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水中捞月,冉公子濒临破产

霜降之后,深秋已至,早晚格外地凉,路上的行人纷纷套上了秋装。阳光普照下,冉寒春兴致勃勃地视察了在省城的集资房建设工地。

这次集资房建设,除主持过一次前期规划外,都是由曹鸿磊牵头负责的,冉寒春基本上是做了甩手掌柜。主体结构封了顶,他便想着来看一看。听小晟说田翘雅要了第八栋一套一百零八平方米的房子,冉寒春自然地走到了八栋楼房主体结构下,用手挡着耀眼的光线,仰望着田翘雅的住房位置。

“冉局,十一楼东边第二套就是小田的房子,光线很好。”跟在后面的曹鸿磊看冉寒春往八栋走,就懂了,便指着十一楼说道。

“小田能不能成为冉家媳妇很难说哦!”冉寒春收回目光,说道。

晚上回了家,冉寒春正读着晚报,老伴说:“老头子啊,给你说一件事。”

“嗯,你说吧。”冉寒春头也没抬地说着。

“儿子看中了一套房子,需要首付款六十万。”老伴轻描淡写地说。

“哦,在什么地段,多大的房子啊?什么价?”冉寒春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问道。

“在云湖边,两百八十个平方米,有车库有花园,一万一。”老伴兴奋地说。

“那是富人区啊,离市区十分钟路。”冉寒春自言自语后,问,“买三百多万的房子,这么大的事,小晟不和我商量?”

“这不是正和你商量着吗?老头子,小晟是生意人,该买别墅的哦。”老伴说。

“买别墅是个大手笔。既然小晟想买,说明他有实力,那就让他买吧,我们也跟着沾光。”冉寒春捧起了茶杯,说道。

“儿子说资金周转量很大,还欠银行贷款一千六百万呢,没有多余的资金添置房子了。”老伴忧郁地说。

“那别买别墅了呀,结婚时有小田的集资房先将就着,等以后有条件了再买也不迟啊。”冉寒春喝了茶,放下杯子,说道。

“这哪儿行呢,房价天天见涨,以后还不知道飙到什么价呢。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让儿子买别墅,可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结婚买套别墅也不过分啊。”老伴嘀咕着。

“别墅太扎眼了,不了解的人一定说是金狐人白送的一套别墅。”冉寒春拧着眉头说道。

“小晟是和金狐做生意的,又不是去掠夺的。你担心什么呢?”老伴说。

“那还是扛着我旗号去的,这钞票赚得不太干净。”冉寒春又捧起了报纸,说道。

“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给儿子听到了又要和你吵了。你说,等小田的房子要到哪天啊?”老伴不高兴地去摸丢在沙发上的电视机遥控器,说道。

“我看过现场了,再有半年,小田肯定能住进去。”冉寒春架起眼镜埋头看报,说道。

“哦,那就先把买别墅的想法放一放吧。”老伴打开了电视,悻悻地说道。

冉寒春以为儿子购买别墅的计划搁浅了。过了一周,又一个夜晚,老伴还在念叨着别墅,冉寒春起了疑心。老太婆闪烁其词,架不住冉寒春的诈唬,如实地供述出她私自替儿子垫付了别墅的首付款。

“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冉寒春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跟你过日子以来,你见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你知道我们宝贝儿子的处境吗?”老伴不慌不忙地说道。

“什么处境?”冉寒春看着老伴的眼睛,问。

“小晟说他和小田有点僵,好像没有别墅拢不住她。你说儿子的婚姻不重要吗?”老伴迎着冉寒春的眼睛,说道。

“小田开口要别墅?我看小田不是这样的女孩子。”冉寒春微微摇头,说道。

“你了解小田多少啊。话又说回来了,哪个女孩子不想住得宽敞豪华啊!换了我有女儿,我也支持她的追求。”老伴说。

“小晟和金狐的账结了啊,怎么会连六十万都拿不出呢?”冉寒春托着下巴,微皱眉头,念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小晟不是说了吗?欠银行贷款一千多万呢,和你们监狱做生意能赚多少啊?这能有什么问题?”老伴说。

“问题就出在小晟不会理财上。他太信任秘书海娜了,做人做事也太呆板了。”冉寒春指手画脚声色俱厉地说道。

“你是怀疑小晟被秘书耍了猴?”老伴瞪大了眼睛问。

“完全有这个可能!他常年在外,公司全由秘书管理。你和儿子亲,你约他回家,我和他谈谈。”冉寒春忧虑地说道。

上午,冉寒春写完了稿子,摇着僵硬的脖子,踱出了办公室,偶遇匆匆而来的翟中华,便问:“翟处长,小田在吗?”

