爷,我给您赔不是了,家父年迈,老糊涂了,您都瞧着我啦!”

岂料牢头仗势欺人,照着李鼎脸上就是一鞭子:“瞧着你?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阿梅再一次想站起来,但是又跌倒了:“大爷,我疼,疼死我啦!我站不起来啦!”

李鼎这时顾不上李煦,顾不上鞭伤疼痛,冲出牢房,抱起阿梅:“孩子,你怎么啦?”

“腿,我的腿,站不住啦!”

“有大夫吗?孩子腿折了!请大夫,我们要请大夫!”李鼎眼里噙着热泪,大声地喊叫,可惜无人应声,也无人理睬。

牢房里,李煦并不示弱,拼了老命跟牢头扭打在一起。而且还边打边喊:“你小子要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就打死我,我李煦是朝廷钦犯!万岁爷跟你要人,我看你王八蛋小子怎么交待!”

跟牢头一块儿喝酒的那个禁婆子,本来拿起鞭子也想助阵,可听李煦这么一喊,当时就是一愣。她扔下鞭子冲进牢房:“别打啦!别打啦!”拼死拼活地把牢头拉了出去。

牢头余怒未息,犹自不依不饶:“干什么?干什么?”

“头儿,你只顾出气啦,就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什么话?”

“他是朝廷钦犯,你要是把他打死打伤,你可怎么交待?”

“这......”

“再一说,李煦可不是没名没姓的人物,他如今是走了背字啦,可他在朝廷里认识的人多了去啦,不论跟哪位捏个窝窝儿,头儿,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那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听李煦在院子里喊:“你赶快给我孙女找大夫来,治好我孙女的腿,不然的话,过堂时候,我就说你找我要一千两银子,你就能卖放朝廷钦犯。狗奴才,你别忘了:‘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我要不把你弄进大牢里来,我这七十岁就算白活啦,治死你个小小的牢头,就碾死一个臭虫!”

“你听见了没有?”禁婆子说:“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可也咬人。那孙女是老头子的命根子,他说得出来,未必办不出来。他可是多年的老公事了,出哪门,进哪门,比你我门儿清得多。怎么样?请大夫吧?”

“好好好,请请请!”

“唉——”禁婆子长出了一口气儿:“要是刚才给她点儿鸡爪子、鸡脑袋什么的,也就没有这场气啦!”

“去你妈的吧!刚才你还让她滚哪,这会儿说你娘的风凉话儿来啦!”牢头扬手“啪”的一声,一个嘴巴打在禁婆子的脸上。

“哎哟!你个兔崽子怎么还打人哪!”

牢头举起鞭子:“滚,请大夫去。要不我抽烂了你!”

“哎,哎,我去!我去!”

大夫被请来了。他姓魏,五十上下,文绉绉的,一望而知是个很有经验的医生,他摸了摸阿梅的腿,又转动了转动踝骨和膝盖。然后跟李煦父子说:“孩子是小腿骨折。这病对于小孩来说,没什么大的关碍,养的好也不会落下残疾。不过,常言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种地方,就不太合适啦。”

“嗻嗻。”李煦说:“可如今这孩子别无去处,而且吃的也不堪下咽。”

“是啊,医外伤饮食也很重要,将养的好,才能调治得快。”

李煦想了想,问李鼎:“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正好一百两。”

“魏大夫,这样行不行?您把阿梅带走,我手边这一百两银子,您也带上,不够用,我再想办法,孩子的伤调养好,您再把她送回来。我李煦在难处,别无良策,只求魏大夫济世活人吧。”李煦言罢深深一揖,表示自己的一片虔诚。

李鼎已将两锭官银放在了魏大夫面前。

“好吧。”魏大夫为人很爽快,“幸喜寒舍只有我们老两口儿,只要不怕姑娘受委屈,倒有一席安身之地。”

就这样,小阿梅被安置在魏大夫家,跟魏老太太在里间屋炕上同宿。魏大夫自己在外间屋搭了板铺。

老夫妻俩把阿梅待如亲生的孙女一样。魏大夫给阿梅敷上药膏,绑上竹子夹板,还亲自为孩子煎汤熬药。

老太太更是精心调理饮食,干稀搭配、荤素间容,没到三个月阿梅的腿伤果然复旧如初,而且没落下任何残疾。

这一天,魏大夫领着又白又胖、蹦跳活泼的阿梅来探监。李煦看见孙女,真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一把抱住,悲喜交加、老泪纵横。

李鼎屈膝跪在魏大夫面前:“大恩大德口不言谢,魏大夫我给您磕头啦。”

“使不得!使不得!”魏大夫扶起李鼎:“我还带来点儿吃食,你们爷儿俩搭配着吃吧。孩子我还得带回去。”说到这儿他向李煦父子使了个眼色:“因为她的病还没有全好。”

李煦父子会意,魏大夫是怕阿梅再回大牢来受委屈,因而频频点头,恭手称谢。

刑部大牢有固定的日子探监,一般都定在初二和十六。每逢探监的日子,魏大夫准带阿梅来,让他们祖孙相会、伯侄相见,还总带来许多吃食。

阿梅继续留在魏大夫家里,白天没有病人来看病的时候,魏大夫就教阿梅读《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三本小书,从描红练字、直到读书临帖,再有空闲的时候,魏大夫就教阿梅做画。原来魏大夫画得好一手工笔花鸟和仕女图。到了晚上,魏奶奶跟阿梅这一老一小,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讲故事、说笑话、猜灯谜。有的时候阿梅也给魏奶奶讲述自己在苏州的家,家里被抄时的可怕情景,一家人跪在街上插标售首的样子,说得老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竟哭得呜呜咽咽,抱着阿梅“心肝宝贝”的叫着,亲了又亲......

雍正五年的秋天。

西风扫着黄叶,黄叶被一阵一阵地吹得很远很远,所以天边上风卷残云,竟如一团迷雾。

魏大夫带着阿梅,站在东直门的桥头上,注视着从城里出来的车辆。过了好长的时间,果然来了一辆刑部的囚车。车上坐着三个人,年纪最长的便是须发全白的李煦,但是他一眼就看见了阿梅,在车上扬着手,大声地喊:“阿梅!玛发在这儿哪!魏大夫,我在这儿哪!”

小阿梅挣脱了魏大夫的手,向囚车冲去:“玛发!玛——发!”

