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显山露水
昨夜乌云密布,没有一丝风,萧云川闷得喘不过气,找到犯医测量血压。犯医说萧会计,你怎么对测量有瘾了啊?萧云川说最近感觉不对劲,血压有升高趋势。测量结果果真如此。萧云川问需不需要吃药。犯医笑说你目前血压介于两可之间,跟着感觉走就行了。萧云川寻思着要不要找邬调度讨几片降压片吃,见到楼层过道上的楚银河,习惯性地思忖片刻就追过去,事后却认为找教导员是脱裤子放屁纯属多余,待回到号房,邬调度臃肿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他却忘记讨要降压片了。
子夜时分,一声霹雳撕开厚重夜幕,萧云川惊醒,心悸不已,在哗哗的暴雨声中辗转反侧到拂晓。
六点钟点名完毕,萧云川没有像往常那样排队吃早餐,而是鬼使神差地跟着送垃圾的犯人来到门口。民警小王奇怪地盯着萧云川,道:“萧云川,你不吃早饭来这里干吗?”
“闷得慌,想喘口气。”天空转阴,一夜雨水已经将世界冲刷得一干二净。萧云川止步于监区大门内沿,出神地望着广场中央垃圾车周围忙碌的景象。
“雨后空气是新鲜,但监区和广场有区别吗?”民警小王目光犀利,说道。
“区别大着呢。”萧云川收回目光,说道,“监狱大门只有一步之遥,门内是罪犯,门外是自由公民,您说门内门外有没有区别呢?”
“呵呵,很有深意。”民警小王,说道,“既然知道内外有别,说明你没忘记身262份,那你还脱离三联号?”
虽然民警小王语气并不生硬,但对萧云川来说却犹如当头棒喝。萧云川猛然苏醒:今日不同往日,如今的我是处于多事之秋,众矢之的,我竟然不在意地违规了。
平日,诸多民警从不干涉我等散漫行为,既然民警小王突出此言,意味着蒙英在监区会议上多次点到我,并把我列为重点管理对象了,使得普通民警不得不关注我,当然,也有可能是严谨的楚银河唤醒了民警的责任心和警惕性。窘相之下侧视为民警准备了早餐回到岗位的吴越,“您在场,不能算是脱离联号吧。”萧云川微弱地抢白一句,赛如猿猴般仓皇奔回早餐现场。
在狼藉的餐桌上仓促喝了几口稀饭,抬头发现杜龙不怀好意地望了他一眼,他捏着馒头发了傻。蒙英上班,杜龙受召见。萧云川发现回头的杜龙,眼里藏着某样东西,究竟是什么,没容他细琢磨就被运送地瓜的车主叫了出去。刚打发地瓜主,又迎来了大白菜主人,开完了最后一张收据,待屁股落凳才发现身边站着一个白净小生——号房楼层小岗姚远,他便奇怪地问道:“你干吗在这里?”
“萧会计,我都跟你两个小时了。”姚远笑呵呵地答道。
“啊,是吗?”萧云川这才回忆起在收货开票现场,总有一个尾巴在跟着自己,因为忙得不亦乐乎的就没去细查,“干吗呀?”
