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八分钟

隔天上午的九点差五分的时候,我站在了祁弋诊室外,迟迟不进门是因为听见了里面传来了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祁医生你别推脱了,总之你就吃吧,也是我的心意嘛,孩子现在真的好很多了,在家也爱跟我讲话了,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但又想感谢你,我就一个优点,手巧,嘻嘻,你要吃得好,我一直给你做。”

“我能叫你祁弋吗,都这么熟了,祁医生祁医生的叫,感觉有点见外。”

“啊,可以啊可以啊,随你叫什么都行。”

我站在门外帘窥壁听,贴着墙角侧耳,要不是周六心理门诊不开放,被别人看见,应该会被当成不法之徒扭送公安机关吧。

“祁弋,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和活动吗?”周红的声音盈盈悦耳,音源光滑,没有一丝毛躁感,长期和小朋友们共处的大人,都有一副永远也听不出年纪的,娓娓动听的好嗓音。

“打打球,健健身,我很枯燥的。”他停顿了一下突然笑了,“最近多了个爱好。”

“没什么,呃,你呢,你有什么爱好?”听声音他像是换个了站立的姿势,重心也许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

“我啊,弹弹钢琴,做做美食,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人,我周围的女孩子都爱去游乐园,最近都跟着风去那个上海的,迪士尼,都快三十岁了还带着米奇的发箍你知道吗?哈哈,咿……意怪得不得了……老了就老了呀,干嘛要装嫩,你说是吧?”

周红嗲声嗲气,细着嗓子鄙夷那些快要三十的“老人们”的做派,弄的我在门外白眼直翻。

“啊?哦哦”过了半晌祁弋才说话,像是不曾听见,“周老师不喜欢去游乐园?”

“叫我周红啊,”她哀着调调继续说,“哎,哪有什么爱不爱去,工作家庭都是我一个人打理,哪还有时间,没那么好的命。”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吸溜起鼻子,按剧情发展,这时祁弋应该拥她入怀并加以安慰,可她吸溜了几下安慰并没有到来,不免有些悻悻。

“我不是那种娇气的女孩子啦,不爱去那种地方的,都是小孩子玩玩的啦,其实啊,男孩子们也不爱陪女孩子去的,还要给她们拍照,换我我也不高兴,多幼稚,你放心,我不会要去的。”

“我当然放心哈哈哈,任尔怎么还不来?”

关键时刻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吓的差点儿没从墙上掉下来。

“你们今天有约?”话里有惊有疑没有喜。

“嗯嗯,有事儿,”祁弋咂了下嘴皮,“不会是我跟她表了个白,不敢来了吧。”

“你跟她表白了?”周红突然变得大声,有种高考查分看到自己成绩时不敢相信的样子,“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啊,你不觉得她,很棒吗?”

我的脸迅速烧了起来,静谧空旷的候诊室满是我杂乱的呼吸声,我捂着嘴想要减缓喘气频率,可心里突然又多了只兔子,“哐哐哐”跳的震耳欲聋。

“啊,糖宝妈妈确实……人长的漂亮,工作也好……”

俗话说偷听试获取别人对你公允评价的唯一途径我也算是有所体会了,但为了避免事态向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我还是决定打断这次来之不易的对话。

“周老师也在啊?”我扣了下门,便闪电般到了二人跟前。

“吓我一跳,你走路没声音的?”祁弋按着胸口。

“我敲门了啊,你没听见。”我心虚地拉高嗓门,“你们有事儿的话那我就先走了啊,反正你那论文我估计也拉倒了。”

“周老师别误会哈,我是来帮个忙做论文研究的。”从周红眼里的失落和哀怨中,我不禁想到了糖宝今后在班里的地位,紧跟着解释。

“我误会什么哈哈,糖宝妈妈那你们先忙正经事,我就先走了,回头见。”

“哎周老师等一下,最近天凉糖宝有些咳嗽,您在园里的时候稍微帮我注意着点儿,提醒她多喝水,给您添麻烦了又。”我按住她的手,“您手好冷,也要多穿点儿。”

“好的好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容易感冒,我也好像有点,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我把周红送走关上门,看着祁弋准备兴师问罪。