“啊,是冉局,小田在呢,我去叫她。”翟中华回答着,要转身。

“你去忙!”冉寒春摆了摆手,和翟中华错了身,下了楼,走到宣教处办公室门口,却迟疑不前了。

找田翘雅说什么呢?关心她的进步?场合不对;关心个人生活?场合不适合。儿子有问题应该问他本人,在公开场合向未来儿媳妇了解,定会贻笑大方的。听说那个游青苔是全局赫赫有名的大嘴、臭嘴,经过他那张嘴加工,死人都能给他说活了,石头能变成金子。

“野花采多了,迟早要死在花丛里喽。我真替老游担心哟。”冉寒春听出了门里的小蔡的声音,好奇地凝听着下文,很快又听到了田翘雅的声音:“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就是天下男人!”冉寒春闻言心里抽筋。

“田姐你是在贬低男人哦,包括你男朋友吗?”

“小蔡,怎么和你田姐说话呢!”

“咳咳!田姐,既然你说男人都花心,那就一个样啊。啊,你不表态就是默认了。”

“我们说老游怎么扯到我头上啦?老游再不收敛,家都要散了。”

冉寒春不便继续留在外面做窃听贼,回了办公室就电召翟中华。

“小田不在办公室?刚才我还交代她把您的讲话稿发到网站上的呢。”翟中华不明就里地说着,掏出了手机。

“我现在不找小田。你坐,游青苔是怎么回事?”冉寒春和气地说道。他依稀记得中秋晚宴田翘雅提过游青苔。

翟中华嗫嚅了半天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个大概。

某日,游青苔带网友飞雨罗衫到武夷山游玩回来,差点被老婆撞个正着,但他并没有汲取教训,不加收敛地继续玩着男女游戏。结果,早起了疑心的老婆将他和网友香猪堵在宾馆房间里。香猪香消远方,游青苔跪地才求得了老婆的谅解。安分日子过了一阵子,游青苔故态复萌。游太太经常打电话到处里,小田和小蔡帮他圆了多次谎。小田和小蔡吃了几顿游青苔的饭,还是不愿意继续扮演破坏别人家庭的角色,才有了刚才冉寒春听到的对话。

“你没教育游青苔?”冉寒春的声音有点沉闷。

翟中华抬起头,稳住眼镜注视局长,刚才还温和的冉寒春已经变得阴沉,便谨慎地说:“我和他谈过一次了,但没效果,都怪我没做好工作。”

“你认为游青苔还适合继续留在宣教处吗?”冉寒春问。婚内人接触异性,很难给他定性。你说是道德超越,他说是感情寻航。你叫书呆子翟中华怎么管理?

“游青苔……”翟中华何尝不想一脚将游青苔踹出宣教处?白冰垂询游青苔的表现,他做了一次大大的好人,而游青苔一点都不领情。如今,游青苔又捅出拈花惹草的花边新闻让他很狼狈地面对局长。批评也好,狼狈也罢,这点影响像浮云一拂就散,而刻骨铭心的是他对专门勾引良家妇女的泡良族和专业猎艳者的深恶痛绝。他憎恨不道德男人。因为有游青苔之流的存在,他的婚姻面临破裂,一辈子都背负着婆娘偷人的耻辱。然而,叫他在局长面前诟病游青苔,他却做不到。

等了半天,翟中华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冉寒春说道:“你回去研究一下,给政治部白主任报一个处理意见。”

