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抗埃手记

失去了先进的现代化通讯设备,却原来竟可以这样示爱。用最拙朴的手势打出世上最美的三个字。爱情就是没有道理的不加掩饰,随心所欲。

三周的隔离期还剩下最后一周,章雪川的心情像窗外清朗的天空一样明快。身体状况一切良好,没有任何可疑的症状出现,他恨不能立刻飞出这个“樊笼”,冲到心上人身边。

但是他自己亲自拟定的严格防范规章制度还是要遵守。除了相思难捱,其他的一切早已变得轻松明快,甚至是一种特殊的浪漫。他们两人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隔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相见,用他们自制的手语交流着。这段时间医院的通讯设备仿佛出了大问题,一直没有修复。后面章、方二人干脆放弃了通话的意念,感觉到他们这种自创型手语交流其实也挺好的,自带别样的温馨和浪漫。

章雪川的身体警报逐步在解除,爱情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他恢复了活泼开朗的性情,在困居的小屋里安静地看书,做运动,每日里傍晚时分的“隔窗约会”,成为一天中最期待的项目。

方翘楚心底揣着爱情,也心情大好。她微笑地忙碌在病区里,死亡不再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她努力工作着,尽全力帮助病患,给予他们不仅是医者的救助,还有亲朋式的温情爱抚和关心。

就在章雪川走出隔离室的头一天晚上,这个他们唯美浪漫的黄昏见面式终结篇来临时刻,方翘楚又一次站在了走廊上。她眺望着那块玻璃窗,看到章雪川又像往常那样,已经等候在那里。

她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像往昔那般兴高采烈,活泼有趣,爱用各种自己发明的动作逗她开心。此刻的他,安静地站立着,她虽然看不清楚他的眉眼,但是猜测着他此时一定是眉毛微蹙,一副思考的模样。他的种种类类状态,其实她早已熟稔于心,只是过去不肯相信和承认罢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摊开双手,对他打着手语。这十几天的交流,让他们之间自有一种默契在。

他没有回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有什么不对劲儿了?身体不舒服?”她有点慌了,就难免手舞足蹈起来。

他还是默默地看着她,没有做出回应。

“章雪川,你在搞什么名堂?不要吓我!”方翘楚有点生气了,小鼻子忽闪着,对着那人大声喊着,他听不见,但是一定能看到她愤怒的口型。他无法看到的是,此刻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潮红了,桃花眼里满含着疑惑、担忧和紧张的神色。

他看着她,暗暗咬了一下嘴唇,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对她果断地打出一个手势。

她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章雪川再次打出那个手势,他固执地一遍遍重复比画着那个动作。

泪水瞬间溢满方翘楚的眼帘,她抹去这层薄雾,认真看着前方。

他还在认真地做着这个手势,虽然她第一时间就看明白了,却怎么也看不够的一种手势。

他指指自己,双手合拢,比画成一个心形图案,又指向了她。

这应该算一个有故事的手势,是方翘楚自己曾经做过的。那次在北部非洲维和时期,她和章雪川到孤儿院看望难童,她就用这个手势对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表达过“我爱你!”

此时,她含笑看着章雪川一遍遍打着这个手势,仿佛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就要一直这样做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她抿着嘴笑看着他,正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回应他,就看到梅瑰慌慌张张地跑来,手里还举着手机。

“快!快!师姐……快!”

方翘楚紧张地看着她:“又来急诊病人了吗?”

“不是!”梅瑰拼命地摇手,将手机一把塞到她手里。

“通讯设备……修好了!你赶紧……”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指指章雪川那个方向,就笑着跑开了。

方翘楚握着手机有点愣怔。半晌,她才醒悟般拨起了号码,又对着章雪川示意。

电话接通了,章雪川的手里拿着她送进来的那只乳白色手机。

“嗨……”她说出这一声招呼,就沉默了。

“哎……”他回应一句,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在电话的两端静默着,各自举着电话,却说不出什么。

这样的时刻有点尴尬,片刻,他清醒过来,想说句话,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倒是突然间迸出这样一句:“担担面……味道不错,就是关键地方出了错,不该放醋!”

她抿嘴笑了,直觉间就不客气地怼了上去:“我做的担担面就是这样,你得受着!”

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浓烈欢快的意味:“当然!我愿意受一辈子,够不够?”

他解除隔离的这天,同事们都来迎接,方翘楚站在人群的背后,默默地看着。在梅瑰的暗示下,大家纷纷散去,方翘楚看到章雪川走到自己的面前。

“你为什么又来?”他问得纠结,又有点期待。

“我是个医生,中国军医。我的事业在这里。”她回答得平静而又和缓,最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巧,爱情也在!”

他伸出手臂,一把把她的身子拉到自己的怀里,霸道深情得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用他炽热的唇,吻过她的额头,眉毛、鼻梁,然后有点蛮横地覆盖在她温润的樱唇上。她热烈地回应着他的攻城略地,两个怦然跳动的心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放松时刻,他在她耳边又印下温柔的一吮,低沉而有磁性的话语飘进了她的耳膜:“真遗憾,我的礼物还没有准备好,你就来了,给我一个措手不及,拿什么去纪念咱们这个最神圣、幸福的时刻呢?”

