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业中年

生活抛弃你,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如若将居家过日子比作公司经营,毫无疑问,苏扬在自己38岁的人生节点上,事业破产了,家庭也破产了。

就是说,他的人生,差不多也破产了,这真是一个让人备感绝望的领悟。

那个夜晚,苏扬在宣泄完内心的困苦和悲哀,并鬼使神差说出“离婚”后便摔门而去,然后漫无目的地游**在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街头。说起来,这还是苏扬婚后第一次离家出走,此前安心倒是走过好几回,但基本上不出单元门就会被他拉住,有两次苏扬心理斗争了好久才追出去,本以为安心早就跑得无影无踪,结果最远也不过是小区大门——显然她就在那儿等着呢。而每次被追回后,俩人都会重归于好,然后安心会一再认真对苏扬强调:等下次我离家出走时,你一定还得立即追出去,可千万不能把我给弄丢了,好吗?苏扬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辞,心中一边觉得女人真的好奇怪啊,一边表情真挚地点点头,说:好的。再后来,随着时间的递进,苏扬在婚姻中获得的领悟越来越多,慢慢也就明白了,安心的离家出走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她情感的一种表达,和她的哭泣、微笑、拥抱、爱抚等行为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那天苏扬也分别在单元门口、小区门口等了会儿,不过始终没见安心追上来。他不禁哑然失笑,心想:我没把你弄丢了,你却弄丢了我。然后长叹一口气,转身一头扎进前方漆黑的夜色中。午夜已至,苏扬用双脚将这个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细细丈量着,黑暗包裹下的北京不再是让他感到亲切的模样,漫天的雾霾更是让他很快失去方向,而比雾霾更浓郁的则是他内心的悲伤,他的耳边似乎总有一个巨大的声响在来回**——

“失败,大写的失败……”

是啊,我真失败,苏扬又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这个聪明的,骄傲的,自以为是的,志存高远的,永不停歇的中年男人,终于蹲在四环上的天桥上,看着桥下飞驰而过的汽车,抽泣了起来。

此刻的苏扬觉得自己太累了,且力不从心,充满了“人生不过如此”的宿命感,而除了流泪,再没有其他行为能够将他彼时的心境体现一二。苏扬非常确定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哭泣,此前他一直回避自己的这项生理机能,且将之视为无能的体现,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多么固执和愚昧,沦落到这步田地,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没那个命。

那夜苏扬也不知道究竟流了多久的泪,只记得当他最后拭去眼角的泪水,双腿巨麻地站起来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不是安心,而是一位和他同时被裁的前同事老李。

苏扬赶紧接听,一接通就听到老李无比激动地嚷着:“甄总上午就回国,这回千真万确,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这可是咱最后的机会,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得把公司承诺我们的赔偿要回来。”

同一个时间段,安心也在不停流泪,不过安心不是独自哭泣,她面前还有安然。安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主动提出了离婚,她受不了,真的,这个词在她的人生词典里是不存在的,简直比死亡还可怕。安心曾经想过,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主动提及这个词,这是她的底线,只要不离婚,其他都好说。而现在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苏扬不光说了,还做了,他竟疯了一样冲出了家门,结婚十年,苏扬从没这么干过。看来这次他真的铁了心了。

安心没有追出去,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知道她需要倾诉,更需要安慰,能陪她的人只有安然。于是她给安然打电话,刚通了安心就哭,一直不说话。安然倒是依然理性,简单问明原委后告诉安心:“你先冷静点,棒棒还在睡觉呢,有什么事等我过去再说。”

不到半小时,安然便到了,完整听完安心的哭诉后,第一句话就说:“放心,姐夫不可能和你离婚的。”

“可是他说了,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

“说是说,做是做,从说到做远着呢。”

“那也不行,就算我怀疑过他出轨,都没想过离婚。”

“可你想捉奸,甚至想自杀,比离婚更可怕。”

“反正我宁可死,也绝不离婚。”

安然意识到没必要继续和安心在这件事儿上绕圈子,就问:“你有没有想过,姐夫为什么那么说?”

