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子

沈娣从后窗望出去,黑黢黢的白杨林,半片月光也没有,像是窗子上涂了层黑漆。她收回徒劳的目光,又问了一遍赖滑州:“你到底听见没有?有人在哭。”

“你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咔噔”一声,赖滑州拉灭了灯,把沈娣拽上床,粗鲁的热气扑在她脖颈间。一阵摸索后,沈娣像被触动了身上的某个机关,剧烈地战栗起来,牙齿上下碰击,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她抓着赖滑州脊梁上的肉,指甲嵌进去,往皮肉里摇动,赖滑州疼得后脑勺发凉,扫开她的手。沈娣战栗得更剧烈了,发出忽轻忽重的鼻息声,赖滑州伸手去摸,摸到了一脸热泪。他翻身躺下,像在深呼吸,又像在叹气。

“你轻着点,别让孩子听见!”

沈娣战栗的频率渐渐放缓,泪水凉凉地流完最后一滴,松开手里的枕巾,指节僵硬,仍在轻微地发抖。屋后面种了一片白杨林,枝繁叶茂,一遇到风就呜咽。她闭上眼,静听着,女儿在隔壁房间梦呓似的哼了两声,赖滑州也发出轻微的鼾声,一切都归于平静。她突然睁开眼,下床走到窗前往外张望,几朵灰云流走,月色胧明,林中仍是什么也看不见。

东屋靠着门廊,开门声吵醒了赖氏,含糊不清的抱怨从里面传出来。沈娣打着手电,跟着焦黄的光圈,亦步亦趋地走入林中。她确信听见了哭声,起起伏伏,时断时续,消在风里,又借风而至。月色比刚才稍微亮些,她在林中转了半圈,四周空旷,地面平坦,但哭声就在耳边,她抬头看看天,枝叶在风中呼扇,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抚了一遍又一遍。手电的光移到一棵最粗壮挺拔的桐树上,缓缓向下移,在约有一人高的树身处照到了一个东西,沈娣忙走过去看,那是一个挂在钢筋上的襁褓,而钢筋深深地钉入树身。沈娣把襁褓捧起来,婴儿又哭了,哭声仍像从别处传来,奶香气却扑鼻可闻,她把手伸进襁褓探了探,是个女孩。

大美、二美早上起床后,发现家里多了个孩子,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跑。原来的襁褓已经湿透了,沈娣用毛巾给婴儿擦了身子,换了新的褥子,打开一罐奶粉,夜里喂了两次,早上喂第三次时,女婴仍吃得像头小狼,咬着奶嘴吮吸,好长时间才缓一口气。沈娣喊了两声赖滑州,没回应,她掀帘走出去,看见赖氏跟赖滑州在院角那儿说话。

“老赖,以前买的那袋纸尿裤放哪儿了?”

沈娣没想到,她这一开口让两人都吓了一跳,赖氏打了个哆嗦,头也没回就往自己屋里钻。

“你们娘俩说什么呢?”

“那个……妈说要回去了,我等会儿送她。”

赖滑州的不自然让沈娣恼火了:“我这是救了一条命啊,也算是积德的事,碍着她哪根筋了?”赖滑州连忙把她推回屋里去,沈娣接着说,“你们不用怕我把孩子留下,你连咱家这俩还养不起呢,我心里有数。”

“老家真的有事,一个亲戚家里办事,妈得给人回礼去。我给小姜打过电话了,他等会儿就过来处理。”赖滑州把一袋纸尿裤从床底下翻出来,探身看了看那女婴,讪讪地说,“这孩子,有点像你啊。”

赖氏在门外喊道:“沈娣啊,我先回家了,等忙过这阵,我再来看你们。”

“行嘞妈,让滑州送你去车站。”沈娣冲赖滑州摆摆手,“去吧去吧,把俩孩子送学校,一人买俩小包子。”

赖滑州蹬着了摩托车,尾管咳了两口黑烟,大美、二美坐在前面,赖氏坐在后面,挎着一个掉皮的黑旅行袋,四个人缓缓出了门,蔫巴巴的发动机声越来越小。沈娣给女婴垫上了尿布,又抱起来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真觉得有几分像自己。

小姜是派出所的片警,经常在附近走街串巷,他家里人为了去驾校学车,托的是赖滑州照顾,教得尽心尽力,都是一把过。遗弃婴儿,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姜还带了一位女同事,一块开着警车来的。沈娣带他们去林子里转了一圈,讲了时间和经过,又回到家里沏了茶,女民警把女婴搂到怀里拍着。

小姜把从树上拔下来的钢筋塞进证物袋里说:“想得还挺周到。去年也有个扔小孩的,直接扔到河边草地里,被虫子爬了个不成人样。”

“这孩子的家人,能找着吗?”

