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蓟原酒业有限责任公司的总经理刘东福觉得,这天底下还是有好心肠的领导的,至少代县长李明桥算一个,他一直瞧不上眼的女副县长谢慕华也算一个。李明桥在县政府常务会议上,拍板让他直接接手蓟原酒业,刘东福那个高兴啊,就差跪在地上喊李明桥爹了。接下来,副县长谢慕华带着他在各大银行之间跑来跑去,为了说服各家银行给他刘东福贷款,谢慕华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刘东福感到过意不去,话里话外就有了一些怜香惜玉的意思。但谢慕华根本不领情,语带讥讽,说刘东福是那种见着骨头就会摇尾巴的“动物”。刘东福并不生气,自顾自傻呵呵地一个劲儿直乐——只要县政府同意把蓟原酒业卖给他,谢慕华怎么绕弯子骂他,他都照单全收,不介意。

刘东福原本以为,蓟原酒业就像一只煮熟的鸭子,马上就要从他的手掌心里飞走了——黄小娜是什么人?郝国光又是什么人?黄小娜和郝国光都是能够在蓟原县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看上眼的东西,有他刘东福什么事儿,有他仨刘东福也不是人家的对手,他除了靠边站,啥辙儿都没有。就在他都要绝望了的时候,竟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县政府意外地取消了公开竞卖蓟原酒业的计划,改由法人代表直接接手……法人代表是谁?是他刘东福。虽然被李明桥胁迫着给黄杨镇捐了一百万元,有些心疼,但跟整个蓟原酒业比起来,那一百万算什么,不过小菜一碟,毛毛雨啦。

刘东福一高兴,牛逼哄哄的毛病就又上来了。他对谢慕华说:

“谢县长啊,你还别说,这经营酒厂啊,这这这,放眼咱蓟原县,不,放眼整个衢阳市,不是我吹,还没有哪个能比得过咱老刘。”

“是吗?我要是你的话,早都放眼全国全世界了,还衢阳市?”

刘东福舌头不打弯儿,说:

“看看,当领导的,话里面又带刺儿了不是?我是小人物,有没有风度不要紧,您是县领导,得有点儿风度,得讲点儿风格不是?放眼全国,咱不敢吹这个牛;在甯江省,咱老刘不敢说是做酒这个行当里做得最好的,但咋着也排在前三名。”

“刘总,你就吹吧,反正吹牛又不纳税,吹破了天,也没事儿。”

刘东福急了,唾沫星子横飞,说:

“这怎么是吹呢?我这人的毛病,别人不知道,您谢县长还能不知道?实诚,从来不说假话……你看看啊,这省城的甯江汾酒,其他地市的,什么浠水烧酒啦、雎州米酒啦,还有邻省的陈州玉液,等等,您扳手指头数数,从衢阳周边的县市开始,所有的经销商那里,摆的是啥酒?蓟原老白干!陈州玉液做得好吧,全国闻名,但你在衢阳市能找到一瓶不?找不到。有咱老刘在,陈州玉液再牛逼,我也能让它怎么拉来,又怎么拉回去……还有省城,市场大吧,除了茅台、五粮液等高档白酒,中低档白酒的市场,百分之五十是咱蓟原酒业的,百分之二十归甯江汾酒,陈州玉液充其量只占了百分之十……整个甯江省的酒类市场上,咱蓟原酒业才是真正的老大,这不是吹牛,是真的!”

谢慕华嘴上“哼、哼”两声,不怎么待见刘东福,但私底下也不得不承认,刘东福还真没有吹牛,他经营蓟原酒业几十年,还真做得不错,蓟原酒业在甯江省的酒类市场上,不仅销量逐年攀升,在消费者当中的口碑也比较好。有些个省上领导,放着上千块钱的茅台、五粮液等高档酒不喝,非要喝蓟原老白干……蓟原酒业在省内外的声誉,由此可见一斑。

