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错失

前部队修理厂上士班长陈丰，从他双手握上方向盘起，眼睛就如同汽车前灯一样闪闪发亮。发动机的轰鸣在他听来，犹如老友的絮语一般亲切，轻踩油门的触感，犹如阔别绿茵数十年的球王再度踏上球场。

嗖——汽车在短暂的蓄势后跳跃蹿出，似一只快乐的犀牛飞奔在东非的大草原上。如果不是车身两次刮擦到停放在路边的汽车，又撞倒了一顶旁边民居延伸搭建的遮阳棚，这次启动堪称完美。

简国炜的屁股猛地从座位上跳起又落下，好在他早有准备，及时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才没有被颠落在地。钟远成就比较倒霉了，一脑门撞在前座后靠上，还没回过神来呢，车身猛地又是一颠，也不知压到了什么，唬得钟远成赶紧抱住前座，怎么也不肯松手。

简国炜冷笑：“真是个累赘。”

陈丰却不答应了，一边开车一边喝斥：“小简，你怎么说话的？知道钟总为什么会被撤职吗？是因为他知道你被迫退出竞标，于是就向集团公司打报告，建议建六和建四一起合作竞标苏尔曼高铁项目。”

“什么？”简国炜这才知道其中的内幕，小小吃了一惊。转头看见钟远成狼狈的模样，再想到他刚才闭着眼睛挥舞武器来救自己的样子，本想再嘲讽他几句，但也不知怎么的，话一出口就变软了。

“钟远成……我们扯平了。”

“你说什么？是不是他们追上来了？”钟远成惊魂未定。

下意识地转头看看，简国炜气定神闲：“你个乌鸦嘴！”

大概有十几辆山地摩托，猛地从巷子里驶出，咬着汽车紧追不舍。在城市的街道上，山地摩托行驶起来比汽车优势更大，速度轻易就能提到最高，更能在各种复杂地形下穿梭行进。所以没过一会儿，距离就不断拉近。

“哦吼！”陈丰几乎要亢奋到放声高歌了！少年时在炮火中与敌军追逐拼杀的梦想终于实现，在无人的街道中，他可以放松地以S形、Z形甚至G形走位，驾驶着汽车与后方的摩托车进行周旋，完全不会有任何的顾忌。以一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狂放气魄，迫得逼近过来的摩托车又不得不放缓了车速。

不过正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摩托车手们愤怒号叫的同时，汽车上的乘客也脸色蜡黄，瞳孔放大。反正现在简国炜就万分后悔坐上副驾驶位，拉住上把手保持身体平衡的举动。与后方死死抱住前座不放的钟远成不同，他可以看到车外的街道景致，而这也意味着他能够享受到生理上和视觉上的双重“快乐”。

“老陈！”简国炜忍不住爆粗口，“你他娘的当初应该去当坦克兵！”

“是啊！当初我怎么没想到呢！”陈丰醒悟过来悔恨地闭上眼睛，在简国炜即将惊恐地把眼眶瞪破的时候，陈丰睁开眼急急打了个转向，避免了车头与街墙亲密接吻的好事。但后方紧追不舍的摩托车就没那样的好运道了，两辆摩托减速不及，一头撞碎街边的玻璃展示窗，栽进店铺中。

人员的损失，让后方的摩托车手们终于失去耐性。犹如鞭炮声的砰砰轻响，落在简国炜和钟远成耳中却让他们大吃一惊。尽管幕后黑手曾再三交代不要伤及中国人，但那些暴徒并不是纪律严格的军队，性子急躁起来依旧掏出手枪向汽车滥射。

哗啦一下车后窗突然粉碎，被也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中。手枪是一种极难操纵的武器，短小的枪管和相对巨大的后座力，让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举枪站在平地上，也未必能打中10米外静立的人形目标。暴徒们开枪其实更像是威慑，但谁知道不长眼的子弹会打中哪里？两伊战争中就发生过伊拉克军队在欢庆胜利时朝天开枪，结果子弹落下来造成地面3名伊军死亡，数十人受伤的惨剧。

