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一次
熊猫可就一点儿都不平静了。
手机屏幕上惨绿的价格,刺得他眼皮一阵又一阵地抽搐。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开盘还不如周一,居然直接就是一字板跌停。从集合竞价开始,长林集团股票的价格,就钉死在了13。28元上面。
天文数字般的卖单,封杀了所有上冲的可能。整整一天,几乎就没有什么成交量。哪怕想要割肉,都割不出去。惨败!
更惨的是他眼下的处境。要知道,他买入长林集团的平均成本在14。8左右。偏偏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来了一个满仓满杠杆投入。昨天的跌停板就已经让他亏损了,今天再来一个跌停,已经距离强平的警戒线很近了。
还好老牛不知是纯粹仗义,还是愧疚自个儿昨天劝阻了熊猫抛掉股票,总之借给熊猫十万块钱,这才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如果明天还是跌停的话,熊猫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好了。
再来个跌停,不仅帅朗借给他的二十万,输干净了,老牛借给他的十万,也要赔掉一些。到时候他认输清仓?这几十万的钱该怎么还?父亲的病还怎么治?不认输死扛?万一后天继续跌呢?嗯……还有一种情况更可怕,万一明天后天都是一字跌停的话,他想清仓都清不了,那可就要穿仓了。
敢场外垫资的,肯定不是善男信女。熊猫实在不敢想象,到时候自己将会怎样收场!
当然,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他却还不得不强自按捺住内心的不安,给老牛打气道:“事到如今,只有熬下去了!不管怎么说,还有16。28元这个安全阀门!”
输了钱的老牛叹了一口气,这一刻,甚至连说话的精气神也没有了。呆呆地看着熊猫,好半天,这才说话,就好像垂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你要不赶紧去问问你发小?”
熊猫无奈地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
“……嗯,我也注意到长林集团的股价了。没办法,一方面上个星期,长林的股价确实涨得很猛,有不少获利盘需要回吐;另一方面,赤虺投资出手,也让市场情绪一下子悲观绝望了起来。”
当熊猫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帅朗已经离开东华渔业总部,赶到了海鸥酒吧。
他可不知道熊猫不但将借来的二十万全都重仓买了长林,还场外垫资了一百万。听到熊猫在手机那头有些颓丧的语气,帅朗还只当熊猫也就是输个万儿八千。
他没有太过在意,随口安慰道:“我觉得看这情形,再怎样也要惯性下跌几天,不过没有太大关系,长林集团这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很快就会出手。呃……好吧,我帮你留意一下。不过我毕竟只是东华渔业的董秘,不是长林的董秘,未必准确及时地得到消息;就算得到了消息,如果涉密也不一定全都能告诉你……”
不一会儿,他终于挂了电话,将车停在了海鸥酒吧门口。
说实话,这一次他也被赤虺投资的出手给惊住了。这次砸盘,玩得实在太漂亮了。
不仅收割了大堆韭菜,连齐军齐二爷这样交易员中的高手,居然也被玩得找不着北。感慨之余,帅朗忍不住想要更多了解那位能够和自己父亲郎杰相提并论的蛇猎人。所以他才会急匆匆赶来海鸥酒吧,想要问问何哥他们这些海鸥论坛的老人。
“蛇猎人?我知道啊!”让帅朗没有想到的是,一听帅朗提及蛇猎人,何哥立刻就点头。
说着,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在沉思,好一会儿方才继续:“唉,这年头知道蛇猎人的人可真是不多了!算你运气,哥哥我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听到这话,帅朗眼睛顿时一亮。
“太好了!”还没等帅朗开口,就听到叶阑珊欢呼了一声。看上去,她竟似比帅朗还要兴奋,睁大了眼睛,满脸真诚地赞道:“我就说,何哥您这样一等一的顶级交易员,肯定什么都知道!”