“在医院出生的孩子都有档案,得先去医院对一下脚纹,就是太费事,也不一定是咱们县的。”小姜说着话,伸手到兰草盆里搓捏着一片叶子,“要是查出来是别的辖区的,就得移交了。但这种扔孩子的,都故意跑得很远,我估计啊,是外地人,最后还是得送到市里的福利院。”

“你们家东西挺全啊,奶粉尿布都有,也准备要孩子吗?”女民警说着就笑起来,“我刚生了孩子,还说过来给她喂奶呢。”

沈娣把奶粉、尿布,连着几套小孩衣服都装进塑料袋里:“这是给我家老三准备的,没用上。”

小姜给女民警使了个眼色说道:“沈姐,情况我了解了,那就先这样,我带孩子走,等有消息了我告诉你一声。”

临走时,小姜又悄悄地跟沈娣说:“被丢掉的孩子啊,八成都是有大病的,也别太上心,各有各命。”

“这孩子看着挺好的……”

小姜跟女民警一走,沈娣感觉心里顿时空了一块,她拖了两遍地,扫了一圈院子,把屋里的物件挪过来挪过去,一抬眼,临近中午了,又赶紧骑上电动车去接女儿放学。大美、二美回到家里没见到女婴,都是一阵不高兴。

赖滑州晚上回到家,没提孩子的事,他喝了酒,洗完脚就睡了。夜里,赖滑州的手又摸到了沈娣身上,她打了个激灵,熟悉的失控感涌上来,遏制不住地发抖,意识蜷缩成一团,身体像是别人的。赖滑州把枕巾盖到沈娣脸上,强硬地扯开她的内衣,木床咯吱咯吱叫个不停,最终,他还是停了下来,趴在沈娣身上,等她慢慢归于平静。

“干得跟个木头一样。”

沈娣用枕巾擦干眼泪,狠狠摔到地上,推开了赖滑州:“你就当我有病吧。”

“我就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儿子。”

沈娣的心一下子软了,钻到赖滑州怀里,贴着他说:“我也尽力了,只怪咱没命养。”

“要是这样,我还是去外地那驾校上班吧,挣得还多点。”

“睡吧,明天再试试。”

忆往镇有条河,是运河衍出的分支,细细弯弯地绕着镇子流了一圈,又向北汇入渭河。河边草木长盛,滋生了数不清的蛇窝,每逢炎夏之际,每天都能看见各色的蛇扭着波浪线一般的身子,追着人咬。河岸一带的人家见惯这些凶恶的小蛇,没有惧意,被咬到了就去河里捞一把苦草,揉碎了敷住伤口,拔下蛇的尖牙,任其自生自灭。“河边人”在小镇的语境里,是某种勇敢的象征。

沈家在河边住了几辈子,到了沈娣她父亲这辈儿,成了独苗,于是就有了沈娣的名,“娣”的意思是女孩已经有了,接下来就给她来个弟弟吧。沈娣的兄弟比她小两岁,等她兄弟长到四岁时,她的父亲在家门口被一条小蛇咬了脚脖子,那小蛇通体灰黄,有浅浅的三角图案,不怎么吓人,家人都没在意,夜里,她父亲抽搐着呕了两口,就死了。此后,沈娣的母亲出去干活,沈娣专门照看弟弟。那时候姐姐带弟弟是最常见的事情,家家户户少则两个孩子,多则五六个,都是大的领着小的,在路边坐成一排,喂饭擦屎,寸步不离。

三年守孝一过,沈娣母亲为解决家里惨淡的光景,结交了一位外县的卡车司机,带着儿子去了男方老家结婚,让沈娣留着看家。家里搜干刮净,只有小半袋麦仁,沈娣每顿抓一小把下水煮成粥,没半月就断粮了,饿得趴在**不能动弹,还是邻居端过来一碗饭,续了命。大家都说沈娣母亲不会回来了。可沈娣母亲还是带着儿子和她的新男人回到了河边,挨家挨户给人发喜糖花生,逢人问就说,因为沈娣无人托付,河边的房子荒了也可惜,所以还是得回来住着,请大家继续照顾照顾。