“这还能为什么,怪我呗,他承受了那么多压力,我还误会他,不了解他。”

“不对,我觉得姐夫其实是在怪自己,他怕拖累你,说到底,他是太爱你了。”安然越说越笃定,“对,就像公司,离婚可以重组,剥离不良资产,好的给你,坏的他自己承受。”

安心愣住了,她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但听了却觉得不无道理,这其实很符合苏扬的性格。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更不能答应他了。”安心收起眼泪,坚韧地说,“现在我们虽然遇到了困难,但我是绝对不会让这个家垮掉的。”

“这才对嘛,多大的事儿啊,至于那么悲观吗?”安然上前搂住安心的肩膀,“姐,从小你在我们眼中都是最优秀的,这些挫折是打不倒你的,何况,还有我们呢——你打算怎么办?”

安心摇摇头:“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你姐夫说来说去其实都是钱的问题,那就想办法赚钱就是。”

“钱的问题从来就不是问题,我可以借你。”

安心看着安然,缓慢却很笃定地说:“我想重新找工作。”

安然也看着安心,忽而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借给你吧,你们一共差多少?”

“我没开玩笑,你借钱只能管一时。”

“姐,不是我打击你,你可能不太清楚现在的职场是什么状况。虽然你是985院校毕业的,但毕竟那么多年没上班了,而且还有孩子,你这样想找份高薪的工作,不太现实了。”

“我没说一定要找高薪。”

“那你想干吗?”安然又愣住了,“随随便便找个班上?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了,”安心认真点头,“现在是别人挑选我,总得有从零到一的过程。”

“那多不合适啊,你刚才还说要赚钱还房贷,那是一个月几千块的事吗?”安然太激动,导致气儿有点顺不过来,“再说了,你以为你降低要求就能找到了?你说你现在有什么?”

“我有你!”安心上前拉住安然的手,“然然,现在你得帮帮姐。”

“我是想帮你啊,这不求着要借钱给你吗?”

“我不要你只是借钱给我。你帮我找个工作,我的能力和情况你最了解了。”

“你不是执行副总裁了吗?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安心的眼神越发炽热,“以后下班了我是你姐,上班了你是我老板,做你手下我愿意。”

“我不愿意,这成什么了?!”

“我踏踏实实干活,凭本事吃饭。”

“那是你的想法,别人可不这么看。我们是亲姐妹,得避嫌!”

“别人就不会看吗?咱俩长得那么像,说我不认识你,谁信?再说了,我在工作中那么严厉,你活儿要是干不好我不骂你我难受,骂了你你难受,多别扭啊!过不了两天别人就会知道咱俩关系不一般。”

“你可以骂我的呀!我是凭本事吃饭,不是凭关系。”

安然一挥手:“好了,别说了,反正这不可能。”

“你……是怕我影响你吧?”

“你这么想也没毛病。前些日子我们老板石董又提拔了个副总,现在我分管项目开发和运营,他分管销售,很明显石董这么做就是为了搞平衡。而且那人一直和我不对付,我可不能落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好吧,我知道了。”安心眼神暗淡了下去,“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啊?我说了,你重返职场这不现实。再说了,万一姐夫也找到工作了,谁照顾棒棒?找个保姆吗?又得花钱,那你工作就更没意义了。”

“我想过这个问题,对棒棒来说,绝不能因为我工作了就让他缺少了很多爱。”

“对嘛,那样太得不偿失了。”

“除非——你姐夫亲自照顾他。”安然把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主意缓缓说了出来,“既然我和你姐夫现在各自都遇到了瓶颈,还不如换一下身份,我出去工作,你姐夫留在家里。这样既不会太影响孩子,也依然有机会赚钱,这是目前我唯一能想到的应对之策。我知道它一定不是最好的方法,但一定是最适合我们的,无论如何,我都想试试。”

天桥上,苏扬挂了电话后直接打车前往老李位于亚运村的家,按老李的意思,他们需要提前见面再合计一下,确保讨薪成功。老李和苏扬年岁相仿,两人境遇颇为相似,都是外地人求学北京,然后在各自的行业奋斗了十来年,等取得了一定成绩后被这家公司的老板甄总高薪挖过来当部门主管,结果没干多久就又都被裁员,而公司答应的补偿也完全没兑现,等于是被骗了。