研究什么?是针对游青苔的生活作风问题做出处理,还是给游青苔调岗位?翟中华悟性差又不敢问局长,摸着脑袋走了。

本来还想找田翘雅了解情况的,现在情绪全叫游青苔给搅了,于是,冉寒春打开了电脑里的《平沙落雁》,在悠扬的古琴声中闭目养神。

“有事,小田?”翌日上午,田翘雅主动晋见,冉寒春抬起眉头便问。

“听说局长找我,我就来了。”田翘雅笑吟吟地落座。

“哦!小田呀,拿到集资房你准备做什么用呢?”冉寒春披上了春光,问道。

“住呀!局长。”田翘雅清脆地回答。

“对,当然是住了。我怎么问了这么个幼稚的问题呢?”冉寒春笑道。

“局长您是有用意的,是不是呀?”田翘雅俏皮地说道。

“小晟买了一套别墅,你看过了吗?我还没时间去参观呢。”冉寒春笑着说,心想田望鹿的丫头挺精灵的。

“我……我没空,是小晟自己选购的。”田翘雅垂下眼帘说道。

“嗯,你没参与,小晟就将房子买了?为什么啊?和冉叔叔说实话。”冉寒春感觉到了不妙,便问。

“我确实没空。再说了,我算是小晟什么人呢?未婚妻?好像还差那么一点距离。就算是女朋友,陪他买房也不适合啊。”田翘雅交叉着双手托起了下巴,回答。

“你没结婚打算,小晟猴急巴巴地买什么房?”冉寒春看到田翘雅白皙的手腕上的那只梅花表,听老伴说,这是儿子买给小田的,于是不动声色地问。

“这个啊,要问他自己了。”田翘雅端详着掌心,嘀咕道。

“我现在想见到小晟比拜见省长还难呢,希望小田替我转达一点认识。”冉寒春揶揄地说道。他真的吃不透现在的年轻人了,包括自己的儿子。有一点很明确了,田翘雅刻意保持着与小晟的距离,尽管小晟对她一往情深。

“冉局想告诉小晟什么呢?”田翘雅抬眼问道。

“小晟连一套商品房的钱都掏不出,办的什么公司?他的公司一定有问题!”冉寒春正色地说道。

“公司不是由他的助手海娜帮衬的吗?能有什么问题?”田翘雅闪烁着大眼问道。

“问题就出在海娜身上。你叫他查一查公司的财务。”冉寒春提高了声调,说道。

“您……直接告诉他不更好吗?”田翘雅犹豫了一下,说道。

“他现在不听我这做老子的。无论你以什么身份都要告诉他。他应该听你的。好吗?”冉寒春说道。

“我会将您的话捎给小晟的,冉局长。”田翘雅点点头,郑重地回答。

“谢谢你,小田。”冉寒春无限深情地说,“无论日后你和小晟走到哪一步,我都希望你经常来看望冉叔叔,好吗?”

“冉叔叔,您别这么悲观。”田翘雅看到了冉寒春眼睛里的期待,说,“冉局长,游青苔的娄子您也别怪翟处长。他的家庭出现了问题,一直很苦着呢!”

了解了翟中华的婚姻问题,冉寒春要求白冰和翟中华沟通一下,并建议给游青苔换个岗位。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冉寒春承认自家也面临着严峻考验:观念冲突已造成了父子感情隔阂;儿子和女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

终于等到周末晚上,儿子被老伴请回了家。冉寒春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正式上桌前,冉寒春关闭了两部手机,说:“儿子,现在我专心陪你吃饭,这足够表明我的诚意了吧!”

“哦!我也关了手机,为翘雅留一部。”

“你在金狐监狱赚了多少?”

“您不做生意,就别问我的经营了。”

“儿子,我掌管着监狱局百亿以上的国有资产,既抓行政,也搞经营。以前你总是责备我不关心你的经营,现在我关心了,你却回避了。”

“吃菜,别一上桌父子就开战啊。”老太婆说。

“好,听你妈的,吃菜。”冉寒春吃了几口,和儿子喝了一杯酒,又说道,“小晟啊,你是不是很信任秘书?”

“在经营方面,海娜是很优秀的,她聪明、勤奋,我不信她信谁?”冉晟看着父亲,想了想,说。

“我承认海娜的确很精明,但精明的人多半靠不住。”

“爸,您说得有道理,但怀疑不能替代证据啊。”

“我只是谈我的认识,你可以参考也可以东耳进西耳出。你可以不说赚了金狐多少,但你隐瞒不了你支不出别墅首付款的事实。”

“那是因为海娜将所有资金投放到另一个项目上了。您知道的,对于经营者资金的重要性。”

“又是海娜大包大揽?”冉寒春放下了筷子,认真地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话是这么说,但要有底限的。项目运作可以由信得过的人全权负责,但财务大权不能旁落。”

“爸,您的提醒很重要。”冉晟咬着筷子沉思了片刻,说道。

“财务总监不是你用的人?”冉寒春捕捉到了儿子脸上闪过的疑云和惊慌,冷静地问。

“原来是我选用的,后来听海娜说总监怀孕辞职了。等我回来,海娜已经替我物色了一位。”

“什么时候换的总监?”冉寒春摇头苦笑了一下,问。

“大概是在和金狐合作之初吧。”

“就辞职原因,你和原来的总监当面核实了吗?”

冉晟沉默着,眼睛渐渐暗淡了。

老太婆看着儿子,又傻望着老伴,说:“老头子,你别吓我们啊。”

冉寒春生气地问儿子:“现在的总监你又了解多少?”