幸好赶车的把式眼明手快:“吁!——”将马勒住:“你这个丫头,不要命啦!”

魏大夫急忙跑过来,先把一块碎银子塞在车把式手里,然后抱拳恭手:“这位大哥,请多多包涵,小孩子不懂事,让您受惊了,我给您赔罪啦!赔罪啦!”

银子到手了,语气也就变了:“我倒没什么,车要是碰了她,这么点儿的孩子......”

“您能停会儿车吗?犯人当中有孩子他爷爷,今日一面......唉!”

车把式往后一指:“车上有解差,您得跟他们说去。”

这工夫一名解差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

魏大夫没等解差张嘴,一块银子又捅过去了:“大哥,行个方便,让他们祖孙说上两句话吧。”

“好好好,可得快着点儿。把式,把车往街边上靠靠。”

囚车靠到路边上,魏大夫扶着李煦艰难的下了囚车。阿梅一头扑过去,抱住李煦:“玛发!您这是上哪儿啊?”

李煦也把阿梅紧紧地搂在怀里:“宝贝,玛发的案子判了。发往打牲乌拉军前效力!嘿嘿,嘿嘿!哈哈,哈哈!”李煦一阵狂笑:“我走道儿都得别人搀着啦,还要军前效力!哈......”李煦笑出了两行热泪。

阿梅问:“玛发,您去的那个地方远吗?”

“远,很远很远,在东省的边上,还很冷很冷!”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回来?......回来?......不不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我能去吗?”

“你......”李煦抹了一把眼泪:“能,能,等你再长的大一点儿......让大爷带你去,给玛发收......”

魏大夫听到这儿,赶紧插了一句话:“李老爷!阿梅的大爷,没来送送您?”

李煦看了一眼魏大夫,魏大夫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李煦明白他是不让自己把“收尸”两个字说出来,刺伤孩子幼稚怯弱的心灵。李煦心里异常感激,为了不便说破,他只有正面回答魏大夫的提问:“李鼎也是犯人,哪有犯人送犯人的道理,亲情是亲情、律条是律条啊!唉——”李煦搌搌眼泪。

魏大夫递过来一只竹篮子:“这里边是几斤点心,还有酒和冷荤。到了客栈,请解差们吃一顿,也许能少受点委屈。”魏大夫又递过来一个包袱:“这里边是一件皮坎肩,您也带上它,越走越冷啦。”

“魏大夫,您可让我说什么是好啊!”

“时至今日什么都不用说了。”魏大夫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两锭元宝:“李老爷,这是当年您给我的为给阿梅治腿的一百两银子,如今原数奉还。”

“唉!这,这怎么行!”

“李老爷,您听我说:这一百两银子我没动,托人放了印子得些利息,孩子的衣食、医药等项费用足够了,至于今后,我行医有年、衣食不愁,添个小孩,粗茶淡饭的足能维持。这银子您就带上它,天寒地冻的总可以添些衣食。我一生笃信神、佛。这也是咱们前世积下的缘分。”魏大夫强行把元宝塞在李煦的怀里。

“二十年前我如果能认识您,一定能免此杀身之祸。好吧,阿梅就拜托您照应了,大恩不言谢。让我给您磕个头,一绝今生之谢,阿梅,你也来。”

“使不得!使不得!李老爷。”

李煦祖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魏大夫磕了三个头。

魏大夫也跪下一条腿,双手相扶。

李煦站了起来,亲了亲自己的孙女:“玛发走了。魏大夫,请回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嘛,别让人家等得太久了。”说完,他慢慢地走到囚车旁边,停了停他又走了回来,拉住阿梅的手一字一句的说:“孩子,玛发告诉你一句话,你这一辈子都要记住,玛发没有反叛朝廷,我冤哪!”

“玛发!”阿梅又一次抱住自己的祖父。

夜阑人静,月冷风凄。

魏奶奶把啼哭不已的阿梅终于哄着睡了,自己也陪了许多的眼泪。

魏大夫一个人伴着孤灯独坐在书案前,他想着白天的送别,又理会着李煦临别时跟孙女说的话,是啊,送给八阿哥几个丫环,怎么会成了附逆谋反了呢?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吗,他一阵义愤填膺,拔笔铺纸,写下了一个斗大的冤字!

突然,惊闻阿梅在梦中大叫:“玛发!玛发!”

魏大夫放下笔,来到里间屋:“孩子,你怎么啦?”

“我玛发冻死啦!我看见玛发在刮着大风、冰天雪地的打牲乌拉,冻死在荒山上!”

“你在做梦!”魏奶奶抱起阿梅:“可怜的孩子。”

“阿梅,玛发还没到东省哪,打牲乌拉离咱们这里远得很哪。”

“魏爷爷,我玛发说他冤,他是冤吗?”

魏大夫回到外屋,把自己刚写好的斗大的冤字拿进来给阿梅看:“认识这个字吗?”

“冤!”

“对,冤!”

没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李鼎忽然来到魏大夫家。魏大夫迎了上去:“哟!您怎么......”

“您得给我道喜。我们的案子了啦。我跟阿梅被拨到庄亲王府为奴。”

“拨到庄亲王府为奴!阿梅才七岁,她能干什么?”

“给和硕格格当丫头。”

“岂有此理!她还是个孩子啊,她还要人伺候哪!”

魏奶奶只哭得满脸是泪:“我们,我们不去不行吗?”

“唉!——大妈,就是火坑,咱也得跳啊,这就叫圣命难违啊!”

阿梅仍然坐在西厢房的炕上,跟玉莹、曹沾他们述说自己的身世:“大爷带我离开了魏爷爷、魏奶奶家,老两口儿都哭得跟泪人似的,拼死拼活也得让我们爷儿俩吃顿饭再走。魏爷爷让饭馆子送来四个炒菜,还有一个大个的盒子菜,魏奶奶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给我们和面,剁馅包饺子,我亲眼得见,奶奶的眼泪掉在面盆里,她总是用手擦眼泪,可是怎么也擦不干。

“吃完了饭,我们离开了魏家,魏爷爷跟老奶奶把我们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一程又一程,魏奶奶不是大脚,直送得她老人家再也走不动,坐在买卖家门口的台阶上,我们才算分了手。你们懂什么叫泪湿衣襟吗?”

