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定心

浪子回头金不换,说的是浪子虽然轻狂,却是有情有义有心之人,而这世上有许多人,空有一副好皮囊,皮囊之下,却是空的。无心之人多了,有心的人就显得珍贵了,哪怕是一颗漂泊不定的野心,一旦这颗心定下来,那相处起来,必然要比平常人有趣。

张默活了二十九岁零九个月,女朋友已经谈到第十七个,却还是没有定下心来的打算。第十七个女朋友叫李晴,今年二十五岁。也许是男女有别,二十五岁的李晴要比二十九岁的张默看起来成熟稳重。

李晴在亲戚家开的服装店帮忙,张默是陪第十六个女朋友去那家服装店买衣服的时候认识李晴的。有些人眼睛里有光,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照亮别人的心。但这心亮起来了,人反而不踏实了。在一起的第四个月,李晴就问,什么时候能一起回家见见长辈。

说是见长辈,言下之意就是想为领证结婚做准备了,张默有点慌,谈恋爱他轻车熟路,结婚见家长他一点儿也不在行,他说再等等吧。李晴又问,那等到什么时候呢?张默说等到心定下来吧。李晴说什么叫心定下来?张默说我从书上看来的,书上说心定下来了,人就可以结婚了,否则心不定,结了婚也还是会离婚。李晴急了,说你怎么说到离婚了,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不能全听书上的。

张默沉默了,李晴知道他沉默代表着他不高兴了,但却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于是她也跟着沉默了,空气一度凝固。南方的冬天,屋里比屋外还冷,他们冷战的时候,连续下了一星期的雨停了,但云还没有散开。张默望着屋外,想等太阳出来了,就借着阳光的暖和劲儿,溜达到附近的商业广场去看一场电影。他想自己去,他很久没有一个人看电影了。

李晴离开了出租屋,毕竟是张默租的房子,张默不说话,她待着尴尬。临走的时候,她让张默好好想想,到底是心没定,还是心没死,或者说,心里还住着别的人。有半句话她咽下去没说,但张默也明白她的意思,心没定她还可以等等,心没死或者还住着别人,他们就得分手了。没有女人乐意嫁给一个心死的人,更没有女人乐意跟别人分享一个男人,哪怕那个别人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是个陌生的人了,哪怕那个人的音容笑貌都忘干净了只剩下一个名字了也不行。

李晴走了之后,张默开始找他说的那本书,那本书他只看了一半,到底是心没定还是心没死,他想从书中找找答案,但翻遍了书柜和床头柜以及床底下,都没有找到那本书,他想也许是李晴偷偷把书拿走了,那他就真的心死了。

去电影院的路上,张默还在想李晴的话,自己到底是心没定还是心没死呢。心没定只是还没玩够,只是和李晴的感情还不够深,慢慢培养,总会有水到渠成那一天的。心没死,那就是还惦记着别的姑娘,别的姑娘能够是谁呢,花江市肯定没有,如果有,也只能是记忆深处曾经爱过的人了,张默讨厌回忆,回忆会让他陷入痛苦中无法自拔,他通常只在一段感情结束的时候才回忆,如果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提起回忆,那么这段感情就会被提起终结了。而且这些年花天酒地浑浑噩噩的生活,他感觉以前爱过的人和事情,已经像是发生在上辈子,上辈子的事情,何必要想起,又何必要惦记呢。

人胡思乱想,就容易分神,刚下过雨,地上湿滑,张默一个不小心,滑了一跤。搁在过去,滑一跤人就起来了,顶多磕破点皮。可这回只是半个身体磕在地上,张默却觉得整个腰椎都被磕断了。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腰间盘凸出,需要静养,不能干力气活,也不能久坐。张默以开车为生,力气活倒是不用干,不让久坐可不行。医生知道年轻人不会听劝,就退了一步,给了张默一个护腰,说非得坐着的话,把护腰围着,要保证腰是挺直的。

张默围着护腰去找李晴,这一跤把他摔清醒了,他已经不小了,不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了,就算他心不死,身体也不允许他折腾了,他必须要安稳下来了。他愿意去见家长,但他的这个说辞,李晴并不满意。李晴说不急,再等等吧。

在张默看来,李晴就是作,他不答应见家长李晴不开心,答应了李晴还是不开心。他怎么会喜欢上李晴这样一个姑娘呢。想到之前在出租屋的冷战,张默对李晴第一次流露出不满,是因为李晴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而李晴最让张默喜欢的一点,就是她也喜欢看书。

张默曾经是个文艺青年,年少时还爱写点什么,给不少杂志投过稿,从未收到过回信。刚毕业的时候他不想上班,在家啃老,直到二十六岁,实在受不了父母的唠叨,才在外面租了个房子。有了房租和生活费的压力,他这才肯接受家里之前给安排的工作——去给一个在法院工作的膝盖不太好的远房表叔开车。

张默倒是不讨厌司机这份工作,每天把车伺候好就行了,不和人打交道,心就不累。远房表叔话也不多,在接送表叔上班下班的间隙,张默习惯带一本书,当司机这三年,他看了几百本书。李晴愿意和张默长久的在一起,那几百本书也帮了忙。一开始张默只是约李晴去出租屋里坐坐,李晴虽然知道答应这样的邀请意味着什么,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愿意,张默也不会用强。但一进屋,看到那几百本书,李晴自己先把外套脱了。后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李晴看来,一个屋子里摆了一书架文艺小说的司机,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机,未来可能会大有作为,最起码他不会甘心一直做一个司机。李晴喜欢有野心的男人,更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潜力股而欢喜雀跃。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张默长得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帅气,而是看着顺眼,可能是书看多了,张默身上有一种柔和的气质,这样的气质结合他一米八三的身高,很容易吸引到女人的注意,再加上常年只是读书,很少干体力活,张默的样子看上去要比他实际年龄小七八岁,如果他不说,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还在上学的大学生。

因为喜欢张默,所以搁在过去,即便李晴和他在口角上闹了不愉快,只要张默服个软,再把李晴往出租屋里一带,两个人鱼水交融之后,那琐碎的不愉快也就化解了。但这回,张默扭了腰,按医生的说话,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好,一个月内更是严禁行**。

到了出租屋,两个人一人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李晴坐在床头看,张默站在窗口看。窗口有阳光,阳光撒在张默手臂上,显得他手臂格外的长,看一会儿书,张默忍不住就会看一会儿街上的风景。而李晴则是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张默,在李晴看来,张默就是一道风景,他细长的手指,有力的臂膀,清瘦的身材,以及那柔美的眼睛里散发出的无辜神情,都让李晴心动。但张默的腰扭伤了,心动也不能行动。同时因为这扭伤的腰,让张默的好看有了缺憾,李晴知道张默喜欢坐着看书,工作又是开车的人,腰不可能会太好。她提醒过张默很多次了,不能久坐,没事打打篮球运动运动,但张默很少听她的话。

李晴能感觉到张默心里还有别人的影子,但关于那个人,张默只字不提,李晴从张默父母那里倒是打听到过一个女孩,说是张默因为父母影响了他和那个女孩的感情而恨上了父母,本来挺上进的一个男孩儿,后来变得混吃混喝,一点儿上进心都没有了。

如果不能结婚,李晴是不愿意一直陪张默这么耗着的,张默是好看,但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好看,她还需要自己的男人足够诚实,最好还能足够听话。张默既不够诚实,也不够听话,她觉得迟早他们是要分手的,与其等下去,不如快刀斩乱麻。

张默还没有做好分手的准备,搁在过去,即便和某个女孩分手了,也会有个最后的温存,而这次,张默觉得很可能,两个人要不愉快的分开了。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越强烈,张默就越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会说错话。

坐到饭点,李晴起身,说要回店里吃饭。张默说一起吃吧,他叫个外卖就行,外面冷。李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张默心里毛毛的,在那种眼神里,张默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虚情假意的负心人。