冉晟丢下杯子,木讷地望着父亲。

“哎——看来,小晟你想查账都晚喽!”冉寒春长叹了一口气,怅然地说道。

“儿啊,天下还是父母对儿女最关心的,凡事你应该多征求你爸的意见啊!”听了父子间的对话,老太婆着急得要上火了。

冉晟想不傻眼都不行。父亲雅号“狐狸”“笑面虎”,少儿时他就听金狐人私下里这么议论。父亲受省国资委的委托掌管监狱系统名下的国有资产,不是商人胜似商人。他承认父亲的观察判断没问题,准备重新审视海娜,冻结账务,但口头上没说什么。母亲问婚期,他的底气显然不足了。

“最近我接触了小田两次,她没回避对你的态度。我看问题的症结还在于你的秘书海娜。”冉寒春严厉地说,“你不想失去小田,你就应当断绝和海娜的关系。爱人和秘书之间,你只能选其一。”

“假如海娜不是您怀疑的那样,我也要辞退她?”冉晟犹豫了,说道。

“你还心存幻想?”冉寒春急得一甩头,说,“你,你叫我怎么说你呢。”

“情场、商场诡谲万变哦。”冉晟低下了头,自语。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冉寒春又去安慰心急火燎的老伴,“你别急,天还没塌下呢。让小晟自己去处理,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

本想向父亲讨招的,又碍于面子,冉晟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家。半路上,接到电话,冉晟便接了田翘雅。田翘雅一上车就没忘记冉寒春的托付。冉晟木然地说老爸刚才已经摊牌了。

“你早听我的不就没现在的麻烦了吗?”

“麻烦?现在还不能肯定海娜有问题。”

“有一点,我向你发誓,我只爱你一人,海娜仅仅是个生意上的助手,一个为我所用的打工者。”

“用得着向我发誓吗?我是你什么人?”田翘雅生气地扭过脸,说道。

“有人说恋爱中的人是孩子,而你就是我的孩子。在你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在你身旁,从黑夜保护你到天亮。”冉晟默默地将车停在湖边,深情地注视着田翘雅,说道。

“小晟,你知道吗?我好想借你的肩膀倚靠。可是,你的肩膀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田翘雅说着,鼻子酸酸的,拉开车门,信步湖堤任凭凛冽的寒风撕扯着脸颊。

“翘雅,我的爱人,如果你拒绝我的肩膀,我将哭得不声不响。”冉晟关上车门,追上田翘雅,动情地张开双臂,说道。

冉晟的晶莹泪花飞溅到田翘雅的脸庞,田翘雅依偎在冉晟的怀抱呢喃:“小晟,我……”

“纷繁纷扰的世界里,有一副肩膀随时给我的翘雅倚靠,那就是痴情的我。”冉晟搂紧了田翘雅,生怕她飞去。

“你好浪漫哟!”田翘雅将脸深深地埋在冉晟的胸怀里,低吟。

“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从今往后只要我在家一天就陪你一天。”冉晟摩挲着翘雅飞扬的秀发,说。

“听你爸的话,要提防海娜啊。”田翘雅走出沉醉,仰起脸说。

“嗯,明天我就查账!外面冷,回车里去。”冉晟拥吻喘息之余,意外地摸到了田翘雅的小**,颇似海娜遗留的丁字裤,他格外兴奋,脱口而出:“你的小裤裤比丁字裤还性感哦!”

“冉晟,你和海娜有关系!”田翘雅尖叫着,竭力推开身上的男人。

“你……你说什么呀!”冉晟死命地压着和拥吻翘雅。

“送我回家!”田翘雅一脚踹开冉晟,赤着脸说。

冉晟糊里糊涂地整理了衣服,开了车,等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已抵达楼下。田翘雅蹿出车门气冲冲地扎入了楼洞。他趴在方向盘上歪头望着楼洞自语:“不就是一条丁字裤嘛,用得着耿耿于怀?”

冉晟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锁紧了办公室,联系原财务总监。

原财务总监惊讶地说:“你都不愿意当面辞退我,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来找我?”

冉晟等脑袋嗡嗡蜂鸣了后,说:“我没辞退你!海娜说你怀孕辞职了。”

“是的。我会弥补你的损失,我恳请你立刻返回公司帮我查账,好吗?”