玉莹向她点点头。

“是啊,我看见老奶奶的前心上,全是湿漉漉的。唉——我终于辞别了魏爷爷跟魏奶奶。大爷带我进了庄亲王府,嚄!好大,好气派!有人领我上了‘望枫楼’,拜见了和硕格格,格格十七岁,长的挺面善,也挺和气,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说,我叫阿梅。”

她听了一笑,‘谁给你起的名儿啊?’

“‘听说生我的那天,我们家有一株梅树开了花,我玛发就给我起名叫阿梅。’”

“‘梅树开花多在南方啊?’”

“‘是,在苏州。’”

“‘苏州?你是谁家的孩子?’”

“‘苏州织造,李煦。’”

“‘噢,苏州织造李熙,听说过。但则是阿字在南省发阴平声,咱们旗人发去声,阿梅阿梅的多难听,我给你改为嫣梅吧,嫣然一笑的嫣,一枝会笑的梅花,好不好?’”

“‘好。一枝会笑的梅花。’我正高兴着哪,谁料站在旁边一个叫碧云的大丫头发话了,她说‘你应该说谢格格赐名。’”

“我没来得及说话,格格说:‘谢什么,这又算得什么,万岁爷给人家改名字,一个字赐一万两银子,我可没有。’格格说完又嘱咐碧云:‘嫣梅在自己家里也是千金小姐,何况她又小,你要多加照看她才是。’”

“碧云答应得挺好听,可她见格格教我念书、写字、画画、弹琵琶就把她气死了。格格不在的时候,就让我干粗活儿、干重活儿,跪在地下擦楼板,蹬到高处擦窗户格子。有一回她让我提了一桶水,我根本提不动,结果,我连人带桶一块从楼上滚了下来,摔得我鼻青脸肿的,哈哈,那样子可好看了,你们要是看见了,准得都笑弯了腰!”

屋里的人听了阿梅悲惨的身世,痛苦的遭遇,坎坷的命运,人人痛彻心脾,双眼噙着热泪。阿梅看看大伙儿,停止了叙述:“咦?你们怎么都哭啦?”

玉莹一把将阿梅搂在怀里:“天哪!我的亲妹妹!你比我们谁都苦!”

中秋节的晚上果然一轮明月,天街如洗。

院中摆了两桌酒菜,曹、李鼎、吴氏、曹沾和玉莹一桌。丁家父子和墨云、紫雨一桌。

另一张小圆桌上供着兔儿爷、香烛、水果和四盘月饼。

吴氏和紫雨各端一盘烧鱼走到桌边,分别放在席上,吴氏说:“这是我做的五柳鱼,表哥您尝尝。”

李鼎吃了一块:“好,真好,这么多年没吃过这么好的苏州菜了,真是味道绝佳。”

紫雨在另一桌上说:“这也是苏州菜,我做的松鼠鱼。”

墨云吃了一口:“嗯,好!绝佳味道。”

逗得大家都乐了。

老丁邀集紫雨、墨云和少臣一同请安:“我们几个给老爷、太太、表舅老爷、沾哥儿、玉莹姑娘拜节道喜。”

“快!曹沾,把你丁大爷扶起来!”曹颙说着,自己举起杯来。

曹沾扶起老丁,请大家归座。

曹颙说:“来来来,今天中秋佳节,咱们不分主仆。主人有过、仆下有功,从今而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一定恳求小平郡王给少臣补一份差事,给紫雨和墨云每人备一份好陪嫁。也给老丁续个后老伴儿。来,咱们一块干了这杯团圆酒,吃顿团圆饭。”言罢举杯一饮而尽。众人也都饮了门杯,彼此敬酒、布菜。

曹沾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唉——”

玉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他一下。不料曹沾误以为跟玉莹坐得太近,让她不好意思,所以往远处挪了挪。玉莹心里生气,又不能显示出来,所以只好以目示意,谁知不示意还好,这一示意曹沾反而有了谈话的机会了:“我是说,今天的团圆节也不算团圆......”

谁都明白他的所指,所以无一人答言。

曹沾也觉得有点尴尬,为了面子也只能自说自话了:“我的意思是说,嫣梅表妹没能来,岂不......”

“唉!”玉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惜曹沾没看见,他接着说:“她要是能来,大家就更高兴了,她昨天给我们说她的遭遇,把我们大伙都说哭啦!”

吴氏首先抽出手绢,掩面拭泪。

惹得李鼎更是悲从中来。

冷月光中唯有唏嘘之声闻之令人凄恻。

“唉——”曹颙叹了口气:“曹沾哪曹沾‘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亦文章’今天阿梅没来,自然是请不下假来,可是谁也不问,谁也不提,是怕惹你表大爷伤心,你要说之前,我就看见玉莹跟你使眼色,不知道你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非把这点傻气冒出来不可。你说,这是为什么?”

曹沾低头不语。

“都是因为你读的书太少,懂吗?说话才不得大体,没有分寸。从明天起少臣你们几个把外院南屋打扫出来,给曹沾当书房。我让老丁再给你买一批书,你要刻苦攻读,课业勤操啊!”

“嗻,阿玛。”

果然,第二天少臣跟紫雨、墨云把外院三间南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找来了糊棚的棚匠,把棚顶重新糊过,墙上刷得四白落地。

曹颙在自己屋里洋洋洒洒地把要买的书目,写了好几页纸,光《制艺选粹》都是一套一套的——按年编印的好八股文。

老丁带曹沾来到琉璃厂里的一家书店。

掌柜的五十多岁,留着黑胡子,开书店的自然都是文墨人,他接过书单子来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桩大买卖。赶紧叫伙计沏茶、装烟。然后跟老丁说:“您要的这些书,小店都有,尤其是《制艺选粹》,比您单子上开的还全哪,要不要多带几套回去?”

老丁点点头:“好吧。”

“那我让账房先生给您算账,让伙计打捆装箱,您二位再瞧瞧,还要什么书随意挑选。就是小店一时缺货的,我们也能为您去找。”

老丁坐在临窗的方凳上:“我是不懂,还是让我们家沾哥儿挑吧。”

曹沾一个人背着手,在书架前浏览,他随手选了《三国演义》、《东周列国演义》、《水浒》、《聊斋志异》之类的名家小说。这时掌柜的正好迎了过来。曹沾问:“掌柜的,您有《金瓶梅》这部小说吗?”

掌柜的略一迟疑:“啊,有。”说着从书架的底层找了一本《金瓶梅》递给曹沾,曹沾翻看了几页,不觉“啊!”了一声:“掌柜的,这书......”