再有个把周,县上就要开人代会了,政协也开会,比人代会迟一天。不知啥人定的规矩,从中央到省市,再到县上,政协会总是比人代会迟一天召开。刘东福兼了多年的县政协副主席,硬是没有想通这个道理。受市委组织部的委托,县委书记杜万清找刘东福谈过一次话,县委组织部长也在。杜万清啰啰嗦嗦绕了半天,表述的内容无非就是:待安排的干部多,职数却有限,建议刘东福让出政协副主席的位子来。

刘东福一想,反正蓟原酒业的改制马上就要结束了,国营变私企,自己作为私营企业的老板,再占着人家公家的一个“坑”,不大合适。刘东福就表现得很爽快,表示没有任何异议。

前些年吧,干部队伍没有现在这样庞大,一个干部还能占一个坑;这两年不成了,人太多,光领导干部就一抓一大把,往往是几个萝卜才占一个坑,弄不好,有的萝卜还没有坑。刘东福对自己这个啥事不顶的政协副主席,早都当腻歪了,怎么说呢,说是副县级,但啥实权都没有,不但没人听他的,反过来,他还要接受县商业局的领导。有时候,刘东福觉得自己头上的这顶官方帽子,很像性用品商店里出售的可以充气的那种仿真娃娃,看起来跟真人一样,但跟真人比起来,实在差太远了。再说了,书记杜万清之所以代表市委组织部找他谈话,说明市委常委会议已经通过了,成了定局,他即使不情愿让出自己占的这个“坑”来,市委组织部也未必会答应。

去了顶虚衔的副主席的帽子,却把蓟原酒业牢牢地握在了手掌心里,刘东福还是很满足的。前段时间,可把他急坏了,一趟趟跑县政府,找代县长李明桥,找分管的副县长谢慕华,后来看看情况不妙,又直接跑去县委找书记杜万清,但都没有找出个结果来——不管怎么着,蓟原酒业都凝聚了他几十年的心血,真要让别人买了去,他不心疼死才怪呢。

刘东福的心情很舒坦,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架势,就连他额头的皱纹里面,似乎都满溢着笑意。他在县城最豪华的酒楼里订了一个包间,最大的那个,可以坐三四十个人,把他手底下的副总、销售经理,以及其他部门的头头脑脑和公司里的技术骨干,全都请了来。本来还想请李明桥和谢慕华来,但刘东福把电话打过去,两个领导都不理他的茬。刘东福也不生气,不来就不来,不妨碍他的高兴和乐呵。点的菜呢,啥贵点啥;酒呢,就是他们公司生产的,挑最好的蓟原老白干上。刘东福提前打了招呼,不花公司的一分钱,他自己掏腰包宴请大家。公司的人就都嚷嚷:

“刘总啊,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这么多年来,刘总还是第一次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宴请我们。”

刘东福晃着光秃秃的脑门,一本正经地对自己的下属说:

“你们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咱以前是抠门,我承认,但说大了去,那是为公家,是为酒厂;说小了去,也是为我们大家自己不是?公司经营好了,管它是姓‘公’还是姓‘私’,它都是我们大家的公司,我们得指着它吃饭不是?”

“是啊,是啊,刘总说得有道理。”

“各位兄弟呢,都是我们公司的精英,跟随我这么多年了,今天,就放开了吃,放开了喝,菜不够咱再点,酒不够咱再抱两件上来……”

众人就都放开了,猜拳的,行令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刘东福很快就进入了状态,脸色酡红,说话的时候舌头打卷儿,明显喝高了。他挨个儿给大家敬酒。每到一个人面前,他都“咣”地跟对方碰一大杯,然后乜斜着一双醉眼说:

“兄弟,跟着哥好好干,有哥吃的喝的,就不会饿着兄弟,还是那句话,跟着老哥走,前途大大地!”