简国炜灵机一动，打开副驾驶座上的手套箱，将里面的易拉罐、手电筒等零碎往车窗外抛。这些东西抛出去当然打不中人，但也迫得摩托车手稍微放慢了速度，更加谨慎地驾驶。毕竟摩托车的平衡性不如汽车，谁也不想在高速行驶时因为车轮压上什么东西而导致翻车事故。

可惜，手套箱里“弹药”不多，连厚厚的汽车说明书都丢出去后，里面就空空如也了。所以摩托车手们降速也就一阵，紧接着又追了上来。

叭的一声过后，汽车左侧的后视镜粉碎，迸裂的玻璃四溅，将陈丰的眉骨划伤。

“追追追！我叫你们再追！”见了血的陈丰越发激起性子。索性调了个头，向着追兵正面冲过去。

暴徒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欺弱怕硬，就算他们是从黑帮组织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仍摆脱不了这种特性。追击的时候固然是气势如虹，但对方一旦摆出要拼命的架势，哪怕自己一方的人数要多出几倍，哪怕有些人手中还拿着枪，但当汽车向他们碾压过来时，下意识地还是转身就跑。

见陈丰发狠，简国炜和钟远成心中也是发虚。汽车可不是装甲车，现实也不是动作电影。除了某些品牌的越野车和经过特殊改装的车辆，现代家用轿车的前保险杠，大多是采用聚丙烯材料制成——通俗点说也就是韧性大一些的塑料。真要一头撞上了什么，会不会把人撞飞不知道，但有极大概率是汽车本身也趴窝不动。

“老陈，消消气，竞标要紧！”两人赶紧劝说。

“算这帮兔崽子走运！”陈丰哼了一声恢复理智。

汽车在街道上划出诡异的D字形轨迹，打横停下喘息几声，再度向前发力狂奔。前方现出两个路口，一左一右，陈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简国炜一眼，简国炜立刻会意地提示：“看路！你看路！往右走！”

“收到！”陈丰豪迈地狠踩油门，同时狠打方向盘，汽车在原地270度转了个圈，神奇地驶入左侧路口。而摩托车手也反应过来，再度驾车紧紧追赶。

“糟糕！”简国炜这次真的心都凉了。

左侧路口通往刚才游行集会的主要区域，那里人头涌动，至少聚集了数千人。以陈丰的车技，要是就这样驶过去，非得血流成河不可。

简国炜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强制陈丰刹车，弃车步行，先混入人群里甩开追兵，然后再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辆汽车赶往竞标会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从路口驶出后，大街上竟然空空****，仿佛刚才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绝大多数都遁入地下不见了，人数去了十分之九。刚才闹腾最凶的暴徒，现在反而成为最可怜的人，被一群人拖到路边围着殴打，连连发出惨叫。

“老天保佑！”简国炜呼出一口长气。

他不知道，就在10分钟前，一段录像在各大电视台轮番播放。议员与黑帮老大的密谋，覆盖了所有电视台和社交媒体。参与游行的人们先是目瞪口呆，接着便愤怒起来。一部分人无趣地散去，一部分人转而向议员家中进发抗议，还有一部分人，则把仇恨的目光落在那些放火抢劫行凶的暴徒身上。

人民掌握着绝对的权力，拥有挑动民意的能力，就等于部分地拥有了这个权力。有人试图通过挑动民意来捞取政治好处，但谎言一旦被戳破，民意也会化为熊熊烈火，将他们烧成灰烬。

“警察！这里有警察！”简国炜高兴地大叫起来。果然摩托车手们看见前方警灯闪烁，赶紧刹车掉头就跑。

“还有35分钟，我们一定来得及！”陈丰高兴地说着，再次踩下油门，在简国炜和钟远成绝望的目光中，驾驶汽车以大象跳舞的优美姿态冲过长街。

大约半小时后，汽车在苏尔曼省政府门口停下。简国炜和钟远成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脚踩坚实地面的那一刻，立即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坐在通往大门的台阶上。