“从哪儿开始偷听的?”不料对方先出了一招衡山派“一剑落九雁”,将我的计划打乱统统不得已施展。

“今天得说点正题了吧,你论文写到哪儿了?”无奈,我只能使出混元掌之“烟雨飘渺”混淆对手视听。

“我跟周红说我跟你表白了,听见了吧?”来人招式变幻莫测,又亮出丐帮降龙十八掌之“突如其来”一式,将我翻身下马,面红耳赤。

“走吧,今天去哪儿啊,反正你也不会正经研究我那羽毛恐惧症。”为了及时止损,最终一招田伯光“快刀乱麻”将这场武力悬殊的博弈草草结束。

“羽毛恐惧症,虽然很多资料没有证实,但通过我这几年对个例的研究发现,患有这种恐惧症的人,几乎都是心思极度敏感细腻的,用大白话说是内心不强大,不够独立自主依赖性较强和比较悲观的人。如果你想有朝一日不再对羽毛有恐惧,那就从壮大自己内心开始,那羽毛恐惧症就会自然消失。”

他把桌上的书收进书柜,“当然如果你做不到也没关系,有我在呢,你不需要那么强大。”

我看着他疱丁解牛的模样,不由地伸出手掌放在脸颊上降温。

“那,那你早就做好研究了,还让我做‘对象’,早有预谋啊你?”

他转过身来笑而不语,脱下外套挂在了衣架上,“今天听你的,你想去哪?”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场景,鬼魅地朝他挤了下眼睛。

“你干嘛?是垂涎我的肉体了?”

我跳起来拍他的头,“游乐园啊,我倒想看看,三十多岁能不能去游乐园了呢。”我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啊……原来从这里就开始听见了……”

自作聪明之后往往跟着来的是“自投罗网”,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直到被祁弋拉着手出了诊室。

游乐园是这个星球上,唯一一个每天都在过节的地方。它有最浩**的游行,最绚烂的色彩,最欢乐的笑声,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会开心起来吧。

“问你,三十多岁能在游乐园里带卡通发箍吗?”我看着眼前的童话世界恨不得立马抛开一切跳进去!

“再问你,男生不喜欢给女孩子照相吗?”

“对,不喜欢!但男生喜欢给女人照相,你是女人,不是女孩。”祁弋把带着两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大耳朵的发箍套在了我头上。

虽然比不上迪士尼,但我们这儿的乐园也算是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从花车到摩天轮,到海盗船,再到跳楼机水上飞盘,一个上午下来,我越玩儿越来劲儿,大冬天里,吃着冰淇淋,拿着棉花糖,穿着帆布鞋,把孩子们的乐趣统统体验了个遍。

我们尖叫、欢呼,跟陌生人击掌,在满世界欢快的音乐里旋转,奔跑,我们看着对方,莫名地笑,笑到出了眼泪,笑到捂着肚子坐在了地上。

我边笑边喘着气,“你笑什么啊。”

“我,我不知道啊哈哈哈……”我看着跟着我就地而坐的他,“咱们下一个玩儿什么啊?哎呀都一点多了,午饭还没吃呢。”

“喏,”祁弋往后方仰头,一架盘踞在整个乐园脊背处的巨型过山车,卧龙一般威武。

“走,玩玩这个吃饭,”我拍拍屁股伸出手拉他,“你行吗?”

然而前面几项刺激性运动并没有让我在坐过山车的时候稍感麻木,整趟车就我们两个人,所以被工作人员强烈安利坐在了最前面。在上升过程中,犹如在心口的齿轮和铁轨摩擦撞击声,令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啊——啊——”我不敢睁眼,巨大的震动牵带着我的身体,每每在感觉快要被甩出天际的时候又被拽了回来,我的双脚紧紧在里头扒拉住,生怕鞋子会掉下去,这时候哪里还有表情管理,十级大风下我松弛的面皮估计已经贴到祁弋的脸上了。

突然,行车速度变慢,我睁开眼,明明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一种不祥的预感被不幸证实,在弯道倒挂的轨道上,它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啊?”我整个人几乎是被吊在了空中,天地180度旋转,游乐园里的所有设施和人们便成了玩具般大小到了我的头顶上方。

“别着急,工作人员肯定会解决的。你别慌。”熟悉的声音从我耳旁传来,还带着海拔数十米的寒气。

五分钟过去了,我渐渐感觉到了血液倒流充斥大脑的不适感。

“这个角度看看景色也挺好的嘛,不一样的体验。”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们不会死过山车上吧……”

底下开始围满了人群,准确的说,是我的头顶,他们拿出了手机,像在拍一场杂技表演。

“任尔!”他突然紧紧住我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大喊,“我喜欢你!下去之后,我们在一起吧!!”

“神经病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我眼前开始发黑,四肢失去力气,对祁弋突如其来的再度告白又急又气。

“你答应不答应!答应我就让你下来!”