最初的一段时间,老李总是积极联合其他被裁员工一起运用法律武器试图追回自己的合法利益,结果完全没用,公司也不是不承认欠他们,就是账上没钱,先拖着,甄总更是借着出国考察的名义一去不返。慢慢地,苏扬就心灰意冷,觉得有这时间还不如重新找工作,自认倒霉就是。可老李不干,他越挫越勇,想尽办法也要讨回这笔血汗钱。本来苏扬还很纳闷老李为何如此坚挺,等到了他家,听他简单唠叨了几句自己的事,就完全明白了——不为其他,实在是被逼的。

和苏扬一样,老李去年新买了一套房,就在和北京一水相隔的燕郊,面积可不小,近两百平米,总价五百多万。和苏扬不一样的是,他买房纯粹为了投资,而且他也没将原来的小房子卖掉,而是抵押后贷了一笔高利贷,然后用这笔钱付了新房子的首付。老李打的如意算盘是:坚决看好北京及周边地区的楼市,尽管现在房价已经很高了,但肯定还会一直涨,所以手中的房子是坚决不能卖的,卖了就赔,捂着就赚。只不过他这样压力就特别大,同时要还三笔贷款——原来房子的房贷,新房子的房贷,以及高利贷的贷款——但只要熬过去了,他就会成为最大的赢家,等房价翻倍后随便出手一套都能进账上千万,一举实现财务自由。

老李有一套自己的成功学理论,他无数次告诫苏扬,对像他俩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一生也就两三次机会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抓住了人生就会迭代升级,造福子孙,抓不住也就过去了,任凭你再努力再折腾也无济于事。他不甘心这辈子只能这样,所以必须搏一把,正所谓,富贵险中求,炒楼就是中产家庭最好也是最大的机会。老李对自己的操盘信心满满,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但自己突然被裁,导致三份高额贷款统统还不上,而且随着新一轮史上最严格的调控出来,燕郊房价直线下滑,不少地方甚至腰斩,也就是说,他新入手的那套房的市价在短短三个月内缩水了一半,可他还得按原来的价格去还贷,等于越还越赔,损失实在太惨重。因此公司承诺的那笔赔偿对他尤其重要,堪称救命钱,他绝不可能就此放手。这不,他千方百计打听到前老板甄总终于要回国配合相关调查,而且当天上午就会出现在公司,这显然是他们最好的机会,只要能够和甄总对上话,大概率可以得到赔偿,至少,不至于完全没有。

对老李的境遇,苏扬表示同情,对老李的逻辑,苏扬表示认可,但对老李提出的方法,苏扬却持保留态度。

“老李,一定要示威游行吗?感觉很……”

“很可笑?很可怜?还是很可怕?”老李白了苏扬一眼,“这就对了,响鼓要用重槌,不这么干根本不行。老甄什么人?他现在虱子多了不怕痒,所以我们必须狠狠咬他,咬出血来才行。”

“没有可是,老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这样做没面子是不是?这有什么呀,前阵子甲骨文被裁的人都还这么干了呢,难道他们不比我们更有面子?再说了,和钱相比,面子算个屁啊,面子能帮我们还房贷吗?面子能让我们不被老婆嘲笑,不被丈母娘嫌弃,不让孩子失望吗?不能!老苏,我和你不一样,我现在已经还不上贷款了,我也干脆就不还了,爱咋咋地,反正我现在已经被银行列为老赖,进黑名单了,我老婆也气得带孩子回老家了,这笔赔款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他们再不给我钱,我真就没法活了。”

老李情绪激昂且太过雄辩,苏扬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埋头配合着一起去做那些个示威游行需要的标语旗帜。俩人整整弄了三个多小时,等全部收拾妥当后已经快八点了,老李赶紧和苏扬坐地铁赶往位于中关村的前公司大楼,准备就地拦截甄总。