帅朗飞快瞥了叶阑珊一眼。
他真心看不出这姑娘脸上有分毫表演的痕迹,看不出这姑娘和蛇猎人有任何联系。这让他又不由有些动摇,有些愧疚,感觉自己是不是太过疑神疑鬼了?毕竟齐军那边所谓“蛇的女人”也只是很不靠谱的猜测,不见半点儿证据。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只见何哥谦虚地摆了摆手:“唉,哪里哪里!哪里是什么顶级交易员,这话说出去,还不被人笑掉了大牙!”
不过谦虚归谦虚,面对叶阑珊这样一个大美人、这样认真的夸赞,但凡正常的男人哪有不高兴的,何哥自然也不例外。不知不觉,他已经笑容满面:“好在何哥我入行早,正好遇上了许多人!”
说到这里,何哥目光逐渐飘忽。思绪,似乎已经飞到了久远的过去。脸上显出的神情,有苦有甜,有辣有酸又有咸,天晓得他想到了些什么,五味杂陈。赫然是当真经历了好多风风雨雨的沧海桑田。
好一会儿,他方才叹了一口气,继续开口说道:“这事儿啊,真是隔了好多年了。那会儿,何哥我就和阿朗你差不多大。也是刚刚从大学毕业,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
“嗯,说来真不是自夸,何哥我天生就命好,生在堪称改革开放急先锋的南方。老爸很早就下海创业了。等到大学毕业,家里已经拥有了五六套房子,十几个商铺,还有一家规模上亿的大厂。”
“只是那会儿心气高啊。哪里愿意做混吃等死的出租公,又觉得搞实业好累好烦,反正就是不愿意接手老爸的产业。为了这事儿啊,三天两头都要和老爸大吵一通。”
“结果有一天,和老爸又吵了一架之后,我便赌气跑去了澳门赌场。原本是想发笔横财,让老爸刮目相看。可惜,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赌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把所有卡上能拿出来的钱都输光了,输得差点儿就要被扣在了赌场。”
“这当然好没面子啊!所以离开赌场以后,就一个人跑去了广州。脑袋里也没有什么计划,就是不好意思回家,更不想被老爸教训。当然,多多少少还抱着能找到翻身机会的希望。”
“总之,就是整天在广州的街面上晃**。看着路上滚滚车流,四周的茫茫人海发呆。住在最便宜的、整夜都被蚊子叮的破旅馆。没钱吃饭,只有每天中午,才跑去旅馆附近一家又脏又破,但确实很便宜的饭馆吃一顿面。”
何哥说到这里的时候,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起那个炎热的中午。
那一年广州的六月,格外炎热,甚至远远超过了上海七八月份的酷暑。尤其到了中午,简直像蒸笼一样。
该死的饭馆,偏偏又没有空调。别说空调,连仅有的三台电扇,还坏了一台。
何哥穿着背心、裤衩,坐在这饭馆内,不一会儿就已经热得全身都湿透了,好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可就在他拿起筷子,准备三口两口,把面前拌了花生酱的冷面吃掉,然后赶紧跑去商场蹭空调的当口,当真恍若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餐桌。
他看到了一张应该是前一个客人落下的报纸。
完全是下意识地,何哥伸手将这报纸拿了过来,一目十行扫过去。结果无巧不成书,他恰好看到报纸上刊登了一份招聘黄金外汇交易员的启事。
不需要特别高的学历,也不要求过往的职业经历,更没有其他什么高不可攀的门槛,只要年龄在四十岁以下就行了。招聘启事上还写明,第一轮面试通过,公司就会给予免费培训。培训结束通过考核,公司就会提供资金操盘。
“丫丫个呸!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老子还清清楚楚记得当时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提及这份招聘启事,何哥忽然有些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道,“多好的工作啊!自由、体面,有底薪,更有无限想象空间的盈利分红。最重要的是,黄金和外汇交易啊,投入国际资本市场,和全世界的交易员厮杀,想想都刺激!当时,我感觉这简直就是给自己量身定做的,完全就是自己的梦想啊!”