我很好奇同样是被倒挂,为什么他还能气如洪钟!

“什么意思,不会是你故意……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想挣脱他的手,但却使不上一点气力。三十岁之后我每天都在责怪这地心引力将我容颜摧毁,此时的我多么希望它再强大一些,能让我吸入它的怀抱平安落地!

“我答应你!”我紧闭着双眼喊叫,用完最后一丝力。

两分钟后,这条巨龙被唤醒,伸懒腰似的缓缓前进,时不时伴有钟鸣漏尽的残喘声。

我从未觉得大地如此温暖,我重生般地放声大哭,要不是围观群众里外三层,我立马蛤蟆铺地对着这片土地热情亲吻。

祁弋轻轻抱着我,“没事的,这不下来了吗。”

我扭转着身体甩开他,为这“危情8分钟”申诉,“我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幼不幼稚!好玩儿吗?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答应你了吗?!”

我抹掉眼泪,转身气极,却被工作人员连磕头带认罪地拦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两位游客,真的很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误,检修没有到位,稍后我们会封园,安排专门的检修人员查找问题排查隐患,太对不起了太对不起了,你们看你们有什么赔偿需求,可以跟园方沟通……”

我的心跳仍然没有恢复正常,长时间缺氧的大脑让我做不出任何回应,我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上平复身心,只见祁弋跟工作人员交流了几句,我知道刚才的“虚惊一场”并不是他安排的,“半空告白”,也只是他为了让我保持清醒而临时想出的并不很明智的办法,我错怪他了。

从下来之后就一直颤抖的双脚渐渐冷静,我像早起晨练五花八门运功的老人一样,不断撸着四肢,最后跺跺脚,确定知觉回来了,还能正常使用,就站起来往出口走,想离开这个“黄泉之地”,并且暗暗发誓再也不会来了。

听见后面没有脚步声跟上,我咬着牙,极不情愿地回头,看着同样从半空刚刚降落,却被我骂了一顿的祁弋,伸出了手。

“还不走干嘛呢,跟这鬼地方有感情了?”

“来嘞!”他掏出插在裤袋里的一只手,缓缓朝我走来。

“近日,有网友在网络上曝光了一段视频,**游乐园过山车故障,两名游客倒挂空中八分钟,没有发生人员伤亡,被困游客全部安全落地,据了解,由于出现意外事故,即日起园区暂时封闭……”

周一上班的时候,程辰澄在办公室念着一段手机新闻,配图上的过山车倒挂情景被清晰地再现,两个蚂蚁大小的人在图上犹如待宰的羔羊。

“托你的福,我也能上回新闻,死而无憾了。”祁弋发了一条微信。

想起前两天的场面,用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作为同生共死的祁弋,从那一刻起,最起码也是过命的交情了,我笑着盯着对话框,屏幕出现那张水乳交融的脸!

“怎么不把网友拍的视频发出来了,那样大家都得听到你答应我了啊,你想赖也赖不掉了。”

“那种情况下,能算吗?别占我便宜。”

“你这花枝乱颤的,跟谁聊天呢,听我说话了吗?”程辰澄做出要抢我手机扒出“奸夫”的表情。

“啊,没有,就一个粉丝。”

说来也巧,这头刚说完,那头“女少侠”像被传唤似的来了消息。

“行啊,谢谢你啊小妹妹,你们学校是在南京吧?姐姐工作日在无锡上班,要不周末去找你啊。”

“不用,我明天去无锡找你,明天见。”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单位附近的咖啡馆,第一次见粉丝,心情复杂难言,毕竟除了礼貌,兴奋的情绪不能过于流露,博主的身份和岁数的优势还是要体现,另外交谈的时间要精准把控,不然显得不专业不说,还比较“闲”,就比较失水准了。

总的来说,这次碰面,是一场人物塑造相对严格的剧目。

一进咖啡厅,就有一个马尾辫女孩向我扬手。

“很好,她先到。”我内心暗喜,大牌登场总是要比其他人,在合理范围内,晚那么一点的。

我踩着6公分标准职业高跟鞋,拿着手包颔首,突然发现越来越近的这张脸在哪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她素净的面庞,玲珑的头型,天鹅的脖颈儿,在伸出手向我问好的那一刻,揪出了我脑子里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那个第一次舞台上替身而出的女孩,第二次法援大厅亢心娇气的学生,第三次圣诞夜一声将我唤住的“围观者”……

“你好任尔姐,终于有机会介绍我自己了,我叫祁妙,就是‘女少’那个‘妙’,‘女少侠’就是我,祁弋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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