掌柜的微微一笑:“我们是买卖人,一看您就知道并非浮荡子弟,一般的浮荡纨绔子弟,买这种书,只取其淫邪的一面,其实完全违背了着书人蓝陵笑笑生的本意。书是明朝写的,内容是骂严嵩的,当然不敢指明,指明了就没了脑袋啦,如果这部书能用另一种方法写,指的是严嵩,可又让他抓不到把柄,找不到证据,那就是天衣无缝的传世之作了。可惜呀可惜,蓝陵笑笑生没有这份才华,留给后人的是淫邪,是遗憾。不过文笔还是不错的。少爷,您年纪还小,不能读,要买我也不卖。”掌柜的说完把书收了回来,放回原处,抱歉地向曹沾恭恭手。

书买回来了,放在书架上,才是名符其实的书房。书房内陈设古朴,雅致大方,一张书案临窗而设,案上文房四宝皆极精致。靠着后山墙是两个大书橱,橱内函函古笈,累累叠叠,卷帙浩繁,插架万千。

曹颙满腔忧怨百感交集,他亲手拉着曹沾,吴氏带着玉莹,四个人走进书房。态度极为严肃,气氛也非常庄重。

曹颙说:“你们看,这书斋布置得不错吧?当然比不上江宁织造署的西堂,可与寻常百姓家相比,那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曹颙说完在窗前的书案后坐了下来:“啊,环境幽然,窗明几净,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沾儿,你说呢?”

“嗻,阿玛说的极是。”

“孩子们!我们曹家百年显赫,四代为官,不料在我手上,竟然毁于一旦,如今我又待罪在家,听候发落,怎么个发落法儿吉凶难料啊,往好了说,落个削职为民,也就是当今万岁爷的天高地厚之恩了!往坏里说......”

“老爷!”吴氏急忙拦阻。

“好,好,咱先不说这个,可这‘重振家声’四个字的重担,沾儿......就只有落在你一个人的肩上啦!”

曹沾双膝跪在父亲面前,听候垂训。

曹颙眼里噙着泪花,语重心长地接着说:“孩子,你可要争口气啊!好好读书,咱们也争个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光宗耀祖、重振家声!”

“阿玛,我一定刻苦攻读,不失厚望!”

“老爷,沾儿长大了,懂事啦,您尽可放心。”吴氏转身拉住玉莹的手:“玉莹,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孩子,盼着你对沾儿要时进箴规,相助他勤操课业,一心向上。”

玉莹点点头:“是,我记下啦。”

曹颙离座扶起曹沾,按着他的肩头,让他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沾儿,如今是雍正六年的秋天,你十四岁,咱们旗人十六岁成丁,你还有两年,不要以为这两年的时间很长,其实,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哪!”

星回日转岁月飘忽。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就到了乾隆元年的春天。

曹沾仍然坐在南屋书斋的书案前读书。不过读的不是《制艺选粹》,读的是《聊斋志异》。

忽然间,丁少臣悄悄地走进书房:“沾哥儿,您猜,谁来啦?”

“谁来啦?”

少臣笑而不答,他把门帘子挑了起来,向外边点点头。曹沾注目而视,只见一位汉子从门外走了进来,细腰乍背,高挑身材,宽脑门儿,大眼睛,背后梳着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沾哥儿,您好啊,给您请安啦!”言罢后退几步,又紧走两步,一安到地!

曹沾真是愣住了,不过还是伸出双手相搀:“不敢!不敢!您是......?”

来人与少臣故不作答,只是相视而笑,笑得曹沾好不尴尬:“少臣哥!”来人止住了笑声:“要是换在大街上,我也认不出您来,我是十三龄啊!”

“哎呀!我的龄哥儿!”曹沾惊喜若狂。上前一把抱住,“都快十年啦,您怎么才来呀?”禁不住喜泪盈盈,滴滴腮下。

丁少臣站在一旁说:“龄哥儿,我说的没错吧,沾哥儿见了你,非乐哭了不可。沾哥儿,再告诉你件事儿,龄哥儿还带了个人来,你也认识。”

曹沾抹了一把眼泪:“是个哑谜。”

十三龄挑起帘子,向外边说了一句:“进来吧。”应声而入者,原来是宜老爷家侍候卿卿的明珠。

“啊!是明珠,认识,认识。”

明珠给曹沾请过安之后,递过来两盒芝麻酥糖:“她说这两盒糖不是五婶给的,是格格赏的,让您吃了,甜甜嘴,苦苦心。”

“这话是什么意思?”十三龄自然不解其意。

丁少臣插了一句:“又是一个哑谜。”

其实曹沾心里一清二楚,可他只能跟明珠说:“你回去替我谢谢五婶,得了空儿,我给她老人家请安去。”

“您是该常去请请安、聊聊天,您五婶跟我可时常念道您,在江宁如何如何,您病了她又如何如何......”

“好好好,我一定去。”曹沾为了转移话题,便跟少臣说:“少臣哥,也不给客人沏壶茶喝。”

“噢噢,你瞧我......”少臣说着走了。

曹沾怕明珠再提卿卿的事,赶紧问十三龄:“老伯母的身子骨儿,还挺硬朗吧?”

“我到底来迟了一步,过世啦。”

“呦!”

“幸好没受什么罪,明珠卖给了宜老爷,不能常回家,多亏同院有位老街坊陈姥姥照应着,受人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嘛,故而我们哥儿俩给陈姥姥磕头,认了干妈。”

“龄哥还是一片侠肝义胆。”

“侠肝义胆四个字我不敢当,可我们在江湖上靠卖艺为生的人,不讲义气可不行,一步走错了,同行们会骂你没人味儿,往后人家就不跟你共事啦!”

“对对,为人处世原该如此。官场中没有什么真格的,彼此猜疑,互相欺骗,尔虞我诈,落井投石。唉,没意思。我们家在江宁是什么样子?龄哥儿你可是亲眼得见,如今又如何?你也是亲眼得见......”

“沾哥儿,这些年来你就没去投考?”

“考了两回,都没考取,我一是心灰意冷,二是有件事儿我想不明白。我玛发为接驾亏空了帑银,已然补齐了。可我亲阿玛当了三年的织造,又亏空了二十几万两银子,是他贪赃了吗?没有。我们家买房子买地了吗?也没有。钱都哪儿去了呢?我想是都打点了关节啦。”

十三龄兄妹点点头。

“既然当官要亏空银子去犯罪,我为什么放着老百姓不当,非要当官不可呢?”