街坊都说沈家风水有问题,沈娣的后爹也没长命,他为省过路费,就走没路灯又窄的乡道,连人带车扎进了沟里。那会儿沈娣已经长大了,束着跟其他女孩一样的马尾辫,但看起来就是爽丽可人。给沈娣说媒的人很多,她见了几个,挑了在林业局上班的老王。沈娣没学历,安排不了工作,两人谈恋爱时就说好了,老王腾出家里的门面房,给她在街口开家小卖铺。沈娣结婚的同年,她的彩礼被用来翻新了家里的房子。

沈娣的小卖铺附近有家属院和独院住宅,卖的虽然是小东西,但收入也算稳定,她还添了台豆浆机,把泡好的黄豆打成豆沫,早起的人都排队买回去熬豆浆,还夸她家的豆沫很浓郁。小卖铺开了几年,沈娣生了个儿子。老王当时正准备升副科长,他翻了翻字典,选了个“凯”字。

镇上的小型超市也逐渐多了起来,还开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每天都搞活动,东西又全又便宜,这一下子就显得小卖铺不值得去了。沈娣索性关了门,考了驾照,开出租。小镇的出租车也刚刚兴起,是个体面的职业,女司机是最少见的,沈娣仗着胆子大,拿三万块钱,去出租公司提了辆捷达就上路了。

王凯很喜欢沈娣的职业,上下学都有出租车接送,觉得在同学面前有面子。可老王却一天天消沉下来,他日思夜想的副科长被一个空降的研究生顶了缺。他找领导谈了几次,礼也没少送,可他的高中学历在研究生面前实在太孱弱了。老王在单位受了委屈,回家就喝酒,他本来就爱喝,不节制地喝了半年后,把脑子喝出了毛病,整个人阴沉沉的。沈娣跟他吵过几次,两人也动过手,沈娣力气不如老王,可下手准,一开始是不相上下,后来回回都把老王按到地上打。

他们离了婚,沈娣恨透了老王。沈娣恨老王并不是因为还爱着老王,也不是因为她没得到王凯的抚养权,而是他们离婚那天,老王找了熟人,五分钟就领了离婚证。钢印盖在离婚证上,缠着绷带的沈娣和鼻青脸肿的老王都是一副生气模样,非常滑稽。这让沈娣觉得这些年为这个家操劳得不值得。

沈娣又回到了河边的娘家,母亲对她说:“女人呀,就不能太要强。他刚被一个研究生顶了缺,本来就不高兴,你这边直接买车出去拉活了!你看看这街上哪儿有女人开出租的?你这么刚强,让他的脸面往哪儿放?”

“我还不是为了那个家?”

“可人家念你的好吗?这么大年纪了,被人撵回娘家,要邻居问起来,我该怎么说?你弟这也快结婚了,酒宴的钱还没攒够呢,想着让你出点,你倒好,直接离了!”

沈娣的兄弟在一旁搭腔:“没事没事,姐,你别看我,我不用你管,真不用,我一点都不着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敬酒,多傻呀!”

沈娣卖了车,给兄弟凑够了彩礼。沈娣卖车是她母亲的意思,她还是觉得开车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做男人的事情就显得太野了。再者也是为了断掉沈娣的收入,好早点寻到下家,不然的话她平时出车,周末带王凯出去玩,不知道要把自己放到什么时候。

兄弟的婚礼办得很体面,十几辆小车排成一队,打头的是辆奥迪,后面都是本田或者大众。在宴席上,兄弟兴冲冲地挨桌敬酒,喝大了,吐了一身。沈娣把王凯接过来吃酒席,王凯说老王给他找了个新妈妈,还带过去一个大他很多的姐姐。

“你要听大人的话,看他们要揍你了,你就来找妈妈,可记住了?”