“晚了!我不能出尔反尔离开我现在的会计师事务所。”

冉晟费了一番口舌,她才答应来帮忙查账。

海娜敲了半天门,推门也进不了,便在门外喊道:“门锁上了,冉总。”

此时站在面前的海娜不再是勤奋可人的秘书,而是吐着毒液的蛇蝎。冉晟沉住气,询问她刚接手的项目运作。海娜神采奕奕满怀憧憬。冉晟产生了错觉,认为不该怀疑她。错念间,一份文件,冉晟本想放一放的,却鬼使神差地大笔一挥,待有所警觉时,海娜已拿上文件走人了。原来的财务总监还没来,他是不能打草惊蛇的,也只有这么做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下午五点半钟,窗外的黑幕渐渐降落,望着从门外走过的海娜,冉晟提起电话约请田翘雅。翘雅说晚上参加欢送同事的聚会。冉晟以为今晚自己一人打发了,准备约朋友到酒吧。冉晟刚走出办公间,田翘雅说应同事之邀请他参加聚会。他赶到北京涮羊肉馆,见到了有一面之缘的翟中华,而游青苔、小蔡等人他都不认识。冉晟发现自己是唯一的外人,问翘雅才知是游青苔的主意,众人响应的结果。

得冉寒春的电话指令,白冰亲自过问,游青苔已经从宣教处调到社会保障处。翟中华提议送游青苔,得大家呼应。济济一堂欢声笑语,游青苔丝毫没有人们所预期的离开心爱岗位的悲壮,而是豪情万分地不推辞每位的敬酒。

今天是送游青苔的,大家的聊天话题也都以他为核心。有同事问:“老游,以前听你说你那在金狐的同学一直原地踏步走,怎么突然进步比你还要快啊?”

“你说我的同学罗英雄?是呀,我也奇怪了。他是一夜间就发达了。上次来找我咨询提拔副处的条件,弄得我一头雾水的。老婆丢了,却走了官运,让我大跌眼镜啊。”游青苔举起了杯子,捏腔捏调地说,“冉公子,叔叔敬你一杯。”

“小晟,你等一下!”田翘雅一把拦住了要起立的冉晟,瞪直了眼睛问道,“老游,你想占我便宜啊?”

“别大呼小叫的好不好?田大小姐。我是和冉公子说话,占你什么便宜啊?冉公子,我先喝了啊。”游青苔歪着嘴,说着,将杯中酒饮了干净。

“冉晟叫你叔叔,那我叫你什么?”田翘雅逼视着游青苔。

“这是你自找的啊,别怪我了。”游青苔自己倒了酒,慢条斯理地说,“我和你老爸共事的时候,你还在蹒跚走步,你承认不?”

“你和我爸共事我就叫你叔叔?”

“那当然了!冉公子别愣着不喝酒啊!”

“啊,游叔叔,我开车来的,我意思一下行吗?”冉晟腼腆地说道。

“行,给个面子就可以了。”游青苔大度地挥了挥手。

“小晟,他要你叫叔叔你就叫啊?切!”田翘雅对游青苔道,“我们现在是同事,那我们不是平辈的么?”

“不谈现在,谈过去,论年龄你叫我叔叔也不吃亏啊!”游青苔指着自己说道。

“口水战打了几年了你们还没打够啊。老游,你肚量放大一点,叫叔叔能长块肉吗?”东道主翟中华乐呵呵地说道。

“就因为我和小田以后没得打了,今天我就要论这个理。”游青苔对翟中华说道,“处长,我走了,你省心了吧!”

“我省心什么?”翟中华问。

“我离开宣教处,我们没机会吵架了,小田省心了,我也省心了,翟处长更省心了哦!”游青苔阴阳怪气地说。

田翘雅憋不住了,说道:“老游,你别一说话就伤人。你调走关处长什么事呢?我早就说过,你不管好你那张嘴,迟早要惹祸的。如果要找调走原因的话,你先问问你的大嘴。”

大家都知道此次调游青苔走的原因也不全是他的臭嘴,主要是他寻花问柳的嗜好,但是,谁也没敢提。

“别以为我离开了宣教处,处里就清净了。”被田翘雅教训了一顿,游青苔沉默了片刻,说道。

“什么意思啊?”小蔡问道。

“小蔡你会看到的。”游青苔斜视了翟中华一眼,说道。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尽管喝好,账我来结。小晟,你慢慢吃啊。”翟中华再也待不住了,离了席。

“老游,我可以向你保证,翟处长和你调走无关!”田翘雅立刻将脸拉得老长老长的,说道。

“你了解翟中华?”游青苔喷着酒气问道,低头在锅里捞着他喜爱的牛鞭。

“至少我了解翟处长的为人。”田翘雅义正词严地回答,看到牛鞭,便起了恶心。

“你崇拜翟中华?危险哦!嘿嘿!”游青苔变了味地笑着,举杯缠上小蔡和其他沉默者,“别光顾着吃呀,放开酒量喝,今天是你们的处长埋单。”

“你陋习不改,只有自食其果。”田翘雅涨红了脸,站起身,拉着冉晟的衣袖,说,“我们走!”

