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人海战术

驱车行驶在东南亚的乡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初见热带雨林的新鲜感很快消逝不见,道路两侧的景色似乎一直在变,又似乎一成不变。放眼望去,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藤蔓。糟糕的路面状况,使得汽车不住颠簸起伏,甚至在某些路段上,汽车看起来就像兔子一样跳跃前进。经验丰富的本地司机,对此见怪不怪,依旧将车开得飞起,只苦了里面的外国乘客,个个面孔苍白,几欲呕吐。

“你不该这么做的。”丁飞叹气。

虽然已经打通了苏末尔的关系,但在没有得到艾沙迪全力支持之前,西城株式会社的优势,也不过是建筑在沙滩上的城堡。虽然表面上看巍峨、壮丽,却经不起河流的冲刷。在这种时候,不想办法打牢根基扎实基础,反而向对手发起进攻,在丁飞看来简直愚不可及!

“亲爱的,我希望你能明白,竞标组究竟由谁说了算!”藤井伊织挑起丁飞的下巴吹了声口哨。

对中方发起的这次挑衅,的确是藤井伊织自作主张。藤井伊织计算得很周详,这次来到中方工地,既可以一探虚实,又能够借此在艾沙迪面前打击中方企业。顺便,还能将竞标的主导权,从丁飞手中拿回来,可谓一举三得。

其实丁飞一开始拟定的方案确实不错,就算是藤井伊织也认为,使用一击致命的方式,让中方企业再无翻身余地的计划,非常具备操作性。但那又怎样?符合西城株式会社利益、符合丁飞利益的方案,并不一定就符合藤井伊织的利益。

“过于感情用事的人,成不了大事!”藤井伊织教训道。哪怕明知并非如此,但也不妨碍她小小地扭曲一下事实,并以此作为打击丁飞的武器。

纵然满心屈辱,丁飞也只能忍气低头:“我明白了。”

终于,三辆车在目的地前停下。藤井伊织深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胃袋。好在缘自日本严苛的阶级分割为她赢得了一点儿时间,社畜们尽管被颠得浑身酥软,但下车之后还是自觉地整齐站在两边,地位最高的一位才有资格为藤井伊织和丁飞打开车门。相比之下,苏尔曼省交通局的陪同人员就懒散得多了,稀稀拉拉站在一边,跟看戏似的看着日本人摆出的排场。

不理会身边巴结讨好的哈姆札,藤井伊织走下车,以苛刻的目光审视着第二标段项目部的营地。项目部坐落于距离村庄两三公里外的空地上,地面粗粗经过平整,但也仅此而已了,并没有以水泥铺平。一块块天蓝色的薄铁皮组成围挡,将整个营地包裹。营地内粗略地分为机械设备区、材料区、后勤保障区和生活区等区段,但各区之间并没有明确界线,显得含含糊糊。一百多个集装箱改造成的,外表看上去灰扑扑脏兮兮的简易房,顺着地势横不平竖不直地摆放成三四排,就这样随随便便摆放在那里,让习惯了整齐划一的日本人乍眼一看,就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中国人就这样的水准,也敢和我们竞争?”丁飞听到手下有人这样小声嘀咕。不过丁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制止甚至斥责,只以手帕捂住鼻子,嘲弄地笑笑。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仿佛一点儿也没有进步。但十年前对乱糟糟的工地习以为常的丁飞,在见识过精细化管理,几乎见不到扬尘和沙土的日本式工地之后,再看到这样的营地,不禁心中生起疑惑——对于中国铁建的重视,是不是太多了一些呢?

简国炜与袁建站在大门口,等待着苏尔曼省交通局的参观人员,但看到哈姆札与藤井伊织、丁飞一起下车,甚至还略略落后他们俩一个身位,两人不禁一起皱眉。

“小师弟,我们又见面了。”丁飞笑着和简国炜打招呼。

简国炜没有理会他,看向哈姆札:“哈姆札局长,我接到的通知是,苏尔曼省交通局将组织人员到第二标段项目部进行考察,但为什么西城株式会社的人会在这里?”

