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怀

回到忆往镇经商之前,我常年混迹于城市的边缘人群中,跟他们对话,写下他们的故事,供稿给一个亚文化平台。这个职业往高了说,是在捕捉时代的侧影;往低了说,就是满足大众的猎奇心。

我其中一个选题是挖掘网络主播的真实状态,表达人生的某种虚幻与悲凉。当然,碍于审核和能力等因素,最后呈现的作品往往会差那么一些感觉。因此,我认识了小麻花。

在主播圈,站在顶端的是游戏主播,技术、幽默占一样就能混口饭吃,若两者都有,那就成名在望了;第二层是才艺主播,唱歌、喊麦、乐器,必须精通一种;再下面就是颜值区的主播了,没才艺,没主题,对着屏幕说到哪儿算哪儿,特点是敢玩,吃牙膏、打擦边球是家常便饭。小麻花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颜值主播。

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她在晚上十点开播,为了方便抽烟,只露半张脸。凌晨的时候,直播间的人数达到顶峰,不一定哪个土豪会突然降临,刷出一串礼物,而小麻花要对此表示感谢,常用的伎俩是别过脸数鹅。数鹅就是呻吟,因为人呻吟时通常会发出“e”音。这也是小麻花直播间的**时刻。因此,她直播间的分数一直在底线徘徊,分数低的时候,不能打擦边球,看直播的人就会少很多。

我托绿牛找到小麻花,她问我能给她带来什么。我说,如果用真实背景的话,可以给她带来一些流量。她又问我会怎么写她。我说如实写,像翻模一样,把她装进文字里。隔了一晚,小麻花同意了,她说很想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给你讲讲我的初恋吧。”

小麻花走出直播间的滤镜,进入我视线的那一刻,我有些幻灭。她身高大概一米五,很瘦,过分标准的五官组合在一起,人工痕迹浓重,缺乏生机。声音倒是没变,嗓音揉得软软的,尾音上翘。

“我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从小就不是。有的人天生画画好,有的人天生会唱歌,我的天赋就是离经叛道。但你发现没有?引人关注的往往就是那些离经叛道的人。一开始,我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就是特别能讨男生喜欢,既然有人喜欢我,那就喜欢回去呗……”

我在纸上写下一个关键词:初恋。

“……反正那会儿我在学校挺有名的,有名就会有事,有事就得约架。我初恋对象会打架,单挑没输过,还带着我们学校的人跟其他学校的打了场群架。大一那年冬天吧,我跟寝室的一个女生闹了矛盾,她对象是社会上的。在学校后面工地上打了一架,围观的人多,几个老师收到风就跑过来,都见血了。我初恋家里赔了几万块钱,他本人也被勒令退学了。他离开学校那天,我俩去小旅馆开房,我哭了,因为疼。后来,我俩靠着社交软件维持了一段时间,就散了。嗯……我没跟人说过这件事,现在一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直播的?”我又写下一个关键词:不良少女。

“大二上学期,我上的是一个三本艺术院校,学的是国画。艺术院校的学生都会打扮,个顶个的漂亮,我就被衬托得有点平凡。其实我本来就挺普通的,想活得不憋屈,就得做点常人不敢做的事。那时候天天玩陌陌、探探、摇一摇,不为别的,就图个舒服。寝室里有个很好看的女生,特清高,不爱搭理人,但晚上经常偷摸**。我看不起那样的人,觉得她没活明白。我算是我们学校第一批接触直播的人,我不玩游戏,但从小就喜欢上网,说不出为什么。第一次跟同学去通宵上网,我看了一夜的《樱桃小丸子》。因为经常在网上逛**,就赶上了直播的风口,那一个月挣的钱都把我吓到了。后来我们学校好多女生都搞直播去了。”

小麻花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刚开始直播时的截图,脸庞比现在稚嫩、自然。

“这是第一次收到超火,高兴疯了!这时候我已经搬离宿舍,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住了,一个超火够我一个月的房租。”

关键词:挣快钱;造作的语气减弱。

在我接触过的人里,没有谁能抵挡得住挣快钱的**。像她这种院校出身的学生,毕业后就是社会的大多数,辛辛苦苦一年到头也存不了几万块钱,所以我推测,突如其来的高收入会让她为提高竞争力做一些损害自身的行为。但这其中的危害,当事人往往都察觉不到。

“生活质量是不是一下提高了?”