陈丰龙行虎步摇头叹气：“年轻人就是没经历过大事，听到枪声腿就软了。你们呐，还是要多历练！”

没空和他辩论这些有的没的，简国炜抬手看看时间，现在已经是2点51分。赶紧扶着钟远成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省政府内跑。

在省政府门外，等待竞标结果的记者们纷纷围拢过来，用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拍下他们最为狼狈不堪的模样。但无论简国炜还是钟远成、陈丰都已经顾及不了这些了，互相搀扶着往前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就是用最快速度赶到竞标会场，去夺取他们应有的荣誉！

“真是讨厌！”丁飞沉着脸听完藤井伊织的耳语后皱起眉头。

看了看矗立在会场中央醒目的古董座钟，丁飞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钟远成可以顺利赶到会场。然而……丁飞本身，不就是个最大的意外吗？

“要不要……”藤井伊织试探地问。

“你是笨蛋吗？这里是苏尔曼省政府！外面还有无数的记者！在这里做这种事，不怕授人以柄吗？”

藤井伊织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按捺下来——现在一切都由丁飞做主，她的手上可不能沾上半点儿脏东西。至于丁飞现在对她的冒犯，在竞标结束之后她自然会双倍奉还。

丁飞整整衣服，拿着标书向坐在主席台上的艾沙迪走去——暴力并非万能，有时候以和平手段也能达到目的。

“不要浪费时间了，直接宣布西城株式会社中标吧。”

艾沙迪皱起眉：“开标时间还没有到。你们这样做，吃相太难看了吧？”

“怕什么？会场里不是你的人，就是我的人。就算提前签约，谁又能说？谁又敢说？”

丁飞走到古董座钟前，打开盖子，粗暴地把指针拨到3点整的位置上。然后他转身又走到艾沙迪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你瞧，现在时间已经到了！快——宣——布！”

丁飞利用西城株式会社的金钱还有关系网，不惜掀起暴乱，让苏尔曼省上下误以为他是某个西方大国意志的代言人。一旦苏尔曼高铁项目从他手中溜走，那么他狐假虎威的行为就会立刻被戳破。到了那时，他是否能够活着走出巴禄都成问题。现在唯一能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就是他对钟远成的怨念，和他留下的那些后手。

“好吧。”艾沙迪终于屈服了，站起身，“我宣布，苏尔曼高铁项目的中标者为——西城株式会社。”

丁飞与藤井伊织脸上都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西城株式会社的职员们更是站起来用力鼓掌。而苏尔曼省政府的工作人员，却面面相觑，直到艾沙迪沉着脸缓缓拍手后，才有气无力地鼓了几下掌。

——不论这些工作人员，之前是否受到西城株式会社的收买，但眼睁睁地看着丁飞如此逼迫艾沙迪，心中都不免生起对西城株式会社的敌视与愤懑。

转过身，艾沙迪沉着脸向丁飞伸出手：“请贵方的律师团队和会计师团队尽快审核我方根据贵方竞标方案形成的正式合同，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将在三个小时后，也就是今天下午六点，进行签约仪式。”

“三个小时太久，我认为一个小时就足够了。不如四点签署正式合同如何？”

艾沙迪脸上显出明显的怒意：“丁先生，您如果不怕我方提供的合同中，隐藏着什么合同陷阱，现在签约也可以。”

丁飞不由得有些讪讪，知道自己因为急躁而显得不太专业了。但他仍是坚持：“西城株式会社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律师团队和会计师团队，最多两个小时就可以审核完合同。我认为，签约仪式放在下午五点是个非常恰当的时间。”

“随你们的便吧。”艾沙迪冷冷地说道。

轰的一下，大门被从两边推开，简国炜和钟远成、陈丰一起冲了进来。

“你们来晚了。”丁飞用口形无声地对他们说出这句话。

六道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丁飞眼也不眨地，一边欣赏着简国炜和钟远成的脸色一点儿一点儿变得苍白，一边伸出手与艾沙迪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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