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另一个我自己

年少的时候急于把一切都放在太阳底下说明白，年岁渐长之后才知道，原来很多事，根本就说不明白。

圣诞过后，日夜照常，时间的车轱辘不会因为任何一件事而停下来，祁弋意料之外地没有再提及此事，这让我有些欣慰，最起码可以认定的一点是，他也已经“年岁渐长”，或者走在“年岁渐长”的途中了。

“你在哪？”周五晚上我给方美文发了信息，原因是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她刚才发的一张照片。

她随即给我发来了一个地址，是城南宝塔下方的一家书院。

一扇古旧的，在黑夜里诉说着历史的门被我推开，“吱呀”声在整个四合院内来回撞击而回**，这对于我这样一个心智不成熟思想不坚定信念不明确，及想的多想的杂想的怪的凡夫俗子来说，无疑是瘆人的。

如果按照电视剧里的划分方法，那方美文此刻是在“东厢房”内，她挺直胸膛，一手按压着书，一手提着毛笔，一笔一划的誊写着，从外貌上看，基本已经做到了心无杂念。

“愣鹅！！”她并非做到了心无杂念。

“你来啦，快快，看我抄的经文！”方美文眉开眼笑，不得不说她身上有一股磁力，让我总想靠近，可能是无论艳阳高照或者夜黑风高，她总是那样的无忧无虑开心至上吧。

“这都你抄的？”我不可置信地翻着多达数百页的手稿，看着眼前波浪低胸大红唇的方美文，“你一外国人，抄经文？？”

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用针线装订的书，我拿起来一看，《般若波罗密多心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佛顶首楞严经》、《大乘妙法莲华经》……

我看着门外如黑洞般的夜，又看看美文腥红的嘴唇，感觉自己进了什么难以描述的地方，我开始怀疑，这个地方在地图上、甚至地球上根本不存在……

“你这脑子里，中西方思维共存……天天热闹得很啊……没少打架吧？”

话音刚落，里屋的房间像是传来了女子的哭声，我屏住呼吸，假装镇定，直到哭声连片，我拿起包准备夺门而出。

“哎呀你干嘛啊，别走啊。”方美文一把拉住我，我求生意志爆发，但仍无力挣脱。

她拖着我往里屋走去，悄悄掀了点门缝，二三十个女人两两对视，其中几个已哭成泪人，随着一声不知何方传来的“好……互相拥抱……”的指令，十几对人相拥入怀，哭声从女子泣下沾襟嘤嘤楚楚，再蔓延至气吞山河浩浩****。

这个场景我想起了糖宝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二十多个孩童在其中一个小朋友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嚎啕，最终全员痛哭，连刚刚投入新玩具本来热情高涨的一位小胖墩也没能幸免。

哭声是我见过最具传染性的病毒。

“这是你的……经友……们？”我沙着嗓子求方美文替我解开心中疑虑。

“算是吧，她们在无声地交流情感，通过陌生人的拥抱来寻求心灵慰藉。”

我在心底给方美文这段时间来在遣词造句上的长足进步竖起了大拇指。

“陌生人啊……”我阅历浅薄尚未接触过此类社会活动，这扇门开的让我有了重新塑在三观的意义，“那你怎么不进去一块儿拥抱？”

“我还在入门阶段，得抄完那些经，才有资格。”

她轻轻扣上门，拉着我回到了她的“经位”，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仿佛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

“怎么想起来这儿了，还抄经书……什么想法啊……”我随手翻着那些经文闻到。

方美文一把按住，“小心点儿翻，看它们的时候要带着诚意，不然不灵的。我是想修炼修炼，我修为不够。”

这句话一说出我为我在及格线以下的眼界汗颜，方美文从修炼厨艺到修炼体型到修炼阅历，如今再到修炼修为，在“人生境界”的宏观领域上，我跟她相差一大截。

“你是要成仙了吗？里面那些也是要成仙了？”我忍不住笑，“那你现在是哪种妖精啊？”

“不要胡说，”方美文自知无心誊写经文，便放下了笔。

“我其实……孩子掉了之后……好像抑郁了……”她的双手在大腿上来回摩擦，“想找个出口，哎，情绪问题没人能帮你的，还是要自己调整，我这不是想试试各种办法吗……”

她咬着下唇，毫无目的地看着屋里的陈设，眼神空洞无光，在我面前头一次这样安静。这个平日里开阔明朗到可以用“豪放不羁”来形容的外籍女人，竟然在很多女性都不以为然甚至计划生育年代日日都有发生的“常事”上栽了跟头，一下陷进了精神的泥潭，成年人的世界里，谁又比谁容易多少。

