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烬事
回来之前,我已做好死的准备,路上很平静,读了本诗,看了部电影。阿甘说生活是一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这个比喻跟我的生活经度相同,但纬度不同。我也不知道下一颗会吃到什么味道,但可以肯定,绝不会是巧克力。可即便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现实还是在我身上演绎了另一种风格的不幸。我只能开脱地理解为这就是生活的魅力所在,是人生意义的一种。
父亲从外面回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我愣了愣,然后就像消化他人生中其他难以消化的苦难一样,坦然而艰难地接受了。
“从哪儿回来的?”他说着,从兜里拿钥匙准备开门。我忙挪到边上,活动了下麻木的双腿,跟着他进了家。
他说:“坐挺长时间的车吧?”
他说:“你妈没了,就快到百天了。你困不困,要不先去睡会儿?”
我说:“还行。埋哪儿了?”
父亲说:“镇上的墓园,专门请人设计过,修得很好看。你妈旁边那位置我都占好了,等我没了也埋那儿。”
我点了根烟,缓缓抽起来。
父亲又说:“烟还没戒?”
父亲说:“今天早上起来我就感觉不对劲,心里一直慌,晌午回来检查了一下煤气。下午还是觉得不对劲,总怕家里着火,就提前回来了,平时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干,都是到晚上才关门。”
我说:“我想给我妈磕个头。”
我们来到镇上新建的墓园,小道很窄,两旁石碑林立,青松挺拔,他绊了一跤似的突然站住,指着一块碑说:“到了。”
青色的合成石碑上镌刻两行欧楷,一行是母亲的名字,一行是日期。碑前有束枯萎的小白花,和父亲手里拿的一样,他说现在镇上不提倡烧纸钱,他过来就买花,电影里的西方人总这么干。我跪下来,朝墓碑磕了三个头,父亲把枯花收走,把新花放下。我又去傅虎的坟前磕了头,父亲点了根烟,放在他的墓碑上。然后是沉默和不知所措,我们就这么站着,站到余晖散尽,凉意侵袭,树影和碑影融为一体。
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肩颈和腰杆依然平直,步伐急切,像要迎接着什么。我摸了摸腰后的斧头。
“苓苓在另一个区,去看看吗?”父亲指着身后。
又走了几步,父亲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似的说:“你还记不记得孬蛋?”
“孬蛋的坟也在那边,那货以前多厉害,去年喝死了,脑梗。”
父亲继续指着身后方向,我回头只看见一团浓郁的黑暗。父亲还是会那样,忘了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那样。我指的是,他总问一个我俩都很熟悉的人或事物,他明知我肯定会说记得,然后他就能继续挖掘记忆共同体背后的故事,我认为如此延伸出的对话毫无意义,可他依然那样。我怎么能忘了孬蛋,他原先是打猎的,家里有枪,背着水和干粮往山里走,出来时枪管上就挑着一串野兔,后来当了包工头,从政府手里接了不少工程,确实风光了一阵。他还杀了我的生父。逃窜的日子里,我时常后悔没弄死他,所以孬蛋把自己喝死了这事,多少让我有点愕然。
冬天是旅游淡季,路上没什么人,很难想象,我还能如此坦然地走在忆往镇。父亲在楼下买了两袋速冻饺子,我站在外面等他,如果小卖铺的老板看见我,我就过去打声招呼吓吓他,可他压根没往外看。饺子是小作坊生产的,不怎么好吃,吃完了饭,他去厨房刷碗,我绕着家里看了一圈。我家是两居室,镇上开发景区时按人头盖的安置房,一栋七层,每层三户,每户八十平方米。家里基本没变样,但细看的话,墙沿、柜脚、茶几漆层磨损得明显严重了。我从腰后抽出斧头,把挂着日历的钉子往里砸了砸,接着有人敲门,父亲让我去开,我刚碰到门把手,整张门直接脱离门框撞过来,一堆警察冲进屋,死死把我按在地上,咋咋呼呼地警告我不许动。我抬起头,一个黑洞洞的枪管,正对着我的眉心。
父亲在厨房没出来,我上警车时往楼上看了看,他的身影隔着纱窗,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散掉。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给我煮速冻饺子,出门饺子进门面嘛,他知道我马上就会走。我也有点后悔没直接下手,后悔没给母亲烧点纸,听说人死后魂魄还会在人间留三年,有人烧纸烧香什么的,那边的人就像接到电话一样,有感应。如果真是这样,我想对母亲念一句诗:没了生命,她独自活得深刻。这是我在归途中读到的。
母亲是客家人,据说祖上中过探花。她十九岁考入广东警官学院,大二辍学,失踪两年后又回到珠海,敲开了久违的家门。姥姥说她当时看起来很疲倦,像没睡好。姥爷死得早,我没见过,姥姥对母亲心心念念,寄托了一切希冀。她失踪的那两年里,姥姥四处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母亲去了东南亚,学坏了。母亲回到家后什么都不说,大部分时间坐在阳台上往外看,珠海的空气好,街道也漂亮,小时候我去过几次,姥姥家的房子很大,她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房子送给我。其实姥姥一直有些怨母亲毁掉了自己的前程,曾托人捎话到东南亚要跟母亲断绝关系,后来她也等着母亲解释,可母亲始终什么都没说,只依靠着时间将过往译成潜台词,消解彼此的隔阂。
母亲本可以毫不费力地过上非常不错的人生。我在广深一带流窜时,白天窝在地下群租房,晚上去快餐店排队领免费的盒饭,大街上那些快乐精致的同龄人,总让我想起母亲。她如果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说不定我也能那样活着,而不是这般徘徊在生死边缘,可她做错了什么呢?我说不清,估计她也说不清。
母亲在家待了半个月,忽然对姥姥说她要去省厅上班了,有正式编制,管档案,副科级。姥姥确定母亲的精神是正常的,惊愕又欣喜,可过了两天,接到一个电话,母亲又失踪了。电话是她的上司王石打来的,说体检结果显示她怀孕了。我无法给母亲当时的心理状态下定义,她始终令我琢磨不透,我只知道在火车站,她遇到了父亲。
那时候的火车站很乱,基本被两个大帮派盘踞。东北帮最横,几个人组团混上车,腰里别着军刺,一车厢一车厢地挨个劫钱,最钟意衣着讲究的香港人。西北帮多是捞小钱的,卖一些劣质小玩意,开小牌摊,跪地乞讨之类的,收入少,风险也小。
父亲跟我说母亲的样子在火车站很扎眼,年轻好看,衣着鲜丽,眼里透着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迷茫。一个黑溜溜的小孩拿着塑料盒凑过来要钱,母亲刚掏出钱包,父亲在一边说:“骗人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仍给了小孩两块钱,小孩接了钱,白了父亲一眼。
父亲说:“你越给钱,这种人就越多。”
母亲说:“我不想那么多,就为自己图个心安。”
父亲说:“你才多大啊,就开始图心安了。”
母亲说:“那你多大,就开始不求心安了。”
父亲说:“我在这儿坐一夜了,给出去三十多块,再心安我就回不去了。”
那也是个冬天,有雨,岭南短暂的阴冷季节,父亲外面披了件棕色风衣,里面是件灰色夹克,只有裤子不普通,军绿色的警裤,他见母亲盯着他的裤子看,解释说:“本来没打算穿,但想着防贼,就穿了。”
母亲说:“假的防不住贼。”
父亲说:“真的,但也不管用,还是被摸走了一兜零钱。”
母亲说:“我是说人是假的。”
父亲说:“我看你人还是假的呢。”
母亲说:“我又没穿假警服,哪儿假了?”