“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只要你!”方翘楚在他的怀里娇嗔,“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从隔离室出来,就是上苍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可不敢再贪心!”

章雪川摇头:“一种神奇的花,你没听过,没见过的!依米花,一个神奇的存在!既然你来了,也许就是上苍让咱们共同去寻觅……”

“依米花?”方翘楚睁大了秀美的桃花眼,章雪川情不自胜,再次吻上她的眼眸,嘴里含糊呢喃着:“对,依米花,等我讲给你听它的传奇……”

接下来就是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严酷又紧张的工作环境,让他们的花前月下演变成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以及在整天的忙碌中,彼此进出病房时的一个会心微笑。爱情让他们变得更强大,又更沉静,他们全身心投入,一丝不苟地工作着,只要想到最爱的人,和自己并肩战斗在一起,无形中就有巨大能量在他们体内不断升腾。

但是埃博拉不会改变凶狠残暴的面孔,还是不停歇地有人被它击倒,被送到这里。章雪川和方翘楚以及他们的战友、同事们,每天还在面对生死,与死神搏斗,抢救不幸被埃博拉扼住喉管的人们。

随着疫情逐渐得到控制,感染源头也被这些抗埃勇士们有效地分离隔断。世界卫生组织规定,超过42天,也就是两个埃博拉病毒隔离期没有新增埃博拉病例,即可宣布疫情结束。越来越多的病人在他们手里重新获得生命,在各国医院因为被感染的恐惧逐渐撤离时,中国医院坚持了下来。

方翘楚在手记中记下了医疗队在S国抗埃的最后一场战役的情形,一些经过他们手逐渐康复,或者死在疫情结束前的病人,也给他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最令方翘楚难忘的是一个叫米娅的8岁小姑娘。

这个清秀文静的女孩,黑黑的面孔上有一双酷似方翘楚,而和其他非洲小孩大眼睛不一样的桃花眼。她是方翘楚来S国后不久接触到的一个病人。方翘楚见到她的那一天,小姑娘正蹲在病房的一个床边,满眼都流淌着迷茫和恐惧。她似乎很孤独,没有像其他患病孩子那样到处串病房。米娅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像是一只被自己种族遗忘在角落里的小猫。

方翘楚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被这双孤独又忧伤的眼神打动了。她心里有了冲动,想上前一把将她拥到怀里,给她安慰和关爱。和她一起进去的田丰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碰碰她,暗示她和患者要注意保持2米的安全距离。

方翘楚只好在这2米外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和米娅的眼光平视。

她用英语试图和她交谈,告诉她:“别怕,小妹妹!你乖乖地吃药,病好了,就可以回家看妈妈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听话地服了药。

出了病房后,秦楠告诉方翘楚,米娅是和妈妈一起被送进医院的,但是当天晚上,她的妈妈就因病重而去世了。米娅平日里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妈妈死了,她就成了孤儿。

秦楠流着泪告诉方翘楚,米娅在自己母亲尸体前被人带到另一个病房,她始终没有流泪,神情呆呆的,仿佛不能相信眼前的悲惨命运。

第二天方翘楚再进病区时,第一个就去看米娅。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小姑娘很有缘分。她递过去的药品,米娅总能很配合地服下去。女孩的神色乖巧又安静,方翘楚在护目镜下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

很快,好消息传来,米娅的抽血检测结果出来了,是阴性。病区所有的人都兴奋地欢呼起来。

医院马上联系米娅的其他亲属,早日接孩子出院,以免在医院出现交叉感染。但是费尽周折也没找到她的亲人,只好联系了当地的一家孤儿院,准备送米娅过去。

和米娅告别的那天,方翘楚一直带着她。终于解除了警报,可以和小姑娘亲密接触,方翘楚开心极了。她带她到淋浴间仔细为她洗了澡,又换上专门到街上为她买来的新衣。方翘楚还把自己从国内带来的所有吃食,小玩意都摆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分别时刻,米娅恋恋不舍地拉着方翘楚的衣襟,声音很低,却口齿清楚地叫着:“Mum!Mum!”

方翘楚亲吻着小女孩黑黑的发辫,告诉她,一定会找机会去看望她。

但是令方翘楚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她真的再次见到了米娅,却是她被确诊感染了埃博拉病毒后。从孤儿院送到这里的米娅枯瘦,肮脏,她发着烧,腹泻,还不停地呕吐着。

方翘楚流下痛惜的泪水,医护人员们也都痛心疾首,擦去泪水,他们赶紧投入到对米娅的救治中。已经解除隔离的章雪川亲自制定了治疗方案,大家心情都很沉重,期待奇迹出现,米娅能度过这场劫难。

虽然病情非常严重,但是米娅的生命力却是那样的顽强。多少次,进到病房探视的章雪川、方翘楚、秦楠等人看着女孩的情形都有些绝望了。她持续高烧,牙龈出血,大小便失禁,严重腹泻……虽然希望渺茫,但是中国医生们决不放弃,他们还是坚持着对她的精心治疗。