张默不是第一次做负心人了,过去他从不内疚,年轻男女,寻欢作乐,从一开始就是谁当真谁输。李晴走后,张默给自己点了一份螺蛳粉,等外卖的间隙,陷入失恋情绪中的张默开始回想自己的历任女友。张默不觉得自己亏欠过谁,直到一个叫柳悦的名字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那是他第六个女朋友,也是唯一一个被他带回家见过父母的前女友。

如果不是眼看要到三十岁,父母和女朋友一同也催婚,张默大概是不会回想起这个人的,他刻意回避这个人,不提起不想起,大概就像李晴说的那样,心里还给人留着位置吧。

这世上有些人恋爱后分手了,就真的变成了陌生人,再也不联系,也很少会想起。也有一些人,分手了还可以做朋友,因为谈恋爱的时候已经把对方看透了,对方再也吸引不到自己,所以做朋友也无所谓。张默和柳悦的关系属于第三种,分手了就仇恨对方,拉黑对方,说最难听的话诅咒对方,但又忘不掉对方。最后只能靠时间斩断联系,隔绝一切。所以张默想起柳悦,就像想起了上辈子的恋人。

柳悦过去在长沙读大学,长沙离花江市只有一百多公里,坐高铁只需要几十分钟。只不过张默和柳悦谈恋爱的时候,长沙到花江还没有通高铁,每次张默去长沙找柳悦都是坐汽车,每次都要三个多小时,路上虽然也停,但每次都会憋尿。这导致张默很多年后回想起柳悦来,**总是胀胀的。

张默和柳悦最初是网恋,那时候还不流行PS,也没有美颜相机,那时候网吧的电脑上都有一个像素很差的摄像头,人在聊QQ的时候,可以视频通话。张默那时候在家里啃老,打发时间靠的就是一台组装电脑,里面下了无数电影,不看电影的时候,张默就聊QQ。他一口气加了三百个人,全是女生,当然其中可能也有男生故意把资料填成女生。那时候互联网刚刚流行,人人都渴望通过网络和别人对话,甚至有“只爱陌生人”这样的流行语。那时候人们的心里话只说个远方的陌生人听,丝毫没有提防之心。

除了排解空虚寂寞的时光,张默加的那三百个女生还是他买了三百张彩票。他和每个人聊天,聊熟了就见面,见面发现对方很不好看就拉黑,三年过去,三百个人他见了两百个,几乎是见一个拉黑一个,唯一见完面没有立刻拉黑的,就是柳悦。

带柳悦回家的时候,正是张默父母对张默最嫌弃的时候。张默父母的态度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望子成龙,张默考上名校的时候,父母对他期望极高,觉得他以为定然会成为人中龙凤,结果毕业后他不但没有找个合适的工作,甚至连父母安排的工作他也不愿意去干,这时候父母对他的态度就成为恨铁不成钢了。爱屋及乌,恨也会殃及到无辜的人。整日闲混的张默带柳悦回家的时候,张默父母觉得柳悦肯定是街上闲混的不良女青年,不然怎么会跟了张默这种混蛋小子呢。但等张默真的和柳悦分了手,并且搬出去住了以后,张默父母又开始关怀起自己的儿子,除了时不时塞钱和送吃的给他,还总是介绍姑娘给他认识。仿佛自己把过关的姑娘都是好姑娘,自己儿子找的姑娘都是站街女。

张默之所以毕业后不愿意去找工作,是大四那年去实习时被上司打击的。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个品学兼优的校花,跟他一起去了北京,一起到那家全国闻名的杂志社上班。

两个人甚至被分配到了同一个部门,开发同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是杂志社尝试推出给青少年看的新刊物。负责带了他们的领导,是一个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写作的混蛋。因为发表了几篇文章,出了几本销量还不错的书,颇受女青年们的追捧。

实习一个月后,校花转正,成为了杂志社的正式员工,并且搬去了领导刚买的复式公寓。而张默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排挤出了杂志社。被排挤出去,女朋友被抢不是他最伤心的。他最伤心的地方在于,领导说的话虽然难听,却好像都是通行现实世界的真理。他过去信奉的那些好听的真理,却似乎都是谎言。

一个月时间,他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全部崩塌了。他和别人一起租住的三室一厅的房子还有十一个月到期,他却在北京待不下去了。

回到家后,父母问他经历什么,他绝口不提,只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昏天暗地的上网。上到对互联网恶心的时候,他就出去散步。他家离江边不远,沿着江边走,很快就能走到一个孔庙。花江市的孔庙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孔庙。过去升学考试的时候,张默也曾进去跪拜过。如今再去孔庙附近,只是为了庙前的那条街。

庙前街过去是一条服装街,批发零售各种服装。后来网购兴起了,服装街就没落了,慢慢变成了餐饮一条街。再后来有人开起了酒吧,生意爆好,渐渐的就又变成了酒吧一条街。

酒吧街很多像张默这样失意的人,还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只要你肯花上一杯酒的钱,就能约到一个姑娘。当然,你要是连一杯酒的钱都没有,就只能去网恋了。

张默常去的,是他高中同学宋元元开的那家野蛮人酒吧。宋元元高中没读完就退学,这些年开网吧,开密室逃脱,开酒吧,赚了不少钱,小小年纪就开上了宾利,过得比张默潇洒太多。在宋元元眼里,张默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但书呆子毕竟有个全国四大名校之一的文凭,所以宋元元还是乐意和张默交往的。

每次酒足饭饱之后,宋元元就喜欢左拥右抱着,指着角落里顾影自怜的张默,对怀里的美女说,看到没,我高中同学,咱们花江的高考状元,N大毕业,现在废掉了,读书读太多,脑袋炸了。

也有姑娘主动接近张默,可能只是因为他人长得还算标致。在请张默喝酒的姑娘里,一个叫潇潇的女生最讨张默喜欢。潇潇是真的敬佩文化人,敬佩学习成绩好的人,哪怕这个人除了会学习之外一无是处。有时候张默喝醉了,潇潇还会送张默回家。有时候张默喝烦了,潇潇还会陪他一起到江边走走。但他们的关系仅限于此。张默可以带不尊重他的人去开房过夜,却无法在尊重他的人面前宽衣解带。

包括父母在内,尊重张默的人太少了。

刚回想到潇潇这里,送螺蛳粉的外卖员到了。张默也没有多爱吃螺蛳粉,只不过以前和父母住一起,父母禁止他吃螺蛳粉,说太臭了,像在吃屎。于是等一个人住的时候,他每周都要吃几次螺蛳粉,算是对父母无声的抗议。

张默也想过离开花江,去一个遥远的,陌生的,没人认识他的,父母找不到的地方。可真去了远方,他又会看到远方的不堪。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失意人,到哪里都失意。

吃完螺蛳粉,他给表叔打电话,想请一个月假,没说原因。表叔竟然也没有追问。张默从未有过太多钱,他不能理解有钱人的世界。比如说表叔明明会开车,只是因为膝盖不太好怕出危险才雇佣了司机。但他的膝盖除了冬天,其他时间都无大碍的。若换成张默,他只会在不能开车的时候去打车,绝对不会为了那一点不确定的危险而大费周章专门雇个司机。而且这个远房表叔对张默父母以及张默的态度,要比张默亲叔叔都好。几乎算是张默的干爹了。

这个近乎于干爹的远房表叔很喜欢李晴,通常张默在上班时间只能原地候命,但如果是去找李晴,远房表叔不但不会怪罪张默,还会鼓励他,有时候还会叫上李晴和张默一起吃晚饭。所以和李晴分手,多少还会影响到远房表叔对张默的态度。

请完假,张默给李晴发微信,他希望李晴给他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他的心大概就能定下来了,那时候,他会给李晴一个惊喜。

张默说的惊喜多半是求婚,李晴已经猜到了,她不介意等一个月,等一个浪子回头。但对于这份等待,她心里也谈不上开心。拿着手机发了许久的呆,她才回了一个知道了。

李晴的知道了就是好,就是无奈的OK和可以。但在张默看来,知道了不等于好和OK。知道了在张默看来甚至约等于随便你。

张默觉得李晴还在生气,她的确有生气的理由,毕竟大家年纪也不小了,在一起几个月了。张默一点想要结婚的迹象都没有,还要一个女孩子提出见家长的请求,这对于李晴这样的女孩来说,太过分了。