“蒙监区长叫我来的。”姚远学生般谦卑地说道,“蒙监区长叫我好好向你学习。”
嗯,什么?前天蒙英说给派助手,今天没有任何迹象就把人安插到我身边了。
蒙英是负责伙**务的官,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事务长,但没有一言九鼎地掉换犯人岗位的权力,还须经过支部书记、教导员楚银河点头认可的,但昨晚楚银河并没透露一点风呀。依照楚银河严谨的工作作风,应该事先交代并做我思想工作的。问题出在哪呢?哦,听说教导员今天休息,十有八九是监区长蒙英绕开楚银河擅作主张先斩后奏了。你姥姥的,蒙英。萧云川心中的怒潮在涌动。
“萧会计,萧会计。”姚远对着木讷的萧云川是察言观色的,轻声呼唤。
当着一个第三者表露愤怒是太没涵养了。萧云川忍声吞气,胸腔内的阴鸷仍是冲出喉咙:“我何德何能,哪有可学之处,要不监区长叫你来呢。”
姚远素以乖巧机灵见风使舵著称,面对萧云川的坏心情是波澜不惊,依旧是谦恭有加:“萧会计出于保守不肯教我,那是我的错。”
萧云川不以为姚远是有涵养,而是认为他脸皮厚,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俗语却让萧云川暂时消了气。姚远见萧云川语气婉转,左右观察,掏出一包玉溪香烟,无声地塞给师傅。萧云川本能地拒绝,道:“我戒了!”姚远说你用得着。萧云川咬牙坚决挡回视为炸弹的香烟。
263今天主持工作的蒙英泡在警务室久久不出来,直到中午临近下班才懒洋洋地在操作间冒了一个泡,走进调度室,用下巴尖指向姚远,问:“萧云川,你和他搭档习惯吗?”
你姥姥的,你事先都不通知我一声,突降亲信,回头还装模作样地向我了解。萧云川弓起腰身无表情地回答:“不习惯也得习惯。”
蒙英愣了愣,准备打发现场第三人姚远。姚远没等驱逐就自动消失了。调度室只剩下蒙蒙和萧云川。蒙英回以同样的表情,说道:“工作需要,改造需要,你服从自然好,不服从也得服从。你是明白人,其中利害关系就不用我多说了。希望你带好徒弟。”
萧云川看了一眼一脸严肃的蒙英,便把目光砸向水泥地,沉默不语。
蒙英没得到普通犯人应有的违心应承,不再逗留扭头就走,萧云川心想你这瘟神滚得越远越好,不料,蒙英又慢悠悠地回了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令爱约我了。”
萧云川心弦被轻轻地弹拨了一下,他望着蒙英的眼睛,冷冷地念道:“她找你作甚?”
“你说,她找我能有什么事呢?”蒙英说道,“关心父亲的心情可圈可表啊!”
没有一点人脉资源的孩子为父亲减刑,如果不以利益为筹码是打动不了蒙英的。
如此说来,她打算奉上重金收买蒙英?那么,她联系管教副监狱长的努力就白费了。
希望总是落空,我咋就这么倒霉呢。先别感慨,先说眼前的蒙英。减刑名单已经公示上报监狱了,即便蒙英被收买,单凭他个人之力增加减刑名额无异于痴人说梦。思语啊,丫头,找不到关系也就罢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干吗回头再找蒙英?你砸出再多的票子也是喂了一条咬主子的疯狗。
萧云川暗暗责备萧思语之时,蒙英又说道:“念在令爱情深意切分上,我答应在一贯照顾的基础上争取在四季度给你报减刑,如有可能的话,尽量加大减刑幅度,以弥补此次耽搁。”
“哦,谢谢!”萧云川点头说道。
“还要看你的表现噢!”蒙英一副施主形象走了,出了门,还有一句话飘进调度室,“令爱如花似玉,人见人爱啊!”
“啊,你……”萧云川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追到门口,望着远去的蒙英,焦虑地念道,“蒙英,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思语,傻孩子,你是羊入虎口的啦!”
上午十时,高茜传萧思语,说是了解她最近的工作思路和认识。萧思语中规中矩地在汇报,安坐椅子上的董事长在一一检查涂抹指甲油的十指,似乎没有用心听汇报,又漫不经心地打断萧思语:“最近,销售总监跑得很勤啊!”
264萧思语没听明白,问:“董事长,您是说……”
“你说呢?”高茜冷眉反问。
“我……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呀?”萧思语不自然地扭捏一下,微弱地问道,“唐姐她怎么啦?”