父亲说:“给小孩钱啊,你也说了,办好事就为自己心安,是不是挺假?”
母亲说:“信不信我报警抓你?私买警服,够关你半年的。”
父亲从大衣口袋里掏了掏,把证件在母亲眼前晃晃:“是假证够关多长时间?”
母亲将信将疑,父亲掏出一张照片说:“你帮我看看那个人,和这个照片上一样吗?我一夜没睡,眼花了。”
母亲对比了一下说:“看不清。”
父亲说:“应该不是,他不会这么张扬,人也胖点。”
母亲问:“这人犯了什么案?”
父亲看了看墙上的大钟:“这是我徒弟,但还没弄上正式编制。还有俩小时车就到了。”
母亲说:“你就编吧,我看你那证也是假的。”
“我要弄假的也弄军官证,比警证好使,到哪儿都不用排队。”父亲打了个哈欠,“我跟你把事情详细讲讲,你能帮我一忙吗?不是大忙,说完我就睡觉了,你等会儿把我叫醒就行。行吗?”
父亲说:“那行,那我长话短说吧,我徒弟想杀人,我是过来拦他的,硬座不舒服,又防着小偷,一直没睡好,估计他也是。他爹在县里卖凉皮,惹了一个开发商。想想都没意思。开发商的小蜜想吃凉皮,那开发商说凉皮不干净,我徒弟他爹就不愿意了,说自家东西最干净,从来没吃死过人。开发商嫌他说话冲,冲他摆摆手,不愿意搭理他。他爹也愣,也朝着开发商摆手。俩人就这么呛上了,没几句就动了手,开发商身后跟着人呢,过来帮着打,就把老头儿打死了。这事在我们那儿一般都是私了,大家都觉得人都没了,还能怎么样呢?我徒弟不愿意,要打官司,我也支持他,可没啥结果,判了一个跟班,三年半,那开发商没事,照样开厂买地皮,就是不咋露面了。我徒弟摸准了他这几天来办事情,就想过来堵他,他手里有枪,从所里偷的,所长让我把他偷偷带回来,我们所长就要调走了,怕耽误自己。”
母亲问:“你能拦得住吗?”
父亲说:“试试吧,我不为别的,就是不想让傅虎……哦,我徒弟叫这个名,他年轻,路还长,我不能看着他把自己毁了,是吧?”
母亲说:“有些事是注定的,就得自己受着。”
父亲说:“我知道,我知道。人总难免出差错,但我觉得吧,解决差错的最好方法就是扛着它往前走,直到把它忘了……我撑不住了,过一个半小时,你叫醒我吧,谢谢你了同志。”
父亲一歪头就睡着了,母亲排队买了两张站台票,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叫醒父亲,两人一起排队进站。父亲睡了一觉,精神明显好些了,慢慢往前挪动,在人群里左顾右盼,没找到傅虎。到了站台,父亲刚看到开发商,傅虎就从人群中冲出来。
父亲拨开人群,握住傅虎的手腕说:“别冲动,听我的。”
傅虎说:“师傅,这事跟你没关系。”
父亲说:“你都叫我师傅了,就跟我有关,有事咱俩一块扛。”
开发商说:“你们痴线啊,阴魂不散的!”
父亲一个肘击砸在开发商的面颊上,傅虎的枪已经拔了出来,父亲拉开风衣挡在他身前,手在里面握住枪管,几乎是央求着说:“为他这种人不值当,跟我回去吧,洗个澡,吃碗面,给你爹烧点纸,日子还得过呢。”
傅虎说:“那我爹白死了?”
父亲说:“恶人有天道治。”
傅虎问:“天道在哪儿?”
开发商好不容易堵住鼻血,骂骂咧咧地说:“法院都判老子无罪了,今天你动我一下,我告死你!”
