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为留英雄起争执
逃犯归案,许浩平安,扬平芝着实高兴,高兴之余,心情陡然沉重:兑现诺言是时候了。当初,他与方思曾相互约定为许浩争取名分,如今,方思已调离,他孤家寡人的说服党委无异于上青天。方思是麒麟监狱前任党委书记,人虽走了,在麒麟监狱仍有广泛影响力,他若开尊口,厉岩总得给个三分薄面。
方思激动地拍案而起,为许浩喝彩,说没有忘记承诺,和麒麟监狱党委书记沟通,之后,将亲自到监管局走一趟,恳求局长再给许浩一次机会。
“如果他们都不赞同,咋办?”扬平芝忐忑地问道。
“那就捧着乌纱帽逼宫。”方思斩钉截铁地回答。
“还有我,尽管在监管局没有我说话的份。”扬平芝热血沸腾。
“要讲究策略。”方思说道,“我们最终目的是让许浩回来。”
扬平芝深陷沙发,为如何向厉岩监狱长求情而苦思,突然想起还有一座大山横亘面前。陶宁水在副书记位置已有十年,风云变化,稳坐钓鱼台。当年,监管局打算为他退休划上圆满句号,调他去另一家监狱任一把手,可他不愿意,说在麒麟工作四十载,舍不得离开。每一任党委书记都很敬重他,有的时候,他不点头,一把手的设想难以实现。他又是监管局《规定》的坚决支持者。当初,由于他态度强硬,方思挽留许浩的努力没有任何成效,反而被调离。事隔两年有余,他会不会改变初衷同意接纳许浩呢?
扬平芝跨进监狱长办公室,厉岩正与人通话,他便回头,厉岩放下电话叫住扬平芝:“老扬,留步。”
扬平芝笑了笑,还在酝酿开场白。
厉岩笑道:“什么事你说嘛。”
“你不是汇报过了吗?”
“是许浩抓获的,那个被辞退的许浩。”说到逃犯,扬平芝的思路便顺畅了。
“这,我也知道。”厉岩回道。
“这,我还没汇报。”扬平芝疑惑地说道。
“你说说,找我什么事?”厉岩说道,“你坐下说话。”
“两名犯人脱逃,许浩被辞,他却不计个人得失抛开家庭出生入死为监狱捕回逃犯。对于他的付出和贡献,监狱是不是也应该给予一定奖励?”
“经济上重奖,同时向省见义勇为基金会申报‘见义勇为积极分子’。”
“哦?老扬说说你的想法。”
“许浩在职期间兢兢业业,不能因为跑了犯人我们就抹杀他的成绩。他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其无私奉献和大无畏牺牲精神弥足珍贵,只身追逃成功捕获罪犯功勋卓著。失去许浩,是监狱的损失,是对监狱在职民警的伤害。”
“绕来绕去为这?”厉岩又笑了,“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为何事而来。”
“哦。”扬平芝笑道,“厉书记赛诸葛。”
“不要给我戴高帽,我没有先知先觉能力。”厉岩说道,“方思来电话,就刚才,他希望我们党委能给许浩一次机会。”
扬平芝没有接话,屏住呼吸静听监狱长下文。
“方思和你是一个心情,同情许浩的处境,被许浩义薄云天的侠骨壮举所感动,不忍心让他永远离开监狱。我感同身受。”厉岩动情地说,停顿了一下,神色凝重地话锋一转,“然而,制度不是由感情所能支配的。我们做出辞退许浩的决定,既成事实,覆水难收。虽然可以重新吸纳为由,特事特办,监管局会按照我们意志行事?事情远没有我们想的简单,我的老扬同志。”
“许浩成功地捕获逃犯的事实和勇于奉献和牺牲精神足以成为吸收理由。”扬平芝按捺不住了。
“不错,我承认,理由非常充足。但你想过没有?辞退决定是由我们做出的,重新吸收也是我们,别人看来,行政决定反复无常如同儿戏,外界压力可想而知。这点,监管局不会不考虑。”厉岩平静地说道。