“哈......妙论,妙论。”十三龄跟明珠说:“你听听,跟沾哥儿聊天,就是长见识。”

“嗻!人家说我这是谬论。”

这时少臣把茶沏来了,还引来了紫雨、墨云和玉莹。大家久别重逢,还包涵了点劫后余生的意思,所以分外欣喜,大家“龄哥!龄哥!”的叫着。十三龄给大家引荐:“这是我妹妹,叫明珠,如今在宜老爷家伺候卿卿格格。”众人互相见礼。

“我叫墨云。”

“我叫紫雨。这是我们家姑娘......”

“我叫玉莹。”

“明珠给姑娘请安,早听我们大奶奶说过您,不单生得美貌过人,而且还很有学问,除此以外,还特别知道疼人。”

“瞧你这张小嘴,可真会说话儿。”玉莹乐了:“一定是格格教的。”

“明珠给紫雨、墨云两位姐姐请安。”

“哎呀!行了,行了,这点繁缛的礼节都让你们学来啦!大家都快坐下,我发糖了,一人一块。”曹沾打开酥糖的盒子,给大伙儿发糖。

大家高兴地分食着酥糖,少臣走到十三龄身边:“龄哥,你把那件新闻,再跟他们说说,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什么新闻?”最感兴趣的是曹沾。

“你们知道雍正是怎么死的吗?”丁少臣一言未尽,十三龄接着说:“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新闻了,都臭了街啦,只不过你们都不上街,没听说过而已。人家说雍正这位老佛爷驾崩之后,鄂尔泰揭开龙榻上的帐子,往里一看,吓得‘啊’了一声,脸上都没了血色(shǎi)啦。恭亲王跟果亲王也过来瞧了一眼,吓得连个‘啊’字都没说出来。”

“那是?......”曹沾欲问。

丁少臣急不可待地插了一句:“那是因为让人家把吃饭的家伙儿,给挪了窝啦!沾哥儿,您说解气不解气?”

曹沾看了玉莹一眼:“太好了!咱们待会儿,为这事得干一杯!”

玉莹频频地点头,表示赞同。

“这屋里怎么这么热闹?”门帘被挑起,曹颙走了进来,他很意外:“嚄!都在这儿。”

众人俱都站了起来。十三龄抢先一步,给曹颙请安:“小人十三龄,给曹老爷请安!”

“噢,十三龄,长成男子汉啦。你终于还是回来了,怎么样,打算在北京搭班儿唱戏?好,好。”

“这是我妹妹明珠。”

明珠上前请安,曹颙做了个扶的手式:“在宜老爷家见过,原来你们是兄妹。好,好。少臣你跟紫雨给她们多做几个菜,留他们兄妹吃晚饭。你们待着,我上宜老爷家去一趟,为求宜老爷教曹沾习武的事儿,我们旗人讲究这个,一马三箭,再打听打听降覃恩的事。少臣,你给我雇辆车去。”说完曹颙点点头走了。丁少臣跟了出去。

紫雨、墨云说了声:“你们坐着。”也去备饭去了。

十三龄说:“刚才老爷提起降覃恩的事,我听说了。说乾隆爷初登大宝,普降覃恩,为了挽回雍正朝的暴政,笼络笼络人心,复官的复官,晋爵的晋爵。咱们老爷没准还能官复原职哪!”

“借您吉言吧。但则是,再亏空了帑银,人家扬州的盐商可就不管补啦。”

“哈......”十三龄看着玉莹:“沾哥儿如今学会说笑话了,您这一天得乐多少回呀!”

“是。他是比早几年活泛多了。”

他们正说话的工夫,几个酒菜已然备齐了,吴氏也来助兴:“老爷这个时候不回来,肯定是宜老爷家留饭了,咱们就不等了,快入座,都来坐。老爷说过:‘咱们都是共过患难的,不分上下,都是一家人。’”

大家正在推让,丁少臣边挑起门帘儿来,边喊:“表舅老爷,表姑娘到!”随着喊声李鼎带着嫣梅走了进来。众人彼此见礼已毕,曹沾迎上去问候:“表妹,好久不见,真是惦念着你,还伺候和硕格格哪?唉!何时是了啊?”

玉莹也迎了上来,拉住嫣梅的手:“那年过中秋,为你不能来,人家冒了一回傻气,让老爷这顿好训,想不到,事隔有年他这股傻气还要接着冒。”

“你......”曹沾刚要说什么,却被玉莹拦住:“你听听我说什么,多日不见表妹,不单出落成个大姑娘,还长成个好体面的、好俊俏的大美人啦!”

众人听了都发出欣慰的笑声。

嫣梅用眼睛瞪着玉莹:“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儿,你可别招我还嘴呀,表嫂!”

“好好好,我怕了你啦,还不行吗?”

吴氏跟李鼎说:“咱们一家人要是都能住在一块儿,够多好啊,没事儿听她们小姐妹斗斗嘴,你一言我一语的多热闹。”

“是啊,乾隆爷初登大宝,广布恩泽,你这个想法,未必不能成。”李鼎说完,让大家入座:“来来来,我们爷儿俩是不客气的,坐,坐。”

大家坐定,十三龄给李鼎斟酒,给大家斟酒。

李鼎握杯在手,问十三龄:“我的孩子,你怎么也上北京来啦?”

“我也是北京人哪,总想着落叶归根嘛,再一说,我在北京有妈、有妹妹没人照应。但则是,我来迟了一步,老人家先走了。”

“哎哟!哎哟!真可惜,真可惜!像我们这种翻过筋斗的人,心里都明白,人生在世,什么名啊利呀......全是假的,只有一个‘情’字是真的。不知道你们如今能不能领悟?”

还没等十三龄回答,曹沾先说话了:“我就不懂,这‘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又当做何解释呢?”

“名属情字的范畴,留名是为纪念也,纪念,情也!”

这时紫雨来上菜:“香糟蒸白鱼,又叫白糟蒸白鱼,简称‘清蒸双白’。”

跟在后边的墨云也来上菜,嘟囔了一句:“就你话多。”

“不服气,你来做。”紫雨说完,瞟了一眼墨云,一转身像风摆杨柳似的走了。

“哼!”墨云放下菜也走了。

“这俩人一天到晚的也是斗嘴磨牙。”吴氏举箸让客:“来,大家尝尝,清蒸双白。表哥,您可是吃主儿!”