等俩人赶到时,那里已经到了十几位前同事,都是老李通知的,老李将道具发给大家伙儿,并一再叮嘱千万别提前行动,要统一听他指挥,等甄总出现时再一拥而上,以免打草惊蛇,功亏一篑。苏扬的情绪被老李感染得越发亢奋,心中更是多了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同时也想到万一行动真能取得成功,自己家的燃眉之急也能够得到缓解,顿时又兴奋了很多,琢磨着等会儿喊口号时可得大声点儿。

而相比他们这边的秘密行动,公司大楼一层的大堂里就热闹多了,竟然扎了花花绿绿十数顶帐篷,更是有人在里面吃喝玩乐,活像一个露营现场,这些都是前来要钱的供货商,他们至少都有上百万的应收账款没要到,事关公司存活,因此干脆就在楼下扎营,甄总什么时候还钱,他们什么时候再走。

就这样,众人一直等到十点多,却始终没见到甄总的踪影,有人开始不耐烦起来,质问老李情报是否靠谱。老李比谁都急,一边安慰大家少安毋躁,一边独自走进大楼去打听消息。结果刚进去没两分钟就气冲冲地跑了出来,边跑边叫:“甄总根本没回来,我们被骗了,快别傻站着,全都过来吧,跟他们干了!”

苏扬等人虽然备感失望,却也来不及多想,赶紧响应,将横幅东倒西歪地举过头顶,跟在老李身后高喊了起来。

“公道在人心……还我血汗钱……”

四周人群的注意力都立即被吸引了过来,大楼的保安也开始积极应对,很快便将示威者围了起来。一个看上去应该是保安队长的人上前试图劝退大家,被老李狠狠骂了回去。

“滚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李说完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们一不犯法,二不扰民,不是来威胁社会治安的,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抓起来,否则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保安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个人都掏出手机在拍摄,远处更是传来了警笛声。

这时一个头发半白,身材微胖,穿着职业装的中年人出现在大家面前。苏扬认识他,此人正是公司二号人物,CFO孙总。自从甄总离开后,孙总一直主持着大局,不过最近也基本上不露面,实在是要钱的人太多招架不过来了,今天被苏扬他们这样一闹,只得硬着头皮下来干涉。

“先把标语放下!”孙总一看就烦死这群人了,但此刻还得赔着笑脸,“你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前同事,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好好商量。”

“现在知道是自己人了?早干吗去了?!”老李的怒气不减反增,一把抓住孙总,“老孙,你就说今天这事儿你能不能管,能的话我们就好好谈,不能就一边儿待着,让甄总回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们,否则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孙总见群情激愤,知道没法轻易打发走大家,于是又说:“甄总现在将公司托付给我,我当然能管。这样,在这里也没法说话,你们派两个代表跟我上去,我叫上人力总监,咱在会议室里好好商讨一个解决方案,你们看好不好?”

话音刚落,众人又齐刷刷看着老李。老李沉吟了片刻,说:“好,只要你们肯谈就行。我和苏扬现在上去,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们的好消息,我们没下来,谁让你们走都别听。兄弟们,现在是我们维权最关键的时候,记住,大家一定要团结,公道在人心,还我血汗钱!”

说完,他用手重重拍了拍苏扬的肩膀,一甩头:“老苏,跟我走!”

时隔一个多月,苏扬再次走进公司,却是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内心深处觉得真是无比荒诞。

二十楼的大会议室内,苏扬和老李等了片刻,孙总便带着人力总监走了进来,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年轻人,孙总介绍说是公司新聘的律师。

“有钱请律师,没钱还我们,真他妈缺德。”老李毫不避讳地抱怨着。

苏扬小声嘀咕:“不是要商讨如何补偿吗?请律师来干吗?”

“管他想干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李又是一脸的自信,“老苏你听我的就是,等会儿我们见机行事,反正老子今天已经到这里了,不见钱绝不走。”

苏扬点点头:“必须的!”

等众人坐定后,大家先是闲聊了几句,气氛倒还算融洽。

“不都说甄总今天回来吗?人呢?”老李揶揄,“怎么着,是美国那边的新业务脱不了身,还是怕回来后就再也走不了啦?!”