“我没想到你……”我按住她的手，“美文，其他的我不懂，也不好说，但是从生物学角度讲，它都没有成形就掉落，这是优胜劣汰，纵使你用千万种方法把它保下来，发育成型后大概率是个畸形，这是上帝在帮你挑选，知道吗？”

“哦不是，是佛祖。”我改口，生怕妄语扰乱了仙境安宁，低念了“阿弥陀佛”一百遍不止。

“不说这个了，”她挑起眉，坐直了身子，“你那个公众号做的不错啊，我看了，我还给罗志浩看了，那阅读量，任尔你太棒了啊！”

“加呗，有个免费经纪人还不好啊，你这是要火的节奏啊！！”方美文花枝乱颤，倒是我提醒她在佛门圣地不便过于喧哗。

“不是……总觉得她出现的太突然了……这么热情，万一是个骗子……”我皱起了眉，又露出了愁云惨雾焦虑症模板的样子。

“说的也是……”我撕着嘴唇上翘起的皮，“那我加了。”

秒通过之后，我跟方美文头碰着头开始研究一个陌生人的朋友圈。

设想之内的是：“女少侠”确实是个女人，通过一系列她感兴趣的文章中不难得出这是个二十出头的文艺女愤青的结论。设想之外的是：大量的我的文章，被她反复多次转发每次还都有新的赞美词，唯一没想到也有些遗憾的是，连我们这种徐娘，“美图秀秀”和“美颜相机”都是手机里使用频率仅次于微信的app，这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的朋友圈，竟然没有一张照片。

“姐姐好！我是你的忠实小粉丝呀！”一个信息过来，短短一句话，夹杂着五六个微表情，孩子果然是孩子。

“你好。”为了显得我不那么落伍，也学着她找了个表情发了过去。

“姐姐你太厉害了，文章写的好好，真的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呐，你是我的偶像哦，爱你哦！”果然“爱”这个字在年轻一代中的使用含义有多解。

我看着频幕笑，一来一去聊的欢快，三十多岁有个陌生人因为我的才华而折服于我，这是一种人生新体验。

“不知道的人以为你在谈恋爱呢。”方美文撑着头傻不拉叽地盯着我看。

“谈恋爱多没意思啊，我们新时代的女性……”

“你跟程词……就……结束了？三亚的时候那小奶狗在，我也没好意思问。”

我的手悬在半空，刚来了兴致的我又开始垂头丧气。

“我不知道……但是……他有些事的有些做法……我真的觉得我们不适合生活到一起……勉强在一起日后会有很多矛盾……”

“其实我觉得，爱情是爱情，爱情是纯粹的，而婚姻是基于爱情基础上的合作关系，这就像罗志浩签合同，签合同前价格材料哪哪都好，签合同后，甲方开始各种要求，这些都需要磨合的嘛，磨合的好，仍然不影响今后持续性合作关系，哪有人生出来就是被老天为了去合适另一个人，而量身订造的呢？你还是太理想化了，说的现实一些，你现在的条件，在国内，真的不会再有比程词的好的男人了，你们有感情基础，磨合的事，以后慢慢来嘛，你说呢？”

方美文的话我一字不落的全听在了心里，是因为这些道理我也跟自己说过一百遍，熟悉到我以为是自己心里的声音，跑到了她的嘴巴里头。

“那个那个，祁弋，是年轻啊，帅啊，**啊，要换我是你，我也想试试，哈哈，”她突然露出**欲的怪笑，这一笑，重新恢复到放浪形骸的外壳下，“只是，试归试，用归用，用完你得还回去啊。”

“还哪儿啊，还还回去……”方美文越说越离谱，我给了她一个白眼。

“还给社会啊，交给妹妹们，”她做出拱手的姿势，“反正你考虑清楚，那弟弟虽然各方面都还不错，可以说是相当好了，但……这么好你不会害怕吗，就你那杞人忧天患得患失的毛病，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工作，还没有完完全全的进入社会，不稳定因素太多了，愣鹅，像我们这个年纪找男人，最重要要稳定，你有多大心力带着糖宝跟着他，啊，由内而外地飘啊。”

“别我们这个年纪，你是你的年纪，我是我的。”

“年纪小想法多，一会一个主意，咱们这都成精了，跟他们这种幼虫，也就玩个新鲜。”

我摸着口袋里无论去哪都会带着的那只贝壳，看着这个说自己已经“成精”的同壕战友，不禁怀疑她是从什么时候钻进了我的心里偷窥我的一切想法，她把我的顾虑统统说了出来，却没有让我减轻焦虑，反而更加沉重了。

或许是我想要一个能彻底反驳我的人，而此刻我找到的恰好是另一个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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