一边说着,一边翘起右手的大拇指,用力地晃悠着。

那天,刘东福最后醉得一塌糊涂,反正两圈酒敬下来,他还没有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软软地瘫在了地毯上,只几秒钟,响起了风箱般的呼噜声。

最近有些不太平,煤炭局长郝国光的心里就虚虚的,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或许是真的老了,难免患得患失起来。但经验告诉他,当一个人感觉不太好的时候,也就到了该收手的时候了。古人有两句诗,郝国光多年来一直记得,原诗是这样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两句诗,别人是怎么理解的,郝国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理解肯定有别于其他人。郝国光认为,大凡容易“沉舟”的地方,肯定都是险地,都是容易出事的地段,后来者只有提高忧患意识和警惕性,才可以做到“千帆过”……所以,郝国光一直把忧患意识和警惕性放在首位,因为有“沉舟”和“病树”做他的前车之鉴。

种种迹象表明,有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郝国光觉得,该是善后的时候了,不然,一招不慎,多年来的心血就会毁于一旦。他吩咐黄小娜,马上安排刁富贵出境,先送去香港,然后让他转道去美国。郝国光寻思过,美国这个地方,或许更适合自己的这个小舅子,在美国,至少枪支是可以随身携带的,不犯法;而且,那个以霸权主义著称的国度,向来喜欢打打杀杀,刁富贵好的就是这个,正合他的脾胃。

出乎意料的是,刁富贵竟然失踪了,怎么都联系不上。后来联系了刁富贵藏身的那家旅馆,旅馆主人说,刁富贵是自行离开的,还欠着他十来天的店钱呢。黄小娜感到意外,郝国光更意外。刁富贵身上没有多少钱,当初送他走的时候,只给了他区区二十万元,二十万元搁在刁富贵手里,也就是一半年的生活费,屁事不顶。按道理,手里没钱的刁富贵是不会乱跑的,公安局还在通缉他呢……他自行离开,能去哪儿呢?他又准备干什么?

郝国光这辈子,啥事都能算准,啥事都能把主动权紧紧地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唯独刁富贵,是他的一根软肋——他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的这个小舅子,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又准备闯多大的祸!

刁富贵的失踪,不是个好兆头,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郝国光的计划和步骤。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先动员刁月华去加拿大。他和刁月华的关系虽然一度很紧张,但他们之间的亲情关系,却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刁月华始终是自己的原配夫人,始终是儿子的母亲闺女的娘。刁月华不愿意去。但这次,郝国光动了真格的,不去不由她。郝国光明白地告诉刁月华,事情正在朝着他无法把握的方向发展,说出事的一声,就像万里长堤毁于小小的蚁穴,哗啦啦就倒了,脆弱得不堪一提……那个时候,人力是无法回天的。

还有一个情况,郝国光没有告诉刁月华,连黄小娜都没有告诉,那就是:他发现自己的亲家公、省委组织部部长潘国剑,近段时间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冷淡。亲家公潘国剑一直是郝国光最得力的一张“虎皮”,假如没有了亲家公潘国剑的支持,他郝国光还能继续在蓟原县的政坛商界呼风唤雨吗?答案是不言自明的,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成为一些人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送走刁月华以后,郝国光立马指使黄小娜,着手处理自己在北京、上海、省城等地置办的房产,包括在西平市拿的地皮,凡是能出手的,都尽快出手,套成现钱再说。他跟黄小娜是这样解释的:国内的房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楼市泡沫正在急遽地膨胀,所谓盛极而衰,凡事都有个到头的时候,如果现在不出手,等到楼市跟股市一样崩盘了,想再出手就迟了。黄小娜认同这个观点,除了地皮还存在升值的空间以外,她也觉得房价再往上推的可能性不大,北京四环以内的房子,已经涨到了五六万块钱一平米,吓人不?省城也涨得厉害,每平米的均价都在七八千元以上了,这样高的房价,别说普通的工薪阶层根本买不起,就是一些级别比较高的政府官员,如果没有灰色收入的话,也只能“望房兴叹”。

