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掉马

楚襄灵肘间一麻，当即半条胳膊不能动了。

出现在面前之人正是她恨得牙痒痒的玉娘,玉娘眼睛滴溜溜一转，冲她风情万种地笑了一下，那一笑，眼睛里竟然还带着点长辈的疼爱之情。

楚襄灵蓦地睁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想：“她这是不疯了？能认人了？”

紧接着就见玉娘伸手一撕，竟把那不知由什么制成比金丝软甲还坚韧无比的罗网徒手撕烂。

九爷身后的亲卫如临大敌，纷纷架起袖中弩，对准玉娘。

楚襄灵脸色倏地变了，“小心”二字尚未出口，玉娘一挥衣袖，回头拍出一掌，道道利箭在她掌下化为齑粉，内力的余波竟把他们袖中弩都震碎，眨眼间，那几个狐族亲卫皆成了独臂大侠,惨叫声一片。

与此同时她袖间一抖，雨点似的毒针天雨散花一般奔那八风不动的九爷而去。

至此，楚襄灵方才知道，其实玉娘之前与她打斗之时是手下留了情的，否则她就不是经脉皆断,而是当即暴毙。

玉娘料理完小喽啰，回身掐了一把楚襄灵水灵灵的小脸蛋，尖酸刻薄地调笑道：“这么漂亮一张小脸蛋，死了可是暴殄天物。”

她才没想着自戕，那是做戏蒙九爷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半条胳膊险些废了。

她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胳膊肘，脱口问道：“玉娘你……不疯了？”

玉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替她把鬓角乱发拢了拢，笑道：“小东西，你得称呼我一声姨母，你母亲是于芊茵，对吗？”

也不知道她老人家何时清醒过来的。

九爷隔着一段距离盯着玉娘，幽幽开口道：“曾经名动江湖的飘香剑雨客，久仰久仰，没想到你还活着。”

玉娘指尖绕着发丝，看向九爷，语气不是很客气：“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活着，——怎么？你要抓她？”

九爷脸上并无愠色，只说道：“你我同为狐族，孰亲孰远，想必你自有定论。”

他枯瘦的手抬起，伸手一指楚襄灵：“她姓楚，她可是楚江槐的女儿，你要护着她吗？”

楚襄灵心说，你这条狐狸还真狡猾，故意祸水东引！

她心下一急，生怕玉娘再次糊涂起来，拿她祭天，鬼知道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是怎么回事！

结果就听玉娘断声喝道：“呸！你算什么狗东西！还支使起老娘来了，狗拿什么耗子！老娘杀谁不杀谁还轮不到你插嘴！”

楚襄灵松一口气，还好，奶奶奶暂时还清醒着，没被带沟里去。

身为狐族最尊贵之人，被骂“狗东西”，九爷那张八风不动的面孔红一块白一块变了神色，阴恻恻道：

“那恕我不客气了，她，我要带走，拦我者，死！”

“那就要看你本事了。”玉娘说着反手一掌把楚襄灵拍飞，“你一边玩着先。”

被玉娘破阵之后，此时，唐宁他们也从洞中冲了出来，他们这边刚冲出去，峭壁轰然塌陷，山石滚落，彻底埋了那石洞。

唐宁一剑料理了一个人之后飞身掠至楚襄灵身侧伸手接住她。

玉娘随后又扔给楚襄灵一个物件，楚襄灵接过来一看，正是她的断水剑！

玉娘身形一掠去对付九爷了。

两大高手对决，石破天惊，一时间难分伯仲。

方才唐宁险些被楚襄灵那一掌吓得魂飞天外，垂下眸子深深看了楚襄灵一眼，想要说句什么狠话骂她一顿，可惜唐公子插科打浑在行，斗嘴在行，骂人不会。

憋了半晌，他吐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女侠，你可真是能耐了，往自个头上招呼。”

楚襄灵也不解释，反手一剑刺向他背后偷袭之人，唐宁乍乍呼呼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可只能以身相许了。”

楚襄灵：“为奴为婢也是可以的。”

唐宁被怼的一愣，失声笑了起来：“近墨者黑，有我的风采。”

唐宁的打斗距离以楚襄灵为中心画圆，生怕这小祖宗再次被抢去。

楚襄灵经脉尚未彻底重塑，无法大开大合地加入战局，只好“世外高人”一般“指点江山”，指点陆一霄出招。

陆一霄天生反骨，不知道怵为何物，越战越兴奋，越战状态越佳，经师父一点拨，一手绝情剑术进步神速。

可就算他们一行人再顽强，对方人多势众，且离境宫的人个个修为高强，很快便出现败势，情况不太乐观。

卢子云把身上所有的霹雳弹都扔了出去，“弹尽粮绝”之时，唐宁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飞快划拉出系统电子屏幕，购买机关暗器。