“这怎么能说是儿戏?同情许浩是事实,许浩英雄行为也是事实。不用你我宣传,许浩事迹不用几天会传遍全省监狱系统,甚至全国。人们传诵许浩英雄壮举同时自然同情他的处境。将他拒千里才会承受巨大舆论压力。”扬平芝亢奋起来。
厉岩看着面色潮红的扬平芝,心说常言“一朝君子一朝臣”,一点没错。钱亮敢做敢为说真话的个性凸显;郝一山虽表面唯唯诺诺,却绵里藏针,骨子里与扬平芝、钱亮一样。缺乏智慧,则难驾驭麒麟人。扬平芝思路与方思如出一辙。方思在电话里以商量口吻阐述观点,是能说服他这个党委书记。可作为来到任数月的一把手对其他党委成员缺乏了解,一个陶宁水就够人揣摩的了。还有,做通党委班子思想工作,还要面对监管局,想想都缺乏自信。
厉岩缄默,扬平芝适时退出,去探陶宁水口风。说服陶宁水,便成功一半。扑了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敲和陶宁水对话台词。对讲机呼叫,他没听见,电台接着呼他,他才走出沉思。在犯人严管审批单上签字打发基层同志,他指示电台暂停帮助基层呼叫他。电台女警犹豫后接受副监狱长违反常规的指令。稍后,有人呼叫他,他没理睬,那人便请求电台代为呼叫,遭到谢绝。监狱长听到电台连续声音,便来电询问。此时,扬平芝才意识到心绪不宁影响了工作,便耐心等待党委会。
当晚,监狱长组织召开党委会。
由于是临时通知,监狱党委其他成员不知中心议题,见面相互询问。扬平芝这才见到白天没有露面的陶宁水。人员陆续到齐,一向准时出席的党委书记厉岩却不见踪影,政治处副主任谭子宁便敦请党委书记。
谭子宁轻轻敲门两次得以进门,厉岩一脸倦色,谭子宁以为党委书记欠安,厉岩不置可否,问谭子宁:“人都来了?”谭子宁回答是。
“我这就到。”厉岩问谭子宁,“许浩事情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什么?”谭子宁一头雾水。
“没什么。”厉岩意识到问错对象了,便随着谭子宁进了会议室。
党委书记厉岩端坐正中,扫了扫在场所有人,清了清嗓音,缓慢地说道:“今天,请大家来只有一个议题,有关许浩。”
你看我我看你的,大家便将目光投向党委书记。惟独扬平芝例外,低眉思忖。当时厉岩没有表态,还以为许浩这件事黄了。不管事态朝哪个方向发展,今晚能摆上党委会桌面,便是良好开端。
“逃犯被缉捕归案,相信大家都听到了,在座的有几人知道,逃犯归案并非出自监狱的努力,不是当地警方战果,而是归功于……”厉岩语速舒缓,逐字逐句,试图让大家听得一字不漏的,“曾经是我们队伍中优秀一员,因过失被辞退的——许浩个人无数日日夜夜的艰辛付出。先前那个逃犯归案也是他个人努力的结果。出于保护许浩人身安全,便于跟踪另一个罪犯目的,当时的方思监狱长与扬平芝副监狱长隐瞒了缉捕罪犯真相,以至于全麒麟人误以为捕获那名罪犯是广州警方的功劳,其实,真正幕后英雄是我们的许浩同志。”
会场一阵躁动。许浩失踪有许多传说,却没有一个隐身追逃版本。车羽归案,在监狱提审与关押期间,从他口中传出许浩负面消息,有相信之,有不信之,也有将信将疑的。一开始就赞成清退许浩的某些党委成员便又找到理由,理直气壮地私议:“许浩道德败坏,助纣为虐,党委清除败类,提高队伍纯洁性义不容辞。”方思便在党委会上不点名地批评说话不负责任的现象。他们愤慨:“逃犯言之凿凿的,没说他人偏说许浩?偏袒许浩居心何在?”真相一朝大白于天下,众人皆肃然钦佩。
方思为挽留许浩是煞费苦心的,将事情来龙去脉全抖给了麒麟监狱党委书记。扬平芝挺直腰板,注视其他党委成员,听言观行。当初坚决支持监管局辞退规定的陶宁水也是频频颔首。嗯,事态发展不错。
“今天,我之所以请诸位来,是想商讨对许浩的处理。”浏览喧哗会场,厉岩继续发言,众人噤声,他说,“表态前,我请大家慎重考虑。会议主要议题是处置许浩,是攸关一个人政治生命和麒麟监狱声誉的严肃议题。”