“呵呵,萧助理慌张什么?心里有鬼?”高茜俯身与萧思语近在咫尺,说道,“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在……”
萧思语接受了母亲射来的寒光,克制惊慌情绪,谨慎地回答:“董事长何出此言?我是总经理助理,也是您女儿,我能做出对不起公司对不起您的事吗?”
“你找戴律师的?”高茜眼放怀疑,问道。
“您知道我找戴律师的?”萧思语心在怦怦跳。
“全公司人都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啊!”高茜不屑地说道,“你想从戴律师那里了解什么?”
莫非老妈已经从律师那里了解了?怎么回答呢。萧思语回答:“我顺便找戴律师聊一聊的。”
“毕竟是孩子,说谎都不会。”高茜说道。
果真如唐姐所预计的那样,打草惊蛇了?萧思语心沉了沉,嘴皮仍是硬朗着:
“任何时候,亲人就是亲人,外人就是外人。外人对你再好,那也是带着水分的。”高茜凝重地说道,“有人对你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知道。”萧思语不屑地答道。
“你不是对销售总监很感兴趣吗?你想深入了解,我可以告诉你一些陈年往事。”高茜说道。
萧思语立刻在脑海里搜出母亲对唐姐的评价,问道:“您愿意说,我乐意听。”
“烟花女子就是烟花女子,即便人老珠黄了还花心不改。”高茜说道。
“您说的是唐姐?”萧思语明知故问。
“不是她还有谁?”高茜说道,“一个女人是不是遵守妇道,从她的衣着打扮就能得出结论。”
“唐姐穿的几乎是职业装,我没看出她有出格的打扮啊。”萧思语问道。
“那是你见得少,也仅仅是从外套判断的。”高茜鄙夷地说道,“一个有家室的女人三十出头了还没有孩子,你能说她正常吗?”
“妈,这我就不敢苟同了。”萧思语换以轻松神情,试图打破压抑的气氛,说道,“丁克族是没有孩子的,唐姐没有孩子或许有她的理由,比如奠定了事业再要孩子。”
“呵呵,就算她有充分的理由不要孩子,那么,一个良家女子三十多岁了还穿小265女生衣服?思语你见过吗?”高茜说道。
“唐姐穿小女生衣服?我没听懂啊。”萧思语想了想,没有唐姐一身女孩子装扮的印象。
“有一回,我在卫生间,就我们公司的,我进门,正好见到她提裤子,你知道吗?她穿的什么**?”高茜表现了恶心,说道。
“蕾丝?”萧思语笑了,道,“蕾丝什么年龄的女人都穿呀,老妈你的内衣不都是高档蕾丝,小小的吗?”
“你说什么呀,说别人说到你长辈头上了,没家教!”高茜脸色潮红,嗔怒道,“我穿的是正经女人穿的,她穿的是,咦,是勒住屁眼的丁字裤,那是小女生穿的,是卖春女子穿的,有正经人家穿的吗?她都残花败柳了还不知羞耻!”
“是吗?她是不是穿的牛仔裤呢?”萧思语眨巴了眼睛想了想,说道,“低腰裤,牛仔、超薄的裤子若想不露痕迹也只有穿它了。”
“你对穿着挺有研究的嘛。是不是向着她说话?”高茜问道,“不露痕迹也容易,平脚裤就可以啊!”