他说着就抬脚踹父亲,母亲过来拦,他一把将母亲推倒,然后走到站台边上点了根烟说:“还想杀老子?这么多年了,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母亲撑着地爬起来,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径直撞在开发商身上,开发商掉下站台,后脑勺磕在铁轨上,“当啷”一声,众人皆是一惊,过去一看,开发商翻着老大的白眼,双脚溺水一般蹬着。撞他下去的是母亲施舍过的那个小男孩。站台上的人一片哗然,他们仨趁乱逃了。那开发商后来怎么样,他们没告诉我。
在火车站后巷的一家客家菜馆里,父亲用仅能动用的钱点了半桌不算寒酸的酒菜,傅虎大口吃菜喝酒,然后咧着嘴哭了一阵。父亲和母亲正式地互相介绍,说了各自的名字和年龄,对于父亲的其他问题,母亲无法作答,父亲只好作罢,临别时候父亲说他父母走得早,在一个叫忆往镇的地方上班,那是个小地方,老所长调走以后,他就是所长了,如果母亲想的话,可以随时去找他。
后来母亲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我的名字就是她在那段未知的岁月里起的。我出生后,母亲给王石打电话,说孩子生下来了,她还说省厅的编制她不要了,把她调走吧。于是,母亲抱着不足满月的我来到了忆往镇找父亲,半年后,我学会在地上爬,他们结婚了,婚宴主菜是炸羊肉条,王石说很好吃,他当时在省厅又小升半级,一心等退休,他还说他的孙子和我同岁。
我就这样,在忆往镇落了户口,随母亲姓夏,叫夏悔。上学时,父亲总让我写成夏辉。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或期盼。忆往镇是个小地方,县不县村不村的,主要靠来往的长途车拉动经济。我的父母在这儿有威望,镇上的大小事,如需裁断,必须得请他俩之一出面,需要撑场面,就得请他俩共同出席。别家孩子在小卖铺吃辣片得花钱,一毛钱两片,我不用,如果不怕回家挨吵的话,我甚至可以跟老板要走一大包。父亲后来的失落,估计就跟这种落差有关。
每逢中秋,姥姥就从珠海过来看我,总带很多大家从没见过的点心,变着花样的好吃,一个平平无奇的酥饼里都有两层果馅,一口下去,我仿佛尝到了外面世界的精彩。到我要上小学那年,姥姥又来了,她仔细观察了家里的卧室、厕所,然后看了我的学校,说这儿的条件不行,要带我去珠海上学。父亲那几天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探头弯腰,姥姥说一句,他就应一句,还总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瞟我。这件事的结果是,母亲对姥姥说我们母子哪儿都不会去,父亲保证等我上大学就考到广东去。其实还是母亲的态度决定一切,姥姥临走前塞给我一个大红包。我拿着里面的钱去合作社买点心,但都不好吃,我因此怄父亲,他到处托人买广东的点心,然后母亲给了我一巴掌,一切才消停了。这一巴掌让我深刻意识到,我属于忆往镇。
总之,七岁以前,我活得毫无顾虑,潇潇洒洒。如果没有那场震惊全国,并在当地震**二十余年而不平息的凶案,我或许会一直那样快乐下去,按部就班地营造一个平凡可靠的人生。可无论是生活的魅力还是人的魅力,就在于对方有无数种合理的可能性,我想竭力探清,得到的却只有失落,那便是对方呈现给我的幽默。
镇上有好几家汽修铺,其中一家姓夏,老夏他爹是个糊涂蛋,有回肚子疼,去当时镇上唯一的诊所——刁医生家里看病,可刁医生没在家,老夏他爹就自己抓了点药回去吃了,也不知道他抓的什么药,反正一直蹿稀,死在茅坑边上了。老夏就觉得是刁医生弄死的他爹,去找法院找警察都没用,大家都说跟刁医生没关系,老夏还是不愿意,整天叫他儿子小夏在诊所门口蹲着,一有人来看病就捣乱。父亲一开始还管,后来他们闹得勤,也就懒得管了,让他们自行解决。这两家商议的解决方法是,正儿八经地约一架,刁医生赢了,老夏就低头道歉;老夏赢了,刁医生就出老夏他爹的丧葬费。
刁医生跟我这样说过:“我当时被逼得没办法,就只能嘴上占便宜,说要跟他拼命,杀他全家。当时也真有这个杀心,但一下也就过去了,第一回说狠话时还管用,后来他们也就不怕了,跟摸透了我似的。老夏没事就去我那儿逛,骂我妈,骂我媳妇儿,我知道他就是想要钱,可我不能给,没理由给。有好几次真想拿刀捅了他们,可我家是单传,我爹供我学医不容易,我不能就这么豁出去。”
忆往镇的北边是水夋县城,一直挺乱的,有洗澡的地方就有小姐,有喝酒的地方就有流氓,刁医生在那儿逗留了两天,想找打手,但没找到。回来的路上见有三个迷路的外地人,一胖一瘦,领头的是个高个,他们正好要来忆往镇找人,刁医生就捎上他们仨,还问能不能帮他打架,那仨人很爽快地同意了。刁医生挺高兴,他回来时买了把砍刀,就在车座底下藏着,已经准备好跟老夏拼命了。
三马车走到镇口时碾过一排路钉,车身不受控制,斜着飞进无水河里,幸好那会儿河里没水。路钉是夏家父子放的,防的就是刁医生。车里的四个人撞得七荤八素,刁医生心想糟了,还没打呢,士气先没了。可他没想到那几个外地人都是狠茬,看着老夏跟小夏拿着家伙走过来,就问刁医生仇家是不是他们,刁医生点点头。那三人中最瘦小的走过去,一拳打喉结,一脚撩裆部,两下把夏家父子收拾了,干净利落。两人都倒地后,刁医生拾起地上的铁棍劈头盖脸地抽打,直到把夏家父子打得满脸是血才作罢,然后回过头对三人说,要招待他们。
外地人说:“我也要跟你打听个人,刘娅,你认识吗?”