“这是苏尔曼省交通局的聘书,我和藤井小姐已经受邀成为交通局的外籍顾问。所以,我们有权加入考察组。”丁飞递出早准备好的证件。

“是是,丁先生说得不错。”哈姆札一边擦着汗,一边向简国炜做了个爱莫能助的动作。

既然已经摆明了车马,简国炜也不想与丁飞再作口舌之争,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带他们进入项目部的办公室。

才一进门,西城株式会社的日本职员又全都浮起轻蔑的笑。藤井伊织更是夸张地用一只手拿手帕捂住嘴,另一只手不断挥散:“这是你们的吸烟室吗?不,不可能,就算是吸烟室也不会那么脏乱!我们走到废品回收间里来了?”

袁建老脸一红。他虽然是涉外项目的老手,但平时大大咧咧,不太注意小节。一忙起来,吃饭抽烟开会休息都在这一间集装箱房改装的办公室内,虽说在哈姆札来之前略略做过整理,但确实看起来又脏又乱。可被日本人嘲笑,他心中既不服气又无法反驳,只得小声嘀咕:“尽整些花里胡哨的表面功夫有什么用?关键时候拉出来要有战斗力才行。”

丁飞耳朵尖,严肃地摇头:“袁经理,这你可就错了。战斗力是怎么来的?是通过严苛的规章制度和精细化的管理打造出来的!中国古代有一句名言,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通常情况下,从管理人员日常的工作态度,就能看出他的管理水平,进而看出整个团队的技术水平和工作能力。在这一点上,我看你们中国企业,还是要跟日本企业好好学一学。”

袁建还想争辩,简国炜拦住他,频频点头:“的确,日本企业在品质管理和细节管理方面,是我们应该认真学习的榜样。”

难得简国炜这张不饶人的嘴也有认输的时候。藤井伊织愈加放肆,用手捂着嘴打个哈欠:“丁桑,你和他们去参观吧,我实在太累了。实话说,我也不觉得这样的工地,有什么需要参观的地方。”

“也好。”简国炜说着,吩咐陆晓琪带着藤井伊织去接待房休息,又让陈学灿带着考察组其他成员,以及丁飞率领的西城株式会社职员在项目部到处转转。

看考察组成员都走光了,袁建再忍耐不住,跳着脚骂:“一个二鬼子,搁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小简,你也不是没看过我老袁做过的工程。如果是在市中心繁华地段,我们的作业场一样干净整洁,不输他们日本人。可在这荒郊野地里整那一套,不是自己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吗?你这张嘴往日里那么能说会道,今天怎么就哑火了?”

“第一,技不如人我们就得认,人家提出了问题,只要切中要害了,我们就要虚心接受。至于第二嘛……”简国炜凑近袁建耳边低声说,“这些家伙就是来找事的,与其让他背地里下黑手,不如就让他先放松警惕。不然,你说我为什么刚才不让你整理办公室?”

项目部地处偏僻,虽然布置有专门接待来宾的房间,但条件也极为简陋。简易房内,就摆放着两张单人床、两张藤椅、一个小茶几而已,比普通乡镇招待所的条件还要差点儿。所幸的是,地处亚热带,空调是标配的,被单被套也还算干净。藤井伊织多少年都没吃过这种苦,本来只是装腔作势,但一路颠簸下来确实也累了,一躺下来就不知不觉地睡死过去。醒来时,看到茶几上已多了一叠纸,是丁飞和西城株式会社的工程师在初步检查中发现的问题。

围挡简陋不美观,废弃废料收纳箱放置位置太偏,未设置吸烟区及便利店,物品存放间备品堆放杂乱,无访客专用安全帽……

随手翻了翻,藤井伊织不禁连连摇头。看来中国的工地管理水平还处于十分初级的阶段。不过回头一想,倒也正常,中国不像日本施行专业化精英化策略,管理人员还好些,但施工人员大多数文化水平不高。想要对他们进行像日本那样的精细化管理,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到这里,藤井伊织对铁建的建设能力,预想再一次调低。她甚至有些自嘲,当初为什么要如临大敌。这样的杂牌军再来一百支,也不是日本精锐团队的对手。