孙总有些尴尬地说:“甄总在美国的太空旅行项目发展势头很好,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哎呀,你说我们甄总确实是人才哈,这忽悠完中国人的钱又忽悠美国人,现在干脆上太空做PPT忽悠外星人去了,留我们在地球傻呵呵的。”老李嘲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夸张,斜坐着身子,还不停地抖腿。

“不能这么说,甄总是有极致情怀的梦想家,现在大家还看不懂他的打法罢了。太空探索只是开始,地球环境太恶劣了,甄总的终极目标是把一部分人移民到火星,这可是造福万代的事,也是全球资本下一个追逐的浪潮。你们应该看过报道,甄总现在新公司的估值已经过百亿美金了,相信用不了几年,就会超过苹果!”孙总越说越亢奋,他的眼神告诉所有人,他对这一切是深信不疑的——这也是甄总的独特魅力,不管什么时候,始终有一群聪明人相信他、拥护他,愿意不顾一切地追随他,为他背书。

“忽悠,接着忽悠!”老李突然一拍大腿,“啥造福万代,不吹牛会死啊?我告诉你老孙,甄总之所以要上火星,就是因为在地球上他已经被列上征信黑名单,高铁都坐不了,还是在太空里自由。”

此话一出,众人也跟着乐了起来。

“不过,就算他真逃到火星上,欠我的钱都得还。”老李突然脸色一变,“孙总,你就别跟我们扯淡了,什么太空火星的,跟我没关系。快说,我的事儿到底怎么个处理法?

孙总清了清嗓子,竟然还是刚才那番立场:“我说了,你们和下面那些个供货商不一样,你们是我们的前同事,是自己人,公司向来重视员工利益,之前给你们提供的薪酬是行业平均值的好几倍,而且大家都还有期权,这些你们也都很清楚。现在公司确实在对离职员工的补偿上存在一些问题,不够及时,但这并非公司有意要伤害大家的利益,而是公司现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难关,我希望我们自己人能够给予公司多一点理解和支持,能够和公司共赴时艰。毕竟困难只是暂时的,一旦渡过难关,公司必然会第一时间解决你们的问题,这点我可以当着大家的面保证,同时我也代表甄总向你们真挚道歉。”孙总说完,起身给老李和苏扬轻轻鞠躬致歉。

苏扬算是听明白了,说了这么多废话,其实就一个意思:公司现在没钱,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老李怒不可遏,腾地站起来,指着孙总大骂:“谁要你道歉了?你谁啊,这公司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现在就是个背锅的,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有意思吗?我告诉你,要道歉让甄总出来,其他什么都不要说,说了也没用,大家都是打工的,兔死狐悲。今儿个我把话放这里了,要是不给钱,我和你们死磕到底。实话告诉你们,公司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我知道得多了,随便透露出一点都够媒体折腾个好几天的。哼!你们让我不痛快,我也不让你们舒坦,反正老子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死大家一起死。”

苏扬听了老李的这番慷慨陈词,恨不得拍手叫好,心想老李就是有魄力,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看来多少都能要点儿回去。

人力总监终于发言了,他没有在刚才的话题里转圈,而是直接说:“确实,你们可以依照相关法律法规去维护自身的利益,但公司同样可以寻求法律的保护,对你们的违法行为予以起诉。”

老李和苏扬同时愣住了,老李虽然气势依然很足,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结巴了起来:“你们……我们……哪里违法了?”