刁医生说镇上没这个人,外地人就拿出一张照片,刁医生说:“这不是夏芽嘛,我们镇派出所的。”
刁医生说完就后悔了,他瞥见那几个人腰上都别着枪,他问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外地人说:“老哥,你的仇我们帮你报过了,接下来该报自己的仇了。”
刁医生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事情发生时,父亲正在孬蛋家里训人。孬蛋用猎枪在山上打了只小野猪,这事在当时已经不允许了,父亲扬言要把他关到牢里去。忆往镇派出所的牢房更像是个象征,挨着办公大厅,长条形,焊着小铁门,里面有张槐木板,常常在吓唬小孩和取笑成年人的时候派上用场,偶尔关关喝多了闹事的过路司机,大多时候都被傅虎用来午睡。那一声枪响,很容易让人以为是货车的胎爆了,或发生了碰撞,父亲辨别出这是枪声,拿着孬蛋的猎枪跑到街里,听人说派出所杀人了,赶紧奔过去,老远就看见傅虎趴在地上骂娘,他的小腿中了一枪,有一胖一瘦两个人正试图用手铐铐母亲。父亲当即瞄着胖子开了一枪,土枪,范围大,胖子的肩头炸开了一片血口,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剩下的两个人带着母亲躲进屋里,跟父亲对峙。父亲让他们把人放了,外地人又朝傅虎开了一枪,让父亲放下枪,父亲没有及时照做,随即傅虎中了第三枪。
父亲把枪扔得远远的,说:“什么都好商量。”
等我在放学路上得知派出所出了人命,赶紧跑过来时,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所里还有一个正式工,四十多了,还另有两个合同工,都在门口守着不敢进去,他们想拦我,但没拦住。小孩嘛,心里无畏,一头冲进派出所,办公大厅的门关着,地上的两个人都跟血瓢似的,傅虎一直往外呕血,我蹲在他身边开始哭。哭了一会儿,办公大厅的门开了,父亲和母亲让我走,但那个瘦子用两只手铐把我反铐了起来,还用一块脏布堵住了我的嘴。我受电视剧影响,试过用围巾堵自己的嘴,发现都能用舌头顶开,可那次我见识到了现实的残酷,脏布直接抵进了嗓子眼,恶心得很,又吐不出来。更糟糕的是我有鼻炎,不能用鼻子呼吸,所以嘴一被堵上,我就闷住了,拼命往里吸气,鼻腔里木头似的拥堵感往后挪了半寸,彻底卡死,脑壳炸了炮仗。没几秒,我有了死的感觉。傅虎知道我的病,一点点爬过来,三四米的距离,他几乎没有停顿,拖了一路的血条子。
扯下我嘴里的脏布后,他说:“咋感觉你今天回来得有点早啊。”
我说:“都五点四十了,我爸我妈在干啥?”
他说:“我刚下饭馆吃饭了,给你带了条糖鱼,在后厨搁着呢。”
他说:“真是想不到。”
傅虎死的时候也就二十五岁吧,那天正好去相了个亲。我眼看着他咽气,肚子里的血染红了一小片土地,殷红的血顶着土层漫延,像在寻找一个适合停留的形状,我连哭都忘了。派出所外面围了一圈人,有人朝院里扔石块,露出探险般的笑容,有人挥手让我出去,有人冲里面喊脏话,办公大厅的门一打开,所有人都猫下头,然后再缓缓地探出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外地人,他看起来很平和,有些书生气。
他问我:“你就是夏悔?”
他翻了翻傅虎说:“对,他死了。”
我问他:“我爸妈在里面吗?”
他说:“他们没事,你要跟我走吗?”
我说:“你救救我叔吧。”
接着又是一声枪响。我头一回近距离感受到枪声,我想起合作社买的橘子饮料,那饮料有点气,齁甜,一块钱三瓶,瓶身很薄,喝完了拧上盖使劲拧几圈,再稍微拧开点盖子,猛地一踩,就砰地发出一声炸响。那枪声和瓶子的声音差不多大,就是更沉,仿佛挂了颗铅球。当我又想到了体育老师手里沉甸甸的铅球时,外地人就扑到了我身上,孬蛋在后面打了外地人一枪。之后的日子里,孬蛋凭借着这勇敢的一枪,令方圆三十里的人刮目相看。孬蛋打完黑枪后就立马闪人了,那个瘦子从包里拿出一把微冲,冲出派出所大院打了半梭子,死了不少看热闹的,其中有夏家父子。
瘦子劫了一辆小货车,外地人抱着我坐上去,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在里面喊我,但不见人,估计也被铐起来了,所里一共有五把手铐。我开始挣扎,外地人哄我说他们等会儿就过来了,他身后也有血涌出来,腥得我发蒙。瘦子问他东西埋在哪儿,他说了一个地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批货,那地方不好找。
出了镇子有一段路,瘦子停下来,对他说:“下去吧,人多了,目标大。”
外地人斜着眼看他,瘦子又说:“这样谁都跑不了,大强死了,你的仇也算报了,各顾各的吧。”
瘦子下车拉开车门,把我俩拽下去,开车拐进一条小路。
四野茫茫,仅存的霞光在天边涣散,风扑到身上,有点冷。我吵着要回家。外地人脸色发白,虚弱得很,他问我:“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他又问:“那你知道怎么走出去吗?去大城市,去外国。”
我说:“我姥姥家是珠海的。”
他说:“你要好好上学,长大就别回这儿了。”
我问:“是你杀了我叔吗?”
他说:“是刚才那个人杀的,他也会死的。你的名字怎么写?”