郝国光没有告诉黄小娜自己出售房产“套现”的真正原因。他不打算告诉她。即便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亲密无间、水乳交融的地步,但经验告诉他,让黄小娜知道真相不是一个特别明智的选择。不仅仅是黄小娜,包括他在政界、商界的所有关系密切的同僚和朋友,郝国光都没有打算告诉他们——郝国光和他们可以同穿一条裤子,同吃一副碗筷,同睡一张床,但在“善后”这件事情上,他们却绝不可以知道……总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官场上就是这样,只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不是郝国光不相信谁,而是在他的人生词典上,压根儿就没有“相信”这两个字眼。

此外,郝国光对蓟原酒业忽然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无疑,蓟原酒业是一块肥肉,一块极有啃头的肥肉。随着黄小娜的逐步介入,郝国光的思路也日渐明晰起来。猎人就是猎人,优秀的猎人总是有着灵敏的触觉和足够的耐心,总是能够在最恰当的时候捕获到最肥的那只猎物。

原先,郝国光还担心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不懂酒类生产,真把蓟原酒业买过来,能否把蓟原酒业经营得住,很值得怀疑。有一天,他忽然就开窍了:用蓟原酒业赚钱,不一定非要采取传统的生产经营模式,什么生产啦、销售啦等等,不需要,根本不需要这样做。他跟黄小娜算过一笔账:如果在三千万元左右的价位上拿下蓟原酒业,转手间,他就可以卖出一个亿去,稳赚六七千万。作为煤炭局长,蓟原官场上的座山雕,郝国光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耐把蓟原酒业低价买进来,然后再高价卖出去。既然从左手换到右手的距离,就可以轻松地赚到几千万元,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去经营它呢?

黄小娜在听了郝国光的全盘计划之后,先是惊讶,再是惊喜。她甚至不无夸张地说,这样“天才”的想法,也只有郝国光的脑袋瓜子才能想得出来。黄小娜还说,如果郝国光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把国家当做自己的私人产业来经营,没准儿这个国家就繁荣昌盛了;可惜,郝国光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局局长,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折了公家的,肥了郝国光自己的。

郝国光没心情跟她开玩笑,只是嘱咐她,尽量用最短的时间拿下蓟原酒业。黄小娜说,没问题,你就等着看好儿吧。

郝国光知道,蓟原酒业这单买卖做完,估计房市上的资金也就回笼得差不多了,那时候,自己也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离开蓟原县,离开生他养他的这个国度,去加拿大终老此生。他没打算带黄小娜一起走,虽然不忍心,但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黄小娜还年轻,他这个半大老头子是陪不住人家的,到时候,把华源煤炭经销公司和华光煤业公司都扔给她,由她在蓟原折腾吧……至于最后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那就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杜万清说:“明桥同志,你要有思想准备。”

李明桥微微一笑,平静地说:

“杜书记,您就放心吧,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够坦然面对,也一定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次人代会,共有代表257人,3人病假,1人缺席,正式出席253人;列席代表28人。人代会与晚一天召开的政协会,都放在蓟原宾馆。会议召开的先一天,市委组织部长梁南林专程来了蓟原。市委组织部长来蓟原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指导蓟原县人代会的选举,以示市委对这次选举的重视;二呢,有梁南林这样一个手握实权的市委大员亲自坐镇,可以威慑一些宵小之辈,谨防个别人在背后捣鬼。杜万清当时还提过一条建议,意思让组织部长梁南林亲自出面,找个别领导谈谈话,尤其是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敲打敲打,别让他们在背后捣乱,拆李明桥的台。但梁南林的态度有些含糊,他说:

“没有切实的证据,没影儿的事情,怎么好大张旗鼓地跟人家谈话呢?都是自己的同志,不能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嘛。”

组织部长梁南林的态度含糊,话却不含糊,杜万清就不好再说什么。

但杜万清终归不放心。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作为一名资深县委书记,他已经从貌似平静的水面上,嗅到了一丝诡秘的危机,仿佛水面之下风起云涌的暗潮,正在偷偷地侵袭而来。他提醒李明桥,作为组织上提出的唯一一名县长候选人,如果他不想在选举中栽跟斗的话,应该多到代表们的房间里去转转,联络联络感情。李明桥不置可否。杜万清也清楚,凭李明桥的强硬个性,绝对不会为了拉几张选票而刻意地去和代表们套近乎,那不是李明桥的做派。