好在大家都在拼死打架，顾不上注意他。

什么梅花针，暗镖，飞刀，飞爪，袖中箭，毒粉，唐宁飞快买完打开乾坤袋，一一掏出来给大家分发，突然他手上动作一顿，看向楚襄灵。

楚襄灵正在给陆一霄指点招术，一转头瞥见唐宁意味不明地正在看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怎么？”

唐宁神色微动，没吱声。

楚襄灵还以为自己脸上脏了还是溅上什么血迹了，抬起衣袖擦了擦，借用他的话说道：“看什么？再看要钱的！”

唐宁听了嘴角一弯，笑了起来，随即扔给她一个物件：“这个最厉害的，给你防身用。”

楚襄灵被一道白光晃了眼，接在手里一瞧，顿时如遭雷劈。

瑶光扇怎么会在他手里？

瑶光扇当初送给了“好人师兄”，不是应该在“好人师兄”手里吗，“好人师兄”把瑶光扇送人了？按理来说，应该不可能，就算如此，可是唐宁不是说他没去过灵虚仙山吗？

蓦地楚襄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真相似乎就要破土而出。

同样的声音，相似的性子，相似的字迹……

不待楚襄灵从震惊中回过神，唐宁脚尖点地，心虚地掠出五步之外，去追那总偷袭楚襄灵的郢公子厮杀去了。

楚襄灵举起瑶光扇，对着郢川后心接连射出一串暗器，她与唐宁两人一明一暗打了一出配合，将那郢川钉在一颗树上。

唐宁飞身而起，刚要一剑结果了他，却见九爷虚晃一招摆脱玉娘，分出一掌把郢川吸了过去，他掌心抓着郢川脑袋，几乎是眨眼之间，郢川就被吸成一具白骨。

众人大骇，就连玉娘都吃了一惊，紧接着，九爷揪过他身边的属下，挨个“吸食”，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转瞬间化为枯骨。

楚襄灵眉头倏地一皱，九爷这一邪招与玉娘吸食灵力之法如出一辙，比玉娘的更加邪门!

她忽然明白为何九爷身负残疾却功法莫测，原来如此！

他不仅仅吸食别人身上的精气以延年益寿，他还吸食别人的修为！

玉娘突然眉头蹙起，冲楚襄灵他们大喊：“你们先行一步！这里交给我！”

说着，她从发间拔出一根簪子，扔给楚襄灵：“这是结界密钥，可破结界！”

楚襄灵猛地一震，忽然想到，这结界明显似仙门中人为镇压妖邪所布下的，所谓的“妖邪”除她之外并无旁人。

她既然有密钥，为何还要让自己困在这里？

而她竟然有密钥？布下结界之人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这时，忽然就见众人一阵惊呼，楚襄灵抬眼望去，就见吸食了众人修为之后，九爷突然变得十分可怖！

他枯瘦的身体如蛤蟆一般忽然涨大，似乎在他身上叠加了几个人一般，面目全非，紧接着就见他竟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一个都别想走！”他厉喝一声，伸手向楚襄灵抓过去！

玉娘飞身而至，截住他那一掌，扭头对楚襄灵说：“臭丫头，还不走！”

楚襄灵脱口而出：“你不走吗？要走一起走！”

“废话还真多！快走！你若死在我面前，你娘会记恨我一辈子。”

楚襄灵说：“我娘十四年前就不在了。”

玉娘周身一震，黑眼珠子似被风霜打了一般蒙了一层霜色：“你娘死了？”

“南宫尧死了，你娘也死了，我哥哥也死了，怎么都死了……山中无岁月，这是过了有多久……”

眼见玉娘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楚襄灵心道，坏了，她该不会又神智不了清了吧？

做为一小姑娘，她也顾不上妥不妥当，一边执扇对九爷打出一道暗器，一边硬着头皮对玉娘喊话道：

“楚江槐还活着，你想见他吗？想见就赶紧一道走！”

九爷退了几步躲过暗器，转头扑向一个离境宫弟子，将那离境宫弟子吸干。

玉娘眼珠一转回过神来，挥袖一扫，大风扫落叶一般，把楚襄灵他们几人扫出数十几丈之外。

她被情所困十几年，一朝清醒，竟觉十分可笑，逼死了爱自己的，与朋友恩断义绝，到头来，镜中花水中月，唯有浮生一梦。

她对楚襄灵微微一笑：“呸！待我收拾完这个妖孽，我就上清虞宗亲手宰了你爹！”

随着吸食周遭人，九爷已完全面目全非，已化成狐狸的凶猛模样，卢子云大骇，当即立断喊道：“快走！撤撤撤！”

