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陈世美说
此时的章雪川职场情场双失意,还莫名其妙地戴上了一顶“当代陈世美”的帽子。
三天后,格桑追悼会以及安葬仪式在烈士陵园举行。这是位于藏区的一处幽静的陵园,肃穆庄严。工程兵团的战士们都军装整齐地列队送别英雄连长。在参加仪式的人中,竟然发现了章雪川的身影,这是方翘楚没有想到的。
很多人都觉得章雪川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毕竟二连战士们看到他的激愤眼神,就如刀似戟,令人难以承受。
其实章雪川身边的人,也极力反对他参加这个仪式。首先是于家成对他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没看到那些兵们对你愤恨的眼神?他们认为你害死了他们最崇拜的连长!”
军分区医院领导劝阻不成,竟然对他板起脸来:“章雪川教授,我现在想对你下一道军令,禁止你去追悼会现场!”
所有人都没能阻拦成功,最后是即将随专家组离开高原的父亲章虎臣站在了儿子身后。
不过是两天没刮胡须,儿子看上去憔悴不堪,一副落魄失神的样子。他脱去了白大衣,一身军装肃穆整齐,连风纪扣都严谨地系着,这在章虎臣看来,是另一个不熟悉的章雪川。
“小川,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不是作为父亲,而是作为一名老外科医生,我想提醒你注意一个重要的问题:切莫把本不该自己背负的重担勉强担在肩上!你要明白,只有抛开一切杂念,轻装上阵,我们才可能继续握紧手术刀,否则……”
“爸,您别说了,我都明白!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我注定要承受这一切!”章雪川扔下这句话,毅然启程。
此刻,章雪川无视周遭冷峻逼人的目光,他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安静地经历了整个仪式的过程。
最后,他在新矗立的墓碑前,庄严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记住了站在墓前的方翘楚冷漠怨恨的目光。
回到B市家中的楚正平心里也很不平静,他惦记着刚刚经历了情殇的女儿。
这个新家也算是楚正平最后的安身之所。常年在野战军任职,他的家东搬西迁,总没个定所。他现任妻子何瑶是一名部队文工团编舞,今年五十出头,准备退休了,这才算是最后在B市安顿下来。
楚正平到家时,家中一切已经收拾利索。餐桌上摆了几盘精致家常菜肴,儿子楚临风当他进门时,就在他身后寻找,当得知父亲是单身回家,并没有带回姐姐方翘楚时,楚临风顿时噘嘴吊脸,埋怨起自己的老爸,竟然狠心将刚刚失去恋人的姐姐扔在了高原上。
妻子何瑶也责怪丈夫没有接回女儿。虽然方翘楚并不是何瑶的亲生女儿,但是几乎是何瑶一手带大的孩子,母女感情深厚。此刻何瑶絮絮叨叨责怪丈夫心大,怎能将陷入如此困境的女儿独自留在外地。
楚临风不堪母亲的唠叨,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就回屋去玩自己的电脑去了。他今年二十二岁,已经是一名电竞高手,多次参加比赛,获得奖项。但是在父母眼里,他还是一个长不大、玩不够的没正形儿的孩子。
餐厅就剩下老夫妻二人,楚正平忍不住叹息,说起女儿的倔强脾气,何瑶也不满意。她也是最近从G集团军某些干部那里听说了格桑牺牲事件后,才了解到继女翘楚和格桑的曾经恋情。此刻她埋怨丈夫只顾工作,不关心家人,独留女儿在那样偏远的地方。又趁机提出自己的建议:她已经通过关系,准备安排方翘楚回内地,到位于B市相邻的C市军医大学学习,那里原本就是方翘楚的母校。何瑶希望继女能重新回炉,先到军医大学附属医院实习一段时间,继而考入研究生,从此留在内地工作,不要再回高原了。
听了妻子自以为是的计划,楚正平唯有苦笑摇头。
“楚楚那丫头要是个能被驯服的孩子,当年就不会不顾你的反对,执意上高原工作了!现在,她就能听你的安排了吗?”
“哼!那还不是你没原则惯孩子?当年你们父女俩串通好,楚楚一毕业,就直接上了高原,都没征求我的意见!现在好了吧,让女儿在高原苦苦坚持,如今又为一段莫名其妙的恋情,心碎神伤!你倒好忍心?”
