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我要浪漫

这个震惊全国的“杀妻碎尸”案在半个月之后结案,那个“电话咨询”的丈夫交代了作案全过程,原因很简单,夫妻之间因为小事起了争吵,可正因为这件小事垒在了长期压抑的金字塔的最顶端,触发了他内心最邪恶的念想。小说电视剧里的“高智商犯罪”毕竟在生活中还只是极少数,当然,快速破案主要还是要归功于全体公安干警日夜不休的查找证据,将犯人缉拿归案并切绳之以法。

夫妻之间解决矛盾的方法竟然有“杀之”这个选项,想起殷志远的种种恶行,此时倘若他看到了这条新闻,定在内心万分感激我刀下留情大发慈悲保住了他的小命。思考问题要用辩证的思维,我转念一想以往争吵时,凭我那砍人不见血的口才,此刻能安稳地坐在位置上喘气,也是对方功德无量,不免打了个冷颤,关了新闻扔掉了手机。

“哎呀,你怎么还没怀孕前养的好哩?!”李传玉的大舌头在走廊里“张灯结彩”,高调的嗓音让我们都感受到了新年的气氛。

我打开门,看见司徒拎着包,笑着跟李传玉寒暄。

“你怎么来了?产假结束了?”

“差不多了,过完年上班,我先来办个生育险。”

司徒面色红神采亮,比我们在她家见她时状态好了许多,身材看起来是不如怀孕前壮实,苗条了好些,但中国人老一代思想中“怀孕不胖三十斤就是家里没养的好”的传统伪证仍然延续,仿佛那是产妇被规定的样子,如若出了她们所料,那不是你条件苦,就是你命苦。

“你这,没养的好,啧啧,家里头不烧给你吃啊?”李传玉带着一副扶贫的期待前后抚摸着司徒,“还是要胖点的,胖点有福气。”

“司徒,这个帮你弄好了,一会儿直接去盖个章就行了。”孙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着龙卷风刮到了我办公室门口,忙前忙后的样子像是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哦,好的,谢谢你哦!”司徒细眯着笑颜,不经意跑出一丝期待被我发现。

“我早说过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孙副主任,我这边还有几个活动总结没写,你也给帮帮忙呀。”李传玉哪是能放得过这般风情的人,见机嚼舌。

“李科长是能力强所以责任大,我就会干点体力活,做不好你那事。”

俩人婉转地交火,司徒趁机把我拉去一角。

“晚上吃个饭啊,有事庆祝。”

“什么事啊?百天?”我算着日子,“晚上方美文找我吃饭呢我答应了,你怎么不早说呀。”

“什么百天呀,你叫方美文一起吧,反正也认识啊,”她抿了抿嘴呼了口气,“我离婚了。”

司徒提前在日韩街新开的一家人均不菲的居酒屋定了个包厢,我带着方美文拉开门的一瞬间,司徒和程辰澄已然开始对饮,墙壁上应客人的要求,临时挂了几个色彩不统一大小各异的气球,拉了一条政府开大会用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生命,欢迎新生活。

我以雁过不留痕的速度眨眼之间拉起了门,生怕被外面其他客人分享到这份“丢脸。”

“谁想起来的……”我盘腿,指了指头顶大红字。

“我啊!怎么样,文学造诣不比你差吧!”司徒从青花瓷的壶里小桥流水似的到处散着热气的清酒,“姐妹们,自助一人398,你们吃不回来,也得给我喝回来,听见了吗?吃完这一顿,我就要节衣缩食一个人养孩子了,以后土豆的生活品质,就靠各位干妈了,我先干为敬。”

“什么时候离的呀,够快的啊。”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方美文倒了一杯,“现在离婚得去两次了吧,过关斩将似的。”

“对啊,《民法典》真挺烦的,我们这才去了一次,一个月后还得见一面,真恶心。”

“咱们从事司法行政工作的,得带头支持啊,我看你状态还行,比上回见你好多了,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端起酒杯伸出手撇脸转向方美文,“你怎么不喝啊?”

“那时候太焦虑了,觉得没有人可以依靠,日子看不见远处,可我后来想通了,为什么要靠别人?靠自己不行吗?所以在我最颓丧的那个时候,我做了个决定!考公务员!我——要——上——岸!”

有所期有所盼,才能让被焦虑占据的大脑重新洗牌。只要行动够快,思维就永远来不及顾虑其他。

“为什么要考公务员?”方美文在那盘沙拉里插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们仨一口没吃已经被她刨光了底。

“她富婆,你别搭理她。”我上下打量着她今天的装扮,一改往日要么“黑金”要么“黑红”的成熟欲女风,里外淡色系再加一脸伪素颜妆容,“你怎么了,禁欲了?”