除扬平芝,他人皆不知党委书记想说什么,面面相觑,等着揭晓。陶宁水按捺不住率先开口:“书记同志,你究竟想让我们为什么事表什么态?我们听得一头雾水啊。”
“好,我就开门见山。”厉岩清清喉咙,“当年,许浩因为触犯监管局规定被辞退,今天,许浩为麒麟监狱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
“给予经济奖励是应该的。我们对协助监狱抓获逃犯的百姓还兑现奖励呢,是不是?”陶宁水抢答,并左右看着同事,却没有响应。
“我发表一下个人意见,不妥之处,敬请指正。”厉岩又不便挑明,扬平芝认为自己应当出面引路了,便打破短暂沉寂:“不错,许浩因为触犯条例被开了,不管当初辞退他是否合情合理。我想请大家注意的是,他没有因为被踢出警察队伍而对逃犯袖手旁观,而是抛开家庭,历经千辛万苦,历时两年之久,自费千里追逃,将逃犯全部缉捕归案。其浩然正气,默默奉献勇于献身精神足以震撼大家,值得我们所有警察学习。他已经受到一次伤害,如果,在他凯旋归来的那一天,我们还是无动于衷,没有伸开双臂拥抱,那么,麒麟监狱无异于又在他胸口插上一刀。我个人认为,大力表彰许浩英雄事迹同时,是不是还给他一个名分——一个警察名分。”
大家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扬平芝的意见。
“我反对扬平芝同志的观点。”陶宁水是嗤之以鼻态度非常坚决,“如果逃犯归案确实是许浩个人努力的结果,对他实行物质奖励,为他申报见义勇为积极分子,我不反对,双手赞成。但是,如果将他重新纳入警察队伍,我反对。理由如下,与在座商榷。第一点,带班玩忽职守导致罪犯脱逃,许浩被清出警察队伍是咎由自取,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已是宽大为怀了。尽管他凭一己之力将罪犯全部捕获,功不可没,但功不抵过。话说回头,有功不能说明有素质,被辞退就证明缺乏警察素质。第二点,我们是政法单位。警察是一个有着极其严肃纪律的队伍,不是社会团体和企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它有它的严肃性和规范性,一切都得按照程序来办。许浩既已辞退,又如何将他再次拉进来?昨天,监狱将他辞退,今天,监狱又吸收他,岂不被天下人耻笑?监管局又怎么看待麒麟监狱党委?第三点,虽然没有经过考证,但,无风不起浪,而且是传自和许浩朝夕相处的罪犯之口。许浩在外期间是男盗女娼的,素质极差,给我们麒麟监狱造成极坏影响。他不是我们的人,我们还是蒙受奇耻大辱。如果让他重新穿上警服,警察队伍颜面无光,麒麟监狱声誉扫地。”
陶宁水的发言犹如一枚重磅炮弹开花。
厉岩仍是端坐,没有表态。
陶宁水是麒麟监狱几届党委元老,没有人敢明火执仗持反对意见,赞同扬平芝观点的同仁暂时放弃表态。
扬平芝原指望事先做陶宁水工作,没有机会,便希冀如实陈述发自肺腑来打动陶宁水和其他成员,没想到,被陶宁水不留情面地炮轰。他咬牙切齿地心想,背水一战,豁出去了。
没等扬平芝开口还击,在一旁做笔录的谭子宁突然附和:“我赞同陶政委的观点,陶政委说的……”
局外人插嘴插舌,扬平芝怒火在熊熊燃烧,高声呵斥:“你住口!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谭子宁赶紧闭口,低头做笔录状。
扬平芝从没有发过火,大家为之一愣。
厉岩看着情绪激动的扬平芝,批评谭子宁:“小谭,做你的记录,不要忘记自己身份。”
谭子宁诚惶诚恐地回道:“对不起!”