女孩分很多种,如果是潇潇那种女孩,别说四个月,在一起四年不谈婚论嫁也没关系。张默有点想念潇潇了,像想念一个知己老友,可惜这个知己老友在一个下雪的冬夜不告而别了。花江市极少下雪,在张默的印象里好像他从小到大就下过两场雪,而且都落地便融化成水了。

张默更想念柳悦,因为潇潇在世人眼里就是个坏女孩,坏女孩也需要甜言蜜语,但伤害一个坏女孩和伤害一个好姑娘的负罪感是不同的。潇潇这样的坏女孩,他只会在分手后想起来,而想起柳悦,对于他来说,则是一场大梦初醒。

七年浑浑噩噩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梦,一次扭腰,一个即将到来的三十岁的生日,一个不够爱的女友的催婚,让他从这场梦中醒来了,他的时间不多了,青春期更是几乎完全浪费过去了。他想延长自己的青春,实在不行,延长这场浑浑噩噩的梦也行。

请假,就是想去长沙,去找柳悦。时隔七年,去一个数百万人口的城市找另一个人不容易。而且也不知道,柳悦在七年里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长沙。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冲动的,甚至是一时兴起随时会后悔的,但他觉得自己需要去做这样一件事,就好像远方有人在召唤他上路,已经召唤了七年一样,不等腰好,他就买了一张汽车票。

除了有时候要憋尿这一点让张默不痛快之外,张默大多数时候还是喜欢长途汽车的,坐车的时间里可以想很多的事情。这些事情平时想会被各种琐事打断,坐车的时候,关掉手机,就不会有人打断你了。不过有了高铁之后,张默很少有机会坐长途车了。

没有机会坐长途汽车,又想把自己封闭起来想点事情的时候,张默就去坐公交车,随便坐一趟车,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到另一个终点。

但时间够了,空间也密闭无人打扰了,并不意味着能把事情想明白。就像张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去找柳悦,就算真的找到了,柳悦问他这七年去干什么去了,他怎么回答呢?

柳悦等他给他机会的时候,他不当回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可能潜意识里觉得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姑娘吧。七年时光告诉了他什么呢,大概是告诉他,柳悦已经是他能遇到的最好的姑娘了,他没时间也没资格遇到更好的姑娘了。

但谁会在原地等另一个人七年呢,也许柳悦已经结婚生子了。毕竟按时间算,柳悦也有二十六岁了。十九岁的柳悦喜欢张默,二十六岁的柳悦,也许早就忘了张默是谁了。

张默曾经和柳悦同居过一年,在长沙的城南,那时候还没有修地铁。那时候的房租一年只需要四千块。

到长沙后出了车站,张默一时有些辨不清方向,还好他还记得当初住的那个地方,打车过去,进了小区,失去的记忆全回来了,他找到他和柳悦一起住过的108号,敲门的时候,他在一瞬间竟然幻想开门的会是柳悦,很多年前,他收拾行李从这扇门里踏出去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还会回来。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神态很像七年前的张默。平时张默不觉得自己老了,毕竟才二十九岁,但看到过去的自己,看到那些像过去的自己的少年,他很难让自己不伤感,伤感的理由就是时光的残忍。和那些真正的少年对比,他已经老了。

张默说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少年很老实的回到说半年了。张默说在你之前租住这里的是不是一个女孩,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少年说不清楚,那得问房东。说着,翻出手机里房东的电话,给了张默。

张默给房东打电话,说我是张默,七年前和一个叫柳悦的女孩一起租过你在城南芙蓉小区的房子,你是否还记得柳悦。房东说房子我都是交给中介打理的,你得去问中介。不过七年前的话,那时候帮我打理房子的中介早就辞职了。

一起住过的房子这里的线索断了。张默却还是不愿意离开那个小区。小区里的健身设备还是七年前的样子,张默抚摸着那些生锈的器材,脑海里浮现出柳悦的笑脸。但一瞬间,柳悦的笑脸变成了李晴的怒目。

如果把张默的行程和目的告诉李晴,李晴肯定会骂张默神经病。并且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理睬张默了。但如果不告诉,张默又觉得自己像个小偷,情感小偷。

藕断丝连的黏黏糊糊的感情不是张默想要的,在长沙城南的小区的长椅上坐到天黑之后,张默给李晴发消息,告诉她自己不会再回去了。

李晴反问张默是要死在外面吗?张默说也许吧。之前在花江的时候,张默还想不明白,到长沙待了半天,张默明白了,他只是想逃离,逃离旧的生活,逃离一成不变的生活。寻找柳悦只是一个用来安慰他自己的借口罢了。

李晴问张默的工作怎么办。张默说如果你有时间,就去和我表叔说下,我个人原因,没办法回去再给他开车了。李晴说你怎么不自己说,那是你表叔,又不是我表叔。张默说你说的话,他可能会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吧。李晴说你真是奇怪。张默说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一趟我家,告诉我爸妈一声,就说我很长时间都不能联系他们了。李晴说这就更奇怪了,那是你爸妈,我还没有嫁给你,没必要帮你善后吧,更何况我们现在是谈分手。张默说是谈分手,所以出租屋的东西,全都归你了。李晴说我不稀罕你那些书。

张默说那就随你吧。李晴问张默,外面的世界真有那么好。张默说总比一辈子烂在花江好。李晴说有种你就永远别回来了,我不会等你。

张默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他随身只带了一个斜挎包,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保暖衣和一本书。他带的钱也不多,大概够他晃**一个月,一个月后的事情,他打算一个月后再想。之所以轻装上路,除了腰伤未愈带不了重物之外,更多的是因为心上的负担太多,不想身上也再有负担了。

随身带的那本书是毛姆的《月亮的六便士》,里面写到一个中年男人,娶妻生子后无法忍受平庸的生活而离家出走去过年少时向往的生活。相比书里的男人,张默还没有老婆孩子,愧疚感要少许多。但他毕竟二十九岁了,离家出走这种事情,只有十几岁的人才喜欢干,干了也没啥关系,反正叛逆期的人都疯狂。而过了叛逆期的张默突然干这样的事情,不但恋人不理解他,其他人也会觉得他疯了。

张默不是故意要把离家出走这件事延期十五年的,十五岁的时候,他并未想过离家出走。他那时候过得很安逸,父母宠爱他,他学习成绩也好,周围都是羡慕他的人。他怎么也想不到,未来一切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许人需要挫折,挫折使人觉醒。毕业就失业的张默不是没想过考研,然后读博,然后一直待在学校里不出来。他的家人也这么劝他,觉得这是适合他的道路。但实习期间遭遇的事情让他明白他并不是个乖孩子,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大人喜欢的角色,扮演了二十多年,他演够了。父母总是说为什么别人可以你就不行,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行,他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他心里住在一个怪胎。或者说,他也羡慕别人一出生就稳如磐石,而他心上长了翅膀,翅膀不愿意停下来,他难道要自己亲手折断这翅膀吗?二十九岁了,翅膀够硬了,该飞了。

他唯一痛恨的,是在离家出走之前那几年,漫无目的的放纵自己,谈了那么多场稀里糊涂的恋爱,他伤害了太多人。但有时候他又想,会被他吸引的人,大都也是跟他一样想要放纵自己吧,那么就算是彼此伤害了。

小旅馆里的空调坏了,张默洗了个热水澡,出了淋浴间就感冒了。他原本可以找服务人员换个房间,但他累了,不想麻烦别人了,他把衣服全部穿好,盖上被子,在打喷嚏的间隙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一堆的未接电话,除了因信息泄露而带来的每天都会有的骚扰推销的电话,剩下的几乎都来自父母,不过仔细看,他发现在父母的电话之间,还夹着一个表叔的电话。这些电话他一概没回,他料想到李晴还是会替他告诉这些人他走了的,李晴是个好姑娘,即便他伤害了她,她也还是会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完。这世上不了了之的感情太多了,能够有始有终的,都是好姑娘。