王凯笑嘻嘻地说:“你不在家,就没人揍我了,不写作业他们也不管。”

就是那时候,赖滑州托媒人给沈娣家里捎信,说想见一面。赖滑州是沈娣学车时候的教练,一见面就看上了沈娣的模样,他比沈娣小好几岁,没结婚,只是人有点驼背,显得窝囊。但赖滑州心里明白,沈娣是二婚,也就不能太挑了。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赖滑州的母亲不太能看得上沈娣,嫌她生过孩子,离过婚,沈娣的母亲也看不上赖滑州,嫌他是村里出来的,家里不宽裕,可两家人谁都没挂到面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就到了结婚的地步。

赖滑州平时还好相处,唯一的毛病就是多疑,总怕沈娣背着他有人,刚结婚那阵能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闹半个月,中午再忙也要回家一趟,有时还会假装出差,半夜再突然回来。赖滑州最怕沈娣跟老王旧情复燃,因为每逢周末沈娣都会给老王打电话,把王凯接到家里来,看着他写作业。只要王凯在家,赖滑州扭头就出去,这么躲了几回,他也不再忍了,买了只白条鸡,在厨房里剁了,刀刃碰击案板的声响像放炮仗一样。王凯察觉出敌意,惶恐地扯住了沈娣的衣服。沈娣把王凯送回去,就隆着肚子回到了娘家,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这件事成了一场拉锯战。赖滑州牵挂着沈娣肚子里的孩子,沈娣忍着母亲和弟媳的话里有话。沈娣母亲先去找了赖滑州,说了些软话,又跟沈娣说,她都是二婚了,还怀着人家的孩子,这么闹下去没什么意思。赖滑州提了些水果来接沈娣,两人站在河边说话。无水河不似以前了,水位降了许多,草木稀疏,毫无生机。

赖滑州说:“只要你给我生个儿子,我就让你见王凯,还会对他好。你以前给老王生过儿子,也应该给我生一个。但儿子没落地之前,你不能再跟那家人有联系,不然你就对不起这个家。”

沈娣摸着肚子,望向河面,沉默了良久,回了一个字,好。

沈娣说话时望着水面出神,河水汩汩地向北流淌,河风刮过荒草地,合奏出苦涩的音调。

第一声啼哭,安然地降临了。赖氏早早地从老家过来伺候,来时用红曲米煮了一篮子鸡蛋,看生的是女孩,又悄悄藏到床下半篮。赖滑州给孩子取名叫大美,满月酒办得还算体面,摆了二十桌,来宾听了名字都觉得好笑。大美的满月一过,赖氏就走了,但鸡蛋忘了拿,等被发现时蛋黄都绿了。

临走时,赖氏对赖滑州说:“缓缓劲,再要一个。”

“查得紧,不好弄啊。”

“您能顶什么用啊?”赖滑州笑了。

“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能给你保住,你就要吧!”

等大美长到一岁时,计生办的班车一天两趟在乡镇间穿梭,偷生的人跟计生办斗智斗勇,赖滑州决定再要一个。

沈娣一发觉自己怀孕,就收拾行李,先在娘家待了小半年,计生办的人上门找过一次,沈娣又躲到了乡下赖氏家,可邻里为了奖金,悄悄把她举报了。计生办的班车开到家门口,赖氏拿着一条竹竿横着门,撒泼使混,等被人捆结实,沈娣和赖滑州已经翻墙跑了。赖氏被关进了拘留所,家里被贴上了封条,大美跟她姥姥住在河边,夜里总吵着找妈妈。

最后,沈娣还是托着死去后爹的面子,去他老家生下了孩子,仍是个女儿。两人带着新生儿,一路奔波回到了家,沈娣在路上不舍得买吃的,饿得发晕。赖氏塞给沈娣一个冷馒头,就跑出去跟邻居大声抱怨,她撩开衣服,拍着肚皮说自己亲自生也该生出个带把儿的来了。沈娣又感受到了跟老王离婚的不值得,她想哭,可真正能肆无忌惮哭出来的只有孩子,哭得嘹亮、健康,透着新生儿茁壮待放的生命力。

超生的罚款要好几万,赖滑州觉得眼前一片茫茫然,在驾校教车时看着远处的房子、汽车、天空,都显得很不真实。他一阵东拼西凑,借遍了能借的人,交了罚款,给沈娣上了避孕环,这才算把孩子的户口办了下来,叫二美。二美没有办满月酒,熟人们都登门拜访,听了这名字,仍是觉得好笑。

有人问:“老赖,你家要再生个老三,该叫什么啊?”

赖滑州说:“再生个老三,又得罚好几万!我就得卖血、卖骨髓了。”

如此又过了几年,赖滑州拆东墙补西墙,身上的债仍是那么些,就让沈娣去黑诊所取下了避孕环。

他总趴在沈娣身上说:“债多了不愁,来吧!”