人力总监淡淡一笑:“刚才你们没有经过有关部门的批准,擅自在楼下集会游行示威,已经严重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同时你们还对公司及公司创始人进行了人身攻击,严重伤害了公司的声誉。这些刚才我们都已经取证了,特别是你俩带头寻衅滋事,够判好几年的。”

“你吓唬谁呢?!”老李底气越来越不足,“那么多供货商天天逼着你们要钱,怎么也没见你们报警。”

“首先,他们在室内,而你们在室外,是在公众场所;其次,他们没有采取其他过激手段,你们非法集会,又是举标语又是喊口号的,性质不一样。”人事总监轻蔑地看了老李和苏扬一眼,又转头对两位律师说:“这样好了,看来他们对自己的违法行为并不了解,你们是专业人士,就好好给他们普及一下,以免觉得我们在恐吓他们。”

两位律师立即事无巨细地将相关法律法规解释了一番,讲得非常详细且专业。苏扬越听心越凉,感觉照他们这么说,可真不是坐几年牢那么简单,弄不好在意识形态上还有问题,那麻烦就大了。

老李这时也强硬不起来了,看着孙总,喃喃说着:“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你叫我们上来是要给我们补偿的。”

孙总叹了口气:“钱是很重要,但自由更重要。现在全国都在除恶打黑,刚才我看你们那样子确实太过分了,如果再不加以遏制,等警察过来,你们所有人都跑不了。我是为了保护你们,才把你们请上来,你们别不知好歹,如果再胡闹,就只能把你们交给警察处理了。”

“回去吧,有什么消息公司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说完,孙总带头站了起来,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老李也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哀求起来:“孙总,孙总,你帮帮忙,我现在真的需要钱,没有这笔补偿我就活不下去了。”

苏扬怎么也没想到老李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愣在原地,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孙总没有一丝动容,他的眼神更是没有一点儿温度,似乎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冷漠地看了眼老李,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苏扬将老李扶了起来,说:“走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我不走!”老李一把推开苏扬,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那你们就在这里等警察好了。”人力总监冷笑地看着老李,言语中尽是讥讽,“你的事儿我也知道点儿,说实话,那不叫投资,而是投机。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借高利贷炒房?太愚蠢了,就算拿到补偿也救不了你的,醒醒吧,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说完他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

“等会儿!”老李突然笑了起来,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嗓音说着:“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就在所有人都惊讶于老李这句话的意思时,苏扬眼睁睁看着老李突然号叫了一声,然后从自己面前跑过,冲到一侧的边角,那里有会议室唯一一扇能推开的窗户。老李推开窗户后整个人往前猛扑,就这样迅速地,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苏扬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但什么都没拉住。他透过窗户看到老李正安静地躺在血泊里,四周站立的都是等待他好消息的前同事们,这才过了半小时不到,大家却已阴阳相隔。苏扬仿佛能够闻到空气中传来的血腥味,他的头突然强烈地眩晕起来,感到大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对他发出阵阵召唤。苏扬用尽全力抽回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恶心、疼痛和恐惧,仿佛刚才跳下去的不是老李,而是他自己。

那天等苏扬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时已经暮色四合,过去的36个小时内,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让他无法承受,现在他不想再流浪街头,心中只有一个念想——立即回家。

是的,在他最无助最难受的时候,他最想见到的人,只有安心!

此刻,安心也正在家里等着他。上午老李跳楼自杀的事通过自媒体的发酵已经人尽皆知,只是安心并不清楚自己的老公就在现场,她依然沉浸在昨夜苏扬说离婚带来的负面情绪当中,并纠结着等老公回来后究竟应该怎样去面对他。安心设想了若干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门刚开,苏扬便扑进来,紧紧地拥住她,并且将头深深埋在她的胸前,浑身颤抖着,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安心稍作犹疑后同样紧紧抱住苏扬,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抚拍了起来。她并不清楚丈夫为什么会突然如此脆弱,她只知道在丈夫受到委屈的时候,自己应该温柔以待,用爱来抚平他内心的伤口。

过了会儿,苏扬抬起头,推开安心,走进主卧,看到床边平躺着一只硕大的行李箱,便问:“这是什么?”