我说:“夏悔,我爸叫我夏辉,辉煌的辉。”
他说:“夏辉好听点。夏辉,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说:“你送我回家吧。”
他指了一个方向说:“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就站起来,咱们去外面生活,我可以给你买很多好东西,你要不愿意,我就不动了,我不动就会死。”
我一听见死,又哭起来,他把我拉进怀里,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很暖和,我渐渐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看见的是父亲惊慌的脸,警灯在我们身上闪烁,几个警察把外地人抬上了车。
之后的几天,忆往镇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风景线。主干道上扎了一溜灵棚,因为葬礼太多,显得宾客不太够用,人们就从街的这头祭拜到那头,每拜过一家,就响起一串火鞭,硝烟像雾一样弥漫在忆往镇。县里的领导和电视台都来了,搭台子讲了很多话,每讲两句就停下来,等大家鼓掌。父母遭到了严格的审问,我在刁医生家住了半个月,每天都哭,他一家人变着花样哄我。刁医生心里愧疚,觉得这事跟他有很大的关系。
一天夜里,父母终于从县里回来,把我从刁医生家里接走,我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王石也死了,是那个外地人杀的。镇上开始传母亲和那个外地人的流言,挺难听的。就是那时候,我开始恨忆往镇。我们家也面临着更严峻的现实问题。父母都被革职了,父亲去镇上的澡堂干活,放水、搓澡、刷池子。母亲足不出户,整天睡觉,夜里还会哭,一哭就收不住。时间一长,我和父亲意识到母亲不太正常了,她开始摔东西,骂人,莫名其妙地大哭大笑,还说有人要杀她。最终还是姥姥把母亲接走了,说去南方的大医院瞧一瞧。姥姥也准备把我带走,父亲几乎要跪下来求她,姥姥让我自己选,我觉得父亲很可怜,就留了下来。
母亲一走,父亲就开始喝酒,经常喝得不省人事,澡堂的人来家里叫他,说该干活了,池子没刷干净之类的,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上一句“你以为你还是所长啊!”。过往的司机或镇上的居民去澡堂,也总是点名让父亲搓,挨搓的时候总嘻嘻哈哈地说:“用点劲啊,所长!”面对外人的攻击和调侃,父亲像一头阉了的牛,只闷头吭哧吭哧地干活。有时他喝多了会跟我说话,一些很积极的话。中心思想是,我们家以后会过得比所有人都好。
那几年,我和父亲最大的盼头就是过年时去珠海看母亲。一路上很不容易,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脚肿得鞋子都脱不下来。父亲依然敬畏姥姥,到了珠海也不会立即去姥姥家,而是找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去市场采购年货,再拎着大箱小包敲开姥姥家的门,满面红光地叫一声妈。第一次去珠海看母亲,姥姥领我们去了精神病院,母亲不太说话,很困的样子,见了我们也不怎么激动。我问父亲她怎么了,父亲说,妈妈病了,过段时间就好了。等我们下一年再去,母亲真的好多了,不但从精神病院出来了,还能和姥姥一起做饭。姥姥明言父亲现在的职业没前途,她愿意照顾我和母亲,给父亲点本钱,做个小生意。父亲手里的筷子一颤,婉拒了。
晚上睡觉时我问父亲为什么不愿意,父亲说:“姥姥如果真想让我们在一起,就会让我住到家里,在珠海工作。她不愿意让我养你,不愿意让我见你妈了,你懂吗?”
我不太懂,我自从在珠海坐了公交车,就一门心思地想当公交车司机。
直到有一年春节,父亲没提去珠海看母亲的事情,那会儿县里准备把忆往镇打造成一个古镇景区,开发无水河和镇后面的山头,反正一切都变了,澡堂倒闭,父亲开始送煤气,开发商在这儿盖楼,周边的空地都盖上了工厂,无水河修起了长长的河堤,那件事好像慢慢被大家遗忘了。我花五毛钱买了一根烟花,放的时候没拿稳,一粒绿色的烟花飞到了一个孩子的鼻子里,他踹了我几脚。我回到家里,父亲正在跟刁医生喝酒,喝着喝着,两人就哭了起来。刁苓过来叫他爸回家,悄悄问我刚是不是挨打了,我说是,她说等着吧。
刁苓比我大五岁,没遗传刁医生懦弱的性格,是镇上第一个穿黑丝袜配超短裙的人,在忆往镇开的第一家网吧里,只要提她的名字,没人不知道。她找人把那男孩揍了一顿,还告诉我她在几年级几班,有事就去找她。从那会儿起,我就有点喜欢刁苓,就觉得她挺酷的。可没人教过我该怎么表达爱意,我吸引她注意的方法就是欺负她,在街里远远看见,总要过去拍她一下,然后做个鬼脸转身就跑,心里期盼着她能追过来。同学知道我认识刁苓,都挺羡慕,还有人说刁苓流过产,被刁医生捆到树上打。在我懵懵懂懂的少年记忆里,她只是纯粹地耀眼,但后来就不怎么跟刁苓说话了。原因是有一次我跟同学去县城打台球,远远看见了她,我着实太喜欢太激动了,就飞奔过去给了她一脚,把她给踹飞了。她气得冒烟,爬起来抽了我一巴掌,说了很多狠话,什么小兔崽子,有人生没人教之类的。从那之后,我再看见她就低头走。相比于刁苓的小打小闹,混得更开的是孬蛋,镇上的第一家网吧就是他开的,买了辆广本整天来回窜,那小×装得,一收一放的。他仍铭记着他那英勇的一枪,有次碰见我上网,就指着我说,他那年一枪打死的就是这货的爹!
反正日子就那么过着,我跟父亲的话越来越少。高一那年,从珠海传来噩耗,一个从没见过面的表舅说姥姥心梗发作去世了,让我们把母亲接回去。我跟父亲再次去往珠海,帮忙操办了姥姥的葬礼,母亲像完全变了个人,木讷得很,也老了许多。那个远方表舅说这些年来都是他在照顾母亲和姥姥,所以姥姥的房子应该归他,也有一些其他亲戚帮我们说话,但父亲并没有争取,带着我和母亲回到了忆往镇。母亲能正常交流,但总感觉哪儿不对劲,有次我们去县里逛超市买衣服,她拿起一条蓝色**冲我和父亲大喊:“给你们俩一人买一条吧!”我父亲让她小声点。买完东西出去的时候警报器响了,保安在母亲的口袋里搜到了那条蓝色**。后来我们都知道母亲疯了,她好几次光着上身跑到大街上,也捎带着引起一阵风潮,大家又讨论起了那年的惨案。镇上还有一个疯女人,听说是生孩子生的,一怀孕就测性别,连续三个都是女孩,三个全打掉了,好不容易怀上儿子,生下来发现还是个女孩,她丈夫就把孩子送了出去,女人因此受了刺激,终于在疯癫中生了一个儿子。镇上的居民提及这两个疯女人,会以南方来的疯女人和生孩子的疯女人加以区分。
我恨极了忆往镇,一心想走出去,走出去的方法只有上学。我在县城上的高中,压力大,头疼,有段时间甚至怀疑母亲的病有遗传性。高考勉强考了四百分,报志愿又没报好,上了广州的一所私立专科,就是为了离家远点。上学走的那天,父亲把犯病的母亲用床单捆起来,去安阳火车站送我。他对我说,他卖血也要让我把学念完。
学校如我想的一样糟糕,开学第一天,辅导员就跟我们上了堂课。他说:“知道为什么学校一进门就有个下坡吗?因为这里就是一个坑!你们来这里上学就说明你们的人生已经到谷底了,从此之后不会比现在更差啦!”