“我没向着谁,是实事求是地分析。老妈。仅凭这点就给唐姐戴上烟花女子的帽子是不是武断了啊?”萧思语笑着说完,忽然发现,眼前的不再是举止端庄、谈吐文雅、身负事业重任、心高志远的董事长,而是嗜好东家长西家短的庸俗长舌妇,变得让她不认识了。
高茜说道:“你翻出你爸当年的案子,是受销售总监唆使吧。”
“啊,唆使?有这么严重吗?”刚淡出紧张气氛的萧思语又被一层阴影笼罩。戴律师出卖了我。这是萧思语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戴律师这么做可能是对主子表忠诚,母亲为什么对此穷追不舍呢?难道案子当真有隐情?萧思语心底冒出这么一个惊悚的结论,吓得连忙跳出思维,“问案子是我自己的主张,与唐姐无关。”
“你撒谎功夫不到家我没说错吧。”高茜显现豁达笑容,道,“关心亲人天经地义,遮遮掩掩的,反而有掩耳盗铃之嫌了。”
“哦。”萧思语不知道怎么回答反复无常的母亲。
“关爱没有错,错在无原则无意义,错在没有主见受别人蛊惑。”案头上的手机响了,高茜看了号码飞快地掐掉,继续说道,“还有,我还知道你在为你父亲减刑奔走。”
以为天知地知,只有自己和三姑、唐姐三人知晓的秘密竟然被老妈发现,萧思语愕然,窘了,说道:“您不说老爸减刑我都忘记了,您说过找白朗叔叔的,怎么还没动静啊。这些日子我是茶饭不思的,可想而知,老爸度日如年的,多么艰难哪!”
“你怎么知道没动静,需要向你禀报吗?”高茜刷地变色,嗔道,“上层之间联266系是很微妙的,不是街头混混和掮客随便拍胸脯的。结果你会知道的。”
“但愿白朗的努力能给我们带来惊喜。”母亲又去打量手机,萧思语便自觉地告退。她刚起身,高茜迫不及待地将手机塞进手包。萧思语发现走到眼前的母亲胸口多开了一颗衣扣,露出玫瑰红文胸花边,她还发现母亲的文胸是没有海绵衬托的一款,这是她在内衣店从没见过的通透款,便绯红着脸说:“妈,扣子。”
“哦,是吗?”高茜低眉吃力地扫一扫胸口,落落大方地走到立地镜前整理衣裳。
“我走了。”萧思语带上门离去。
女人的穿着透露某种信息,正如母亲通过唐姐穿丁字裤断言唐姐是烟花女子,母亲如此装束是不是梅开二度呢?哎,又去猜忌自己长辈,我这是怎么啦?萧思语拼命地排遣杂念,来到自己办公间前,待母亲匆匆从眼前走过,她又下意识地观察翩翩而去的圆圆翘臀,没有找到**痕迹,回头钻进销售总监办公间。
“惊动了高董。”唐姐听了萧思语夹杂惊慌的叙述,立刻作出判断。
“有什么后果吗?”萧思语问道。
“暴风雨要来临了。”唐姐瞭望城市阴阴的天空,心事重重地说道。
“这话怎么说?有大事发生?”萧思语回头望着窗外被一夜雨水冲刷洁净的城市,舒缓的心情陡然奔腾。
“希望我的预测是错误的。”唐姐挂笑而答,显然,她是想用微笑驱赶阴郁,“不聊了,时不我待,我出趟门。”
“你不说点什么吗?”萧思语惊讶地望着回答简洁、匆忙出门的唐姐,问道。
“哦,有,你加了监区长的QQ吗?”唐姐顿了顿,问。
“呀,我忘记了。”萧思语说道。
“赶紧加了他,应付一下,他想买便宜房的如意算盘落空,就剩下猎艳这点欲望了。你要是连QQ都不给他,那是彻底拒绝了他,后果不堪设想啊!”唐姐不假思索一气呵成,丢下萧思语疾行而去。
唐姐早已远去,萧思语还在痴痴呆呆的,猛然被白晨的来电惊醒,她率性地吼了一句“我在上班呢,你烦不烦啊”就挂了电话,转念又回拨了电话:“我说白晨,说你爸给我爸减刑的,都什么时候了,我等得黄花菜都凉啦……”
“哦,我爸说了,找了大人物,但监狱人根本不买账,监狱人牛着呢!”白晨情绪低落,说道,“郁闷哦,对不起了啊,思语。”
“对不起有用吗?能救我老爸吗?”萧思语心里堵得慌,没好气地说道,“是你爸不肯搭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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