“都是你的日常生活用品。”安心回到现实,控制好情绪,让自己尽量显得平静些,“你昨天不是说要离婚吗?而且还离家出走了。所以我想干脆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你好先在外面住一段时间。”

苏扬没接话,蹲了下去,打开了行李箱,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小零碎。苏扬拿起其中一个小本子,翻了起来,越翻越难受。

“以前每次我惹你不开心,你都让我写检讨,写完了还要再念一遍。真没想到,这些年竟然快写满一本了。”

“我并不是真的要你道歉,只是希望能够留下点回忆。”安心将眼角的泪水拭去,“现在物归原主,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吧。”

“记得你刚怀棒棒的时候,我总是用这个虫子来逗你。”苏扬又掏出一个小虫子造型的公仔,嘴里念念有词,“‘大虫子爬过去了……大虫子爬过来了’,你最怕虫子了。”

“不是吓,是逗,你妊娠反应那么大,每天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了,总是不停吐,别人怀孕都会变胖,你还瘦了好几斤,我只有想办法逗你,你才能够笑两声,忘了难受。”

安心眼泪又出来了:“你可真行!”

苏扬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那时候我们还租房子住呢,而且还是三户人家合租,在呼家楼。多老的筒子楼啊,统共就那么大点儿的地方,转个身都得撞着,房间内除了张破床,什么都没有,条件真是太差太差了,可你却一点儿都不嫌弃。我们一直在那儿住了好些年,一直到你怀孕都没搬,东西多到连下脚都费劲。对了,说到你怀孕,那就更难忘了,你产检是在公立医院,人特别多,每项检查都安排得特别紧张,护士全程拉着个脸,你们这些孕妇根本没什么尊严可言。记得建档那天我半夜三点就去排队,就这还差点儿没排上。后来你怕来回打车费钱,就说不想坐车,会头晕胸闷对宝宝不好,于是每次咱都骑车去产检,单程就得半个多小时。现在想想,胆儿可真够大的,你说这万一要出点儿事,什么都没了,而且大冬天的你坐后面得多不舒服,你这心里得多委屈啊!可你从头到尾没抱怨过一句,还安慰我说这样挺好的,将来回忆起来肯定特别温馨,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懂事这么好呢……”

“别说了,我受不了。”安心已经泪目了,抽泣着说,“那时候那么苦,我们都从没有想过要放弃。”

“是啊,那时候确实不容易,现在日子真是好太多了!”苏扬深吸了一口气,勇敢地拉住安心的手,“老婆,我们还是不离婚了好不好?”

“说离也是你,不离也是你,”安心将手抽开,正色看着苏扬,“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过儿戏了吗?”

“我……唉……对不起!”

“就算你昨天说要离婚是无心的,然而你提到的那些问题都还存在,都是真实的,不是说我们现在感动了、后悔了,就可以逃避的。”

“我知道,我知道!”苏扬连连点头,深情地看着安心,“既然逃避不了,我们一起面对就是。”

“怎么面对?你拿什么面对?面对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苏扬再次语塞,又是一声长叹,“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的,条件差点儿也行。”

“这不重要!”安心摇了摇头,然后加重了语调,“怎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呢?我们之间的分歧根本不是你找不找工作的问题。”

“是我们现在没法互相理解了。就像你说的,你在外面打拼是那么辛苦,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简直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我却不知道去体恤你、理解你、支持你。而我每天在家带孩子,你却总是认为很轻松,我还不满足地总对你抱怨,简直不可理喻,可事实上我觉得我已经快崩溃了,无论我的身体还是心理都到极限了。你说你有多么不容易,我就容易了吗?当初我工作得好好的,你让我辞职好安心照顾家庭,我立马就答应了,结果现在你又说我不思进取。是,我承认我这几年确实没有进步,我快被时代抛弃了,可那是我愿意看到的吗?是我不求上进吗?我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时间好不好?我知道你又要反驳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我理解不了你,你也理解不了我。”

“我又没说话!”苏扬低头,喃喃自语,“这不听着呢吗!”

“所以如果我们不把这个问题解决,就算今天我们和好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哪天你一冲动,还得那样说话,我受不了,我真的太难受太难受了。”安心想到苏扬要离婚,又开始伤心抽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苏扬再次拉起安心的手,“那你说到底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真的!”苏扬重重地点点头。

“好,不准反悔。”安心这才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苏扬听得脸都绿了,刚准备拒绝,就听安心大叫:“说好的,不准反悔。”

“我……”苏扬憋了两分钟,最后只得生生把想要说的话咽进肚子里,然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答应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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