冉晟品出游青苔话里的味道,一丝阴影划过心头,礼貌地招呼着离席,与田翘雅一路未语。

“游青苔就是那种臭嘴人,心肠挺不错的。”田翘雅关上车门,回头说道。

“游青苔的嘴是很臭,但他有长处,他的历练决定了他对事物的判断力。”冉晟还没拂去心中阴影,说道。

“他的判断力不比我们强多少。他说是翟处长赶走他的,我了解翟处长,不是他。”

“你了解翟处长多少呢?”

“他心地善良温和,从不与人为恶。”田翘雅问冉晟,“你采取措施了吗?”

“啊?你是说公司的财务?我已经请人支援了,就在这几天。”

“假如真像冉局说的,海娜有问题,你怎么处理呢?”

“无论海娜有没有问题,我都要请海娜走人的。你心里始终抹不去海娜的阴影。”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知道怎么做。”田翘雅莞尔一笑,说,“开车啊,呆了啊!”

这一天的上午,当原来的财务总监带领数人出现在冉晟办公室里时,海娜尴尬了一下,便立马又恢复了常态,大大方方地和原总监招呼着,“好久没见了,你好吗?今天有何贵干啊?”冉晟立刻接了口:“我是请她来帮忙梳理账务的。”

“冉总,您说什么?”海娜突然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审查我?我为你卖命得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是请她来查账的,不是来查你的。海娜,你别激动,好吗?”冉晟失去了底气,说道。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海娜跺了跺脚,细长的脖子上青筋暴突着,怒吼着。

“如果你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你可以选择离开公司。”冉晟摊开双手,冷静地说道。海娜心虚的表演促使他下了决心。

“冉晟,你……你会有报应的!”海娜指着冉晟的鼻子叫骂着,扔下手里的文件夹,冲出办公室,离开了公司。

“你去忙吧,拜托了!”冉晟有礼有节,绅士般地应对了失态的海娜,回头对一直旁观的原财务总监说道。

三日后,获知在金狐监狱的项目上,公司赢利一百九十万元,而海娜运作的项目根本不需要一千七百万,冉晟当即瘫软在椅子上,不禁失声:“海娜有转移资金的嫌疑?”

“我说了不算,数据说了算。”原财务总监面无表情地说道。

“真歹毒啊,这个女人!”冉晟青着脸说着,又对原财务总监说,“我会给你五万块的补偿。”

送走了原财务总监,冉晟回头召见海娜,却发现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心生莫名恐慌,向父亲求救。

“儿子,你要破产了!”接到电话,冉寒春悲哀地说。

“破产?”冉晟没想到事态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节令小雪悄然而过,天空已然悠远,万物凋零。人们缩着脑袋藏在厚实的外套下忙碌在寒气袭颈的肃杀大地上,而北京的冬意更加浓烈,寒风已是刺骨。接到儿子的求援电话之时,身在北京某一温暖会议室里的冉寒春立刻感受到了冰彻心扉的苦寒。作为监狱和企业分离的最初构想者,冉寒春是此次全国司法厅、局长会议唯一列席者。列会间隙,冉寒春和北京的同学吃了一顿饭。就在酒席上,他拿定了主意,接受老同学的盛情提携。

随厅长叶野从北京回来,冉寒春汇集了法制处处长、财务处长、审计处长等人为儿子面临的突变商讨了对策,对冉晟说:“小晟啊,我找人商量了,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要么是报案,要么是设法跟踪资金去向。我考虑过了,司法程序过程漫长,预期并不乐观,我希望你首先要去追讨资金,追讨不成再报案。”儿子在电话里像只瘟鸡,哦哦之后,便再无他言。

“小田,冉叔叔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冉寒春按捺不住又召唤了田翘雅,“小晟濒临破产,有时间请你安慰安慰小晟。这个时候,小晟最需要的是你的支持。”

“当真没出冉局您的预料?”听完冉寒春的话,田翘雅瞠目结舌。

“小晟缺乏经验,我又关心得少,才会有今天的结局。哎……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哦。”冉寒春面带愧色地说道。

“错不在于冉局您,也不在于小晟幼稚,而在于海娜太阴险了。冉局您别自责了啊!”