“不只是生活质量,我告诉你,从那会儿我找到了人生的价值。播的时间长了,追捧的人也多,虚荣心特满足。”

“听说这个圈挺乱的,当时会害怕吗?”

“碰见刷钱多又聊得来的就约线下见面呗。你听我的声音,是不是很轻很温柔?这都是聊骚聊出来的。我知道男人在想什么,所以我能挣钱。但你别觉得我坏,其实我相信爱情,真的相信。”

她又找到一张照片给我看,那是她和一个男孩的合影。

那张合影上,男孩戴着口罩,细长的丹凤眼,眉角有颗小黑点,小麻花在他怀里比了个V。我写下一个短句:试图获取别人信任时,总急于证明。

“这是个富二代,我前男友……之一。因为他我退播过。”

又一个短句:相信爱情。

“跟爱情比起来,钱永远是其次的,何况是跟有钱人谈恋爱。可后来富二代跟家里吵架,被家人断了经济来源,我就养着他,时间一长,积蓄花得见底,出门都不敢点肉菜,一睁眼就为房租发愁。富二代的三观又很扭曲,觉得上班很丢人,自己不工作,也不许我去找工作。我只能向家里要钱,遇见朋友先要两根烟,抽一根解瘾,留一根带回去给他抽。

“他也觉得对不起我,就一直许诺要娶我,买房买车,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一家人永远不分开。我知道他在骗人,但我信,信任这个事是唯心的。可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房东把门砸得哐哐响,我不忍心再跟家里要钱,就偷偷找了份兼职,给艺考学生辅导作业。富二代察觉到后,就搬了出去,找了另一个女孩。

“从那之后,我就得出个结论,判断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就看他肯不肯挣钱给你花,女的呢,就看她给不给你睡。我爱他,他不爱我。”

“没了,分开之后,忽然觉得好轻松。我重新布置了房间,专心做直播,跟人PK,还火过一阵。”

近来,小麻花热度最高的一场PK,是跟绿牛打的。绿牛是一个很特别的主播,在大家追求滤镜美颜的时候,他反其道行之,戴了个绿色头套,嘴唇用马克笔涂黑,脸上还画了两个红叉,一笑起来就露出两颗大门牙,带着含糊不清的南方口音,矬得令人印象深刻。

两人玩的是“真心话,有没有”,互猜对方有没有做过某件事,谁猜不中或被猜中了就自抽一个耳光,最终的输赢结果取决于谁收的礼物多,输的人要完成事先规定的惩罚。绿牛给自己定的惩罚是吸风油精,小麻花的惩罚则是六国杀。六国杀也是直播圈的黑话,意思是用六种语言数鹅。一位叫船小爷的土豪给绿牛刷了十个超级火箭,绿牛的直播间登顶了小时榜。我也因此第一次点进了绿牛的直播间。

一战败北,小麻花叫了几句欧巴、喔baby,实在想不出别的语言了,就学了猫、狗和驴的叫声。她又跟绿牛PK了两局,绿牛的赌注分别是剃腋毛和用打火机烧耳朵,小麻花的赌注是舔手指和送一条丝袜。她拉下衣服,露出两个雪白的肩头,收到的礼物比平时要多,但船小爷像是在刻意为难小麻花,总在最后关头给绿牛刷礼物,两局PK,小麻花都输了。我登录官微,给绿牛的微博发了私信。

在我采访完小麻花几天后,听说船小爷加了小麻花的微信,特地申请了一个零级小号,刷了三十多万的礼物,一晚上升到了七十级,稳居主播贡献榜第一名。

我写的稿子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偏重故事,一类偏重人物。自亚里士多德写出《诗学》开始,故事的内核跟模式就大致固定了,而每个时代的人从不固定,所以我认为后者高于前者。初稿写好后,我仔细读了几遍,认为这属于第二种。在选题会上,大家照常在市场化和个人化之间展开了一番痛苦的纠结,又照常不大情愿地向市场化靠拢,把标题取作“没有凯子,主播吃什么”。

这个标题来自小麻花的一句话。曾有个人一下刷了三万块钱的礼物,小麻花加了他的微信,对方说看了小麻花很长时间,非常喜欢,现在有一个礼物要送给她,开了视频后,小麻花看见了一个**着下体的胖子,老二紧缩着,丁点大。小麻花立即把他删了,又有点愧疚,心想对方再加回来的话就不删了,接着胖子发来验证消息:婊子,装你妈呢。小麻花在直播间讲完这个故事,就有不少水友发弹幕问她,睡她得花多少钱。这是小麻花经常收到的问题。那天她喝了些酒,对着摄像头说:“如果你只是性饥渴,最好去嫖,因为你刷礼物刷到死都不一定睡到主播,还会被当成凯子。开玩笑呢!没有凯子,主播吃什么?”