“对不起各位。”全员沉默三秒后,我举起酒杯准备自罚。

“我其实……也准备开始新生活了,”程辰澄说,“我今天发了辞职信。”

我的罚酒刚到嘴里就被她的语出惊人呛了出来,洒了一席。

“什么?!”本以为占据今日主角一位的司徒奢侈的扔掉了筷子里夹的海螺片,抱起程辰澄的头,“大姐!你一个公务员!辞职了!你老家不会在哪个山头有矿吧……你不要公务员可以给我呀!!!”

“你……你辞职了?”我突然心头微颤,想起了那个文件夹,可是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程辰澄是为什么要辞职的呢……

“对啊,其实……你们都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爸妈都是乡下农民,所以这么多年,我对自己各方面都逼的太紧了,可能你们不知道,我……精神压力很大……失眠,我其实很看重这份工作……”

“那你还辞职?!”司徒仍然处于“得不到的永远在**”的阶段,激动不已。

“你听我说完,我没的生,婆家也并没有我告诉你们的那么宽容,他们一直在逼我们离婚,我也能理解,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就更在意前途了,所以……”她停了下来,仰起头让一杯甘烈滑过喉咙,“所以我做了一些,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的事……”

“嗨……总之,我想休息了,你们记得我以前一直想去的那个云南徒步么,我报名了,春节我就在茶马古道度过啦!”她说着说着眼角噙着泪,“对了,我还一直想纹身,公务员不能纹,辞职了就不用在意了,到时候我纹个大花臂,你们说什么图案帅?”

这个问题我们无人能在短时间谈话内给出回答,对于这样迅猛的人设转变,我们阅历仍然尚浅,暂时未能适应将要带着纹身去徒步的公务员。

“哎,喝吧,别光说话。这398呢,才哪到哪啊,”我端起酒杯,“服务员,加菜!”

“那你离了婚,孩子是给你吗?”方美文加了一份沙拉问司徒,她对孩子的问题总是敏感过其他人,这我也能理解。

“一开始我爸妈不想让我要孩子,他们觉得我离了婚带着孩子,而且还是个儿子,以后再找,太难了……可我不同意,为什么非要再找?哪有为了婚姻不要孩子的道理,男人算个屁!”

“姐妹,我敬你,你的选择是对的!”方美文方正着体态,举着上着发条一般的手臂,挥洒出一大片。

“你斋戒,不是不喝吗?”

“我相信如果佛祖在,他也会敬司徒一杯的!”她上唇咂巴着下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愣鹅,帮我加一份牛舌。”

“这也是佛祖要吃的?”我头一次见人前后自己咬自己舌头的时间是如此短暂,只不过一盘沙拉的功夫。

“你管那么多干嘛呢,今天大家这么高兴,我想佛祖是能体谅的啊!”

我拉开门,“服务员,一份牛舌,四份!”

“你呢,新年有什么愿望,都说出来!”两杯清酒下去,也可能是牛舌的作用,方美文很快露出了两排“美、白、齐”的大牙且永久性的合不上了,“哈哈哈,到你了,快快快!”

“我啊,就想平平淡淡,不咸不淡!”我熏红着脸,在木质的小房间内,升起的冬日的团团雾气下,讲着心底最真实的话。

“愣鹅!!!你才几岁啊就特么平平淡淡,精彩人生刚刚开始好不好!!!”她突然站起身,又因为久盘着腿,可能双脚有些发麻而站的东倒西歪,“去他的不咸不淡平平淡淡,我要浪漫!!要浪漫!!!”

“对,要浪漫!”我突然想起祁弋的那套新年礼物:《焦虑症的自救》,笑了起来。

“对!要浪漫!!!”四个女人在包房内,嬉笑,甚至打闹,谁都不管门外的世界,我们中有二十多的,有三十多的,也又过了这个年就到了四十的,但就在今天的这个屋里,我们全都是曾经那个春阳烂漫的少女,一点都没有变。

“司徒,那……孙富贵浪漫么?”我斜眉细眼不怀好意地问她。

“啊……你知道啦……”她低头喝酒不看我,我突然发现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母亲,眼角竟然也有了纹路。

“我去什么情况啊!!孙富贵??”程辰澄已经有了“纹身妹”的架势。

“你还纹身、徒步呢,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别辞职了,再磨练几年吧我看,吃的盐太少。”

“哎呀不是啦不是啦!他就是……生完孩子来看过我几次,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也不傻,知道他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没答应呢啊!!”她急忙摆手。

“哈哈哈哈哈行啊司徒……”

我趁着稍稍放慢的酒意,拿出了手机写随笔,贝壳从口袋里连带着被掏出滚在了我的脚边。

她们看着那个雪白的小玩意,拿着放在耳边,听大海的声音。

“你这随身带个贝壳,这么别致呢?”