这样想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汽车轰鸣。藤井伊织走出门,看到一队汽车驶来,一个个穿着工装蓬头垢面的人从车上跳下,简国炜和袁建等人都在忙活着为他们安排住所,指挥从大型卡车上卸载挖掘机,根本顾不上旁边看热闹的人。刚才还显得有些冷清的项目部,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瞧呀,那是日立的EX1200-5A型挖掘机,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它。诸君,待会儿一定要帮我和它拍一张合影!这也太难得了!”一名日本工程师故意用英语大声喊。

另一名日本工程师会意地用英文捧哏:“是呢!这种挖掘机,已经停产快10年了吧!瞧,它居然还能动,这太了不起了!”

藤井伊织无奈摇头。这几个工程师想给中国人上眼药,却没想到哈姆札带来的交通局职员未必懂得英语。而且就算懂英语,以日本人那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英文口语水平,人家说不准还认为他们说的是俄语呢。

“这些就是中国工人?”藤井伊织有些好奇地问。

丁飞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旁:“是建四集团雇佣的劳务工,在中国也被称为农民工!”

说着,丁飞也失望地叹了口气。这并不是歧视,因为他歧视的不是农民工本身,而是这个群体所缺乏的文化水平和纪律性。

现代基建行业是一个拥有严格标准与规范,同时也具备一定危险性的行业,特别是在使用工业化模式进行快速建设时,非常强调工人的文化程度与服从性。在上个世纪,当各种机械还不是那么普及,工业模块化建设理论还不是那么完善的时候,农民工因为低廉的人工,还能成为基建业的主力军。但在处处讲究专业化精细化的今天,他们已经成为注定要被淘汰的对象。即使建六和建四拥有最专业的现场管理人员,但由一只狮子率领的羊群,战斗力也只能欺负一下其他羊群,当他们遇上真正的狮群时,除了败亡覆灭没有其他选择。

简国炜顾不得西城株式会社工程师们的嘲笑,用最快的速度安排新到的这批农民工住宿、吃饭和休整。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永远也不理解农民工在新中国三十多年改革开放史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

就是这些被人看不起的农民工,他们以较低的用工成本造就了世界工厂和中国速度,为中国的经济发展积累了财力物力。也正是这群被人看不起的农民工,他们在现代城市中从事着保安、保洁、服务员等一系列基础工作,成为城市繁荣的坚实基石。还是这些被人看不起的农民工,他们架桥铺路修沟通隧,把一座座城市串连成城市群,构筑出一幅盛世中国!

源源不断从农村流出的年轻、有活力、有创意的年轻人,形成农民工大军,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中,在机器轰鸣的工厂里,在骄日似火的烈日下,他们通过辛勤工作带来国民经济的高速增长,推动城市的建设步伐。可以说,今天中国城市里林立的高楼大厦、乡村间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全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没有与他们并肩作战过的人,绝不会想到,他们看似又黑又瘦的身躯里,蕴藏着多么大的能量!

一队人刚刚歇下,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队伍又来了。简国炜、袁建忙前忙后,连陆晓琪这样的小姑娘也出来帮忙。

一开始时,藤井伊织还双手抱胸看着热闹。但渐渐地,她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没来由地,她突然感到一阵心虚。

“前前后后加一块儿,有……有五六百人了吧?”藤井伊织有些不确定地问身边的工程师。

“至少八百人。”丁飞也有些眼晕,但还是大致给出了个相对准确的数字,“看样子,中方企业要使用人海战术了。”

自从步入老龄化社会,日本企业大力推行以机械代替人工后,日本的工程师们就难得见过近千人同时进行基建作业的场景了,看到这样热火朝天的场面,都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不解。要知道人数越多管理越难,他们想不通什么样的管理模式,才能将这近千人指挥得如臂使指参与同一项基建工作。日本基建技术虽然在世界范围内也数一流,但庞大的人数优势,有时候也会将技术优势完全抵消甚至覆盖。