话是那么说,可这个家已承受不起同样的风险了。沈娣听说有一种测孕纸能鉴别胎儿性别,就买了几包,等月事一延迟,就在试纸滴上几滴尿液。按照说明书,如果显示出一浅一深两条线,那就是女孩,沈娣就会去计生办拿两片药,吃下去,过个三四天,就会在上厕所时流出来。到大美、二美先后上了幼儿园为止,沈娣用了三包试纸,每次都是一浅一深两条线,她吃了三次药,上厕所时流了三次,血糊糊的一片。终于在第四次时,试纸显出两条深浅相同的线。计生办的政策抓得已经没前几年那么紧了,赖滑州提前跟片区报备,让沈娣在家生下来。

赖氏听说沈娣怀了儿子,喜气洋洋地从乡下过来,拿了一只雪白的乌鸡、一罐宁夏枸杞和一包红枣,从肚子微微隆起,一直照顾到临盆在即。医院的大夫建议剖腹产,沈娣说剖腹产是坑钱的,不就是生个孩子嘛,多大个事,都顺产两个了。分娩的时候,沈娣难产了。医生要家属签字,改成剖腹产,赖滑州觉得医生这是坐地起价,僵持了一会儿,听见沈娣在里面嘶吼起来,匆匆签了字,一管麻药下去,没了动静。

沈娣醒过来,口舌间像烧了一团火,腹部平坦,刀口在隐隐作痛。赖滑州没在身边,赖氏搀着她上了一回厕所,喝了点水,饥饿感缓缓浮上来,但她硬忍着不言语,只问了两句孩子和赖滑州。赖氏说是个男孩,在保温箱里放着,赖滑州去借车了。傍晚,赖滑州开着辆面包车来接沈娣,她隔着保温室的玻璃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沈娣回到家里,自己煮了两袋方便面,一口气吸溜完了,她故意吃得很响。赖氏估摸是臊得慌,第二天端过来一碗肉汤,炖的是两朵小猪耳朵、一根小猪尾巴,又软又糯,连骨头都是酥的。

“吃吧,大补的猪娃,这东西还是吃了才不算亏。”她刚说完,就被赖滑州狠狠瞪了一眼。

“什么时候把孩子接过来,在保温箱里放着也不是办法啊。”沈娣说。

“过几天才能抱出来,医生说没发育好,要观察观察。”

“先叫老三吧,让我再想想。”

沈娣在家里养了几天,刀口长得差不多了,去医院拆线,顺便看老三,可赖滑州等她拆完线就拉着她回家了,说孩子长得跟个小黑老鼠似的,怕她看见心疼。每当沈娣提出要看孩子,赖滑州就往后拖,粗糙的借口被沈娣怼回去,他也不回嘴,眼看老三就要满月了,沈娣大概预见到了什么。

夜里,沈娣跟赖滑州说:“你别骗我了,老三到底在哪儿呢?是得了什么病?”

“你大出血,医生说只能保一个,我跟妈都想着还是保你。”

沈娣心头一麻,感觉被一把长剑穿了个透心凉,蒙着被子哭了一会儿,又问:“埋哪儿了?”

“装在坛子里在城隍庙放着呢,还请了盏长明灯,算是消灾了。”

赖滑州掏出手机,让沈娣看他拍的照片,屏幕的光有些刺眼,画面很糊,勉强能分辨出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顶着一撮稀疏的胎毛,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像个讨债鬼一样。”沈娣捧着手机,眼泪落个不停。

“可不就是讨债鬼嘛。”

沈娣胖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全然成了胖子,整日懒懒,心力跟以前差了许多,手上没劲,有时会做梦吓醒,梦见老三来要奶吃。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于是赖氏就住了下来,婆媳俩时常闹别扭,唯一的默契就是说话都绕着夭折的老三。

日子就这么过着,赖滑州还特地把王凯接过来一次,让大美、二美管他叫哥,逗得王凯咯咯笑。沈娣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就知道赖滑州还是想要儿子。可她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年轻时对那事还有点念想,现在彻底断了,赖滑州一碰,她就想哭,止不住地发抖。赖滑州要是硬来,她就能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胸口突突地抽搐,她去医院做了脑CT,什么也查不出来,也吃了赖氏找的土方,吐了几次,再不碰了。赖滑州回回试,回回叹息。