“你……海的女儿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喝你们的吧!”我拿回脸贝壳,打开了公众号后台,趁着酒不醉人意兴阑珊,写下了这一期文章。

《去他的不咸不淡吧,我要浪漫》

你说你得君如此,便是想过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的生活,你说你需要恬淡,不要浪漫;我说我嫁郎如今,求的是日日斜光照墟落,晚晚穷巷牛羊归的日子,我说我需要安闲,不要浪漫;他说他但求一良人,与之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他说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不要浪漫也罢。

如今望旁人卿我,为何你红泪偷垂,他又何故心绪凄迷,我竟也怀疑,究竟谁会笑谁痴,日子哟,去他的不咸不淡吧,我要浪漫。

一张相片,一位雪鬓霜鬟的老人颤巍地拿着一只高跟鞋,鞋很美,它性感、迷人,红色的鞋面犹如女人艳丽的双唇散发出那么诱人的气息,侧面那好看的弧度像山峰一般让人忍不出将玉足踏进去占有了它。是一双所有女人都会爱上的鞋。

老人将拐杖轻轻的放了一旁,左手小心地托着那只高跟鞋,左脚单膝跪了地上,应该说是跪了他呵护了一辈子的女子面前,是一位骀背鹤发的老太太,体态有些臃肿,不,是福态横生,幸福了一世的女人最该有的样子。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老人面前,老人想为她穿上,一如平常,老人当然不会在意这双鞋她到底适不适合,也不会考虑可爱的老伴心血**买回去之后究竟会不会穿它,老人只知道,她喜欢就好。相片里俩人都在笑着,云淡风轻的笑,从容不迫的笑,想来这外人眼里不得了的浪漫,竟是他们生活的日常。

相片里是八十年的故事,故事里写的是一生的浪漫。

记得曾经有位美丽的姑娘,在那个青葱可爱的年纪里,成天的追着我问道,一位是阳春白雪作品不落窠臼前途春风得意的画家,一位是刚刚院校毕业也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有为青年,我笑着望她,她晃**在秋千上,阳光洒在她的冰肌玉肤,彷佛那阳光,那风云都跟她一般,也成了二十几岁的光景,她一脸的山花烂漫,她说她选择了画家,因为画家浪漫。他会把她画在纸上,会带着她天南地北,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抱着她就朝未来的日子里跑了出去,浪漫哟,浪漫的很哟;她又说她本是有心在有为青年身上,可他却只会每天只会问寒问暖,说饿了的时候只会来帮她做了几个菜就走也不知道带她下一顿馆子,说冷了的时候抱着大花被褥放她门口就跑了影儿都见不着,说闲的慌的时候打个电话就傻愣着听她说也不知道天涯海角的带起她转悠起来,不浪漫,真的一丁点儿都不浪漫哟……她嘟囔着,秋千也慢慢停了下来,好看的脸上有了疑虑,她望向我,她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浪漫了。

你的日子哟,我又怎会知道。

我知道浪漫是蜜,在一番清淡寡水、平铺直叙之后,一滴即让你解开了眉锁,轻启了樱唇,嘴角不自觉微扬起来,我们听下了心绪纷乱的年代告诉我们的道理,所以我们依旧奔着田夫荷锄的美好日子,但浪漫可是蜜哟,我们依是打心里期待回回相见语依依。

幼时的家中记得有一层自己葺的阁楼,所谓阁楼也不过是请着邻里会敲敲打打的师傅弄了些别人家不要的木材在屋顶拼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地儿罢了。文里经常提起父亲是名军人,在我看来那时的军人可是有集腋成裘、聚沙成塔的本事,不然母亲怎会嫁了他。不像旁人家的阁楼,赃污狼藉,回回扔了点没用的乱乱脏脏就不再理了一般,自家的阁楼被母亲收拾的甚是亮堂,现在想来还真是留了一个窗明几净,一派光明的印象,幼时淘气,经常带着一群“小讨债鬼”经常家里闹腾,有一次几个孩子一同上了阁楼,把母亲收拾的一个个像是珍藏好的小皮箱子里的东西零零散散抛了一地,一群孩子自是对那叠满满都是横平竖直的信件没了兴趣,倒是对那一大摞空子弹壳欢喜得紧,军人的孩子自然是豪气,见小伙伴们喜欢,便自做主每人拿去了一些,想着母亲要这空子弹壳也没什么用处,给了“小讨债鬼们”还能去炫耀炫耀这些个真枪实弹的真家伙们,炫耀的时候可不得念着我的好。那天母亲回来我见她憋了一眼眶的泪,在阁楼呆了一晚,把那些洋洋洒洒的信边收拾着又边看了一遍,女人这哭哭笑笑的本领哟,现在想想,别人家玉楼朱阁横金锁倒也凄凄凉凉,我们这物情唯有信中真确暖了秋冬。要说那一屉子空弹壳是父亲给母亲许下的春花秋月,那这太不浪漫的木鱼脑袋又是真真的太浪漫了。

浪漫是有力的,这样的力量徜徉、恣意地钻进心窝,支撑着母亲度过十几二十个行行重行行,会面安可知的年岁。

我们依旧想着浪漫哟,与岁月无关,我们希望而今的浪漫钻进了日子,它不轰烈,不迭起,它是微小的弥漫,它从你的心里来,到了我的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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