“也就这么多人了。再多,营地就要住不下了。”一名工程师说。这让西城株式会社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就在下一刻,他们看见第一批到达的人员,在短暂休息后,有几个人发动推土机,将一片地推平,然后其他人开始在空地上热火朝天地搭建起帐篷。于是,藤井伊织刚吐出的那口气,一下子又憋住了,因为缺氧而导致脑子有些发晕。

“建四公司这一次,到底调集了多少人手开工?”藤井伊织忍不住问哈姆札。

“我怎么知道?”哈姆札耸肩。

“你怎么会不知道?”藤井伊织眯起眼睛,心里也产生了一丝怀疑。

一次性运输这么多人员设备,事先一定要与交通部门进行沟通报备,否则容易造成交通堵塞。作为苏尔曼省的交通局长,哈姆札没理由不清楚简国炜动用了多少人手、设备。

哈姆札纯洁而又无辜地看着藤井伊织,甩甩手理所当然地道:“我是来当官的,又不是来做事的。这种小事,需要我去过问吗?”

这回答简直就是对做事认真的日本人的最大打击!不理会哈姆札,藤井伊织深吸口气吩咐下属:“跟项目部沟通一下,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住下。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动用了多少人手!”

整整一个晚上,住在项目部的藤井伊织都没有睡好。汽车的轰鸣声、喇叭声不断,一会儿一支车队开来,一会儿又一支车队开来。一开始时,藤井伊织还会在每支车队进入营地时都跑出门,估算人员数量,观察设备型号。但到了后来,人也就麻木了,再有车队进来时,也懒得再爬起了,但睡眠还是很轻,过一会儿就无缘无故地醒来,茫然半晌后又倒头睡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顶着两只熊猫眼的藤井伊织爬起床。向来对形象非常重视的她也顾不上洗漱,打开门就向外张望。见到那一片帐篷组成的“蘑菇群”,并未如预想之中扩大太多,不由轻吁一口气。

“后面。”哈姆札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幽幽地说。

“什么?”藤井伊织吓了一跳,差点儿挥拳自卫。

“我说请您往后面看。”哈姆札面无表情地提醒。

疑惑地看了哈姆札一眼,她慢慢转过身。下一刻,藤井伊织瞳孔紧缩,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连连抽搐起来。

在项目部营地的一角,一栋栋用竹子搭建的吊脚楼连绵耸立,竹编的墙面还带着翠绿色彩,显得非常养眼,屋顶的茅草在风中轻扬,尽显亚热带地区的原始风情。

“这、这是什么时候搭起来的?”

“就在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可是……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藤井伊织下意识地摇头。

“能,而且很凉爽。”哈姆札望着天际目光深邃,“它让我想起了逝去的童年,我就曾经住在吊脚楼里,妈妈的催眠曲隐约在竹楼里回**……”

藤井伊织不理会哈姆札偶尔泛滥的文青情绪,在心中飞快计算,最后得出的数字让她紧张的心情微微放松。

“大约3000人,不会超过这个数字了。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

“不止!”哈姆札再度幽幽接话。

“后半夜来的人太多,实在住不下了,再来的人,就被安排到了其他营地。”

“这怎么可能?就算有那么多人,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施工设备供他们操作吧?那么多的施工机械、设备,如果都从中国运来,光是运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哈姆札继续眺望天际,突然眨眨眼睛,面孔微红。藤井伊织怀疑地看着他:“你还知道些什么?快说!”

“好像……”哈姆札期期艾艾地讪笑,“我只是说好像、可能……昨天一开始入营时你们看到的老式设备,是他们从交通局里租来的。”

藤井伊织气得差点儿晕倒:“你为什么会同意他们这样做?你这是资敌知道吗?你这是叛变!”

哈姆札双手一摊,像极了一个厚道人,语重心长地说:“我吃肉,兄弟们多少也得喝上汤嘛。大家出来讨生活,赚点儿外快不容易。”

踉跄倒退几步,藤井伊织放眼望去,身边全是猪队友。更糟糕的是,当你整理好行装,抱定誓死决心准备赶赴沙场时,你的上司你的同僚你的下属早跟对面勾勾搭搭。以至于你在决战之前非常惊讶地发现,对面士兵手上拿着的,正是原本准备拨付给你使用的装备。

“怎么可能?”藤井伊织痛苦地捂住脑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调集这么多人手?”