“你这叫什么话?怎么把孩子的一段美好初恋,说成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恋情?何况其中还夹杂着一位烈士的情感?你说这话,真不像是一名军人!还是一名老兵!”
“好好好,算我说得不厚道!但是我的意思绝对没错!楚楚在高原上工作几年也就罢了,毕竟我理解,她有怀念自己早逝生母的情结!但是关于她找对象的事,我绝对不同意她在高原上解决!她的这段初恋多危险啊?事先根本就没和你我说,估计是想来个先斩后奏吧,没想到,却是一出悲剧!但是如果她再次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我们就该为她好好把关了!在高原上找对象,这根本就不现实嘛!咱们家的姑娘,总不能在那样落后的边疆生根开花,开枝散叶吧?”
“你这话更没有境界了!咱们是什么家庭?不就是革命军人家庭吗?革命军人家庭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扎根在高原边疆?”
“你境界高?我看是你心肠硬!自己在高原干了一辈子了,还想搭上女儿的一世幸福!天下哪有你这样狠心的父亲!”
“越说越不成话了!何瑶,你这人的思想境界,怎么总也提不高呢?”
老两口如此这般的拌嘴模式也是家常便饭了,楚临风忍不住冲出来打断他们:“你们这样议论我姐的前程、婚姻大事,真的好吗?要知道,如今是新世纪了,咱人类都快要到月球上去谈情说爱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抱残守缺,继续当旧时代的僵尸型代言人呢?”
“混账小子!说什么呢?”
“臭小子,你跟我成日贫嘴贫舌也就罢了,如今都敢惹你爸了?”
对付顽劣不羁的儿子,老两口倒每次都是步调一致。他们不知道,这其实是楚临风同学的独家绝技,牺牲自己,平息父母争吵。
留在雪域高原上的方翘楚此刻不会知道父母亲为自己的事在烦心。她已经重新回到看似平静的生活中。说是看似平静,只为表面上她依旧干着跟过去一样的工作,看病、开处方、查房,受军分区医院条件所限,这里很少进行手术,她也因此难遇再上手术台的机会。干这些日常工作时,她的状态是平静无波的,但是她的内心,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过去了。她没事的时候经常发呆,格桑事件给她在情感上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但是在另一方面,也促成了她的思考,那就是,如何能成为一名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挽救像格桑这样的伤员?
她发现日常接诊的病人中,又出现那些可爱的兵的影子。那些工程兵战士们像是又扎堆来看病了,尤其是二连的战士们,会带着奇奇怪怪的“小病”来找她开药,和她说几句话,讲点笑话逗她开心。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萧扬安排的,让这些可爱的战士们,给处在寂寞伤感中的她,送上一份份心暖的慰藉。但是奇怪的是,萧扬自己却不出现了。作为知己好友,以前即便是退出了三人角逐的情场后,他也会经常来看望她。可如今,明知道眼下是她方翘楚最需要友情慰藉的时刻,他却失去了踪影。方翘楚心里既纠结又怨念。
又是一个周末,方翘楚一如既往地背起药箱,到藏民家巡诊。她看到了达珍和多吉的新生儿子,那个在几番险情中幸运地保住了性命的可爱男孩。他正躺在母亲达珍怀里吃奶,胖乎乎的小脸十分可爱。达珍对方翘楚提到了格桑的救命之恩,流着泪说,他们决定把这个孩子命名为“格桑”。
方翘楚在回营区的路上,发现一个人影若离若即地总跟着自己,她最后用小伎俩抓了现行,竟然是萧扬!原来萧扬不放心处于忧伤情绪下的方翘楚,所以在她巡诊时,总在暗地里跟随着她。
两人到集市上吃晚餐。在路边的烤串摊上,方翘楚不顾萧扬的劝阻,一口气喝下整整一瓶的啤酒。毫无酒量的她,面红耳赤地醉了,借着酒劲,她哭出了声。
“难道因为我是军长的女儿,就连最铁的朋友,都要从此失去了吗?!”方翘楚质问萧扬,她扬起满面泪容的脸,恨恨地怼他。
萧扬一直低头不作声,当他听到这句痛心疾首的责问,他的感情堤岸也瞬间崩塌,他和方翘楚相拥在一起,狠狠地哭了一场。
好在两人都穿着便装,倒没太引人注意。方翘楚伏在萧扬的肩头,边泣边诉,鼻涕眼泪糊了萧扬一肩。
“萧扬,你是格桑最好的哥们,也是我方翘楚的铁杆知己!哦,更时髦的说法,是……蓝颜知己!你一辈子都不可以逃开,不能不认我这个朋友!”