之前,杜万清挨个儿跟各个代表团的正副团长谈了话,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力促选举的成功,确保组织意图的实施。这些团长们胸部拍得山响,表态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都说:“杜书记,您放心好了,我们一定按照市委和您的指示来。”但天知道,这些家伙会在背后捣什么鬼。杜万清注意了一下,煤炭局长郝国光是经济商业系统代表团的团长,公安局长黎长钧是公检法系统代表团的副团长,这两个人的表态都有些勉强;另外,财政局长周伯明和国土局长张得贵虽然不是代表团的头头,但在各自的代表团里说话都很有分量。这四名被老百姓背地里称为“四大牛逼”的局长,无疑是李明桥目前最大的威胁。杜万清不无悲哀地发现,由于自己多年的纵容,他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县委书记,对这些局长们的约束几乎不存在了,他们已经从自己的权力体系中脱离出来,不但不会听从自己的调遣,反过来,自己还要受到他们的牵制。

只好听天由命了!书记杜万清不得不接受面对的现实。李明桥也是,他非常清楚自己面临的尴尬境地。应该说,从他踏上蓟原的地面那天起,就注定要走一条布满荆棘和暗箭的坎坷之道。换做别人,三十来岁下来当区县的政府一把手,等于踏上了一条升迁的快捷通道,用不了三五年,便会再上一个台阶。但李明桥不一样,他不是为自己的仕途升迁下来镀金、添砖加瓦的,而是为了干工作,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造福一方百姓来的。所以,仕途的升迁,个人的得失,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放在他心上的,是几十万蓟原县的父老乡亲,是全县上下亟待开展的各项工作……如果可以,李明桥很情愿为国家、为父老乡亲们再造一个繁荣、和谐、安康的蓟原县城。正因为这样,他才会不顾大部分人的反对,一心要撤换掉郝国光、黎长钧、周伯明、张得贵等几个局长,尽管功亏一篑,最终未能如愿,并且由此给自己的工作带来很大的掣肘,但李明桥从来没有后悔过——作为一级政府的主官,如果连这点担当精神都没有,那他一定谈不上是一名合格的县长。

现在看起来,李明桥将为自己当初的鲁莽行为付出足够的代价。近些日子,他接连接到恐吓电话,对方在电话中嘎着嗓子说,要李明桥小心自己的狗头,而且不止一次扬言,要放他李明桥的黑血……这件事情,李明桥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知道,仅关闭非法小煤窑这一项,他得罪的煤老板何止数十人,这些煤老板,哪个不是在黑白道上滚的人?哪个不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主儿?这些恐吓电话,李明桥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不是被人吓大的——如果李明桥真害怕的话,就压根儿不会来蓟原当县长。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一个人必须为自己的失误埋单——李明桥的失误就是,在自己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已经跟地方上的保守势力交上火了。

刑警队副队长韩大伟偷偷地潜回了蓟原县。之前,副局长沈小初告诉他,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让他稍做安排,立马赶回蓟原来。

韩大伟回到蓟原以后,由于不能公开身份,只能秘密地进行调查。他接到的新任务是有两个:第一个任务是,从黑蛋这条线索入手,调查刘大彪的生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刘大彪真的还活在世上,务必要找到他的下落,即使挖地三尺,也要把刘大彪给挖出来;第二个任务,就是密切监视煤炭局长郝国光和他的老婆刁月华,以及郝国光的骈妇、华源煤炭经销公司的总经理黄小娜这三个人,循着郝国光他们这条线索,力争找到原华光煤业公司的总经理刁富贵的下落,一经发现刁富贵的行踪,立即拘捕。