田翘雅安慰了冉寒春,心潮起伏地回到办公室,又义愤填膺地去找了爸爸。田望鹿当即是金刚怒目,当面核实后,对冉寒春说:“冉局,你别急啊,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冉晟失去千万,但能汲取教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啊?老田。”冉寒春苦笑着回答。

“一千多万,我们几辈子也挣不来的,损失太惨重了!”田望鹿猛吸着香烟,粗声粗气地说。

“家有黄金万两,不如一技在身。我相信小晟还有能力挣回来的。省吃餐餐有,省穿日日新。你我也不必为身外之物所累哦。”冉寒春故作轻松地道。

“冉局,你说得轻巧,我听得沉重。”

“老田,你有办法吗?”

“我……我是干着急啊!冉局,我回去想想看有什么法子。”田望鹿回到办公室就找范天,“你等我,我马上找你!”

坐在老板桌后面的范天推了又推眼镜,眼睛骨碌骨碌地盯着田望鹿没说话。

田望鹿纳闷了,问:“你是怎么啦?”

“以前你想置冉寒春于死地而后快,如今却主动为他排忧解难,就因为令千金和他家公子在恋爱?人真的很奇怪哦。”范天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还不够吗?”田望鹿心急火燎地说,“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关系到我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呢。你不愿意出手?”

“哪里,田局的事迫在眉睫,我岂能袖手旁观呢。”范天笑着说道,低下头托着额头念念有词,“红牛和白马打官司暂时脱不开身,我要找一位合适的,找谁呢?”

“听说,白马监狱输了这场官司?”田望鹿问道。

“哈哈,二审一结束,我就等着法院划白马监狱的账了。”范天扬起脸得意地说道。

“白马……任红牛……他和我的侄女在恋爱呢。”田望鹿是一手抱腰一手摸着下巴,嘀咕着。

“我知道。嗯,我尽量地抽出任红牛,让他来给您操办。”范天沉吟了一下,说道。

“啊,范总你让任红牛做这事?”田望鹿吃惊地问。

“啊,田局不相信红牛?”范天问。

“不,不是……好吧,我等着他来找我。”田望鹿说道。

“田局,让您久等了。”任红牛衔范天之命来到一家茶馆向田望鹿报到。

“红牛,你来了啊,坐。”田望鹿说道。

“您有什么吩咐吗?”任红牛喝了一口茶,问道。

田望鹿心情复杂地望着小香的男友,沉吟了一下,说:“我们家的小香非常喜欢你。”

田望鹿曾经比较过任红牛和小香。虽说两位都是没多少文化的年轻人,但以任红牛的不凡的经历,想找红粉,他可以在满世界轻浮的漂亮女人群里物色一位,找女大学生也是探囊取物,可他偏偏看上了只有初中文化的小香。替小香相面的余桂花回家就对他大呼感情的事就是说不清。他认定能降伏任红牛的人除了老板范天,就是小香了。

任红牛立刻腼腆了,说:“请田局放心,我不会辜负小香的。”

田望鹿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意图非常明显:无论用什么手段,追回未来女婿的损失。

“小香最崇拜的是田姐了,您放心,这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任红牛说道。

“只要能追回资金,我替我女婿做个主,买一套商品房做你和小香结婚的礼物。你看可以吗?”田望鹿说道。能追回一千多万,用其中五十万买一套房子做回报,值!同时也可以堵住小香的口。有朝一日小香发泄不满,抖出他们的奸情,任红牛真的有可能像头疯牛用角刺脚踩他田望鹿的。

“田局,您见外了。”任红牛说道,“我要见您女婿。”

田望鹿回头给冉晟打了一个电话。未来岳丈援手,冉晟是喜出望外,说道:“只要能追回资金,给对方百分之十的报酬也不嫌多。”

“百分之十太多了,我有恩于任红牛,我和他老板又是老朋友了,给五十万已经不错了。”田望鹿说,“不能按照正常程序走,也不能斯文地追讨,必须走地下法庭。”

“地下法庭?田伯伯,那是什么机构?”冉晟问道。

“那是地下秩序,以后你就知道了。由任红牛给你操作和执行,你配合他。”田望鹿说道。

冉晟发憷了,说:“田伯伯,这,这不好吧。”

“这和你做人没关系,事后,你还是你。”

“让老爸知道了还不骂扁我啊?”

“别告诉你爸爸,也别告诉翘雅。有责任我替你兜着!”