人海战术在电子游戏中也被称为“爆兵流”,是最容易复制也最不容易学习的战术之一。就如同各个兵种组成的军队一样,一个施工队要有管理人员、要有技术人员、要有电工砼工木工焊工钢筋工修理工管道工机械司机,还有相当数量的后勤保障人员,不是随便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凑在一起,就可以号称施工队的。

中国用了十年时间,用从0到30000公里的高铁里程,锻炼出数十万合格的高铁施工人员,这在全世界都绝无仅有,也是除中国之外的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企业都无法复制的庞大手笔。

其实西城株式会社也可以发动人海战术,但那样的代价他们根本承受不起。没有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子弟兵”,他们只能寻求“雇佣兵”的帮助。虽然理论上他们可以从法国从德国从西班牙雇佣专业的施工队伍,但那样一来,且不说将这些来自天南海北语言各不相同习惯各不相同的队伍捏合在一起施工是怎样的一场噩梦,光是雇佣费用就足以把一家企业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他们在作弊!他们一定是在作弊!”藤井伊织突然想通了,欢乐地大声叫道。

一支军队需要有充足的后勤保障才能作战,而一支施工队伍也同样需要充足的后勤保障才能开始施工。根据藤井伊织昨天的考察,她发现第二标段项目部营地内,仅具备人员最基本的食宿条件。但数千名年轻力壮的施工人员,仅仅供给他们吃和住就行了吗?当然不行!

没有便利店供他们消费,没有娱乐设施供他们休闲,没有理发店裁缝店等一系列看起来毫不起眼又不可或缺的保障型设施,这些精力无处发泄的汉子,顶多也就坚持两三周,根本不可能长期在施工点进行工作。

要知道国外尤其是欧美的施工队伍讲究自由和民主,工作结束后对施工人员的行动并不干涉,所以拿着大额驻外补贴的施工人员也喜欢与当地居民其乐融融打成一片,说不准还能促成几桩露水姻缘或桃色绯闻。

至于会不会引发与当地居民的矛盾,这一点参照驻外基地的美国大兵就好,大不了金钱开道把上上下下的口都封住,就算那些第三世界的小国寡民有怨有气也请自己喝口凉水含泪吞下,与资本方一点儿干系也没有。

而中国的施工管理模式与外国不同,一向施行的是封闭式管理模式。如无必要,工人很少会出营区,与本地居民打交道的任务也仅限于几名管理人员和后勤人员承担。如此一来虽说减少了矛盾发生的可能,但这也要求施工队必须加大投入,将营区变为“小社会”,让施工人员可以在营区内解决绝大部分生活所需。

藤井伊织越想越兴奋,她觉得自己已经勘破了简国炜的诡计。他一定是在开工第一天,无限制调集人手,给艾沙迪等来参观的苏尔曼省高层一个深刻印象。只要艾沙迪等人一走,这些施工队伍就会各自散去。

一股崇高的使命感在藤井伊织心中油然而生,她一定要在艾沙迪等人面前揭穿简国炜的阴谋,不能让简国炜就这样糊弄了东南亚小国没见过世面的官员们。

“咳,藤井小姐,您……还没去营地外看过吧?”哈姆札捂着嘴轻咳提醒。

藤井伊织愣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情况不妙,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出营地大门。只看了一眼,她就好像中了美杜莎的石化魔法,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见昨天还荒僻无人的营区门口,此时已熙熙攘攘人流密集,两边用竹子和红砖临时搭起的简易房屋,被改造成一家家商店。虽说外表看上去有些简陋,但经营内容却包罗万象。有录像厅,有理发店,有台球馆、麻将馆甚至还有川菜馆。比之当地郊区的小村小镇,还要更热闹一些。许多当地居民也被吸引,携家带口地来到这里,购买来自中国的廉价商品。