很快,韩大伟就根据刁月华的通话记录,查到了刁富贵在广州郊外藏身的那家旅馆。但当韩大伟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刁富贵已经离开了。沈小初和韩大伟认真分析了一下,虽然刁月华动身去了加拿大,但带刁富贵同去的可能性比较小,刁富贵被公安局通缉,行动的目标太大,郝国光夫妇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沈小初和韩大伟一致认为,刁富贵是那种江湖习气比较重的人,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产业和老巢,尽管华光煤业公司已经由黄小娜接手了,但只要刁富贵脱离险境,重新回到蓟原,公司肯定还是人家刁富贵的。而且,华光煤业公司和华源煤炭经销公司明着说是兼并,但谁知道他们背地里是怎么捣鼓的,弄不好,只是给外人做了个样子看而已。

刁富贵肯定不会走远,这个人,莽撞有余,心计不足,是脑袋瓜里面缺根弦儿的那种人。这样的人,容易冲动;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就容易犯错误;一个容易犯错误的人,就必须为他犯的错误埋单。没有出境记录,不排除刁富贵重新杀回蓟原来的可能。

黑蛋这条线索也有了意外的收获。通过秘密调查,黑蛋的一个银行户头上,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汇进来,数目从七八百到一千二三不等,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汇钱的地点也很不固定,一忽儿在新疆、一忽儿在海南,一忽儿在江苏……这个发现让沈小初和韩大伟他们都兴奋不已。他们了解过黑蛋的社会关系,他们家上溯三代,在新疆、海南、江苏等地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啥人这么好心,会连续好几年,不间断地给黑蛋的银行户头上汇钱呢?给黑蛋汇钱的这个人,百分之一百是黑蛋最亲密的人!

黑蛋的父亲刘大彪,肯定还活着。

人代会的各项议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切都很平静,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作为市委提出的唯一一名县长候选人,李明桥自然受到众多人大代表的瞩目,但这并不意味着代表们一定会投李明桥的票。

会议进行到第二天,情况出现了变化:先是煤炭局长郝国光担任团长的经济商业系统代表团,提名常务副县长黄志安为县长候选人,紧接着,公检法系统代表团和一个乡镇代表团也都提名黄志安为县长候选人。

这件事情,无疑是本次人代会最大的新闻,很快就在代表们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在蓟原县的选举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原来都是等额选举,市委提名的县长候选人,一般就都毫无悬念地当选了。但这次不同,又冒出一个常务副县长黄志安来,也就是说,县长候选人不再是一个,而是变成了两个,必须有一个人落选。代表们议论纷纷,一时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人说,咱们国家的民主进程加快了,人大代表们晓得使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了。有的人说,这是对中国选举制度的一次严峻考验。大多数代表只是轻轻地摇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代表们中间,最活跃的人是财政局长周伯明。周伯明在小组讨论会上发言时慷慨激昂地说: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作为新世纪的人大代表,我们应该好好想一想,自己手中的权力究竟应该怎样运用……我们手中的权力是谁给的?人民,是人民给的,所以,我们必须选出能够为蓟原县的广大人民担起责任的县长,而不是选一个到我们蓟原来镀镀金、过一两年提拔了就拍屁股走人的县长;也不能因为谁个在市上有靠山,有背景,就昧了良心、歪了自己的笔头子……为什么有好几个代表团提名黄副县长担任候选人?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黄副县长在蓟原工作多年,不但熟悉蓟原各方面的实际情况,而且在代表们中间有很好的口碑……”

周伯明的话说得很露骨,明显影射李明桥有市长翟子翊做靠山,是下来镀金的,呆不长久。国土局长张得贵在小组会上的发言,没有财政局长周伯明的话那么扎耳,要含蓄得多,但他也明确表示:出现了两个县长候选人,究竟投票给谁,他必须慎重考虑,也建议其他代表慎重考虑。

对这一切,李明桥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面临一场激烈的暴风雨。现在,该跳的人都跳了出来,很明显,他们在为常务副县长黄志安的竞选造势。李明桥曾经考虑过杜万清的建议,试图放下架子去代表们的房间里转转,但临了,他才发现,除了平常工作中接触比较多的代表以外,大部分代表跟他这个县长候选人的关系,基本上很生疏。李明桥一直住在蓟原宾馆,工作之余不接待任何客人的拜访,也从不接受常规接待任务之外的吃喝邀请,大部分人大代表,平时基本上没有跟李明桥接触的机会。