我们班四十几个人都是差生,自制力差,学习能力差,心理素质差,什么都差,是整个教育体系里最没有希望的人,但那一刻我们都被辅导员的话深深震撼到了,仿佛裹上了一层压抑的希望。
大学三年,我没回去过,不是抵触父母,我很爱他们,我是抗拒忆往镇。大学时光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睡懒觉、逃课、网恋、打游戏,还偷偷去学校后面的村庄嫖娼,那些丰腴的村妇总是散发着浓烈的狐臭。当我失落时,总想起辅导员那句话——从此之后不会比现在更差啦!那位辅导员在送走我们那一届后的暑假里,被一辆三轮车撞死了。
上学期间,我去找过一次王石的孙子,父亲说人家曾帮助过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我从偏僻的大学出发,转了三趟班车,来到一片偏僻但整洁的别墅区。王石的孙子比我上学早,正准备考研,我俩喝了顿酒,他说那天保姆接他放学回家,从一辆面包车下来两个人,直接把他们掀了进去。他当时小,一直哭,保姆也哭,把那几个人哭烦了,等到了郊区的一片烂尾楼,对方几榔头把保姆敲晕了,特别响。他吓得只敢喘气。
一个男的问他家的电话号,他说了,那人打过去说:“王领导,知道我是谁吗?”
王石说:“我是王石,有事直说。”
那人把电话递给他,他叫了声爷爷。
那人接着对电话说:“我是左旗啊,我没死,我回来了。”
他以为王石会带很多警察过来,电视里一般都这么演,但没有,王石就一个人过来了。等王石过来的那一个小时里,保姆醒过来接着哭,被水泥管打了两下,彻底没声了。
“左旗问我爷你妈在哪儿,保证说了就放我走。我爷犹豫了会儿,说了。左旗也算说话算数,当着我的面把我爷吊死了,没动我。那个人叫左旗,你知道吧?”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回去上网搜索这个名字,才发现那件凶案只是被我们当地的媒体封锁了,网上有不少报道和帖子,大概脉络是说左旗的哥哥才是真正的大匪,在被警方击毙七年后,左旗才从东南亚潜回国为兄报仇,在警方的合力追击下被击毙。我还搜到了那个逃走的瘦子的报道,他被炸死在云南的一片山林里,被发现时就剩一堆骨头了,周围散着很多黄金,他姓满。后来王石的孙子还联系过我,我没回应,我俩不是一路人,怎么说呢,他过的是另一种人生,令我相形见绌。
我学的是新闻采编,毕业后当了两年文案,那活挺熬人的,日子过得也很寂寞无助,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得强撑着找小诊所输液,回到家整个人都虚脱了,感觉死家里了都没人知道。过年也没回去过,出租屋里四面空落落的墙让我心慌,待不住了就出去,隔着落地玻璃看别人吃年夜饭。父亲说家里拆迁了,准备搬新房,母亲也比以前好多了,实在不行就回来,可我还是不想回去。毕业的第三年,我进了一家医疗公司,从底层干了一年半,混到了执行主编,从而见到了一些黑幕,听起来挺瘆人的,但我不能说。
总之,心里就是不安,也觉得不忿,瞧不起公司那帮坏蛋,但更多的是想找点事做吧,属于自己的事。那篇稿子我花小半年时间才写完,将近两万字,如果发出去能给公司一记重创。我写完就辞职了,躲在出租屋里给各大平台投稿,基本上都没回信,正儿八经的媒体一般只用自家记者的稿子,一些非虚构平台回信说尺度太大,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个南方系的编辑,说篇幅太长,发在了官网上,也没什么波澜。公司倒是看到了,打电话质问我,反正都撕破脸皮了,我就跟他们吵,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见不得光,转而跟我打感情牌,说之前感情多么多么好,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情什么的,我还是没理。直到他们说愿意花三十万让我撤稿,我意识到不太对劲了,他们愿意花三十万撤稿,也就意味着愿意花三十万雇人干掉我。我准备离开广州,去北京试试机会,票都订好了,正准备退房呢,就被劫走了。在罗冲围后巷一间放医疗设备的仓库里,他们敲断了我的左腿,让我给编辑打电话撤稿,那编辑离职了,费了点事才把稿子删掉。他们又让我拿母亲发誓不跟人说这事,我都照做了,他们这才把我送到一个黑诊所接骨,也没接好,从那会儿起我就跛了。之前我挺喜欢赵本山和范伟演的《卖拐》,没事就看一遍,之后就不看了,范伟是被忽悠瘸的,我是真瘸。
告也没处告,他们告诉我这是行业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干,而且还拍了我的裸照,更重要的是,那三十万确实给到位了。他们都是老江湖,会办事,巴掌和枣双管齐下,任谁也挨不住,要再多关我几天,说不定我就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我就这么回了家,腿不能长时间曲着,买的卧铺票,在火车上偷摸哭了一夜。离开广州很久,我还是会梦到那儿,梦见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怎么都等不到,或者梦见从公交车上下来,找不到回家的路,醒过来看着天花板,要看很久才能确信身在何地。
六年多没回来,忆往镇变化太大了,山上景色清明,镇上很像城市里的民族街。父亲说之前没规划好,来点游客就使劲坑别人,现在好了,全体居民股份制,每家都开着自己的小店,态度好,游客也就慢慢多了。镇上拆迁分了三套房,还租给了我们家一间小门面,卖香烟饮料什么的。我编了一串借口,准备抵挡父亲的询问,可他捏了捏我的小腿,只说了三个字,不碍事。他四处托人给我找对象,忆往镇的经济一起来,人们就开始挑了,男方想找好看的,女方想找有钱的。那段时间我挺失落,也不出门,整天在家陪母亲,她不认识我了,但不妨碍我俩对话,我跟她说话老容易哭,她就摸着我的头,问我为啥哭。
我说:“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她说:“前天你爸炖的鱼。”
她反问:“那你是谁?”
我看着她的脸,竟看出了一丝狡黠,怀疑这么多年她是装疯的,可再往下看就看不出来了。
我说:“我是你儿子。”
她说:“你是个瘸子。”
我忍不住问父亲,当年姥姥为什么一直不让母亲回家?
