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往事

“认识你父亲的时候，他刚刚离婚，没了老婆孩子，重新变成光棍一条。我呢，刚刚被一个黑平台坑掉了身上所有的钱，再次成了不名一文的穷光蛋。总之就是一对难兄难弟！”

帅朗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蛇猎人，这个传说中的绝顶交易高手。

蛇猎人看到帅朗上车，伸手示意帅朗坐下，示意帅朗自己动手调制车上的咖啡喝，而他则缓缓开口。声音，阴阴的、冷冷的，恍惚毒蛇不断吞吐信子时发出的“丝丝”声响，有些瘆人。

他一口就道破了帅朗的身世，说的则是多年以前的事：

当年，我和你父亲还是小白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海鸥论坛上的大神了，教了我们很多东西。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的人生也够传奇的。

原本他是一个去城市找机会的农民工，大约二十出头，就跟着老乡进入了灯红酒绿的都市。略微有些不同的是，他没有像大多数同乡那样跑去工地卖苦力。因为机缘巧合，再加上祖上传下来的几手独辟蹊径的厨艺，让他混入了一个地级市驻京城的办事处。

在“跑部前进”的年代里，这样的办事处不可避免成为官员们时常光顾的宝地。

熊有财那几手独辟蹊径的祖传厨艺里面，其中有一手就是现场宰杀、烤炙活鱼。可以在众多宾客面前，用行云流水一般的刀法，将鲜活的鱼肉，一片片，大小厚薄完全一样的切下来，然后浇灌上熊家独门秘制的调料，再被熊法师用犹如魔术一般的手法，不断在熊熊烈火之上起落。最终，盛放在精致的盘子里，成为望之垂涎、闻之不舍、食之咬舌的绝佳美味。

如此集观赏、品尝于一体的厨艺，很快就成为这家外观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办事处，独有的一道亮丽风景，引得宾客如云。也让独此一家的熊法师没有像一般的大厨那样，整日在后面的厨房内忙碌，而是有机会出现在宾客的宴席上。展现他那些拿手的厨艺同时，他便旁听到了官员们在不经意的闲谈中透露出来的许多信息——在那个信息落后的年代里，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想象不到，却关系到时代发展脉络的许多信息。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闲谈的达官贵人们并没有把这么一个厨子放在心上，甚至多半不会认为这样一个没有文化，很可能是文盲的厨子，能够听懂他们的谈话。

奈何熊法师却是一个面带猪相心中嘹亮的主儿。他在为宾客尽心尽力服务的同时，一直竖起耳朵，抓紧分分秒秒，记住宴席上宾客们的交谈。

听不懂，就先记住，然后自己在空闲时买书慢慢摸索领悟。

这一幕，真的很有点儿像国外某位商界传奇，在年轻时通过接听电话获悉重要的商业信息，成功赚取第一桶金，从此走上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

熊法师的第一桶金，也是来自宾客们关于股市的一个消息。那个消息是一个已经从最高价跌下来，跌了足足70%，如今正在底部半死不活横盘了足足一年多，被普遍认为是垃圾股的股票，很有可能会被重组。

于是，他请假跑去旁边的证券营业部，在被当作“土包子”的白眼围观中，义无反顾地把当时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身家都拿出来，买了那个股票。

短短一个月，那个股票就从11块多一下子涨到了48块多。熊法师的财产一下子翻了四倍有余。

虽然受制于那点儿可怜的初始资金，实际上他也就只是赚了三五万块而已。在汹涌的资本大海中，这点儿钱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可毫无疑问，这次大胆的投资，为他的人生开启了一扇大门。

渐渐地，这个名叫熊有财的厨师离开了厨房，离开了那些食材和油烟。就和那个时代许多穷怕了，不愿意再穷下去，野心勃勃渴望财富的开拓者一样，一头扎入了股市，成了资本市场上的熊法师。