赖氏走后,家里的事又全落到了沈娣身上。大美上一年级,二美还在上幼儿园,正是淘气的时候,她照看起来虽然疲累,但不用再担心跟赖氏生闲气,心里又觉得轻省不少。

水产店新运来一批花蟹,在水盆里张牙舞爪,两个孩子看了觉得新奇,蹲着不肯走,沈娣想着平日里赖氏买菜都是挑蔫巴巴的便宜菜买,少见肉腥,一狠心,挑了两只大的。回到家,赖滑州用刷子把螃蟹刷干净,放进了蒸笼,一边跟女儿讲吃螃蟹的心得,一边调起了蘸料。

沈娣收拾烟灰缸,见里面有两根玉溪的烟头,就问他:“舍得把玉溪拿出来,谁来过了?”

“你能买螃蟹,我就不能抽根好烟啊?”

沈娣把烟灰缸擦干净放回茶几上,又发现沙发旁边的兰草叶多了几条新鲜的折痕,她想了想说:“我来时看见小姜了,他来过了吧?”

赖滑州“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他说扔孩子的人找到了,派出所接到报警说一个女的住旅店不给钱,到那儿一问才知道,之前还带了个孩子,正好给对上了。我不是怕你不好受嘛,就没想跟你说。”

“找到了是好事,我有什么不好受的。小姜说怎么处理没有?”

“还能怎么处理,批评教育呗,要是把大人抓起来,谁领孩子走?”赖滑州用筷子蘸了点汁水,送进大美嘴里,又蘸了一下让二美尝了尝,“鲜吧?这是外地的吃法儿。”

“我总觉得那孩子,像是老三托回来的。”

赖滑州把手里的碗摔了个粉碎,急匆匆走过来压着嗓子骂道:“你这个臭嘴能不能闭紧点,孩子都听见了!整天老三老三的,你病迷瞪了吧?”

赖滑州突然发这么一出火,把沈娣吓住了,大美、二美跟过来,怔怔地看着他们俩,一脸的迷惑。

沈娣头一回见到老三,就是在城隍庙。那是座在百十里外都有名气的杂庙,供三清、钟馗,也供观音、佛祖。城隍庙有三进院落,三座露天香炉都熏得焦黑,老三的骨灰盒放在二进院的侧室里,里面贴墙放着一排骨灰盒,由一个算卦的道婆看着,道婆供的像叫无生老母,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哪家的神仙,只听说来头很大。老三的骨灰装在一个奶白色的瓷坛里,小小的,捧起来没什么分量,坛口贴了个黄纸条,写着“喜乐平安”四个连笔字。沈娣头一回看见这个坛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怀胎十月就看见了这么一个坛子,赖滑州说,认命吧。

每逢初一、十五,人们都扎着堆来城隍庙上香祈福,住在庙里的出家人会排队绕着庙走一圈,香客就跟在后面。自从老三供在庙里以后,沈娣每个月都会按时去,一是看看老三,二是拿出香油钱,别让长明灯灭了火。这份支出单笔来看并不多,可要连着供五年,总的算下来也不少了,意外的是赖氏竟没有嘟囔这件事。

跟赖滑州吵完架的第二天,沈娣又按例给了香油钱,道婆在草纸本上找到老三的名字,“赖三”,给一个正字添上了一横。

“我最近还是能梦见他,做梦时觉得吓人,一醒过来又觉得心疼。”

“小孩都爱找娘,不碍事的。”

“可能是果报吧,我以前流过孩子。”

“没成形的胎都没有魂儿,不能算你的孩子。再说,你家老三有神牌加持着,都保佑着你们家呢。”

道婆是常跟人打交道的,明显都是拣着软话说,但仍让沈娣觉得贴切,她又摸了摸冰凉的坛子:“我想把他请到家里去,不知道合不合适?”

“家里?”道婆在意了起来,“怎么说,这也是阴气重的东西,怕会破了家里的风水呀。”

“长明灯还在这里供着,在庙里祈福,坛子放在家里,行吗?”