我把稿子给小麻花看,她说能不能不用真实的背景,因为她订婚了,要退播。退播的那晚,直播间的氛围很好,粉丝们大多表示祝福,一些跟她有交情的主播也都刷了些礼物,当份子钱。我刚交了房租,只发了一条弹幕。

小麻花的特稿依托着平台的优势,顺顺利利突破了十万加,而我的成就感主要来源于选题中蕴含的人文性,作为一个从业者,对这种成就很敏感。之前绿牛愿意跟我交朋友,但不愿意接受采访,可看了小麻花的文章后改变了看法,也同意跟我聊一聊,他说那很真实。

随即而来的,便是一个噩耗。公司之前做过一个关于暗网的专题,半年过去了,突然因此收到了官方的整改令,禁期三个月。公司刚融了A轮,正在着手天猫店,周边的生产线都联系好了,可流量一断,计划瞬间崩盘。老板很仗义,迅速结清了之前的稿费,请员工和我们几个核心作者吃了顿饭,席间还哭了。

我趁着少有的闲暇时间,去做了计划已久的鼻中隔矫正手术,手术时不疼,麻药劲一过感觉生不如死。绿牛来医院看我时,医生正给我抽纱布,扽出来一米多长,绿牛咧着嘴说:“这要是直播你肯定火,比那些吃虫子的刺激多喽。”

绿牛生活里的模样和直播时大相径庭,是个很清秀的小伙子,口音也没那么重。在医院门口的烧烤店,我默默听着他讲自己如何从湖北的农村走出来,当保安时如何被同事欺负,又如何接触到直播。他强调刚开始直播时自己不是这样子,为了让人看,他扮过女装、画过红脸蛋,几番修改,才找准了如今这个廉价、粗俗、浮夸的杀马特造型。他喝了三瓶啤酒,有些醉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断地说很满足现在的生活,还说越是有人嘲笑他的样子,他就越觉得痛快。

“我不怕人骂我,倒是怕有人喜欢我,这感觉说不清。我觉得,喜欢我的人都很可怜。”

尽管医生不让我喝酒,我还是陪绿牛喝了一瓶,然后是第二瓶、第三瓶……

我们喝多了,聊到了小麻花,绿牛大着舌头说:“你还不知道啊?她没结成婚,那男的把她踹了。”

他摇摇头:“我跟麻花是朋友,不好在背后说她。她啊,把自己的路走绝喽。”

“跟她订婚的,是那个船小爷吗?”

绿牛摇头带摆手地否认:“怎么可能!船爷是圈里最有名的金主,神豪!凡是被他看中的主播,都能被送上榜单,但他没那个意思。怎么说呢,百八十万对人家压根不算什么。上次年度盛典,他给一个玩地下城的主播一口气刷了五百万,有人说他是经纪公司的托儿,你猜他说什么?人家当场撂下话,经纪公司也没他有钱。”

“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呀!这么舍得砸钱。”

“具体身份不大好打听,例如那位船爷吧,他虽然捧过我,但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就知道他跟小王同学挺熟。其实像这样的神秘土豪很多,基本都有一个稳定关注的主播,其余时间就在其他直播间晃**,但不会长留。”

“那小麻花的对象是谁?”

“榜二,那哥们儿也是一口气刷了三十来万。”

夜里,鼻子渗出血水,我又点进了小麻花的直播间,她断播了两个月,人气散了大半,又不巧碰上史上最严厉的网络整改,平台查到擦边球行为就封杀,那帮玩颅内**的女主播被铲得一干二净,网盘都存不了黄片了。于是小麻花开始收费点歌,虽然她叫起来好听,可一唱歌就发闷发沉,完全不在调上。

她认出我的ID,露出了笑容:“苦苦!我听说你做手术去了。”

我回复她:“最近怎么样?”