李鼎喝干了门杯,吃了一口蒸鱼。然后频频颔首:“这丫头的手艺是真不赖,确是江南船菜的味道!”

“近来我才知道,她母亲是船娘,自然学得一手好船菜,表哥不愧是走过大江南北的人,您的嘴可真尖。”

“唉——惭愧,惭愧。一世无成,就是这舌头还管点事儿。吃喝玩乐几十年,就说票戏吧,我在苏州做了白、黄、红、绿四台守旧。每台一万两银子,一共四万两啊,如今咱们要是有这四万两银子,哈哈!大财主喽!”

“说点儿别的吧,大爷,富贵云烟。”嫣梅突然想到:“对了,龄哥,给我们唱一段吧,助助酒兴。我先敬你一杯。”

“对对对,展歌喉,助酒兴,我也敬你一杯!”曹沾举杯相敬。

“也算我一个。”明珠也举起杯来。

“你也跟着起哄?”十三龄佯责明珠。

“哥,我还没听你唱过呢。”

“好,唱就唱,我还真带着笛子呢。”说着从腰间取出笛子:“李老爷,这个,您还没忘了吧?”

“还凑和,还凑和......”李鼎接过笛子,吹了起来,音量不高,但音韵悠扬,十三龄合着节拍,压低了声音唱道: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

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李鼎的情绪来了,他放下笛子,挺胸而立,豪情满怀的接唱道:

那时讨,烟蓑雨笠卷单行,

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只唱得力竭声嘶,满头大汗,刺人耳鼓,除十三龄一人鼓掌之外,其他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按着肚子,抬不起头来。

曹沾抹了一把眼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连连地恭手说:“表大爷,实在是不敢恭维,您唱的,但分比杀鸡的声音好一点,我们做晚辈的,也不敢不给您拍巴掌!”

逗得在场的人更加发笑。

“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这么说你表大爷哪!要是你阿玛在,准得又是一顿好训!”吴氏佯怒。

“就是嘛!”嫣梅陡然而立:“表哥,你敢挖苦我大爷,说唱的声音比杀鸡的还难听,其实啊,我大爷唱的比杀鸡的好听多了。对不对,大爷?”

“啊......”李鼎一时没明白嫣梅的意思。

“侄女儿还有一言相劝。”

“嗯,你说,你说。”

“您再唱,别在这种场合唱。”

“噢,上票房唱去。”

“不是,您上天坛边上,找那没人去的地方唱去。”

“呸!——”李鼎嘴里的一口酒,全喷在嫣梅的身上。

大家开怀大笑。那笑声几乎要震破了屋顶。

夜阑人静,客人们俱已散尽。

吴氏和紫雨、墨云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屋里,书斋中只有曹沾和玉莹两个人。

玉莹有点累了。曹沾把短榻上的小炕桌放在地上。让玉莹斜靠在短榻上,他自己仍然坐在自己书案后的圈椅上。二人品茶闲话。

曹沾说:“你想想自从江南遇祸之后,咱们还没有这么高高兴兴的乐过一回呢。”

“何只是江南遇祸之后,自从我们三个人被救到府上以来,好像就没有过,苏州祸事在先,老祖宗就整日提心吊胆,扬州借钱......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日无宁日。”

“不错,不错,这样算来疾风苦雨已然十多年了。故而今日之举真让我感触良多。”

玉莹品了一口茶:“咱们俩人又想到一块儿去啦。”

“那好,你先说,我来洗耳恭听。”曹沾说着站起来,他想坐在短榻边上,靠近玉莹显得亲热些。

玉莹抓住他的手,用力推开曹沾:“请坐回原处。”

“嘿!......”

“你坐在我身边,得分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这会儿那俩丫头一步闯了进来,尤其是那个大的,那可就有古可说啦!三天三夜我都别想踏实。”

“你说起丫头来,这就是我想说的话题。”曹沾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你看看,今天有多少个丫头。紫雨、墨云是丫头,明珠是丫头,表妹嫣梅,她老祖可是广东巡抚、封疆大吏,如今也是丫头。所以我说尊卑贵贱没有定准......贵则未必贵,贱则未必贱。”

“你说是凭命中注定?”

“好像亦不全是......”

“哪是凭什么?凭天?”

“凭什么,一时我还说不清楚,反正不是全凭什么命啊、天啊的。与其说是凭命,不如说是凭‘政’!”

“你指的是朝廷?”

“我问你,什么叫‘民为贵、君为轻’?君王要尊重的是民意,而非一意孤行。民意者,老百姓自己主宰自己。她们谁愿意给人家当丫环,谁不是爹娘的心肝宝贝。你、我像是主子,其实什么也主不了!......”

“往下说,你这想法挺新鲜。”

“可惜,说不清楚啦。我还得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

“那让我说。”玉莹索性坐了起来以示郑重:“听表大爷说,做了四堂守旧,就花了四万两银子。吓了我一大跳,要票戏光守旧不行啊,还得有文武场面,行头戏装,前后台的执事,陪着唱的戏子......两个四万两够了就算不错。如此的奢侈靡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怪不得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总说苏州的舅老爷大手大脚、挥金如土。”

“是啊,舅老爷在苏州人称李佛,这一个‘佛’字,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银子买来的。致使才有今日的下场,细想想也不足怪。也不为冤。”

“所以才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说。”

曹沾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们之间无话不谈。他们不单挥霍无度,而且在伦常上也颇不尊重,舅老爷不单三房四妾,跟大儿媳妇还不清不白的。”

“就是表大爷的妻子?”

“听说是上吊自尽的。不说人家,咱们家的三太太就不守妇道,跟护院的通奸,我就撞见过,半夜三更的从三太太院里出来一个男人,直奔了花园。”

“你看真切了?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懂,所以除去死了的翠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是头一个人。你可别跟那俩丫头说。”

“我疯了,连家丑不可外扬都不懂了?”

曹沾看着玉莹一阵坏笑:“你承认这是你的家啦?”

“除非你不承认我。”

“我的天!好姐姐,我天胆也不敢!”曹沾说着又凑了过来。

“又来了!我还是走吧!”玉莹站起来欲走,不料却被曹沾拦腰抱住,一阵亲吻。

玉莹好不容易才挣脱开:“你喝醉了,还是疯啦?”