方翘楚扬起微红的脸,认真地看萧扬。萧扬无限怜惜地回望女孩,为她的憔悴心碎,也为她的无助而伤感。他也格外真诚地向她承诺:“我答应你,小楚!做你的蓝颜知己,不管何时何地,当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
三个月很快过去,医疗队即将离开高原。章雪川和于家成又专门去爬了上次登过的那座山,摄下了许多美丽的风景,这一份难忘的记忆,他们都想带回内地。
章雪川还悄悄去格桑墓前告别。面对石碑,他暗暗对故人许了一个心愿: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再来!我想让更多像你这样的优秀军人,不要再失去生命!
抱着同样心愿的方翘楚,也即将暂时改变自己的一段人生轨迹。她突然接受了继母的建议,准备到军医大学附属医院进修学习。她想提高自己的医疗水平。这不是现在才有的心愿和梦想,却是在经历了格桑事件后,更加坚定、更加迫切想达到的一个信念。
她的顺从让何瑶惊喜交加,握着电话的手都激动得颤抖起来。丈夫楚正平已经返回集团军,家里只有儿子楚临风。何瑶用自己带有文艺工作者强烈特征的形体动作和腔调,对儿子炫耀了自己的非凡业绩——倔强丫头方翘楚竟然答应回内地了!
楚临风盛赞母亲能力突出,业绩喜人。第一次带着真诚的笑容夸张地对她进行了口头表扬,还说要给她狂点10086个赞。从来没被自己儿子如此夸奖过的何瑶脸上顿时堆满桃花。
进修时间定在一个月后,方翘楚开始准备工作。她和萧扬一起去看望了格桑,又将那把吉他留给了萧扬。
“请你暂时代替我陪伴好他。”方翘楚看着手里的那个相框,格桑仍然在照片上生动地笑着,“我总会回来的!”她的神色平静但是目光坚定,萧扬郑重地点头。
方翘楚准备带走格桑的一些印记,这张照片,还有两个爱情信物,子弹壳做的“一箭穿心”和那串天珠。
她认定自己肯定会再次回到雪域高原,因为她的爱情和理想都已经悄悄埋在这里。
走的那天,送行人很多,除了军分区医院的领导和医护人员,还有闻讯赶来的藏民朋友。很多脸是方翘楚熟悉的,还有一些她很陌生。
陶梓搂住方翘楚呜咽:“你这匹马,肯定会在那座高等学府的大医院里变身为千里马的,那边的天地更宽广,你任意潇洒驰骋吧!可是别忘了我们……”
方翘楚笑着纠正她:“千里马的家肯定在草原啊,我的家,也永远在这里!”
方翘楚看到那天的天很蓝,像水洗过一般明净,这抹沁人心脾的蓝和远处草原的绿映衬着,就形成她最爱的一幅图画——美丽的天和地,美丽的人和物,当然,还有美丽的情感和心愿。
格桑事件改变了许多人,除了方翘楚,就要算主要当事人的章雪川了。
回到内地的章雪川遭遇了一连串倒霉事情,恋人冯璇绝交而去,申报的正高职称也泡了汤。格桑手术失败案例虽然有了科学认定,但是由于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在附属医院还是传得沸沸扬扬的。
章雪川的形象却突然有所改观,他变得爱穿军装了。白大褂领口上露出的军衬衣,下身的军裤,都让熟悉他的人惊讶。他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没有主动向任何人解释。遇到有人玩笑相问,他就反诘一句:“作为军人,穿军装不对吗?”他还会故意板起脸,告诫这些“不怀好意”的提问者:“你的军装呢?赶紧回去穿上!是军人就该有军人样儿!”