“好吧,我见任红牛。”冉晟说道。

第二天上午,任红牛带着范天安排的会计以及活宝同案来到冉氏公司,说:“冉总,秘书的信息。”

“别出人命啊!”冉晟怯怯地说。

“你想得严重了,冉总。我只要她的资料,不要她的命。”任红牛挂着笑脸说道。

“任先生,需要多少经费?”冉晟问。

“以后再说啊!”任红牛回答。

“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能找到。”

翻着冉晟递来的资料,拿着海娜的妖冶照片,同案色迷迷地嘀咕:“乖乖,这女人是我见到的最漂亮最性感的。”

“大街上性感女人多着呢,你是不是走不了路了?”任红牛又对傻愣在一旁的冉晟说,“对不起啊,我这兄弟就这德行。哦,对了,还有财务总监的资料,也全给我。她也不是好鸟。”

冉晟的肠子都悔青了。如果不是信赖海娜,不是和海娜上过床,他怎么会将公司的大权交给她?母亲不知道其中渊源,说他太轻易信人了。父亲略知一二,但没责备他,只说:“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晚上翘雅电约冉晟。这些天,翘雅很懂事地主动陪着冉晟,体贴地尽了一个女人的温情。在车里,夜幕下的公园,林荫下的长椅上,旷野下的枯叶上,他背负的高压通过片刻的欢愉得到了释放。田翘雅呻吟的时候常常仰望着冉晟痛苦的滴着豆大汗珠的脸,一丝悲凉总是从内心深处悠悠升起。这悲凉来自冉晟还是自己,她也说不清。

坐上小车,冉晟问:“到再别康桥酒吧?”翘雅说找一家自助餐厅吧。冉晟说你别以为我真的破产了啊。翘雅笑答:“我不想喝酒。”

在重庆老妈自助火锅店大厅的一个角落喝着饮料热腾腾地正吃着,田翘雅突然说:“小晟,我看到一个人。”

“小香的男朋友。”田翘雅锁起了眉头,说,“他带的是什么人啊?”

“哪儿啊?哦,我看到了。”冉晟顺着翘雅的目光找到了置于两个妖艳女子之间的任红牛等人,回头说道,“我见过他。他和你家有关系?”

“小香是我老家的一个亲戚,在我家做保姆,我妈妈见过他。”

“你没见过他,怎么知道就是他呢?”

“小香给我看过他照片,没错。”田翘雅问,“你见过他?”

“田伯伯介绍的,上午我们刚见过面。”

“啊,他给我帮忙的。”

“他能帮什么忙?追杀海娜啊?”

“翘雅,嘿嘿,没你想的那么恐怖。你家的小香找的是他啊?”

“是啊,小香说他是做生意的,现在看他带的人才知道他不是做正当生意的。我爸怎么会和他扯到一起的呢?”

“田伯伯的事你别问了,你也别和我爸多说啊。”

“冉局长是个大忙人,见他不容易的,他找我,我才有机会。”

在陪伴冉晟的那些时光里,田翘雅总有个莫名奇妙的感觉,就在今晚兜风的时候,她找到了答案。

然而,冉晟沉浸在阿杜的《撕夜》里,似乎忘却了田翘雅的存在,一曲毕,回头问道:“翘雅,我们坐过山车去?”

田翘雅嗯了一声,却注视着前方不远处一对男女。

汽车缓缓驶过之处清晰可见翟中华在茶社门外正和一女子在诉说着。翟中华神情哀戚,而那女子却是满眼的冷漠。

“我又见到一个熟人了。”

“翟中华。”田翘雅坦然地说,“刚才那个女人一定是他的老婆。他现在是身心疲惫。”

“听我爸说他是全国监狱理论研究领域的顶尖人物,功成名就,有什么烦恼呢?”

“他的老婆可能背叛了婚姻。”

“哦,是这样啊!”冉晟回望了一下街面,说道,“背叛现象已经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领域。在各种巨大的**面前,能稳住心智的是神,不是人。”

“哦!这是你的认识?”

“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我发觉我是多么的幼稚。”冉晟目不转睛地开车,说道,“当初,老爸严令再三,不准我插手监狱,可我还是违背了他的意志,这就是背叛。我对海娜不薄,给她大权,给她高薪,给她车,结果呢,她仍是背叛了我,现在连原则都有可能背叛。婚姻,还有道德层面的情感,在**之下脆弱得一拍即碎。”

“做个简单的女人挺好的。我不希望你有男人的烦恼。”车到公园前,冉晟又突然打了方向盘,说,“到江边去。”

顶着凛冽的江风,和着汹涌的涛声,他们在车边地面上疯狂。消夜后,送田翘雅回了家,冉晟直接赶回父母家。

以往很少回家,公司发生变故后的这些日子里,冉晟几乎每天都回家面见父母。他渴望母亲的关爱,急需父亲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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