这时房管打出一串弹幕:“小麻花独家音频,三十块一小时,请加Q……”

“苦苦,你要不要听?我发你一份。”小麻花仍笑嘻嘻地说。

我:“我流鼻血了,真的。”

这时,几条骂娘的弹幕飘过,大意是说小麻花骗婚什么的。我点进她的主播贴吧,好多帖子都在讨论这件事,但没头没尾。我又在官方贴吧找到一个帖子,前后得有几千字,是跟小麻花订婚的那个榜二发的,他叫赵小川。

我把那天的直播录像又看了一遍,大致捋顺了整件事情。

弹幕一排排刷过去,都说太贵了,不值得。

小麻花又说:“我不要房,不要车,想负责就负责,不想负责就不负责,三十万,我给你睡到腻,睡到腻欸!贵吗?要嫌贵,那这样吧,你刷三十万,老娘现在就跟你结婚!”

十分钟后,一个叫赵小川的人连刷了一百五十个超级火箭。

赵小川在帖子里说自己从小家穷人丑,从小县城一步步爬出来,快三十了,内心自卑,如今也算事业有成,关注小麻花挺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天听见小麻花那么说了几句话,就上头了。

赵小川刷了三十万后,小麻花也没退缩,按照承诺,把双方父母叫出来见了面,举行了订婚仪式,商量好了,男方出婚房,女方陪送一辆车,酒店、宴席、通知亲友也都一一安排了。可就在婚礼前几天,赵小川悔婚了,因为体检查出小麻花的子宫基层受损,怀不了孩子。

赵小川还放出了一张小麻花的素颜照,脸庞僵硬,皮肤暗淡,跟平时示众的样子判若两人。许多本来粉小麻花的人也因此反了水。

又是几条弹幕飘过,都是看完帖子特地来骂小麻花的,她跟水友对骂了一会儿,就提前下播了,然后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串尴尬的表情。我不知如何回复。

几天后,另一个平台找我约稿,我把绿牛的稿子交了出去。写的时候,我渐渐觉得绿牛是一面镜子,那些人喜欢他,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这是种带有反讽意味的共情。没承想,那篇文章发布第一天,阅读量就累积了三十几万,平台涨粉四万。或许是我着重描写了绿牛当主播后跟家乡的关系,触及了主流偏爱的故土情怀,几个官媒也转载了那篇文章。那是我人生中第一篇超级爆款文,激动得鼻子又出了好几次血。

新平台给我打了一笔不菲的预付款,并联系了几个顶级的大主播,让我赶紧写一个系列,凑够十万字就出单行本。采访的第一个大主播,是做吃播的,能就着一大盆麻辣香锅吃两斤米饭,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因为经常引吐的原因,她的牙龈开始萎缩,声音听起来很沙哑,而她的助理则强调这些都不能写。我放弃了这个选题,在某种程度上,也损伤了公司的信誉度。采访的第二个大主播是做户外旅游的,过程也不顺利,处在这种位置的主播已经有了危机意识,每一句话都把握着大众的脉搏,非常正确,非常无趣。刚采访完,总编就把我拽了出去。

“这是你之前写过的人吧?她现在正直播整容呢!”

我接过手机,是小麻花的直播间,名字改成了:在线整容,浴火重生!手机应该是用支架固定住了,背景是医院的手术室,小麻花的脸上有几条马克笔点出的虚线。

“我双眼皮就是在这里做的,很成功。现在做什么?现在要做磨骨啦哥哥,就是让脸庞线条变得柔和一点,然后还要做电波拉皮,把脸抹平。”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达到了六十万人,并且在不断增长,各种颜色的弹幕一屏屏地飘过。

“她要火!”总编肯定地对我说。

“感觉?感觉很刺激,很久没这么刺激了。上次这么刺激还是小时候第一次去网吧通宵,半夜我爸妈突然杀了进来,我躲在一张破桌子底下,我爸妈找不到我,就去翻了网吧的监控,然后把我揪出来好一顿打……我想我妈了,给她打个电话吧。”

小麻花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按了免提。

“妈妈,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去网吧,被你抓到了,你打了我一顿?”

“就是那年除夕啊,我藏到桌子底下那次。不就是上个网嘛,你为什么要那么打我呢?”