微信里也是父母语音的狂轰滥炸,父母喜欢发语音而不是文字这一点让张默深恶痛绝。他回了父亲一句,不用找我,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

小旅馆楼下有很多米粉店,张默点了一碗牛肉粉,嗦完粉,他要去找找药店和手机店,感冒药要买,手机号也该换了。从身体到物质都需要来一场更新换代。当然主要也是张默受够了骚扰电话,手机号用得久了,信息就会泄露给不同的人,各种中介和商家甚至不法分子都会给你发消息打电话,手机号这东西轻易又不能换,这样的骚扰也就只能日复一日的忍耐。现在好了,换个崭新的没人用过的那种号码,一切从零开始。

换手机号的时候,张默瞥到附近有个推拿按摩店,早就听说过长沙人喜欢推拿按摩和洗脚。以前年少,觉得这些自己都用不上。现在腰扭了,正好去体验一番。

店铺门面不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顺着七拐八拐的楼梯上了楼,擦肩而过几个黑人,张默让服务员带他去那种敞开的可以很多人同时按摩洗脚的房间,他不想要单间,怕被增加服务或者单独上什么套餐。

在按摩**趴下以后,张默发现周围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着像是留学生或者外教。张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想不到外国人也这么喜欢推拿。

店里除了推拿还有针灸和磁疗,张默问了价格,还好不算太贵,就各来了半个小时,半小时后,腰疼确实缓解了,腿也不麻了。自此,张默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光顾一下。他后悔自己这么晚才发现这么好的地方。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店里所有的技师都好。光顾这类店铺次数多了之后,张默得出一个结论,就概率而言,越是长得粗笨的男人和女人,按摩得越好。越是长得好看的女人和男人,手艺越差。但因为长得好看,手艺差的那些反而生意好还价格高。生意好的价格高又导致他们的手艺总是提不上去,像个恶循环。有一次张默按摩的时候顺便点了洗脚的套餐,服务员给安排了个特别漂亮的女技师,那女技师像是第一次给人按摩,下手没轻没重,按得张默呲牙咧嘴,按摩完之后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除了柳悦,张默还认识一个曾经在长沙生活过的人。这个人叫钱进,柳悦管他叫哥哥,但在张默看来,钱进更像是柳悦的暧昧对象。他和柳悦第一次吵架是因为钱进,最后一次不欢而散也是因为钱进。所以张默不想见到这个人,但冥冥之中他又觉得,也许找到了钱进,就能找到柳悦。

分手,或者说分别的那天早上,柳悦似乎是遇见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送了张默一个翡翠色的碎石手链,也可能是碎玉,张默没有去研究过材质,也没有珍惜这个手链。因为这个手链是钱进送给柳悦的,钱进认识柳悦的时间比张默早了好多年,这手链柳悦也戴了好多年。所以张默对钱进和柳悦的关系很迷茫,如果说柳悦在意钱进,为什么会把手链送给张默呢。如果说不在意,那为什么吵架的时候,柳悦会给钱进打电话让钱进去接她。时间久了,张默搞不清楚自己是自发的吃醋,还是柳悦故意让张默吃醋。

在带柳悦回家后不久,柳悦也带张默见过一次柳悦的爸爸,但那次见面非常匆忙。而且柳悦也不想让她爸爸知道她和张默的关系,所以那次除了张默,柳悦还带了一个叫丫丫的女网友。柳悦的爸爸在一个装满了各种管道的工厂里打工,见面的当天,他们就住在工厂宿舍里。柳悦和丫丫住一个房间。张默和柳悦的爸爸住一个房间。后来回想起来,张默怪自己当时太年轻,如果当时和柳悦的爸爸搞好关系,就算留个联系方式也好,那样他就能随时随地找到柳悦了。除了怪自己年轻,他也恨微信这种工具诞生得太晚了,如果早点诞生,那么第一次见面的人,只要在一个屋檐下住上一晚,大部分都要加下对方的微信。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有预感到他会永远的失去柳悦,或者说,那时候的他不害怕失去任何人。许多加了他微信的人后来也被他拉黑了。

去上海找爸爸那次,是张默和柳悦唯一的一次牵手旅行。他们一开始没有买到坐票,那时候没有高铁,也没有实名制,又恰逢春运,火车上挤满了人。他们从长沙站到南昌,实在站不下去了,就下了车。除了站不下去,还有一个原因是火车的厕所里也挤满了人,张默和柳悦都想上厕所,可挤在厕所里的人锁了门就是不出来。

在南昌休息了两天,他们找了个小旅馆,陌生的环境让张默和兴奋,他吻遍了柳悦全身,那是他第一次吻遍一个女孩的全身,也是最后一次。张默不喜欢接吻,总觉得吃对方口水很脏,和初恋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少接吻。直到遇到柳悦,他才发现接吻的美好,不仅仅是唇齿相依,他发现不管吻柳悦的任何地方,他都觉得很美好,丝毫不会有恶心的感觉。失去柳悦后,重新和别人恋爱,接吻时那种恶心的感觉就又回来了,所以后来虽然又谈了很多次恋爱,但每一次接吻都是被动的,好像被吻的不是一个心上人,而是一头牛。所以张默觉得,柳悦是他唯一一次生理和心理上都喜欢的人。

在张默心底,柳悦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他以为赐予他那就永远属于他了,没想到上天有一天还会让他退还。

柳悦长得有点像演赵敏时的张敏,又有点像演赵敏时的贾静雯。时隔七年,张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赵敏,还是喜欢柳悦了。或者说,金庸对赵敏的描述,就是张默心中柳悦的样子。除了容貌,言谈举止也很像。总之,柳悦对于张默来说,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一个男人一生若遇上这样一个女人,是他的幸运。遇上了又失去了,便是他的劫难。

从按摩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长沙的冬天没有风,但湿气很大,可能是因为湘江穿城而过,湿冷湿冷的。花江市也有一条江穿城而过,没错,就是花江。有时候张默会想,远在几千年前,这些城市之所以成为城市而不是山村,可能就是因为挨着江,取水方便,还能打渔,于是渐渐就变成了城市吧。

张默有点想去吃牛肉炒肠子,但最小份的一个人吃也太多了。如果有个人跟他一起吃饭就好了,他想起和柳悦常去的那家常德肠子馆,打车过去,却并没有点肠子,而是点了一份大碗胡萝卜。

那家肠子馆离湘江不远,张默坐地铁去了橘子洲,完了又去爬了岳麓山,一整天都在沿着他和柳悦走过的那些街道闲走,等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感冒也神奇的好了,买的那些感冒药他一片也没吃。

柳悦在长沙读了三年大专,眼看着校门口的路越修越宽,从尘土飞扬变得拥堵不堪。学校周边低矮的平房在她毕业的时候都变成了高楼大厦。她曾经计算过,假如她在入学的时候买一套房子,毕业的时候卖掉,可以赚一百万。房价在三年的时间里翻了四倍。但即便如此,长沙的房价也是所有发达的省会城市里最低的,最高的时候均价才一万二,柳悦到长沙的时候,均价才三千多。

柳悦爸爸打工的城市上海,内环一套房子动辄四五百万,甚至有些房子价值千万,却只有六层,连个电梯都没有,更不要说地下停车场了。柳悦曾经幻想过,假如她有一套上海的房子,那她就卖掉,然后拿着卖房子的五百万,去云南或者就在长沙花几十万买个小房子。剩下的四百多万存银行,每年花十二万,每个月花一万,就算不算利息,也能花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呐,一个人一辈子上班差不多也就上三十多年,也就是说,按照月薪一万算,工作三十多年,大多数人,只能赚一套上海的房子。所以有了上海的房子就意味着不用工作了。不过这只是柳悦的幻想,她不但没有钱在上海买房子,也没有钱在刚到长沙的时候以当时超低的价格在长沙买房子。她毕业后,甚至找不到一份月薪一万的工作。