父亲说:“你妈是独苗,是你姥姥的宝,当年她跟我说的话你都没听到,句句往我心坎里戳。她一直想着把你妈治好,在珠海给她寻个好人家。以前我没想通,现在想通了,你姥姥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我这条件,在忆往镇可以说相当一般了,没工作,腿还瘸,家庭复杂,最重要的是没正式工作,别人问父亲我在干什么,父亲就说之前在广州上班。广州,那个城市遥远的光芒成了我虚无的支柱。我不太愿意相亲,怕培养不出感情,媒人过来给我介绍对象,我就沉默。
有一次,一个媒人风急火燎地过来跟我介绍一个姑娘,十分感慨地说:“你猜猜人家什么条件?你都猜不着。”
我问:“什么条件啊?”
媒人说:“二本毕业呀!”
过了几天,媒人来了消息说人家听了我的条件,说不合适。当时就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父亲忙活了那么久,我连一个女孩的面都没见上,他就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在乡下找个行不行?”
我说:“行,卡上还有三十来万,付彩礼够了。”
父亲很惊讶:“你还有存款啊!不早说。”
就这样,我的档次在媒人口里稍微提了提,又介绍了几个,终于见上了面,还有一个是我初中同学。怎么说呢,那些女孩倒不刻薄,反而很体贴,生怕露出瞧不起我的样子。反正一顿饭之后都没联系过了,成年人了,能看出彼此的意思。
过了这么多年,刁医生还是没释怀。他成了镇上医院的院长,来我家看过我两次,说把腿敲断重接一次,可以矫正过来,去北京做手术,很保险。我拒绝了,腿瘸了才能看清谁是真的亲,也不想受二茬罪。我起床就伺候母亲吃饭,然后两人一起看电视,跟她讲以前我和父亲怎么去珠海看她,她嫌我打扰她看电视,总骂人。父亲抽空回来做饭,偶尔忙的时候,就让人给我俩送饭,看得出来,这种责任感让他挺快乐。
那年春节前后吧,刁医生领着刁苓上我家串门。我二十六岁,刁苓三十一岁,离过婚,没孩子。好些年没见刁苓,一想起小时候暗恋过她,就有点忐忑。她一进门就坐到母亲旁边,挨着她说,夏辉小时候可孬了,成天追着我打。吃完饭,父亲让我俩出去走走,山脚下有篝火晚会。
我问她:“你还抽过我一巴掌呢,记不记得?”
她说:“你那一脚踹得我三天走路都是瘸的!你现在就是报应,看谁要你。”
我说:“那咱俩凑合凑合得了。”
她说:“想得美,追我的人可多了。”
我说:“那你随便挑吧,算我一个。”
她说:“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我说:“这不瘸了嘛。”
我跟刁苓结婚这事,真不知道是谁吃亏。她辍学后去广西打了几年工,回来接着玩,跟一帮半大小子,挺乱的,之前忽悠了一个外地来的中学老师,她长得好,虚报了年龄,结婚后跟人玩还被抓到了,就离了婚。婚龄总共不到半年。镇上知根知底的没人敢要她,也就我了。我也是看在刁医生的面子上,这些年,说不清他到底是感激左旗帮他报仇,还是愧疚左旗给我家带来的伤害,反正一直帮衬着我家,自从他当了院长,母亲吃药没花过一分钱。
父亲卖了一套房,装修布置了另一套房,刁医生陪送了一辆奥迪A4,又跟镇委会申请了一间店铺,卖奶茶。孬蛋批的条子,他老了,不再吹嘘当年那英勇的一枪了。
刁苓很快就怀了孩子。按说日子这么过下去也不错,可还是那句话,人生啊……刁苓总出去喝酒,我也没管过,时间长了,家也不回了,我还不管。刁医生气得犯了一次心脏病,父亲也劝我多跟她交流,可我一劝刁苓,她就骂我是瘸子,杀人犯的种。总之,婚后的那两年我活得跟武大郎似的。我想离婚,提一次她就跟我打一次,发誓只要离了婚,她就抱孩子跳楼。说真的,我都怀疑那孩子是不是我的,父亲和刁医生倒是挺喜欢那孩子的,平时都抢着带。
弄她的那天,我刚从外地旅游回来,隔着门就听见家里有人。我到楼下买了把菜刀,在门口给刁苓发短信说快到家了,没五分钟,门就开了,我砍了那男的两刀,因为腿脚不便,被他跑掉了。刁苓也去厨房拿了刀,要跟我拼命,我把她按在地上砍了很久,很久。完事我洗了手,去西地的老坟那儿,给傅虎烧了纸。本来还想去家里看看父母,但走到门口抽了根烟,没进去。我还想杀孬蛋来着,没找到人。
我最后在南方的一个人才市场落了脚,那是个城中村,网吧和旅社都不要身份证,混乱肮脏,消费极低,有一套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秩序,让我感到些许的舒适。我在地下室长租了一个床位,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找小姐过夜。身上的现金快花光时,就给人打零工,不挑活,什么都干。干一天活,回来躺五天,两天吃一顿饭,也不觉得饿。
最开始还是怕,一个塑料瓶子倒了都心惊胆战的,连续睡觉从没超过三个小时,神经衰弱,头疼。室友们都是跟我看起来差不多的人,二三十岁,眼里没光,跟我过着几乎相同的生活,但比我看起来快乐一点,因为他们会给自己找事情做,例如打游戏、看小说、喝酒……很快,在麻木自我的这条路上,我无师自通。我喜欢买一种叫作道口大曲的廉价白酒,和着碳酸橙汁先喝半斤,然后去网吧看电视剧,经常看得出现幻觉,似睡非睡地仿佛在跟着角色
有一次夜里,我在网吧醒来,机子已经到时间了,旁边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打飞机,手在裤子里晃动得十分有力。我问他几点了,他说他快射了。我走出网吧把胃里没消化完的酒精全吐了出来。那天是除夕,广场上有十分钟的烟花表演。我仰望着烟花在空中冷冷散开,认定某一天我会被突然窜过来的刑警按在地上,押回原籍接受审判。