其实这情形,对于中国施工队来说,已经算是基础操作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有机灵鬼模仿那淘金不如卖牛仔裤的故事,在中国工地附近摆摊卖货。时至今日,许多施工队的农民工,派驻国外施工时往往都会带上自己的家属亲眷。一来解决了两地分居之苦,二来也能靠经营小店赚钱。

在非洲的尼日利亚,因为价格便宜生意太好吸引当地人太多,施工结束之后当初工地旁的自由市场依旧未散,许多农民工索性带着家人留下继续经营当起老板。现在那片市场被中国人戏称为尼日利亚华强北,卖的商品几乎全部来自中国,当初留下经商的老板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这、这……”藤井伊织嘴唇颤抖半天,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眼前的一切对她人生观世界观以及价值观冲击太大,以至于脑袋熬成浆糊,一时无法顺利思考。

“真奇怪,中国人仿佛有一种天赋,不论在哪里都能生活下来,而且越过越好。”哈姆札啧啧感叹。

他的话,让藤井伊织猛地醒悟过来,笑容再次浮起:“他们还是作弊了!他们违反了雅隆高铁指挥部与当地政府签署的合约!我记得他们曾经签订过协议,施工时必须雇佣不少于20%的当地人参与。这一点我们必须向当地政府反映,让他们狠狠地处罚第二标段项目部。”

“事实上,他们雇佣了。”哈姆札已经不忍心再打击藤井伊织脆弱的心灵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告诉她,“他们雇佣了33支当地施工队,还零零散散雇佣了近400人。我的手下告诉我,总人数可能超过3000。”

“这不可能!”藤井伊织几乎是咆哮一样反驳。

这个地处东南亚的国家,虽然确定了源自马来语系的语言作为官方用语,但是由于少数民族众多,整个国家内使用的语言达217种之多。

一支当地施工队内,队员同时说五六种方言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即使施工队内部都要靠翻译来进行交流。第二标段项目部雇到几百名懂英文,可以顺畅交流的当地人并不奇怪,毕竟哪个国家都有受教育水平比较高的一群人。但雇佣那么多支当地施工队,那就很不正常了,按每支施工队最低配给5名翻译来算,33支当地施工队至少要配近200名翻译,还必须是小语种方言翻译。就算是一个国家的外交部门短期内要凑齐这么多小语种方言翻译,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简国炜到底是从哪里变出那么多翻译来的呢?

“他们有Confucius Institute。”哈姆札残忍揭开谜底,准备在藤井伊织受创严重的心肝上再割一刀。

“他们有什么?”一开始藤井伊织没注意,脑子里没转过这两个英文单词的含意,以奇妙身法和不可思议的角度闪过了哈姆札的必中一击。

但她的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哈姆札一不做二不休再补一记:“Confucius Institute——孔子学院。”

K。O。!藤井伊织头顶上仿佛闪烁着两个金光灿灿的字母,瞬间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双目无神,身体摇摇欲坠。

“即使如此,简国炜也只是解决了有和没有的问题。这批学生翻译素质参差不齐,我就不信他们每个人都能和中国人流利交流。”藤井伊织阴着脸,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就此倒下。

说来也巧,就在不远处的集市上,一名翻译和店主争执了起来。那名翻译操着自我特色的汉语和店主说着什么,偏偏那店主说的普通话中闽南口音极重,与孔子学院教授的普通话差别极大,两人鸡同鸭讲,一时只能大眼瞪小眼。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藤井伊织激动了,抓住哈姆札的胳膊脸颊一下子红润起来,“其他时候也就算了,要是在施工紧张的时候,短时间内沟通不畅就可能造成事故。什么孔子学院?吹得再好,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但就在这时,店主拿出手机,点进一个APP里,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手机里便显出汉语。然后他继续又点了一下,汉语下方又出现了英文翻译。本地翻译看了之后大笑起来,与店主握手达成成交意向。

哈姆札担心地看了眼再度凝固住的藤井伊织,很聪明地眼观鼻鼻观心,不对眼前这一幕发表任何评价——毕竟是金主,真要气死了,那以后岂不少了个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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