据柳悦的爸爸说,就算是有房子的上海人,宁愿一家人挤在一套小房子里,也不会轻易卖掉变现离开上海,因为上海户口还意味着很好的社保医保以及教育体系。也就是说,人一旦有了五百万的房子,就会渴望五千万的生活。所以很多上海人把孩子送到国外去读书,就算离开上海,他们通常也不会去大理或者长沙买房子定居,放弃上海户口去移民湖南或者云南,在柳悦的爸爸看来,是错误的退步的选择。

柳悦的爸爸在上海打了很多年工,他希望有一天柳悦能够跟他一起在上海安家,尽管他知道这很难,毕竟他干的都是很容易就被更年轻的人替代掉的体力活。

到长沙的第三天,张默养成了一个习惯,吃完早饭就去旅馆附近的小卖部蹲守,过不了多久就会来几个老大爷,象棋是早就放在小卖部的,来了就开始下棋,一直下到吃午饭时才散去,吃完午饭继续,下到天黑再散场。这样周而复始,即便有很老很老的老大爷生病住院甚至死去,也会陆续有新的老大爷加入下棋的阵营。

下棋需要全神贯注,特别耗神,一般的老大爷下三盘棋就会起身让座,周围实在没人可让了才会一直下。张默蹲守在旁边,总会被让到,让到他了他就坐下来,赢棋的时候多,输棋了他也不在意,因为每次他一坐下,几个老大爷就合起伙来跟他战斗。但下棋这事儿,三个臭皮匠也顶不了一个诸葛亮,水平不行,人再多也起不了作用。

下棋的人从不多嘴问棋盘以外的事情,几天棋下来,张默了解了所有老大爷的棋风,几个老大爷也领教了张默的本事,但张默不知道老大爷都叫什么,老大爷也不知道张默姓甚名谁来自何方。甚至老大爷之间也不熟悉,他们只知道他们住在一个同一个小区里罢了。

除了打发时间,张默下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让心定下来。心定下来了,路就好走,不然很容易走弯路和走错路。如果心不定下来,是不是就一直坐着下棋,张默也不清楚,他想也许命运自有命运的安排吧。他不会向命运屈服,但有时候也不会故意跟命运过不去。

命运这个东西,说不清楚。比如说你想见一个人,想到肝肠寸断,那个人也不一定会出现。而你讨厌一个人,那个人却可能分分钟出现在你面前。

象棋下到第三周,一个老大爷的儿子来叫老大爷回去吃饭,这个老大爷正在跟张默杀到难解难分之时,就不肯起身。老大爷的儿子看了一会儿棋局,突然说道,这不是张默吗?

张默一抬头,巧了,正是他不想见到的钱进。当然要说完全不想见到,也有些违心。因为一开始他会找他现在住的这个小旅馆住下,也是因为他知道钱进家就在附近,也知道柳悦曾经在附近租过房子。他不想见到钱进,却又希望从钱进口中听到柳悦的消息。

所以命运在张默这里,成了可以被玩弄的东西。你可以说是命运安排了钱进和张默的重逢,可假如张默不来长沙,不住到钱进家附近的旅馆,那么命运拿什么安排呢。也许应了那句话,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命运是天,但天上也不会掉馅饼。

若成功有十分,张默这类人只肯奋斗七分,不是不渴望成功,而是不知道成功了又能怎么样,更不知道成功了之后怎么办。比如说面对钱进递过来的烟,他不应该接的,他根本不抽烟,可他还是接了。

钱进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张默说回花江了。钱进说看来大多数人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张默说我们还年轻,还没到最后吧。钱进说你也许没到最后,我是不会离开长沙了,累了,外面的世界也不精彩。

张默没怎么和钱进直接接触过,仅有了几面之缘,旁边都跟着柳悦,如今柳悦不在,他觉得直接和钱进聊天怪怪的。另外,他第一次感觉到,钱进原来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讨厌,假如没有柳悦,他发现他能够和钱进成为朋友,钱进和张默一样是个文艺青年,他们还有共同的喜好,比如都喜好柳悦这样的女孩子。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柳悦身上,钱进说他也有五六年没见到柳悦了,柳悦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过去柳悦很喜欢写博客,写QQ空间,后来也写微博和朋友,但这些后来她都不更新了。钱进说柳悦去上海找她爸爸的时候,跟他提起过,但也过去五六年了,他也不知道柳悦还在不在上海。结婚的时候,他给柳悦的QQ留过言,也发过微信,但柳悦都没回复。

说到结婚,张默才反应过来,钱进已经三十一岁了。据钱进自己说,他是三年前结的婚,一年前有了个儿子,现在一家三口都住在父母家里,靠父母的退休金生活。

张默觉得自己应该请钱进吃顿饭,毕竟他给张默提供了线索,在长沙继续待下去是没必要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柳悦既然已经去了上海,那肯定不会回长沙了。

但张默没有请钱进吃饭,他发现自己一旦知道了柳悦的消息。就一分一秒也不愿意浪费在和寻找柳悦无关的事情上了。

临走的时候,钱进还告诉张默,说柳悦刚到上海的时候,在一个杂志社实习,柳悦跟他抱怨过那个杂志社实习期工资很低,还不够柳悦租房子的。

那是一家很有名的杂志社,张默上学时曾经给那家杂志投过稿,参加过那个杂志举办的文学大赛。他没想到柳悦有一天会去那里实习,他想起来,和柳悦一起去上海见柳悦的爸爸时,他还专门带柳悦去过那个杂志社的所在地,只在门口看了看,并没有进去。当时张默还对柳悦说,那个杂志社,是文学青年的朝圣地。不知道有多少文学青年来到上海,只是为了去杂志社那栋楼看一眼,就像看着自己曾经的文学梦想,和已经消逝的青春。

退完房间,买了车票,张默算了下,自己的钱到上海撑不过一星期了,也就是说到了上海就得找工作了。他不怕找工作,他想好了,先随便找个工作混口饭吃就行。找到柳悦了就辞职。

张默买的是硬卧票,比高铁票便宜一些,比硬座又贵一些。高铁票可以节省时间,硬座可以省钱,可是他都没选。他急于见到柳悦,但又不知道见到柳悦了能干什么,也许会被柳悦臭骂一顿,也是柳悦会请他吃顿饭然后跟他说再见,也许柳悦根本不想见他,时隔七年,见上一面又能怎么样呢。可是如果不见面,张默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干什么。

抛开寻找柳悦,张默有大把的时间,如果同时也有大把的钱就好了。可惜这两者通常不会同时出现,不缺钱的时候,他需要上班,或者在家啃老忍受父母的责骂。

上车后,张默明白自己为什么买硬卧了。硬座前后左右都是人,有时候会遇到非常无聊的人,一路都缠着你说话,很烦,还有大概率会遇到哭闹的没人管的孩子,非常吵。硬座相对人少些,尤其是他买的上铺,一旦他躺进那个狭窄的空间,盖上被子,那么不到终点站,就算他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密闭的火车和长途汽车一样,适合让人胡思乱想。张默想到自己虽然没什么钱,但这二十九年过得并不算是惨,人要是想安慰自己,总能找出很多理由。起码他四肢健全,模样周正,脑袋也不算傻。他过了二十九年衣食无忧的生活,突然过腻了,想试试吃了上顿就得考虑下顿的生活,于是他上路了,他找柳悦既是目的,也是顺便。

张默也考虑过责任问题,父母都五十多岁了,虽然不需要张默照顾,但毕竟也是老人了。他一走了之,父母不可能不担心。但如果不走呢,一辈子就烂在花江了,他不甘心。他觉得哪怕走十年也好。十年之后呢,父母六十多岁,那时候再回来给父母养老也好。如果父母已经八十多岁了,张默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出走。没有发生且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他不愿意多想。