城中村在半年内连续出了三起命案,政府展开了一场彻查。来得很突然,群租房的房间被一一敲开,要查身份证,我躲进卫生间点上一根烟,隔着窗缝看见楼下有荷枪实弹的武警经过。如果有人敲厕所门让我出去,我就完了,我甚至想直接走出去自首,甚至想一死了之。这么想着,反而不慌了。我在厕所抽了半盒烟,直到一个室友敲门问我好了没,他要用厕所。我来街上,下着小雨,地面凹陷处积留着雨水,空气比往日要清新,警察正在撤离,如退潮般,我与一辆警车并行走到一家面馆,吃了碗青菜面,面条和生菜的气味充斥了我每一个细胞,是我吃过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从那天起,我不怕了。当我正视过去,过去便不值一提;当我直面结果,结果便平淡如水。从那天起,我开始吃地西泮片,总梦见同一片柔软的海洋。直到我重新回到忆往镇,也是这么认为的,那起命案对别人而言不值一提,或许早被地方的警方忘掉了,我只要不犯案,不被抓,案底就不会露出来。我甚至想再过几年,就离开人才市场,试着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我还想谈谈那几年的事情。什么人我都见识过了。有一个长得不错的小伙子,在网上交了女朋友,把女孩叫过来,晚上去公园溜达,专挑老年人下钩,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讹钱。我亲眼看着那小伙子背着一袋现金走了,没带他女朋友。还有一个人,四十多了,不怎么干活,经常在夜里扛回来一些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扔到**就开始弄,我睡他上铺,咯吱咯吱晃得我睡不着。有一回他让我也来一次,我往下看了看,那是个很漂亮很白的女孩,长发掩着小尖脸,两条腿微微岔开,**若隐若现。他伸出一把手说,五十块,随便搞。这样的事,我可以一直讲下去。真正值得讲的,是一个卖盗版书的小伙子,他在一个好心人的资助下瞒着父母高考了三次,分数线始终在二本线上下徘徊,准备考第四次时,他慌了,直接逃到这里打零工,骗父母说自己已经大学毕业,在大公司上班。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准备攒钱考成人本科。我从他那儿免费读了不少书。他还有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记录了很多生活感悟,后来被人偷了,他很伤心,准备搬去别的地方,临走时给我了一本正版书,是一本流亡诗人的书。
在那些不人不鬼的日子里,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我想了很多事情。例如母亲,我觉得她的精神失常,很早就埋下了根。例如父亲,父亲的命运让我相信命运。例如科学,科学是确定未知的事实,以及推倒已知的事实。例如灵感,灵感是一道自我命题。例如夕阳,夕阳是世界生锈的理由。
活着像墙壁上游动的光影,看不清形状,做梦倒觉得很真实,有次梦见左旗回来了,要带我和母亲走,父亲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醒来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查找了父亲的微信,他没有设置朋友圈权限,我翻看了很久,得知两个重要信息,孩子上幼儿园了,以及母亲去世了。那一刻我就决定回去,杀掉父亲,然后自杀。但凡我们家有一个活得像个人样,活得稍微好受点,哪怕一点点,我都能接受。可我们活得都太没有尊严了,就算生命延续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也都是在一张糟糕的画作上覆盖糟糕的油彩!在我的价值体系里,评价一件事值不值得做很简单,就看会不会因为做了这件事而感到后悔和羞愧。对于我想结束父亲的痛苦这件事而言,自始至终,我不后悔,不羞愧。我做一件事,并不代表那就是我想做的,行为只是我想法的外在表现,这个想法我不奢求别人懂:我杀父亲,是因为我爱他;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想让他死。
几年时光,头一次走出人才市场,我像在烈阳下融化的野鬼,踩下潮湿的脚印,怀揣着流亡诗集和黄牛票登上了大巴车,路途漫长,我说过了,我很平静。
其实动摇过,在选凶器的时候就开始动摇。县城的五金店什么都有,不知道该选择锐器还是钝器。老板过来问我要买什么,我顺手拿起一把很重的单刃木柄斧头。
他说:“这是店里最好的东西,一百八。”
他说:“不好用你回来用这个砍我。”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他斜着头也盯着我看。我付钱时想,如果不顺手,就回来结果了他。
本来打算一见父亲就动手的,就是怕犹豫。可还是没动手,在墓园那儿,吃饭的时候,他刷碗的时候,都想动手,都忍住了。给自己最后的期限是夜里,等他睡着以后,那样我俩都好受点。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在楼下买饺子时报了警,父亲还是秉持着他的人格。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无可避免地被人生同情了。律师说我杀刁苓那事属于**杀人,正常判的话,也就十年以下。可没承想,我身上还背着其他事呢。那是刚去深圳时,我打车去梧桐山玩,司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梧桐山啊,我以为他不认识路,就用手机给他导航。
他嫌吵,就骂我:“你他妈把那玩意儿关上吧,我知道路!”
他生活应该挺不顺的,开一天车,脾气确实容易暴躁。
我说:“怎么脾气这么大啊。”
他说:“我们东北人说话就这样!”
我锁住手机,随即又解锁,手机不断发出“持续为您导航”的提示音,他气得脸憋红了。在杨梅坑那儿,他停下车问我想干什么。那是辆老式出租车,不像充电式的,车内有监控,我掏出水果刀攮了他很多下。
捅完那个司机,我步行从小路上山,用了四个小时才爬到山顶,极目望去,云朵静止,城市静止,眼前的一切像块精致的沙盘。我袖口上的血,在山顶的水池子里洗掉了。警察封了路,排查来往的车辆行人,狭窄的山道彻底堵死了,我挤在211路公交车里,缓慢而安全地下了山。
被抓之后,我也不慌,就是有点难受,怕在法庭上看见父亲和刁医生,想死。手上这疤是我自己划的。前几天吧,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爷爷去世了。落款是夏南,笔迹很稚嫩,应该是刁医生让他写的。我都忘了那孩子的名字了,平时也没怎么想起过。我掰碎了勺子把,用尖尖儿在手臂上写了他的名字,对不住他,他以后的人生应该也挺难的。
我不知道父亲怎么死的,你们也别告诉我,也别因为我的坦诚而对我有丝毫怜悯,我该死,早就该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权利,庭审的那天,别让我看见熟人,就这么点要求。
我从没拥有过真正的美好,所以无畏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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