章雪川带领方翘楚和田丰为她制定了精细化对症支持治疗方案,包括改善凝血功能,补充电解质,增加胃肠营养等措施。

又是半个月过去,米娅的病情突然出现转机,她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腹泻止住了,呕吐现象也很少发生。女孩旺盛的生命力复活了大家的信心,他们给她逐步增加营养,米娅终于能够站起来走动几步了。

方翘楚几乎喜极而泣。她每天都花大量的时间陪伴着米娅。她买来蛋糕和巧克力,给女孩最贴心的照顾。

米娅也很依恋方翘楚,她总是能在厚厚的,千篇一律的防护服下,第一时间认出方翘楚的身影。

但是随着身体的逐渐好转,米娅的心理出现了问题,她经常会呆呆地坐在病房中等待,她喜欢的中国医生在眼前,她就会很安静,但是他们离开后,她就会偷偷哭泣。

方翘楚心里很忧虑,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助米娅。有天吃饭时,她遇到了同队过来的蓝医生,她是附属医院的身心科医生。方翘楚对蓝医生讲述了米娅的情况,蓝医生想出了一个办法。

休息日这天,方翘楚和章雪川刚好都不值班,她拉着他来到市中心最大的一家商场。她留恋在玩具柜台,对那堆品种并不丰富的毛绒玩具发生了兴趣。

章雪川有点奇怪:“楚小妞,你竟然喜欢毛绒玩具?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他们此番在一起后,章雪川就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别致的称呼。他笑说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倔强傲骄的小妞,难对付着呢。而她,也乐于接受这个称谓,她喜欢他用别人不用的称呼来唤她,什么“楚楚”、“小楚”都分明不合格。

此刻她仰起脸看他:“你现在发现也不晚!赶紧帮我挑一个吧?”

他们左挑右选,最后选了一个雪白的卡通兔子,有小半个人高,长长的毛茸茸的耳朵,手里还抱着一只鲜红的萝卜,形象十分可爱。

章雪川去付了款,看到方翘楚抱着兔子爱不释手的样子,就笑了,忍不住打趣她:“这个不会就算做定情信物吧?那算便宜我了!”

方翘楚哈哈大笑:“这个要算定情信物,你就该哭死了!不是说好咱们要去寻找那种神奇的依米花吗?那个才算有意义的东西!”

她拍拍手里的毛绒兔,嘴边是顽皮的笑意:“好吧,我替某人谢谢中国人民解放军叔叔啦!”她笑着跑走。章雪川咧咧嘴。

其实这个毛绒玩具方翘楚是买给米娅的。当她带着兔子走进病房,发现女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米娅,看看这个兔子,喜不喜欢?从今天起,它就是你最好的伙伴!”

女孩接过玩具,紧紧地抱在怀里,欣喜又格外怜惜地看着它,眼里都是快乐。

从此,女孩好像有了玩伴一般,时刻把兔子抱在怀里。她对着玩具喃喃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眼睛里闪烁起温柔的光芒。

看到米娅这样喜欢毛绒玩具,梅瑰也被感动了,她拿来一只穿着衣服的熊猫玩偶,这是走前楚临风送给她的,只因为她一次逛街时,指着这个熊猫说,它身上穿的牛仔裤很像楚临风喜欢的样式。梅瑰贡献出这只自己心爱的玩具,也是为了病中的米娅能更开心一些。

方翘楚对米娅讲述了熊猫的故事,告诉她这种动物生活在中国,是生活在我们这些中国叔叔阿姨故乡的最美的一种动物。

米娅立刻爱上了这只熊猫。第二天查房时,她举着这只熊猫,对身边这些照顾自己多日的医生们大声说出了一个词:“中国!”

小女孩满脸笑意,第一次露出开心的容颜。

米娅的精神状态良好,身体状况恢复得更快了。她终于彻底痊愈了,成为为数不多的幸运地战胜了埃博拉的患者。

康复后的米娅被送往联合国在S国设立的一处救助中心,她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所有医治过她的中国医生们都感到欣慰,又依依不舍。

中国传染病医院设置的各种防控流程都很细致,规章制度也制定的比较完善,在实施医疗的过程中,也有效地保护了全体医护人员的自身安全,真正做到了“零感染”。美国医院来此参观后,赞不绝口,专门参照中国医院的防范标准,重新制定了自己的流程。这件事情也让中国医生们很自豪和开心。

为此田丰感慨地对章雪川说:“上次你自我隔离时,我还有点想不通,觉得是否太神经过敏了?但是后来我意识到,只有严格要求,从我做起,才能维护一个团队的健康和有序。”

章雪川点头:“时刻牢记,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而是一个有机的团队,我们不仅要保护好自己,也要注意保护好同伴。虽说目前不是身处战火纷飞的战场,但是这里情形的严酷和危险,又何异于前沿阵地?我们的敌人,埃博拉,是比拿枪炮的敌人还要凶险百倍、千倍的对手,大家时刻不能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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