老熊混得比我和你父亲早好几年，他发财也比我们早几年。所以也就比我们早几年开了一家投资公司。那会儿还没有什么阳光私募。老熊那公司，说是投资公司，包装得高大上，实际上也就是雇了几个小姑娘当前台充门面的代客理财工作室，整天干的就是去忽悠人傻钱多的客户进来。

钱进来以后就帮客户操盘，拿着客户的资金一头杀入二级市场开干，拼了命地赚钱。为了让客户满意，赚的钱少了都不行。

毕竟，这些客户投钱过来，谁不是冲着丰厚回报来的。他们或许没脑子，但绝对够贪心，全都是不顾风险，疯狂追求收益的主儿。所以做权证啊，追板啊，套卡开杠杆啊，都是家常便饭，时时刻刻都在刀尖上舞蹈。真是大起大落，这钱一会儿翻倍，一会儿又回撤得你怀疑人生。

说实在，这样的投资公司，或者说代客理财的工作室，就好像韭菜，每次熊市来了就被收割一拨又一拨，到了牛市就会春风吹又生。

当然，老熊的投资公司显然是同行中挣扎着活下来，乃至活得风光滋润的佼佼者。

想要不风光滋润都不可能啊！老熊本身就是从原始股玩起来的第一流的交易员。等你父亲离了婚去投奔他以后，就更加如虎添翼了。

说来，你父亲还真的很男人，离婚的时候，不但将房产，还将手里几乎所有钱财都留给了你们母子。

加长的黑色林肯内，蛇猎人一边缓缓说着，一边悠闲地品着咖啡。坐在蛇猎人对面的帅朗，很快就感觉得到，蛇猎人分明是在回顾他自己的人生。曾经年轻、贫困，却又充满了**、热血，挣扎着，拼搏着，走向日后辉煌成功的人生。

他不由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蛇猎人今天是怎么回事。吃饱了撑着，把他叫来就是让他听故事吗？

帅朗满心疑惑，完全猜不出蛇猎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始终忍着没有主动开口，这当口拼的就是耐心。谁耐心不够，就肯定会很被动。

“等等！”直至此刻，听到父亲离婚的时候居然是净身出户，帅朗终于忍不住了，“什么？”

“你不知道？”一直盯着自己手中咖啡的蛇猎人，终于抬头看了帅朗一眼。

哪怕隔着墨镜，帅朗还是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感觉那隐藏在墨镜后面的目光，很是阴冷，当真就好像是一条蛇，隐在树丛中，正在冷冷地注视自己。

那注视直指他内心最深处。他仿佛被剥去了所有衣服、所有掩饰，将一切**裸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完全无法隐匿，当真很不舒服。

帅朗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头微微侧了一下，避开蛇猎人的注视，含糊道：“那时……我还小，不是很清楚！”

确实，当时他年纪太小，真不清楚父母离婚的时候财产是如何分割的。后来跟着母亲，最大的感受就是母亲对父亲当真很恨，恨到了骨子里去。一离婚，就带着他离开了原本温馨的家，在他的生活里，抹去了所有和父亲有关的痕迹。

以至于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更像是负心的渣男，抛妻弃子追求富贵，还真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版本。

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愿意和蛇猎人细说，当下把话题又转了过去：“当时，他没有钱了？”

蛇猎人点头：“嗯，一开始那段日子，你父亲确实很狼狈，好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没钱也没地方住，所以就被老熊招揽去了。老熊给郎杰开了十万的年薪，在当时绝对算是高薪了。那会儿国企两千万资金的操盘手，一个月的基本工资才八百块。你父亲拿了这样的高薪，就成了老熊手下的打工仔。负责帮老熊拉客户，拉来客户又负责操盘。反正，这样的皮包小公司，没有什么各司其职的说法。从老板到伙计全都一个样，但凡有什么活儿都得卷起袖子拼命干。”

说到这里，蛇猎人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这才继续：“好在郎杰就是郎杰。区区十万年薪，自然不可能让他就这样一辈子当个打工仔。很快，他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发迹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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