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老鼠?”崔海燕被提醒。老鼠做贼出身,三只手工夫了得,转瞬间就能让物品来个乾坤大挪移。
吃晚饭铃声响了,犯人潮水般涌向盥洗间。
“先吃晚饭。”将秀才支走,崔海燕草草擦一下身子,收拾东西回号子,下楼接了为篮球队成员准备的伙食,像瘪三一样畏缩在一角吃饭发呆,与犯人指指戳戳的议论形成鲜明对照。
禽兽老远嗅到崔海燕伙食的诱人香味,垂涎上前。
“来,分你一半。”禽兽乞怜了一分钟,崔海燕才有所察觉,慷慨地将菜划拉一半给了禽兽。
老鼠走近孤零零的崔海燕,崔海燕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老鼠故意晃了晃,崔海燕突然说话:“别挡我视线,老鼠。”
“你没发傻啊?在看什么?”老鼠顺着崔海燕的目光找去,原来崔海燕死盯对象是猴子。
“你怀疑是猴子揭发的?”监房都知道崔海燕的遭遇,老鼠也不例外。
“不是怀疑,就是他!”
“当时他就从我身边去了政府办公室,没容我反应,警官就叫我了。不是他是谁?”
“这不算是确凿证据。”老鼠似信非信。
“我是警察出身,我相信我的判断力。”
“那你如何处置猴子?”犯人胆敢揭发崔海燕,下场是什么,老鼠似乎能预料到。
然而,崔海燕的回答出乎老鼠意料,“没考虑!”
“我在想,猴子冒天下之大不韪,意欲何为?因为被严管而迁怒于我,还是立功心急昏了头?”
“你想那么复杂有必要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简单得很!”老鼠的眼睛虽小,凶光却是逼人的。
“你把我东西藏哪了?”崔海燕最关心的是手机下落。这宝贝疙瘩多灾多难。不知道此次它还能否化险为夷?
“什么东西?我没拿啊!”老鼠被问得小眼睛滴溜溜转。
“你没到我房间在我枕头里拿东西?”
“你枕头里果真藏有违禁品?什么东西?”
崔海燕忽然掉进无底冰窟,不着底,冰凉冰凉的。他咽了几口,将饭菜倒进泔水桶。老鼠心疼地说你不吃给我吃啊。崔海燕哦一声心不在焉地说你自己捞吧。老鼠说你什么人呐,叫我吃泔水桶里食物。崔海燕无动于衷,洗碗后,被守在饭厅门口的民警乙叫住,说指导员有请。
指导员搜查无果,不会就此罢休,总要对当事人做点交代的。崔海燕已将此考虑进去。他委托同号房一名犯人将他碗筷带到号子里,然后向指导员报到。
指导员请崔海燕坐到正式谈话才用的犯人小凳子上,然后问崔海燕枕头里究竟藏了什么,希望本着勇于承认错误的原则,实事求是地交代。崔海燕心里想,枕头里藏了什么,你指导员不是听了汇报吗?手机,只是没找到而已。想用小儿科把戏诱骗我说出?估计指导员你也没指望我会如实交代吧。他委屈地说枕头里藏了什么指导员您亲眼看到了,不用我再汇报了。指导员说有人汇报你枕头里有严重违禁品。崔海燕说什么违禁品。指导员说你不清楚吗?崔海燕说只有一包香烟,其他没有,究竟是谁别有用心设计陷害我,我不想知道,只想洗刷污点,请指导员主持公道,还我一个清白。崔海燕说话滴水不漏,又缺乏有力物证,指导员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道理灌输一通,想重树崔海燕往日的改造信心。崔海燕没有像往常那样信誓旦旦保证,而是带着情绪离开值班室。
崔海燕以进为退策略很快奏效。
崔海燕还没上楼,内勤跟上,找他聊天。聊家常是假,抚慰委屈的崔海燕是真。崔海燕觉得演戏该有个度,在阴云密布之后,阳光爬上额头。内勤放心而去。崔海燕望着只有他一人的号子,调整思路。
不要以为警官找你谈话只是抚平你受伤的心灵,那是在给你温暖同时,给你注射一针麻醉剂。虽然一无所获,但举报者的凿凿言辞不会在政府脑海里轻易淡忘。他们会调动可以利用的侦查手段,静观事态发展,随时出击。毕竟,在不允许民警带手机进监房的情况下,犯人私藏手机可是爆炸性事件,政府怎能罢休?
内勤一走,被哄出去的犯人陆续涌进,纷纷问安。崔海燕发现问候者的眼神多种多样:麻木、同情、新奇、怀疑、幸灾乐祸等等。
鲍工擦着眼镜,头也没抬问身边的崔海燕:“崔海燕,你究竟瞒我多少?”
声音淡淡的,看似不经意的聊天,崔海燕却认为政府的搜查已经招致鲍工的猜忌了。无论是在车间还是在监房,鲍工拥有绝对权威。政府的搜查行动已经给崔海燕贴上了“搞名堂”的标签,崔海燕在他鲍工眼皮底下搞大了名堂,而他鲍工事先一无所知,他鲍工颜面何存?为了消除鲍工心中阴影,崔海燕卑微地解释。
“无风不起浪!”鲍工把眼镜戴上,打量崔海燕,“难道是有人栽赃陷害你崔海燕?”
“虽然,我不知道招惹了谁,但我坚信有人陷害我!”崔海燕直面鲍工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撒谎与否,一看眼睛就知。
“但愿是一场误会!”鲍工没找出崔海燕眼睛背后的疑点,放弃追问。
又到了集中收看新闻联播的时间,坐在队伍后头的崔海燕望着前头晃动的葫芦瓢,又进入他的思索空间。
转移手机的神秘人不是老鼠,那又是谁呢?