他的故作正经或者说半真半假的神态有效回击了许多“袭击者”。大家发现章雪川还是原来那个章雪川,穿上军装的章雪川,和往昔潮服加身的他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聪慧机智,诙谐幽默,**不羁,嬉笑怒骂随心所欲。
但是这样的小诙谐、小幽默只适用于同龄人,对自己家里的亲人或者长辈有时就不奏效了。章雪川目前的困境分明就是来自各式各样的亲人、长辈。
首先他遭遇了恋人冯璇的母亲韩萍的围追堵截和激烈呛声。
章家和冯家是世交。冯璇的父亲冯有柱也是军医大学附属医院一名内科教授,和章虎臣是老交情。冯璇的母亲韩萍和章母夏静波关系更近,她们是老医科大学的校友,夏静波是妇产科教授,韩萍是检验科高级技师。两人还是知心闺蜜,无话不谈的好友。
章家和冯家曾是邻居,自然结成通家之好,两家的小孩从小一起长大,章家最小的儿子雪川和冯家最小的女儿冯璇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一路小学、中学到大学,青梅竹马般长大,似乎自然而然成为一对恋人。后来两人从军医大学毕业后,又双双赴美国读了硕士、博士,此间两人产生分歧,冯璇一心留在美国发展,决定放弃军籍,但章雪川却执意回国,两人间的感情就此产生裂痕,而且愈来愈大。
前次冯璇回来办手续,准备定居美国,她再次强烈相劝章雪川和自己同行,却遭到章雪川的拒绝,为逃避冯璇的咄咄相逼,章雪川没和她打招呼就参加医疗队上了高原。冯璇多次致电苦劝无果,自己只好只身赴美。走前她给章雪川留下一封绝交信,但是却写得悲切伤感,唏嘘缠绵。
章、冯这段恋情至此算是结束,但是两家家长却心有戚戚,万般遗憾。尤其是韩萍,一向喜欢雪川,把他当儿子看待,对此事更是反应激烈。她看到女儿伤情无限,心痛难忍,就认定是章雪川的无情,才造成今日之局面。所以当章雪川回到医院后,她就多次想找他理论一番,为女儿讨说法。但是章雪川似乎总在躲着她、回避她,经她几番跟踪打听,好不容易在一个周末,把他堵在了回父母家的小路上。
“韩娘!”章雪川笑着招呼韩萍。因母亲夏静波和韩萍都是四川人,从小最被韩萍宠爱的章雪川对她的称呼自是比阿姨更亲切的“娘”一字。
韩萍冷着脸哼了一声,抓住章雪川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回了自己家中。
章雪川只好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忍受了韩萍将近四十分钟的忆苦思甜外加血泪控诉。老太太从“想当年”起头,将章雪川穿开裆裤,吃奶瓶的往事都扒了出来,从韩、冯两家的通家之谊讲起,千言万语,旨在阐明一个主题,那就是“章冯恋”,那是骨肉之情,袍泽之谊,一衣带水,血脉相连的青梅竹马式的美好童话,但是由于“无情小子”(韩萍眼下对章雪川的标准称谓)的白眼狼外加陈世美行径,完全不幸地破坏了安定团结、和谐美满的大好局面,筑成眼下孔雀东南飞,凄凄楚楚的悲情世界。
章雪川默默听着,不时还要瞅准机会尴尬万分地送上一个羞愧加讨好的笑颜,但是从“韩娘”嘴里滔滔不绝,奔涌而出的“陈世美”这个不那么入耳的特定词汇,让他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了。
“韩娘,您怎么责骂我,我都没所谓,我和小璇的事,肯定有我的很多不是……但是,您这陈世美的称谓我可不能认同!人家陈世美和秦香莲不但结了婚,还有了两个娃,我和冯璇并没有步入婚姻殿堂,怎么好如此打比呢?”
“噢?照你的意思,没结婚,就能随心所欲,对一个姑娘家,想好就好,想扔就扔?可以无情无义,做没良心的白眼狼了?小川,你说你挺聪明的娃娃,我打小最看好你,才把我们冯家最小最优秀的丫头许配给你,谁知道你却毫不珍惜,拿着珍珠当鱼眼睛了?”