“好姐姐,凭良心,你愿意不愿?”

停了一会儿,玉莹主动地投入曹沾的怀抱,两个人亲热了一会儿,玉莹推开他:“天不早了,放我走吧。”

“你再等一会儿,我还有件大事跟你说。”

“那得规规矩矩的。”

“行。你还靠到榻上去。”曹沾自己也回到了原位:“我经常看野史小说,也经常想把曹、李两家的事,也写成野史小说,一个鼎食钟鸣之家,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终于一败涂地,抄家问罪,供世人淫卧醉饱之后一读,岂不发人深省?”

“这倒真的是件大好事,目前还只是一个想法,真要写起来,还得建提纲,立回目,决非三朝两夕的事,你能持之以恒吗?”

“能!......你要不放心,咱们俩人一块写。”

玉莹把正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而且笑得双肩抖颤,乐不可支。

“怎么啦?”曹沾直瞪瞪地双眼看着玉莹,莫明其妙。

“你真是一阵明白、一阵糊涂、一阵阵的懵懂不堪!我问你,你见过谁家的女孩子、大姑娘写过这种骄奢淫逸的野史小说来着?”

“噢!——”曹沾自劈一掌:“我真是一阵儿一阵儿地犯糊涂。”

曹沾一言未了,房门猛的被推开,紫雨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当她看到玉莹也在屋里的时候,大吼一声:“我的天哪!我上哪儿去呀?难死我了,还是得走!”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站住!”玉莹一声断喝,紫雨只好站住了。

“你说什么哪?风是风、火是火的,咱们屋里怎么不能待了,让你跑到这儿来儿犯疯魔,说胡话?”

“哎哟!我的姑娘啊!你可冤枉死我喽!我跟墨云在咱们屋里待得好好的,谁能料得到,他来找她来啦!”

“谁找谁来了?”曹沾又犯糊涂了。

“唉——我的大公子,咱们这院里住的还有谁啊?自然是你们那位少臣哥了。”

“哦,原来是他,好,好。”

“还好哪?”紫雨接着说:“我们在屋里待着,窗户外头忽然有个又粗又顸的声音叫了一声”——紫雨学着那又粗又顸的声音——“‘墨云妹妹,你在屋里吗?’你们说可怕不可怕,把我吓得一机灵。”

“墨云哪?”玉莹问。

“她也吓了一跳......把脸都吓红啦!”

“哎——是吓白啦。”曹沾依照常理为其更正。

“唉。”玉莹乐了:“我们这位紫雨姐姐说话呀,向来都是反着说,要不就是转着弯儿抹着角儿的说。她的意思是说‘羞红’啦。”

“噢,原来如此。好,紫雨接着说。”

“说什么呀,小墨云大哥哥,大哥哥的叫着,把大哥哥迎了进来,我这么大的一个人坐在炕上,他愣会没看见,只跟墨云说,‘你有工夫吗?我想求你一件事儿’,墨云往他身后指指,意思是让他跟我说句话,可这个傻小子,只在自己上身找来找去。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找着。墨云还是往他身后指,这个大傻瓜仍然还是在自己的身上找,差点儿没把鞋脱下来。我是个慈心人,实在不忍再看他耍狗熊了,就假装着咳嗽了一声,他一回身,才算看见,脸涨得跟茄子似的,叫了声‘紫雨妹妹,你也在屋里?’我心里说废话,我不在我们屋里,能上哪儿去。”

曹沾一阵好笑。

“你还笑哪!”玉莹佯怒:“她专会欺负老实人。”

“我可不敢,赶紧让座:‘快请坐,快请坐,有什么事吗?’他说:‘我的小褂破了,实在是不能穿了,我想自己补......可我又不会。再说也没有布头儿,故尔,我想求......’这时候墨云赶紧咳嗽了一声儿。谁知道这个傻小子,傻到那头又傻回来了,你们猜他说什么?”

曹沾心急嘴快:“说什么?”

“他说:‘我想求墨云妹妹,帮我补块补丁。’”

“唉——”玉莹也叹惜少臣太憨实了。

“墨云叫了一声:‘大哥哥!’下边的话,当着我的面,自然没法出口喽。我一看这阵势,还是得三十六计——以走为上,赶紧说:‘对对,墨云妹妹的针线活儿,做的又细又好,应该求她帮你。’说完之后我下了炕,就出来了。你们给评个理儿,这俩人一个也没说一句‘你再待会儿吧’,这这这......”

“该!谁让你没眼力见来着哪!”玉莹故意气紫雨。

“哼!出来我虽然是出来了,可是我并不死心,我在窗户纸上舔了个小窟窿,你们猜怎么样,好戏果然在后头。墨云的小脸儿像初绽的桃花,跟少臣说:‘大哥哥,自然是我来给你补,刚才我咳嗽一声的意思,是告诉你让让紫雨姐姐,意思意思。’少臣说:‘哎,都怨我笨,不明白事理,墨云妹妹,你别生气,我没有你心细,以后还求你,多,多......哦!会说了,多多指教。’墨云又喜又羞:‘大哥哥,我可不敢当。’丁少臣突然从小褂儿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块,递给墨云:‘墨云妹妹,你吃糖。’墨云拿了一块先递给少臣。然后自己也吃了一块。傻小子问:‘甜吗?’墨云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不单嘴里甜,连心里都是甜的,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么?”曹沾也不明白。

“可惜大傻瓜未必懂得这份意思。”

“哎呀!这是多好的意境啊,他若不解岂不太可惜了吗?”曹沾想了想:“不行,我得告诉他去。”说完起身欲走。

幸亏玉莹手快,一把抓住:“天哪!你就做做好事吧!何苦惊扰一对鸳鸯!”

玉莹一言提醒了紫雨:“罪过!罪过!我又惊扰了一对......”紫雨没把鸳鸯两个字说出来,转身便走。

“紫雨!你就不怕我撕了你的嘴!回来,坐下,让沾哥儿给你上新书。”玉莹拿出主子的架势,紫雨只好从命了。

曹沾看了紫雨一眼,想出来一句话,然后装作一本正经的说:“新书,今天只怕是学不下去了。”

“怎么?”玉莹不解。

“她的心都浮上来了。”

“心怎么浮上来了?”玉莹似懂非懂。

“是啊,没人给买糖吃啊!”