难道有人顺手牵羊占为己有,或者是事后要挟他崔海燕?在人心叵测的囚犯中,这种可能完全存在。如果是这样,对他崔海燕还构不成致命威胁。除了这种可能外,还有其他可能吗?见义勇为?那些称兄道弟的犯人都不是真正兄弟,谁愿意为你承担巨大风险?说到能相互帮衬的,也只有因为共同目标暂时结成同盟的老鼠、秀才,而他们都没接触到手机。除此,没有人真正与他走得近。等一等,漏了一个人,确切地说,还有一个人,他一直把感恩挂在口头上,也曾经接触过手机,他,就是大脚。
是大脚吗?崔海燕怦然心动。他伸长脖子寻找大脚。大脚个头高于一般犯人,且瘦弱,很容易在葫芦瓢中找出他。
大脚专心致志接受新闻教育。崔海燕看不到此时大脚的神态。
在队伍外巡视的大头走到崔海燕面前,俯身解释先前搜查时的态度,希望崔海燕理解。崔海燕回头望了现场督促的警官乙一眼,对大头说你多心了,换了谁,都要听政府的。大头说你崔总还是明白人,很上路子。崔海燕说这是我做人最起码准则,用不着夸奖。大头拿了一张凳子,紧邻崔海燕坐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借故搭讪。崔海燕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大头,脑子里想着的还是大脚是不是取走手机的神秘人。
新闻联播结束便是娱乐时间,收看电视的则留下,下棋打牌的到另一活动室。崔海燕拎着凳子随着人流往外走,视线一直没离开前头的大脚。
大脚应他人邀请要上牌桌,发现崔海燕的眼色,于是谢绝邀请,晃悠到崔海燕身边。
崔海燕选择一个角落坐下,大脚也无声地坐下。崔海燕望着周围吵吵闹闹的犯人和门口的内勤,低声问大脚:“下午,你到我房间去过吗?”在问之前,崔海燕心理有所准备,无论是不是大脚做了手脚,大脚都会矢口否认的,因为有先例。
“去过!”大脚坦然而答。
“你接触我床没有?”崔海燕有点吃惊。
“嗯!”大脚从容点头。
“那你动过我枕头?”崔海燕吃惊非小。
“是啊!”大脚淡定回答,初颜不改。
“你把我的……那个……转移了?”崔海燕的嘴巴开始合不上了。
“不是我,老哥你完蛋啦!”大脚面色如常,望着门口的内勤。
“果真是你?”崔海燕惊诧不已,“你移花接木的手法胜过老鼠十倍哦!”
“哼哼!”大脚腼腆,“没老哥说得神。”
“我暂且不问你其中过程,我只想问你现在那玩意的下落。”既然找到神秘人,崔海燕需要掌握的是手机的位置。
“在下水道里。”大脚恢复刚才的平静。
“你说什么?”崔海燕以为听错了。藏下水道里的手机将是报废品。
“我是说,我扔了它。”
“扔了?为什么?”崔海燕一时还不明白大脚为何将转移的手机扔进下水道。
“老哥你是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你难道还不明白其中玄机?”大脚将凳子挪了一段距离,伸长脖子观望牌局,不再搭理崔海燕。
崔海燕明白大脚撇下他的原因:他崔海燕尚是焦点人物,与他坐一起久了,容易招来麻烦。他效仿大脚,找一个空档观战。
大脚扔掉手机,可能吗?
崔海燕人是穿插在两名犯人脑袋中间,脑子里却在转悠。既然大脚竹筒倒豆子,主动说出全部,干吗要为手机的最后结局编造谎言?大脚真的将手机报废了?
报废手机的目的只有一个,在空间局促的监房,在政府高度关注手机的态势下,再留下手机,那么,这只手机像TNT炸药,一旦起爆,炸飞的不只是他崔海燕,还会累及他人,包括政府警官。
如此审时度势,大脚眼界高于我崔海燕。
赞叹大脚睿智之时,崔海燕怜惜随机丢弃的手机卡来:手机目标大,危险,而手机卡薄如纸片,小如指甲,随便藏,都很安全。大脚留下卡该多好,免得事后添置手机再补卡。
像木偶伸着鸭脖子,看似观望别人酣战,究竟有没有用心,只有崔海燕自己清楚,他乏味,站起身伸伸懒腰。
就在他扭动腰肢时,在另一处下象棋的猴子进入崔海燕的视线。崔海燕叼上一支香烟,东看西瞧接近猴子。
猴子察觉崔海燕站在背后,他回头不自然地冲着崔海燕笑一笑。
崔海燕报以平静的微笑。
轮到猴子走棋,可是不听使唤,迟迟落不下手里的车。对手野狗催促,猴子随便落下,野狗敏捷地吃了猴子的车,没忘记数落猴子一句:“臭棋娄子!”猴子要悔棋,野狗一瞪眼睛:“日你妈的B,落子无悔!”
“我放错了啊!”猴子想夺回被吃掉的车。
“我操你妈的B!”野狗凶巴巴地将车死死摁住。
“猴子,你心不在焉的,下不好棋啊!”站在背后的崔海燕点拨猴子。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大势已去,猴子很快输掉这一局棋。他埋怨崔海燕:“都是你崔总影响了我。”
“影响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心魔作怪!”崔海燕抱臂回答。
猴子不想再下,回望崔海燕,可崔海燕已经转到他处。野狗余兴未尽,缠着猴子继续。猴子接着再战。
崔海燕边走边在想,政府线人或耳目或者说探头什么的,在搜查他崔海燕没有结果下,应该授命关注他了。他应该谨慎了,由此,大脚处理手机的决断是英明的。而这一切麻烦来自告密者猴子,应该让他得到报应!他回头狠狠地盯了猴子一眼。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