“小姑姑——”小月情急之下喊道。

玉娘看她一眼，又一挥衣袖，将他们五人掀上半空，而后头也不回地向九爷掠去。

楚襄灵在半空中低头看去，只见玉娘在奔跑的时候，身形一幻，亦化作狐狸模样，与那九爷撕咬在一处。

唐宁御剑载着楚襄灵飞快向结界冲去。

卢子云觉得有些不靠谱，开口道：“这簪子竟是密钥？会不会玉娘依旧神智未清，说的糊涂之言？”

唐宁：“试试不就知道了。”

楚襄灵挥簪一刺，就见那道坚不可摧的结界竟然春风化雨般褪去，紧接着一道温柔浑厚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玉娘，切莫再伤人。”

“玉娘，切莫再伤人……”

那句话在山谷中回**着，玉娘突然眼眶一酸，对着半空微微一笑：“对不住了，做不到，我还得杀最后一个。”

山谷中的动静，大到千仞悬崖上都能依稀听到。

小月姑娘要冲下去，被楚襄灵一把拦住：“我去！”

“祖宗，那九爷是针对你而来，你去可就是羊肉入虎口。”唐宁说，“我与卢子云下去支援玉娘，你们就好好在这待着。”

他话音未落，就听山底一阵地动山摇，唐宁飞身而下，看到现场的一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所有人紧随其后飞身而下，一时都呆了。

玉娘不惜玉石俱焚引爆内丹杀了九爷，她腹间一片血肉模糊，筋骨皆断，唯有一张姣好的面容依旧明艳。

唐宁与卢子云齐齐上前为她输送灵力。

玉娘挥着她的断手，一张嘴呲出一口血牙：“免了，我活不成了。”

小月抽抽泣泣的声音响起。

玉娘摸了摸她的头发：“哭什么，别哭，我这一生杀人无数，死不足惜，今日能见你一面也算圆满了。”

她说着，目光看向楚襄灵：“……还有一位老友之子，嗯，圆满了。”

玉娘的眼神丝毫没有人之将死的悲伤，反而十分的坦**，她望着塌陷的山洞与阁楼沉默了一会，感慨道：

“当年，我因为情伤失了神智，走火入魔练了邪法到处杀人，是南宫尧大哥建了这么一个世外桃源之地，把我囚在此处，如今尘归尘土归土。”

卢子云师侄俩面面相觑，皆睁大了眼睛：“掌门？”

玉娘从腰际解下从唐宁手中抢过来的那柄刻有“南宫尧”三个字的剑，轻轻抚摸着：“我死后，就把我埋在这吧，与他的剑一起。”

“……是我对不住他，当年年轻气盛之时，行走江湖得罪了离境宫的人，在我失了神智到处杀人之时被离境宫的人报复投下无解之毒。”

“是他为了给我解毒把毒逼到了他自己身上……”

唐宁心道，果不其然，密室中那个南宫尧就是缥缈派掌门。

卢子云师侄俩脑子宕机了，哪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听不懂了，但他们听出来了，掌门似乎已经作古。

楚襄灵低着头，看到手中的簪子，伸手给玉娘插发髻上：“这簪子还你。”

她大约能猜出来，南宫掌门过世后，玉娘可以离开这“囚禁”之地，可她没有，是愧疚还是伤心不得而知，个中缘由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玉娘突然看着楚襄灵，神神叨叨一笑：“其实你那个渣爹不仅仅渣了我一个人，你娘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楚襄灵神色木然，她实在是被上一辈人们的恩恩怨怨绕得脑仁疼。

“你想知道缘由吗？”玉娘笑嘻嘻问道。

楚襄灵木着脸：“不想知道。”

玉娘：“我和你说啊，当年……咳咳……”

玉娘咳得惊天动地，周身抖得和秋日落叶，待她终于咳了一胸脯血消停下来，张开她的断爪张牙舞爪做了个吓唬人的表情，说：

“他当年的目的与九爷抓你如出一辙。”

楚襄灵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玉娘又吐出一口鲜血：“你娘幸运，被叶无辰救走……其实，我也是幸运的，只是，只身在福中不知福……”

玉娘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彻底没了气息。

小月姑娘嗷一嗓子惊天动地哭了起来。

唐宁他们依照玉娘遗言，把她埋在此处，给她刻碑之时，唐宁把南宫掌门的名字一同刻了上去。

他想，想必玉娘是愿意的吧。

当天夜晚，他们一行人就近入住一个小镇。

简单用饭之后，各回各屋歇息了，这两日出生入死精疲力尽，恨不能立马倒榻上睡死过去。

唐宁刚要回自己房间，被楚襄灵抬手拦下。

楚襄灵盯着他，从背后抽出瑶光扇煞有介事般扇了扇，一字一顿道：

“好、人、师、兄，你就没什么要与我解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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