“陶政委的观点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容我阐述。”扬平芝耐住性子陈述,“第一,陶政委说许浩不具备警察素质的理由是依据他触犯监管局辞退规定,这种说法我不敢苟同。辞退条例只是明确了导致罪犯脱逃的当事人一律辞退,并没有说具备警察素质可以不辞退,辞退的就不具备警察素质。再者,许浩只身擒获两名逃犯足以证明他不仅具备警察基本条件,而且具备我们在职警察不具有的勇于奉献和敢于牺牲精神。如果这件事发生其他人身上,不可能有今天的结果,包括我们在场所有人。我不讳言地说,许浩的义举我做不到。第二,陶政委说得非常到位,警察是一个有着严肃纪律的队伍,进来出去有着严格程序。昨天,许浩违反条例,请他出去,今天,依据他的英雄事迹按照程序完全可以重新吸纳。共产党人实事求是,允许我们的同志犯错误,也允许同志改正错误,许浩以实际行动改正错误,为监狱做出巨大贡献。党委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我党对罪犯还实行‘惩罚与改造相结合’的原则,更何况我们的同志?如果我们将杰出人物许浩拒之门外,令人齿寒,被天下人耻笑。不仅如此,我们的良知将遭到谴责。至于监管局,只要我们讲事实,摆道理,局里只有慎重考虑的份,没有批评麒麟监狱的道理。第三,大家都懂得法律常识,法庭给人定罪是基于确凿证据,不会将道听途说作为证据。评价一个人也是如此。许浩的男盗女娼只是一家之言,谁也没有亲眼所见,由此强加给许浩有失公允。退后一步,传说属实,那也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而为之。如果在当时环境保持所谓的清白,不仅不能达到目的,极有可能命丧虎口。另外,我补充一点,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广州警方成功破获一起跨境犯罪集团得益于许浩的犯罪证据的搜集,警方为此请他领赏。破获集团犯罪,缉拿车羽乃得益于朝夕相处融为一体的卧底方式。因此说,给许浩扣上男盗女娼的帽子是不负责任的。”
陶宁水红一阵白一阵,回头看往他处。厉岩认真地做着笔记,望着其他成员。
“最后我再说一句。”扬平芝恳切说道,“我代表许浩,代表方思,代表所有关心许浩的人们恳请诸位,讲原则,也要讲良知。谢谢!”
被副手一一驳斥,却直击人心,陶宁水有些狼狈,沉默间想起望金小河。在座的,金小河与他走得最近,每次出差回来,总忘不了到政委办公室去一趟。他非常欣赏尊重前辈的金小河。金小河说要提拔舒伟顶替钱亮,他略加思量便答应。参会的金小河心思重重,一言不发,没有理会被驳斥的政委,没有声援。嗯!他可能还没走出双规阴影。
其他成员顺势发表看法,个个措词委婉,不比扬平芝的激烈。
厉岩在进会场前一直在考虑方思和扬平芝的请求,不愿得罪二位,也不想被监管局批评,便寄希望于党委会,寻找满意答案。扬平芝据理力争符合情理,陶宁水的反对也在预料中,局面呈一边倒却出乎意料。诸公都已发言,该自己表态了。厉岩习惯地清嗓子,偶然发现一旁做笔录的谭子宁欲言又止目光怯怯,便低声问。
“我不是党委成员不敢表态,我只对公务员任用条例解释一下。公务员辞退条例中明确了被辞退的重新录用年限必须是在五年以上。”得到党委书记许可,谭子宁做了解释,言毕,低眉垂目望着记录。
谭子宁不啻于朝人群扔了一发重磅炮弹,党委成员有点蒙,彼此用眼睛说着话:我们白开了一次党委会。
扬平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小谭,你没记错?”得到肯定答复,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那里,两眼无神,一时无语。
厉岩惭愧地说:“我学习不够,事先没了解相关人事常识。是我的错。处理许浩的提案就此结束。”
“厉书记,我还有话要说。”扬平芝醒悟,不死心地再次发言,“党委会议案不是停留于能否通过正常程序解决许浩历史问题,而是需不需要为许浩争取机会。关于这点,在座的形成共识,支持吸收许浩。公务员条例不允许在五年内吸收许浩,那么能否用特例的方式向监管局提起申请?在社会其他政府机关有过破格录用的先例……”
即将结束的会议又继续,胶着,耗时三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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