“哎呀!姑娘,你看他!”紫雨一跳老高。

“好了!好了!”玉莹从中解围。

“什么好了、好了,你们俩合伙欺负老实人!”

“老实人......”玉莹一声讪笑。

曹沾急忙赔不是:“今天不上新书,我教你一段小曲如何?你不是爱弹爱唱的吗?”

“什么小曲?”紫雨搭拉着脸子问。

“是一支你们苏州的民间小调,叫《三枝梅》。我先唱一遍,你听一听。”曹沾说着从墙上摘下琵琶,调动宫商,低声吟道:

一树皓洁晶莹雪,

雪儿下,偷绽三枝小红梅。

红梅傲雪添娇媚,

雪映红梅透春扉。

一枝梅,颤巍巍,

千金待嫁在香闺。

月老结下红丝坠。

姑娘双颊彩云堆。

二枝梅,将春催,

对镜理妆笑弯眉。

百褶罗裙压玉佩,

落马髻边凤钗飞。

三枝梅,绽春蕾,

鼓乐声中红巾围。

杯儿双,人成对,

拥肩牵手笑相偎。

声低低说一句闺中戏语,

羞答答,侬先醉。

紫雨一个人在屋里,坐在炕上,怀抱琵琶低吟着曹沾教她的苏州小曲《三枝梅》:

一树皓洁晶莹雪,

雪儿下,偷绽三枝小红梅。

......

不知不觉下起雨来了。雨声淅沥惊动了紫雨:“哟!下雨了。”说着她下了地,拿起一把雨伞来到曹沾的书房,推开门进屋一看,屋里是空空的:“咦?人呢,下着雨......”紫雨稍一思索,马上明白了:“噢!今天是七月初七。”她急忙来到后院儿,隔着瓜藤瓜叶看见曹沾和玉莹并肩坐在瓜棚下面。紫雨蹑手蹑脚走到他们的背后,但见曹沾抓住玉莹的双手,强迫中含有调笑地问:“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

“织女的哭声。”

“没有啊。”

曹沾用力:“你敢再说没有?”

“哎哟!听见了,听见了。”

这时,紫雨站在瓜棚后面,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听见也没用了,人家说的是十岁之前。”说完扔下雨伞走了。

曹沾和玉莹先是一惊,继而相视大笑。

一辆雇来的轿车走在大街上。

曹颙带着曹沾坐在车内,他跟儿子说:“你这些年两榜落第,当然还可以再考,也应该再考。可咱们旗人讲的是神武开基,文的武的都得拿的起来,你玛发给康熙老佛爷当过一等带刀侍卫,没有武功行吗?一马三箭是起码的工夫,今日带你去跟宜老爷学射箭,你一定得下工夫,认认真真地练,练武功一不能怕苦,二不能惜力。这道理你不会不懂。”曹沾答应了声:“嗻。”

车轮子在坎坷不平的街道上继续叽里咕噜的行进着......

“哦,还有一件事得跟你说。”曹颙接着说:“你怎么能跟十三龄,一个戏子,称兄道弟呢?”

“人家当初对咱们的情义可不薄啊,在江边上,没有一位高亲贵戚来送行,只有一个小戏子十三龄,拿着四个小红橘,来祭奠老祖宗,如今却不可称兄道弟......”

“唉,可惜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就不懂什么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此一时我们是奴才,彼一时我们也是奴才。”

“哎!你......”

“吁——”赶车的勒住缰绳,轿车停在曹宜家的门口。

曹颙不便发作,气哼哼地一个人走在前面,曹沾也只好跟在后头。

父子俩见了曹宜请安。曹颙赔着笑面:“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您整日守护大内,劳力劳心,可又多了这么个累赘......”

“没有什么,谁让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来呢。先学射箭,不用教的人总在旁边看着。走,说干就干。”曹宜站起来,从墙上取一张弓和箭囊,带着曹颙父子来到后花园。

这花园很大,也很空旷,花草树木不多,只有一座乱石堆砌的假山,遮住天香楼的一侧,假山前设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鼓。这花园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为曹宜练功习武之用,所以花园的一头有三块箭靶子,靶心涂有红圈,一共三环。

曹宜引着曹颙、曹沾来到花园,距离箭靶子百步左右的地方,把箭囊交给曹沾拿着,从中抽出来三支箭,依次搭在弦上,嗖!嗖!嗖!依次射出,箭箭皆中靶心。

“好!”曹颙半真半假的鼓掌喝彩。

“瞧见了没有,就这么准!”曹宜自鸣得意地跟曹沾说:“常言道:‘百步穿杨’嘛!古有诗云:‘已惊百步穿杨彩,会看双雕落塞云。’其实没有什么奥妙可言。前腿弓,后腿绷,前把稳,后把准。下苦功夫,一个字‘练’!没有近道儿,明白了没有?”

“嗻,我明白啦。”曹沾回答。

“真明白了才好。练吧!”曹宜跟曹颙抬抬手:“咱们上前头喝茶去。”说完两个人一齐走了。

剩下曹沾一个人在花园里,他脱下长衣服,穿了一身的短打,紧了紧腰带,拿起弓来,搭上箭,一箭一箭地向靶子射去,一箭囊的箭都射完了,绝大部分不中箭靶,有一两支箭射中,也不在红心上。

“嘿嘿。”曹沾一笑,聊以解嘲:“真是看事容易做事难哪!”他刚要去把箭拾回来,就听见背后有人说话:“哎!敢情是沾哥儿啊,我还当是老爷哪!”

曹沾转身:“啊,原来是明珠。”

“沾哥儿,您怎么上这儿射箭来了?”

“为跟宜老爷学武艺,我们旗人讲究能文能武。”

“快跟我上天香楼吧。您五婶总念道您,她多想能看见您哪。”

“再练会儿,我上天香楼给五婶请安去,要不又该挨呲儿啦。”

“好,我去回禀大奶奶,她非乐坏了不可。”明珠说完连蹿带蹦地跑了,看来她也非常高兴。

曹沾继续练习射箭。过了不大的工夫,就听见天香楼侧面的楼窗“叭”的一声拉开了。卿卿站在窗前。她的脸色变化很大也很快,看见曹沾先是笑吟吟地,继而又显嗔怒,忽而似忧如怨。感情极为复杂,曹沾放下弓箭急忙请安:“给五婶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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