“那……行吧,地方我给你留着,还可以再送回来。”

沈娣把坛子放在了原来赖氏住的屋子,心里暗暗给自己立了规矩,每天起来都要给老三上香。可能是捧回家的时候碰到了,坛口的纸条有点想脱落,沈娣又熬了一勺糨糊,准备粘上去时,心里一动,她想打开坛子看看老三的骨灰。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她自己也觉得诧异,把纸条摘下来在勺子里蘸了蘸,重新贴了上去,回身准备出去时,勺口挂住了坛子,一顺给带了下来。清脆的炸裂声在她脚边响起,碎瓷满地,灰烟腾起。沈娣的脑浆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本能地把骨灰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堆,愣了愣,才哭号出来,又忍不住地战栗起来,手心一握,握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件。她摊开手看,是一颗发黑的牙齿,一颗弯弯的成人大小的牙齿,她捏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确信这不可能是一颗婴儿的牙。

小姜这几天很发愁。遗弃孩子的人虽然找到了,可那女人什么也不肯说,孩子冻了一夜,又突然发起了高烧。去往医院的路上,他对沈娣说:“姐,你也养过孩子,试着跟那个人聊一聊,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现在这医药费,还有那孩子的吃用都是我们垫的,领导也催着我赶紧解决,这么撑下去不是个办法呀。”

“有没有可能,这孩子不是她的,是她偷的,或者是买的?”

“那她为什么又要把孩子扔了呢?唉,说不清,反正那女的跟脑子不清醒似的,憨憨的。”

沈娣跟着小姜来到住院部,孩子在病**睡着,那女人四十上下的样子,形容枯槁,坐在床边打瞌睡,那天沈娣见过的女警察坐在陪护**。沈娣过去摸了摸女婴的小脸蛋,又推了推那女人,女人看着她,神情厌倦。

“你这孩子,是我捡到的。”

女人眼中露出一丝惊慌,随即移向了别处,沈娣知道她能听懂自己的话。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沈娣掏出一张赖滑州的照片,举到女人眼前,女人没有开口的意思,沈娣又拿出一张全家福,指着赖氏说,“这个人呢?是不是她把孩子给你的?”

“嫂子,你说什么呢?”小姜问。

“大姐我求求你,要是的话你就点点头,我不为难你。我求你了……我就怕他们把我孩子卖了,我给你跪了大姐,求求你说句话,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生的?”

“嫂子,你起来,咱有话好好说。”

“这不是她的孩子,是我家老三!”

“你家老三是半年前生的,这孩子才两个月大呀!”

小姜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醒了沈娣,她脑子一凉,愣住了。

小姜严厉地对那女人说:“我跟你说,你要是遗弃孩子,还有得救,但要是涉嫌买卖人口,这可就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了,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给我说实话!”

那女人显然被吓住了,哆哆嗦嗦地说:“孩子……是我生的,我不敢带回去,她爹会杀了我们!”

“好,话已经开了头,就别装傻了,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领人!”小姜把手机扔给她,又安慰沈娣说,“嫂子,老三都走半年了,虽然这事……”

沈娣把那颗牙拿出来,搁到小姜手心里:“你看这是什么?是小孩的牙吗?”

小姜看了看,肯定地说:“这是小猪的牙,小猪一生下来就会剪牙,你看这个豁口,就是被剪掉的。”

沈娣从医院出来,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螃蟹,青底白纹,个头很大,提拎来到了老王家,开门的是他后娶的老婆。

“他上学还没回来,你是……他妈?”

沈娣把螃蟹递过去说:“你跟王凯说一声,他妈没忘了他。”

赖滑州一连接到了三个电话。先是小姜打过来,说沈娣把那孩子认成了老三,看样子不太正常。幼儿园的老师又打来电话,说孩子还没被接走。赖滑州从驾校借了辆车,刚把孩子领上车,就接到了第三个电话,沈娣打来的,声音却不是她。

“滑州啊,沈娣疯了!她要杀了你老娘呀!”

“你把老三弄哪儿了?”沈娣的声音冷冷的。

“你敢碰我妈一下,我饶不了你!”

一声沉闷的碰击声,像是菜刀劈断了一根排骨,听得赖滑州浑身一哆嗦,接着响起了赖氏撕心的号叫。

赖滑州又开车向老家驶去,他买了两个烧饼,两个孩子吃完了在后座打闹了一会儿,就睡熟了。他把窗户微微开了条缝,点上一根烟,吐纳之间竟有种解脱的感觉,仿佛自己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赖滑州自知有很多缺点,他没上过几年学,长得不好看,家里很穷,这都是他自卑的成因,但正是这种自卑支撑着他从乡村来到县城,不惜没日没夜地操劳,买房、娶妻、生子,偶尔回头想想这半辈子,他已然知足。他眼角溢出点泪花,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沈娣打来电话,问到了没。赖滑州说到村口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回老家了,家里原来有一个大院子,后来荒废了,就又另起了一个小院子,很逼仄,他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