忘记是在哪里看到的了,说的是年少时结识的那些人,分别后就不必再见了。无论当初多么好的朋友,时过境迁,都会变得无话可说,变得尴尬。那些曾经雄心勃勃的少年,最后大都败给了岁月,大都变得无趣,庸俗,面目可憎。

如果一个人真的没有变,或者说变得更好了,更优秀了,甚至万丈瞩目了,那么就更不用见了。见了你会自卑。

当然也有一种情况,是你和你的朋友最后都变得很优秀,那么从一开始,你们就不会分别。一旦分别了,就必然会有至少一个人滑入谷底,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双方都很失意。

张默并不能完全赞同这种说法,但他在长沙开往上海的火车上回忆起柳悦,回忆起过去撕心裂肺爱过又放弃了的人,感觉的确像是回忆上辈子的事情,的确没有再见面的必要,再见面了,多半会把记忆里残留的那一点点美好也破坏掉。

带着这样矛盾的心情,张默踏上的上海的土地。他要去的杂志社在静安区,但静安区的酒店大都太贵了。他想起和柳悦一起到上海看望柳的爸爸时,曾经住过一个招待所。离开车站后凭着记忆找过去,发现记忆中招待所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家服装店,他不知道是记忆出了偏差,还是招待所已经倒闭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很多招待所就算没倒闭,也会改名叫酒店了。

第一晚是在闵行度过的,一百多元一天的小酒店,张默洗了个澡,在周围溜达了一圈,在便利店买了点关东煮当晚餐,然后就回酒店睡下了,他想第二天一早,就去杂志社碰碰运气,他希望柳悦能够从实习生转正,最好已经当上了主编。

让张默没想到的是,还没进到杂志社,就被门卫给拦住了。张默说找柳悦,门卫查了查,说没这个人。张默说那我进去问问这个人去哪里了,五年前她曾经在这里实习过。门卫说一年老多人在这里实习了,怎么可能问得到。张默说那你也得让我进去问问才知道,门卫说不行,你找的人不在,你就不能进去。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多年的素质教育让张默变成了一个斯文人。他这时候多希望自己野蛮一些,硬闯进去,可理智告诉他要忍耐,要动脑子。

就在张默和保安理论的时候,又有个年轻人要进杂志社,他的理由是他给杂志社寄了四年稿子,都是他唯一的底稿,杂志社不回信也不退稿,他想找编辑问问是不是没收到那些稿子,他担心邮递员根本就没有把他的稿子寄出来,或者在邮递路上他的那些稿子就丢了。他也被门卫拦住了,理由是每天那么多稿子寄到杂志社,编辑没有时间处理每个人的稿子,如果没收到回复,那就是退稿了。

两个人没办法,只好退到马路上,远远的看着杂志社所在的大楼,近在咫尺,却无门可入。就像当年张默面对文学的时候一样。不但进不去,还要被门卫羞辱——这里又不是菜市场,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去的。

杂志社所在的小楼是一栋被保护的建筑,民国时期修建的,这张默一早就知道。张默觉得自己在这栋楼面前十分浅薄,它已经见证了百年历史,而张默才活了二十九年,未来未必还能活七十年。未来张默死了,这栋楼仍然在,所以人的生命,多么渺小。张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了门卫一点点挫折就有了寻死觅活的念头。他对着大楼发呆的时候,那个跟他一样被拦住的年轻人就在他身后站着,站了很久,站得张默回过神来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张默问他待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等机会,等里面的人出来,问问看是不是杂志社的编辑,然后不就能问出稿子的下落了。张默说你可以重写了投给别的杂志。年轻人说不行,我从小看这个杂志长大,我一定要在这个杂志上发表文章,而且我答应过我老婆,一定要在这个杂志上发表文章给她看。

年轻人的劝说让张默想到了自己,他一定要找到柳悦见一面,若说出去,在别人看来,应该也非常的固执可笑。从小到大,张默从未坚持过自己的想法,或者说坚持了一阵子只要遇到挫折或者被大人否定了他就会放弃,他从来不是长情的人,他唯一坚持的只有父母让他好好上学这个想法,可是最后呢,还是一场空。所以这次他想看看坚持自己的想法,到最后会不会是一场空。

张默决定和年轻人一起等,也许能等到柳悦曾经的同事呢,也许门卫骗了他,柳悦依旧在这里上班呢。

等待的间隙,张默问年轻人多大了,从哪里来。年轻人说二十四岁了,从海南来。张默说海南现在很暖和吧。年轻人说比上海冷多了。张默说怎么会,海南都要靠近热带了。年轻人说我是从青海的海南来。张默说那你直接说从青海来不就完了。年轻人说我很少出青海,我们那里的人都是说的海南海北。张默说真有趣,青海省也有一个海南。那说不定这世上某个地方,也有个小小的花江,小小的上海呢。

年轻人说我从书上看,江苏的确有个地方叫小上海,河北也有个地方叫小香港。不过小上海肯定不如大上海,这里太繁华了,我都不想回去了。

张默说,我也不想回去了。

年轻人问张默从哪里来,张默说湖南,湖南省的湖南,不是太湖以南,也不是青海湖或者阳澄湖以南。年轻人说那我知道了,是洞庭湖以南对吧,我小时候从书上看,古时候很多湖南人跨越洞庭湖北上赶考,因为洞庭湖太大,年年都有赶考的人淹死。洞庭湖真的很大吗?

张默心想我要被你气死了。第一次听说湖南是洞庭湖以南,不过长沙还真是在洞庭湖南边。

年轻人又问,你没有去过洞庭湖吗?不过也正常,我们那里也有很多人没有去过青海湖,青海太大了,交通也没有上海这么方便。

张默说,我去过洞庭湖。

话题至此终结。年轻人也看出来张默不太想和他聊天,但他刚到上海,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城市,内心汹涌澎湃,张默又是他在上海遇到的第一个愿意和他聊天的人,他的热情只能用在张默身上。

两个人站到中午,还是没人出来。倒是有一些外卖人员进进出出的。张默心想糟了,可能这栋楼的人都是靠外卖活着的,不到下午下班根本不会有人出来。

年轻人似乎是没见过外卖人员,有送外卖的出来,明明穿着红黄蓝等醒目的颜色的衣服,年轻人却还是要凑上前去,神秘兮兮的问道,你是XX杂志的编辑吗?

问得次数多了,张默倒是对这个傻乎乎的年轻人有了兴趣,主动问他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说,我叫马越,别看我姓马,但我是汉族人,我是东汉陇西太守马援的后代。

张默说,我姓张,单字一个默,是我东汉车骑将军张飞的后代。

马越没听出张默是在学他说话,嘴里默念着车骑将军,突然说道,马援曾官至伏波将军。这么说来,我们祖上都是大将军,我们都是大将之后。

张默说,我们还都是炎黄子孙呢,炎帝皇帝都是帝王,我们能算是王孙贵族吗?

马越一时无语。张默心想,原来你也有被噎住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就在这是,张默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戴眼镜的姑娘从大楼里出来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家姑娘吓了一跳。

姑娘问他要干嘛。张默说跟你打听个人,柳悦,柳树的柳,喜悦的悦,以前在XX杂志社实习的,你们认识吗?

姑娘说,我才来实习一星期,哪儿会认识五年前的实习生。

张默说,那就是说柳悦后来没有转正,实习完就走了?

姑娘说,在这里,百分之八十的实习生最后都走了。能够留下的,都是本地户口,不需要租房子的那些人。

张默说,你实习完也要走吗?

姑娘说,怎么,查户口啊?

张默说,我是五年前那个实习生的男朋友,我找不到她,所以来碰碰运气,你能帮我进去问问以前的老同事吗?我想进去,但门卫不让。

姑娘说,帮你问可以,但要等明天了,我这会儿也赶去火车站接人呢。

张默说,那我加你微信。姑娘说,可以。

加完微信,马越也凑了过来说,我也想加你微信。

姑娘说,怎么,你也找人?