“哦……”小麻花的妈妈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不是因为你上网打你,是因为你一晚上都没回家,让人担心。”

小麻花挂了电话,有点哽咽,医生过来说了点什么,她转身躺到了手术**,画面被医生的背影占据。忽然,屏幕一黑,直播间被超管封了。

“你去联系她,再弄出一篇来!”

我走进卫生间,点上烟,狠狠抽着。那几年,我老得很快,偶尔注视镜中的自己,脸上挤满了疲倦与不安,怕,怕得病,怕写稿,怕审核,怕交不出下个季度的房租。原来的我不是这样的,从新闻系毕业的时候,觉得自己得抨击邪恶,得揭露腐败,可这些年在行业里辗转腾挪,写得越多,心就越空。

那天晚上,小麻花登上了热搜,标题是:网络女主播直播整容削骨。她的微博迅速被网友攻占,全是难听的谩骂,媒体也对此严厉谴责,一个知名社评人在热门话题下面说这是毫无内涵、哗众取宠的恶俗行为,评论区一片叫好。她之前舔手指、数鹅的直播录像也被扒了出来,一时间,小麻花成了众矢之的。

因为这件事的热度,一家影视公司买走了小麻花那篇文章的影视版权,总编也几次催促我联系小麻花,但都被我推诿掉了,于是他把网红系列的选题交给了别人写。我转而去采访一帮地下文身师,可我好像对他们失去了兴趣,在冗长的交谈中,得到的信息无非是因外界的种种不理解而产生的痛苦,压根找不出什么值得写的东西。

那时,我已彻底厌倦了那种边缘的生活,厌倦他们的故作姿态,厌倦脆弱却又坚称要做自己的无知,归根结底,是厌倦虚伪的自己。

我在左手臂上文了一支钢笔,整体修长,笔尖锐利,文身枪嗞嗞作响,我的鼻子忽然通了,油墨味沁入鼻腔,呼吸从未如此顺畅过。我闭上嘴巴,贪婪地用鼻子呼吸,忽然想起几年前看到的一条报道,一个南方的肿瘤医院附近有家癌症旅馆,里面住满了身患重病的异乡人。

地下文身师的系列写了三篇,两篇被毙,发表的那篇也不温不火,没挣到什么钱。在这期间小麻花的直播间解封了,热搜导致的严厉谴责也早已消散无踪。人们在信息轰炸下,都练成了善于遗忘的本领,她的微博私信又开始收到大小不一、颜色深浅的**。

我退掉房子,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顺着报道中的信息找到了癌症旅馆的原址,可那里已成了一片废墟,几台钩机正在缓慢地工作。我深感茫然,在废墟旁蹲了一会儿,买了张回忆往镇的车票,跟表哥合伙开了家中等规模的超市。我时常想起那堆废墟,想起之前认识的人,我们都经历过挣扎,可方向并没有因此扭转。

刚回到忆往镇时,日子过得着实无聊,我就看小麻花和绿牛的直播打发时间,绿牛还维持着原来的热度,而小麻花的直播间冷冷清清,不到三千个人,除去平台注入的水分,估计也就一百来个。她剪短了头发,依然露出半张脸,美颜、瘦脸、大眼,比以前更具迷惑性。我想把稿子的版税分她点,就刷了些礼物,她跳了一段热舞。

有人发弹幕问:“小麻花这么长时间不露面,是去打胎了吗?”

小麻花笑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银牙:“老娘还是处女呢,前几天找了个凯子结婚,刚破了处。”

这条弹幕之后,久久没人回应,她放了首歌,跟着哼唱起来,不时偏过头吸一口烟。

又一条弹幕在她脸前缓缓飘过:“跟你结婚的人,一定没看过你的直播吧?”

小麻花愣了愣,丢掉手里的烟,哇哇大哭起来。

我发微信安慰她:“哭一哭就行了,别跟生活较真。”

我又说:“不值得,你这样只会让人笑话。”

我还说:“你的过去不会改变,活着不是为了跟过去作对。”

过了会儿,她回道:“每个人都想跟我谈恋爱,但没人愿意跟我结婚。”

此后,小麻花彻底退播了,再没有她的消息。

去年冬天,我在忆往镇开了第三家分店,绿牛结婚了,带着老婆各地游玩,也来了趟忆往镇。席间他对我说:“我们都经历过挣扎,可方向并没有因此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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