天黑了一会儿了,村里的闲人围在路灯下聊天,看见有车子路过,就探头张望,有人喊出赖滑州的名字,他摇下车窗,扔过去几根烟,后悔没有把那半盒玉溪带上。到了家门口,大美、二美还在睡着,他脱下外套,给她俩盖上,把窗户留了个缝,下车,推开了自家的大门。

院子的灯没开,清散散的月光洒下来,地面宛若铺了一层白银。堂屋的门开了半扇,他侧身走进去,能听见吃力的呼吸声,等视觉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他看见沈娣在椅子上坐着,手里拎着菜刀,赖氏被绑着双手,吊在了大梁上,双脚微微悬空,那吃力的呼吸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把妈放下,我的命赔给你。”

赖滑州忽然动身,抬脚踹过来,沈娣早有防备,往旁边撤了半步,挥刀划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割开了赖滑州的毛衣,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看沈娣,不敢相信。赖氏开始含糊不清地咒骂起来。

“老三是个女儿,你那测孕纸根本就不准!”赖滑州说。腹部伤口由凉变热,他用手捂着,痛感和血水渐渐地往外涌。

“你妈跟我说了,我知道老三是个女孩。”

“那你知道她有病吗?血管里的病,医生说要活命得输一辈子的血,再加上超生的罚款,把全家卖了也不够!不送出去,咱们全家一起死。”

“别说我现在不信你,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让她死在我怀里,我认了。你说吧,老三在哪儿?”

“滑州,别告诉她,等她给你生个儿子再说。”赖氏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沈娣用刀背狠狠磕在了赖氏脸上,从鼻孔流出了两道细细的血流,赖氏呛得几乎要死过去。

“洛阳!洛阳的人家,有钱人,就差个女儿,愿意给老三治病,你把刀扔了,我带你去找。”

沈娣略微动容了几分,随即把刀横在赖氏的喉间:“你骗我!”

“我求你了!”赖滑州双膝跪地,哭着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验血测性别,香港进口的机器,准得很,只要你把儿子给我生出来,以后我就什么都依你。”

沈娣嗤笑一声,手中用力,在赖氏的脖子上割开了一个小口。

大美的声音从赖滑州身后传来,她牵着二美的手走进来,两个人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为什么不开灯?”大美接着问。

赖滑州一把掐住了大美的脖颈,站起身,举到半空:“把刀给老子放下!要不我摔死她!”

赖滑州把大美往地上一丢,“扑通”一声闷响,大美从地上坐起来,冲赖滑州疑惑地眨眨眼,哇哇大哭起来。沈娣像是心头挨了一鞭子,晃了神,赖氏抓准机会,如虾米一般蜷起双腿,往前一送,把沈娣蹬倒在地。赖滑州抄起条凳在空中狠狠抡了一个弧形,砸在了沈娣耳朵根上。沈娣趴在地上隐约听见赖氏的咒骂和女儿的哭声,她撑起身子,感觉又被什么硬物击中了,她再次挣扎着爬起来,感觉脑袋像一个壳子,不断发出空洞的回响。

此后,邻居们很少见沈娣出门了,偶尔见到,她也仿佛换了个人般,衣服总是不整的,头发也缺少打理,别人跟她搭话,她就冲人痴痴地笑。赖滑州仍是每天按时上下班,赖氏仍住在挨着门廊的东屋,帮扶着家里的杂务,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只是话比以前少了很多。有天傍晚,沈娣突然光着身子跑到街口,在泥坑里打滚,身上尽是些瘀伤,大家这才确信,她是真的傻掉了。

这件事一过,赖滑州一家更加闷头做人,不跟旁人多说半个字,直到将近一年后,赖滑州喜气满面地挨门挨户发喜帖,是很高级的金红色硬纸卡,上面写着“××台启”“恭请光临”之类的话,地点定在华良大酒店,场面很足。

赖滑州有了一个儿子。在满月宴上,没人问沈娣怎么样,赖滑州很快就醉了,赖氏穿了一件红色呢子大衣,说自己偏要老来俏,被人灌了几杯白酒,也有些醉意。

有人说:“赖大妈,孙子满月,给大家唱两句呗。”

赖氏捂着脸笑了笑,也就真唱了两句,唱得摇头晃脑,安然自在:“刘大哥讲啊话,理太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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