韩萍很是气愤,指着章雪川准备继续忆苦思甜:“想当年,你和我们家小璇,从小学起,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郎才女貌……”
“韩娘,韩娘!”她的话被章雪川拦住,他拉她坐下,“您别总提当年了,我们现在都多大了?各人都有各人的想法和发展规划吧?我和小璇相处了那么久,大家对感情的问题,也做过很多认真分析,觉得在某些原则问题上,是难以相互妥协的。”
他吸了一口气,尽量用柔和平静的语调劝慰着眼前的长辈:“小璇有她的理想,我有我的追求,我们如今真的难以继续这段感情了。我也遗憾,但是很无奈。我们都是现代人,没必要勉强自己,更不会为难别人,所以,选择彼此放手,也是必然的……”
“不就是去不去美国吗?”韩萍急急地打断他,“其实小璇从小心气高,她的选择,一般我都不拦着!你是不是没有很好地理解她的意图,其实你们俩一起去美国发展,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咱们医院里,哪家孩子不出国?定居在外国的也不在少数!”
她看看章雪川,放缓口气:“小川,韩娘知道小璇对你的感情是很深很深的,我相信,你对她,也是如此!那么,小子,你为什么那么倔呢?你就不会想想手腕?”她凑到章雪川面前,压低声音,“你不会先答应她,随她出去一段时间?反正咱们医院里,像你们科,你这样的,有的是去美国进修的机会!你动点心计啊,先答应她,跟她过去,然后再伺机好好感化她,让她改变主意,和你将来一起回国发展,不就得了?哼,其实我和你冯叔叔,也希望你们将来都能留在我们身边生活呢!”
章雪川简直被弄得啼笑皆非了:“人各有志,我们这代人,爱情应该是直接明快的,合则聚,不合则分,真的没有那么多枝枝蔓蔓的,更遑论什么宫心计和爱情阴谋论了……”
韩萍盯着他:“什么阴谋阳谋?我看就是你小子变心了吧?不喜欢我们小璇了?你又看上谁家丫头了?”
“韩娘!我求您了,饶了我吧,我真没您想的那样复杂!好吧,我这样告诉您,只要小璇还单着,我就决不先找对象,独身一人,了此残生!这样您该放心了?也开心了?”章雪川只能继续采用嬉皮笑脸的手段打发这位难缠的前任“准丈母娘”。
“哼!小川啊,你小子从小就鬼灵精!坏点子特别多,一张嘴抹了蜜一般就会哄人!你们全家从你爹妈起,到你哥你姐,都宠着你,直到把你宠成如今这样一个无法无天,没心没肺的坏小子!”韩萍又气又笑,却也拿眼前这个“坏小子”毫无办法,就直接用上自己的杀手锏,“我不和你说了,我去你家找你妈理论去!我让她来主持公道,说说你和小璇的事究竟该怎么办?”
“哎呦韩娘,您可别!”坏小子果然中招,“我和小璇的事,我们自己再沟通,您别去招我妈了!您知道的,我妈也坚决反对我们分手的,她一直对此事很伤心,她的心脏又不好……”
韩萍抿着嘴点头:“还算你小子有良心,知道心疼你妈!但是在爱情方面,你怎么那么狠心呢?我家小璇上次可是哭着走的呢!”
好说歹说,章雪川才摆平了这个难缠的老太太,回到父母家中。
一楼饭厅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章雪川和在客厅看报纸的父亲打过招呼,准备回二楼自己房间,路过一楼过道的厨房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主题显然是他这个章家老三。
“妈,您说咱们家老三正高职称泡汤的事,是不是和他在藏区遇到的那场失败的手术有关啊?虽然没咱们小川什么责任,但是究竟死了人!而且听说是家属揪着不放,非要定咱老三一个医疗事故才罢休!”这是大嫂柳迪的声音。
母亲夏静波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柳迪是个快言快语的人,心里有事绝对是憋不住的:“唉,算咱家老三倒霉,为什么非要去参加什么援藏医疗队,这不是节外生枝吗?这可倒好,几乎是要到手的正高职称没了,还弄得和冯璇也吹了,简直是……”
“职场、情场双失意!”插话的是柳迪的儿子,章雪川的侄子章远泽。这小子今年25岁,是一个才从军校毕业,到空军某部任职的年轻人。他打断母亲的话,对自己的小叔表示了深切同情,“我说的没错吧?我小叔如今就是职场、情场都惨遭滑铁卢!我看咱们必须留心章雪川同志的心理问题了!你们没发现他近来回家话少了,而且神情严肃。他不会想不开吧?”