马越说,我不找人,我找稿子。我投了很多稿子,但都没有收到回信,我想知道是不是没寄到,还是寄到了没过稿。

姑娘说,我们这里的来稿都是用麻袋装的,哪儿能找到啊,邮局半个月送来一次,三个月内我们看一遍就运走了。

姑娘说,被挑上的稿子自然会联系作者,没联系的那些就是废品,自然是送到废品站了。你要是真的怕寄丢了,可以发电子邮箱啊。

马越说,我习惯用手写,我觉得用电脑打出来的字没有灵魂。

姑娘说,谈灵魂啊,那你找错人了,我没时间跟你啰嗦。说完招手拦停了一辆出租,上车走了。

张默说,你可以写在纸上,然后在把纸上的内容打到电脑上,不就既有灵魂,也不用担心寄丢了。

马越说,这倒是个办法,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张默说,你周围没人提醒你吗?

马越说,我们村就我一个人会上网。

马越说,那我加你的微信可以吗?你是我来到上海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张默说,我们还不算是朋友吧,顶多只是认识了。不过虽然这样说着,张默还是打开了微信,添加了马越。

马越说,既然我们的问题都解决了,那就走吧。我请你吃午饭。

马越说,去吃兰州拉面吧,你不知道吧,这全国各地,虽然都叫兰州拉面,但几乎全是我们青海人开的。

张默说,我知道,重庆鸡公煲也不是重庆人开的。

马越说,我叫上我媳妇儿一起吧,我就住这附近。

张默大惊,说,你都结婚了?

马越说,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跟着马越七拐八拐,到了一户破旧的弄堂里。张默的警惕心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想难道这马越是在装傻骗人。这附近哪里会有旅馆。正犹豫着,只听前面的马越说,到了。

还没等张默搞清楚状况,就听到里面有女人说,你回来了?

只听噔噔几声下楼声,一个漂亮的姑娘走来出来。马越对姑娘说,这是我朋友张默,你们聊着,我去上个厕所,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

马越去上厕所,留姑娘和张默四目相对,姑娘说,不好意思,这地方也没有个客厅,我们只能在外面说话了。

张默说,这是个旅馆吗?

姑娘说,算是吧,就是本地人把自己的房子切割成很多个小房间,出租给外地人,算是民宿的一种。这旁边有个很大的医院,主要是来附近看病的人住这里,我们住这里是觉得这里便宜,只要一百二十块一天,毕竟临近过年,其他住所的地方都要超过二百一天了。

张默说,马越是你老公?

姑娘说,对,我叫李礼,你叫我小李就行。

张默说,我听马越说你们是从青海来的,不会就只是为了来找马越的稿子吧?

李礼说,找稿子是马越的理由,其实他就是想带我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怕我舍不得花钱,所以才找了个理由。

张默说,那这样看来,马越不仅不傻,还是个痴情人。

李礼说,他当然不傻,他是我们村最聪明的人,除了我,就只有他会说普通话,会用电脑,还认识很多很多的字,还会写故事。

张默说,所以你们是因为共同爱好而结婚的?

李礼说,算是吧,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正聊着,马越出来了,听到青梅竹马四个字,他反倒是脸上一红。

走出弄堂,路边就是一家牛肉拉面馆,张默点了一份番茄鸡蛋盖浇面,李礼和马越合吃一碗鸡蛋拉面。吃饭的时候,马越说,听你刚才和那编辑聊天,你来上海是找人吗?

张默说,没错,找一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人。

马越说,那个人是你女朋友?

李礼说,你们后来分手了吗?分手后你后悔了所以来找她?

张默沉默了。马越说,人都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多珍贵,失去了才会发现,原来曾经拥有过那么好的人。

马越也沉默了。只剩下吃面的声音,气氛显得有点尴尬。李礼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接着问道,你要是一直找不到你的前女友呢?上海这么大,要找一个人可不容易。

吃完面,马越问张默要不要一起去外滩逛逛,张默谢绝了。他倒是想去外滩,据说那是外地人来上海都会去的地方,但他不想和一对夫妻一起去,那显得他像个电灯泡。

一个人走回酒店的路上,张默又想起了李礼问的问题,假如一直找不到呢?他会一直找下去吗?还是过完二十九岁这一年就把柳悦忘掉?张默是双鱼座,三月出生,也就是说,再有一百天,他就整整三十岁了。一百天,能够找到一个也许已经彻底消失的人吗?张默突然弄不明白,自己是在寻找柳悦,还是在寻找他稀里糊涂就过完了的青春期。

酒店里的电视有电影频道,但都要付费观看,张默搜了下,没有一部值得付费的电影。值得付费观看的电影他已经在电影院看过了。这些年除了谈恋爱,他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电影了。如果电影票积攒下来,大概有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厚了。只不过在花江,每次跟他一起看电影的女孩子都可能会有变化,李晴算是跟他一起看电影最多的了,其次是潇潇。他喜欢看的那些电影,女孩子并不完全喜欢。女孩子喜欢的那些烂俗的爱情片,又是他不能接受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找个品味一致的人,比找个对象难。这样想来,和李晴分手,也许以后张默会像怀念柳悦一起怀念李晴吧。

新注册的微信号只加了马越和杂志社门口遇到的那个女实习生。杂志社那个女实习生微信名叫悠悠,真名叫啥不得而知。她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而这三天她显然啥也没发,要么就是把张默分到了一个看不到她平时内容的分组。总之除了头像和名字,从微信上来看,张默对女实习生一无所知。他等待着第二天从女实习生的微信里传来关于柳悦的消息,像等待一个判决结果。有柳悦的下落,那就是无罪释放。没有柳悦的下落,那就是无期徒刑。还有一种可能,柳悦结婚生子然后死了,那就是死刑缓期执行了。

网络上有人说,已经结婚生子的前任如同死人,还单身的前任才是活人。但对于习惯分手了就拉黑对方,立志老死不相往来的张默来说,最大的难题,是不知道前任的死活。

马越的朋友圈倒是没有设置三天可见,也没有把张默分到特殊的分组,但马越的日常稀松平常。几乎都是在分享他吃了什么,见到了什么,或者看了什么书。非常非常普通的一个文艺青年的日常,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伪文艺青年的日常。

翻看完手机,张默躺在**胡思乱想,想到自己活了二十九年,竟然没有一个朋友,值得他在注册了新微信换了新号码之后通知对方一声,实在是有点失败。

他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要好的同学,毕业后他就退了班级所有的群,就像离开北京后就退了所有的工作群一样。张默不喜欢暧昧,不喜欢模模糊糊的关系。或者说,他喜欢在表面上把关系处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算心里还住在前任,也还是会把对方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就在张默胡思乱想的时候,悠悠发来了一条语音,不知道为什么,微信语音里她的声音要比现实里悦耳许多。她说她找一个上海本地的老编辑打听了柳悦这个人,真巧,那个老编辑还真记得柳悦。老编辑说柳悦实习期没过就去杭州了,好像是谈了个杭州的对象,结婚也是在杭州,还邀请了那个老编辑去参加婚礼,但她没去。后来柳悦又离婚了,一个人去了成都。再后来老编辑就和她失去了联系。

结婚倒是没啥稀奇了,离婚这件事还是让张默有点震惊。没想到一别七年,张默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混小子。而柳悦已经完成了结婚离婚这种也许张默到四五十岁都难以全部完成的事情。

张默问悠悠,能不能约老编辑出来吃个饭,他想知道更多柳悦的消息。悠悠隔了很久回复他说,不用了,老编辑说她知道的都说了,和陌生人见面吃饭没有必要。

张默心想上海人真是有腔调。腔调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张默突然想起了柳悦的爸爸。柳悦的爸爸就喜欢说,上海人老有腔调了。

张默模糊的记得柳悦的爸爸住在嘉定区,当时他跟着柳悦和柳悦的网友坐着公交车又转地铁又坐公交车才到柳悦爸爸所在的工厂。这条线索他一开始没想到,也是因为时过境迁,柳悦的爸爸不一定在那个工厂了,就算在,他不记得工厂的名字,不记得路线,要在嘉定区找一个工厂太难了,更难的是他不知道柳悦的爸爸叫什么。