帅朗却皱了皱眉,迟疑地喃喃了一声:“可是……”
声音虽然轻,但是何哥还是注意到了,目光投向了帅朗。
帅朗摸了摸鼻子,在何哥的注视下,他不得不老实坦白道:“我说了,何哥您别生气啊。黄金外汇这一行,我不太懂。不过我有个叫熊猫的铁哥们……嗯,阑珊也认识,他毕业了以后去了财经日报当记者。他曾经做过一篇这方面的跟踪报道,后来跟我说啊,这种公司大多都是骗人的,提供的都是那种一百倍杠杆的黑平台。”
“实际上,真正规范的公司,操盘手从来都是内部培养出来的,根本不可能外部招聘,培训几个星期就给你一大笔资金操盘。他们只是忽悠年轻人过去,然后忽悠年轻人拿出钱来开户。好一点儿的,也就是赚取你的佣金费;坏的,更是连本金都要骗走。”
“不错,不错,现在的年轻人,可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来。”何哥倒没有生气,反而朝帅朗竖起了大拇指,呵呵笑道,“可惜那会儿,何哥我可没有这么好的眼光。再说了,当时真是很窘迫,已经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如果不想回家向老爸认输,那这份工作就是救命的稻草!”
说话间,何哥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啊,看到这份招聘启事,不怕你们笑话,何哥我都顾不上吃饭了。扔下饭碗,立马跑去投简历。然后非常顺利,很简单的面试过后,就被安排去参加为期一周的培训。”
“好在何哥我找的这家公司,属于阿朗你说的好的那种,应该只是想赚点儿佣金和回扣。他们真的安排了培训,很实在的培训,倒没有糊弄人!”
“每天早上,正式上课之前,公司就会给我们播放华尔街、大空头这样的纪录片,让我们感受一下国际资本市场的跌宕起伏。然后,又找来实战经验十分丰富的交易员给我们上课。确实是实打实的关于黄金和外汇交易的各项规则。此外,还有各种技术指标、K线形态的运用。更有许许多多鲜活的实战案例。下午收盘之后,见多识广的培训老师,常常会来几段让人听了热血沸腾,忍不住羡慕眼红嫉妒恨的财富神话。”
“嗯,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段子,就是当时培训老师眉飞色舞地告诉我们,曾经有一个交易员,喜欢做日元。日元嘛,有个好处,那就是不像黄金或者其他外汇品种,只有欧市和美股开盘以后才有行情。日本和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日本的太太炒汇团又是特别有名的,所以早上也有不小的行情。”
“那个交易员于是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顺手开一张最小手数的单子。目标也就是赚个早茶的钱。可是有一天,他开了单以后就去刷牙。刷到一半时,不太放心,跑回电脑前去看了一眼行情。”
“结果,你猜怎样?跌了,一根好大的大阴线。后来才知道,那一天正是索罗斯偷袭日元的决战日。赶巧,黑平台嘛,还有滑点,呵呵,几秒钟,这家伙就赚了十万美金。十万美金啊!一张原本只是想赚个早茶钱的小单子,用了刷牙都不到的时间,就赚了十万美金!”
言及于此,何哥又是一声感慨:“总之啊,当时教室里的学员,一片沸腾,都被培训老师的这个故事,调动起了情绪,几乎每一个人都好羡慕、好向往。也正因为这样,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在老子耳边,轻轻嘀咕了一声‘骗人的’,你说老子是不是应该很吃惊?”
“反正,那会儿哥哥我第一时间就转过头去,看到了说这话的人。那是一个小年轻,估计才十七八岁,还没成年的样子。瘦瘦的,好像电线杆一样。感觉哥哥我一伸手,就能把他推倒。”
“这家伙也是这次一起接受培训的学员。不过之前几天,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情。每天来了,就自动选择教室里最偏僻的角落坐下,一声不响地听课,也不和任何人交流。”
“别说哥哥我了,估计整个教室包括培训老师,都没有人注意过他的。就好像是他完全不存在一样。直到当时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惹得哥哥我转过头去,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神,好阴、好冷,丫丫个呸,就好像一条毒蛇。”
“不,他就是蛇。哈哈,想不到吧,阿朗,那么神秘厉害的蛇猎人,居然和哥哥我同时入这一行。算起来,居然还是同门师兄弟呢!那句话,应该算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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