“臭小子别胡说!”夏静波不满地打断孙子的话,但是语气里却充满忧虑,还是认同了孙子的判断,“远泽你有空多找你小叔聊聊天,陪他下下棋,玩玩扑克什么的,多哄他开心哦!”
“哎呦奶奶您简直是老土了!这个年代,谁下棋玩扑克呀?都在打电玩游戏呢!”章远泽嚷嚷着,“可是我不成,我玩这个不在行,和我小叔也没多少共同语言,您找清朵吧,她可是我小叔的忘年知音!”他说到的清朵,是章雪川的二姐章雪原和欧阳巍的独生女儿。
章雪川满耳朵装满亲人的担忧和关切,上楼回到自己屋里发呆。
晚餐时分,章家老二雪原一家三口也回来了。一家人围桌吃饭。大哥章雪峰担任着空军学院的领导,周末也值班,没有回来。
虽然夏静波和柳迪母子商量好了,饭桌上不能提章雪川的事,以免他烦心,但是二姐章雪原可是个性子直,又敢说敢做的人。她担任附属医院护理部主任,中校军衔,是院常委之一,位高权重,在工作中是大刀阔斧,所向披靡的女汉子,在家庭生活中也很强势。丈夫欧阳巍是江浙人,斯文儒雅,性格平和,加上工作忙,很少能夫妻交流,女儿欧阳清朵今年十七岁,高三学生,压力大,对强势又霸道的母亲也是躲着走。章雪原雷厉风行的作风,在哪里都能刮起旋风,以自己的超强气场震慑周遭。
回到娘家的章雪原更是口没遮拦,对小弟的关爱也让她如今忧心忡忡,肚子里早憋了一大堆训诫语准备出击。她言辞犀利地指责弟弟不该和冯璇分手,认为他如今事业上遭受了挫折,正好应该考虑冯璇的建议,出国去深造。这叫天无绝人之路,坏事变好事!现在他倒好,一心别扭,不但气跑了自己的女友,该到手的正高职称资格又飞了,全成了笑话摆在那里让人评说了!
她喋喋不休,对方却不发一言沉默相对。夏静波和欧阳巍多次暗示章雪原别再说下去,但是章雪原一向是勇往直前的女将风范,岂肯不攻城略地就鸣锣收兵?最后她撂出的一句话终于憋出了个结果,却是让大家都不开心的结果。
“老三,我警告你,你别遇到点小事就萎靡不振了,拿这种消极态度来对待自己的婚姻大事!你和冯璇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好了那么多年了,临了你说和人家分手就分手了,真没良心!难怪人家在说你是当代陈世美呢!”
这个最近经常灌入耳中的熟悉“称谓”让一直沉默不语的章雪川跳了起来,他扔下饭碗,转身就走,上了楼。
章雪原一脸不满,看着众人:“你们看,他又耍少爷脾气了!”
却不料自己倒收获一通埋怨。母亲夏静波责怪她说话太直,伤了弟弟面子;欧阳巍说她不听劝,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父亲章虎臣干脆学小儿子扔下饭碗,瞪了女儿一眼,也抬脚上楼去了;自己女儿欧阳清朵更是满心替自己小舅鸣不平,小丫头伶牙俐齿,不仅完全继承了乃母风范,而且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女孩几句犀利无比的话直捅自己老妈的心窝子,算是为小舅出了一口恶气:
“妈,您烦不烦呀?满桌就听您的高谈阔论了?让不让人吃饭了呀?您不就是跟冯璇阿姨是打小就铁的闺蜜,所以一心想撮合她和我小舅吗?可是您有没有亲疏观念呐?您凭什么就认定是我小舅变心了?千万别忘了三个字‘子非鱼’!再说了,就是我小舅真变心了又怎么着?爱就爱了,不爱就不爱了,关别人什么事?哼!一百年前,就喊着婚姻自主,今儿什么年代了?您干脆直接进博物馆当人类标本得了!”
几个人都离了席,把章雪原弄得是有冤没处诉。从小她最爱这个小弟,所以对他的心就特别重,如今她错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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