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好几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那里,她结婚了吗?她的老公会是谁?有哪一个幸福的男人会娶到她?
我的心中掠过一阵苦涩。
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弯浅溪,默默地向前流淌着,不起任何涟漪。
我恪尽职守,工作负责,已经满足于这种安稳的生活。这种安稳,来之不易。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传呼,我可能会一直做保安,一直做一名孤独的守夜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凭借着踏实和勤劳,可能也会像表哥一样,做到一名物业公司的保安经理。
那天晚上的传呼,实在是不祥之兆。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多,传呼突然响起来,我一看,是家乡村口那座小商店的电话号码。我心中一惊,可能家中出事了。我是数字传呼,没法留言,也不知道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隔了几分钟,传呼再次响起来,依然是同一个电话号码。又隔了几分钟,显示的还是同一个号码。我一下子慌神了,家中肯定出事了。很可能与父亲有关。
我离开了小区,奔向附近的一条街道。街道一片黑暗,家家店铺关门上锁,只有暗淡浑浊的路灯光,照着清冷的大街。风卷着枯叶,吹打在我的身上,让我一阵阵哆嗦。
传呼一声一声响起,我心急如火,可是,找不到公用电话。后来,我终于在街边找到了一个IC电话亭,却没有IC卡。我蹲在街边,蹲在凄冷的寒风中,抱着头呜呜痛哭。
哭完了,我站起身,又回到小区的墙外,坐在那把木制椅子上,惴惴不安。
终于挨到了凌晨六时,一下班,我就向街道狂奔而去,一家商店刚刚开门,一名女子正将门板卸下来,依次放在店铺门外,我问:“有公用电话吗?”她说没有。我又问:“有IC卡吗?”她点点头。
那时候做小生意开店铺的人都是多种经营。我买了一张30元的IC卡。
我跑到那座IC电话亭前,拨通了电话,是家乡村口那间商店的老板娘接电话,她说:“我喊喊你妈妈,我不知道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沉重的喘息声,弟弟在电话里哭着说:“哥,你快回来,爸不行了。”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回到物业公司,我请了假,就赶快向长途汽车站赶。来到广州流花车站,我犹豫了,该卖飞机票,还是该买火车票。当时我身上仅仅有一千多元,不到两千元。打听到飞机票非常昂贵后,我选择了坐着火车回家。
下了火车,又转汽车,然后又搭乘三轮摩托车,我们那里的人把那种车叫“驴子车”,有的地方叫“电驴子”,或者“蹦蹦车”,现在这种车好像已经绝迹了。
到了村口,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村口的打麦场上,有一个中年男子在剥玉米,他看到我回来了,没有一点惊喜。他说:“快回家,你爸一直在等你。”
我回到家,看到父亲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他离去多时了,母亲已经给他换上了新衣服新鞋子,是母亲一针一线纳成的千层底的布鞋。母亲和妹妹坐在一边垂泪。我走到炕边,看到父亲闭着眼睛,眼眶深陷,脸颊消瘦。妹妹说,父亲是在午后合上了眼睛,他一直在等着我回来,而最后终于没有等到。
我放声大哭。我奔波了几千里,想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却终于没有见上。
父亲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动不动,嘴巴也张开了,但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几分钟,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巴也合上了。
母亲说,父亲这几天一直在等着我,就等着我回来,他肯定有话想告诉我,后来实在等不到我回来,就先走了。刚才,父亲突然听到我的哭声,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才放心离开。
过了一会儿,弟弟回来了,一身都是尘土,他和几个亲戚在地里“打墓”,也就是挖坟墓。弟弟一见我,泪流满面。
我问弟弟:“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回来?”
弟弟说:“爸一直说你很忙,害怕耽误你的工作。”
父亲在世的时候,每次我回家,父亲都会叮咛我说:“国家的事要紧,一定要把国家的事当回事,好好干。”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对我说了。
按照北方农村的风俗,逝者在去世后的第三天安葬。
那时候,家中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没有任何积蓄。我只带回来1000元钱,妹妹和弟弟都没有钱。怎么办?
伯父来了,伯父在家族中具有绝对的权威。
以前听父亲讲,他家中姊妹八人,老大是大姑妈,因为家穷,很早就嫁人了;接着是大伯父,还没有长大成人就去世了;小姑最小,奶奶在生下小姑后就去世了;因为养不起,小姑还没有学会走路就被送给了别人家。这样,家中只剩下祖父和父亲五兄弟。二伯父成了家中的老大,他承担起了将五个弟弟抚养成人的重任。
我一直没有见过大伯父和奶奶,也是在长大成人后才见到小姑。而祖父是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
二伯父是名木匠,那些年他常年在外做活,一年也难得回家一次。他用斧子和刨子给家中盖起了两排房屋,并给六兄弟都娶来了妻子。所以,家族里的所有人都非常尊重二伯父。我们不叫二伯父,我们直接叫伯父。
没有钱安葬父亲,伯父对子侄们说:“工作了的,每人拿出100元;没有工作的,每人拿出50元。”这样,又凑了几千元,才勉强安葬了父亲。
这次,我真切体会到了没有钱的难处。我发誓,一定要赚很多钱,让全家人生活幸福。
那两天,我和父亲寸步不离,一直坐在父亲的身边,抱着父亲的双脚。父亲入殓的时候,我一下子昏倒在地。
我对逝去的父亲感到深深的愧疚,而且这种愧疚永远也不能弥补。父亲患病的那几年,是我生活最艰难的时刻。现在,生活好了,父亲却不在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父不在。人生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如此。
安葬了父亲后,家里变得非常冷静,也显得空了很多。往日,每次回家,都能听到父亲穿着布鞋的双脚坚实地踩在院子里的声音,听见父亲洪亮的说话声,还有父亲的咳嗽声,而现在,还有以后,再也听不见了。父亲经常坐的那张圈椅空了,那些父亲使用了一辈子的铁锨笼担,也闲置在杂物间里,没有人再会使用了。
我们一家人,唯独缺少了父亲,坐在院子里,看到暮色渐渐降临,房子的门窗,院子里的碌碡、架子车、刮板、犂耧耙耱……这些父亲用了一辈子的农具,也渐渐淹没在夜色中。
我们长时间坐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每个人心中都空落落的。后来,村庄变得异常寂静,母亲说:“睡去吧。”我们又无言地走回房间。
安葬完父亲的第三天,我就离开了。全家人都来到村口送我,坐在“驴子车”上,看着寒风中愈来愈远的母亲和妹妹、弟弟,我咬牙发誓,今生一定要让他们生活幸福。
后来,好像一下子突然长大的弟弟自己做主,把家中的土地承包出去,因为种地实在赚不到钱。他在我走后的当天,也去了县城蹬三轮车。
我回到了东莞,又开始做保安。但是,父亲的离去让我突然惊醒,我不能满足于找到一个安稳的工作,我应该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能够赚到更多钱的工作。
我不上班的时候,就去网吧,在网络上四处投送简历。这是我唯一的推销自己的方式。
大约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传呼,是全国一家著名报业集团打来的,通知我第二天去面试。
此后,我的人生驶入了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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