但事到如今,既然想到了这条线索,他决定还是试试运气,如果在嘉定区找不到。那就离开上海去成都。

老编辑说的关于柳悦的消息,让张默是既悲伤又高兴。悲伤的是柳悦肯定经历了不少磨难,不然不会结了婚很快又离婚,也许是被骗婚了。她那么傻一个人,很容易被骗的。高兴的是好在人家离婚了,如果结婚了,他贸然出现去打扰人家美好的生活,是多么自私的行为。

张默搜了嘉定区的地图,试图从记忆中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标,最后锁定了一个叫马陆包装城的地方。虽然记不到是在这里转过车还是吃过饭,但这个名字,让张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他立刻搜了去包装城的路线,地图上显示坐公交车一个半小时他就能赶到。起码去那里吃个晚饭吧,这样想着,张默离开了酒店。

柳悦对张默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觉得她是一个沮丧的男人。后来熟识了,才发现也不能怪他丧,虽然每个经历挫折的人都有权力选择悲观或是乐观,但张默没得选,他只有悲观那一条路,因为张默曾经把未来想得太好了。人的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很多人一生都在期待未来会变好,结果却是在期待中渐渐变老。所以也可以说,梦想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张默家庭虽然普通,可是他名校毕业,当年又是高考状元,在大四之前,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假如他不去北京实习,不遇到那么多人中龙凤,可能他永远感觉不到自己的渺小。假如他当时的女朋友没有见异思迁,那他除了自信,还信人,信爱情。北京之行让他失去了对所有人的信任,包括自己。

好在他还有一个家,在花江市他还有曾经的光环,父母虽然嫌弃他不争气,却也不会赶他出去。只不过是他自己走不出自己心里的困境罢了。

柳悦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带张默走出心理的阴影,可以让他再次相信爱相信人并且相信自己。但最后,张默还没有好,柳悦反倒被张默的沮丧吞噬了。回忆起往事的时候,柳悦觉得,自己到底还是太年轻,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人生。

她已经记不到因为什么和张默发生了争吵然后分手了,她只记得那时候她还在长沙上学,在网上无聊闲逛网络文学论坛的时候因为一张帖子而认识了张默,然后加了QQ,一开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后来张默提出要见面,柳悦也没拒绝。

张默坐长途汽车到柳悦所在的学校时,柳悦正在一个文化公司参加面试。那时候她虽然没有拿到毕业证,但已经没什么课程了,只要找到工作,她就打算搬出宿舍住到公司附近。

晚上回学校,见到张默,她觉得张默和她想象中的名校毕业的学生有些不太一样,没有名校生的自负轻狂,作为大专生,为工作发愁的柳悦,和作为名校生,失恋又失业的张默,在现实中竟然也找到了不少共同语言。

但那次只是见了一面,并没有发生什么。夜里张默住在校外的小旅馆,柳悦住宿舍。白天柳悦带张默爬了岳麓山,逛了橘子洲,然后张默就回去了。

直到柳悦在校外找到工作,租了房子,因为实习期工资太低而被房租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们的恋情才有了新的进展。那时候张默在家啃老,不愿意出去找工作,几乎天天和父母争吵。每次吵急了,张默就打包行李去长沙找柳悦。找得次数多了,张默就提出来,说住旅馆太贵了,不如柳悦把家里的沙发租给他,让他晚上睡沙发,做个沙发客。这样柳悦也能缓解一些房租压力。

那时候两人已经相识大半年,柳悦知道张默的心思,虽然她也喜欢张默,但她从未和男生共处一室过,她担心张默得寸进尺,睡了沙发又想睡床,但考虑了半个月之后,她还是答应了张默。而张默也真的做到了得寸进尺,睡了一个月沙发之后,就把柳悦睡了。好在房租,也全部由张默承担了。

同居到第七个月遇上中秋节,张默带柳悦回了家。那是他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父母当时对张默又是催工作又是催婚的。张默以为,带柳悦回家,父母会很高兴。结果却是一场灾难。

主要问题出在张默的父亲,他竟然把脏衣服和脏鞋子扔在客厅,想以此来考验柳悦,在他看来,如果柳悦帮他洗了衣服和鞋子,那柳悦就是他未来的准儿媳,他会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柳悦。同样柳悦如果没有经受住考验,对脏衣服脏鞋子视而不见,那就不值得做张家的儿媳。这个考验没有提起告诉张默,张默的妈妈虽然知道,但是也没说,所以也可以把张默的妈妈看做是张默父亲的同谋,甚至可能一开始就是张默的妈妈出的主意,只是怕儿子事后记恨,所以才让张默的父亲做了坏人。

张默一进家就把柳悦带到了自己房间,几乎很少出来和两位老人讲话,在陌生的房子里,她完全没注意到客厅的脏衣服脏鞋子,当然就算注意到了,她也不可能会去洗,这和孝顺没有关系。在柳悦看来,如果父母真的老了需要照顾了,她会义不容辞的,但父母年轻的时候,她是不会无事献殷勤的。更何况那时候张默把柳悦宠上天,哪会让她干活,从来不做家务的张默在柳悦到家之后,吃完饭都开始洗碗了。当然柳悦也不是啥也没干,有几次,都是她主动去做的午饭和晚饭。

在张默家待了三天,因为工作缘故,柳悦回到了长沙,到了长沙之后,张默才把父母的考验告诉柳悦。柳悦说既然你是事后才知道的,那说出来还不如不说,反正结果已经是未来公婆不满意儿媳妇了。

那次他们小小的吵了一架,最后张默买了礼物,千哄万哄,柳悦也就不生气了。中秋过后很快就是国庆,柳悦的父母虽然已经离婚,但她和父亲还保持着日常的联系,想到自己已经见了张默的父母,柳悦就打算让张默也见见她的爸爸。于是他们就去了上海,上海的繁华给两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上海回到长沙后不久,柳悦就拿到了毕业证。她当时已经有了工作经验,在长沙的不够如意让她自然而然的产生了去上海找工作的念头。但张默不想去上海,大城市的衣食住行都太贵了,他怕在大城市无法立足,他更怕自己重蹈覆辙,像当年带着初恋去北京一样乘兴而去空手而归。两个人因为这个又吵了一架,柳悦也因为张默的裹足不前而滞留在了长沙。

长沙的工作工资很低也就算了,几乎没有年终奖,到了年底,老板年初承诺的一切都没有兑现,甚至连柳悦的五险一金都没有给她买。

柳悦想自考本科,她暗自里给她和张默的恋情定下了时间,如果她拿到了本科文凭,而张默还是不想找工作不想去上海,那就只能分手了。张默那时候并不知道他们每一次的争吵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柳悦觉得他没有上进心。那时候张默以为争吵就是争吵本身,就是花了钱没吃到好吃的,或者下雨天忘了收衣服之类的琐事。

有一天两个人又因为琐事大吵了一架,柳悦竟然在吵架的时候给钱进打电话让钱进开车去接她,张默气不过,收拾了东西想回花江去。但车开到一半,他又后悔了。就在中间的车站下了车,又坐车回了长沙。前后也就是六七个小时的时间,柳悦就彻底的失踪了。

出租屋里柳悦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张默买来送她的一些布娃娃和情侣相框。看到那些被遗弃的属于两个人爱情见证的东西,张默已经消掉的气又涌上了心头。他之前以为他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看到这些,他感觉柳悦早就做好了一拍两散的打算。

张默那时候还不觉得柳悦是多么难得的女孩子,或者说,人总是不会太珍惜自己轻而易举就得到的一切。他回到花江,盛怒之下,再没有联系过柳悦,而柳悦从那以后,也再没有联系过他。直到七年后,张默明白,他此生可能都忘不掉柳悦这个人了。不管谈了多少对象,只要一想到结婚,想到共度一生,他脑海里还是会浮现柳悦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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