不管是小组讨论的时候,还是代表们会餐的时候,李明桥都发现自己是比较孤立的一个。常务副县长黄志安则跟李明桥截然相反。黄志安不管走到那里,都会有一大群代表围上来,握手的,问好的,表态的,彼此之间显得很热乎,大有影视明星被粉丝们包围的感觉。

市长翟子翊给李明桥打来电话,他已经知道了蓟原县出现的异常状况。翟子翊在电话中说:

“明桥啊,你不要太担心,我已经跟培基同志汇报了,市委正在召开紧急会议,会拿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来的……也怪我疏忽了,万清同志专门找过我,就是担心选举出岔子,现在果然出了岔子……我应该把你调回来的……”

“翟书记,哦不,翟市长,您放心,我不会有事儿的。多出一个候选人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这样不但对我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对人大的代表们,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这不一样,你刚去蓟原,在那边没有群众基础,大部分代表对你的了解也是一星半点……别忘了,你可是招惹了不少人呢……”

“这我明白,可是……”

翟子翊打断他的话,说:

“现在没有‘可是’……在市委的具体意见出来之前,你最好保持低调,千万不可有过激的言语和行动。”

有代表从李明桥身边经过,李明桥说了句“知道了”,就匆忙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多钟,一直在会务组帮忙的卫振华跑来通知李明桥,让李明桥去梁南林的房间开会。市委组织部长是实权人物,所以,根据书记杜万清的吩咐,接待梁南林的规格比较高,住的是豪华套间,在八楼。李明桥没有坐电梯,顺着楼梯步行上了八楼。李明桥进去的时候,书记杜万清已经在房间里了。梁南林和杜万清的表情都很严肃,看见李明桥进来,只是几无所觉地点了点头。李明桥挨着杜万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过了几分钟,县人大主任、常务副书记年长富、常务副县长黄志安陆陆续续敲门进来了。

梁南林扫视了一圈,严肃地说:

“人到齐了,我们开个短会,首先声明一条纪律:今晚的会议内容严格保密,谁泄密,谁负责!”

大家都木然地点点头,没有人说话。

“市委很重视蓟原的这次选举工作,我受培基同志的委托,专门来蓟原指导选举,只是没有想到,先后有三个代表团提名黄志安同志为县长候选人,这是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新情况……市委召开了紧急会议,培基同志刚刚在电话上给我通知了市委的会议精神,那就是:一定要保证组织意图的实现,杜绝任何不利于选举的事件发生。我呢,想听听同志们的意见。”

书记杜万清肯定提前跟梁南林交换了意见,这时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李明桥几个,相互看了看,也都没有说话。梁南林就点名要人大主任先表个态。人大主任作难地搔搔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能有什么态度?按照县四大班子领导排名的次序,人大主任历来排在县委书记的后面、县长的前面,但他手中的权力还没有一个副县长大,说话屁事不顶。人大主任看得非常明白,不管李明桥和黄志安谁当选县长,他这个人大主任都得看对方的脸色行事,还得指望人家给人大批办公经费不是?人大主任看看李明桥,又扭头看看黄志安,嘴唇蠕动了好大一会儿,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梁南林就指着李明桥说:

“明桥同志,你是市委提名的县长候选人,你个人是什么意见?

李明桥暗暗换了一口气,说:

“组织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办……不管组织上怎么安排,我都没有意见。”

“长富同志有什么意见?”梁南林又问年长富。

年长富拧拧脖子,慢慢地说:

“这次选举,情况是有些复杂,不过,我们都是党教育多年的干部,梁部长您就直接安排呗。”

梁南林又转向黄志安,问他:

“志安同志,你是当事人,谈谈你的具体想法。”

黄志安小心地望望梁南林的脸色,谨慎地说:

“梁,梁部长,我……我没有什么想法……”

这时,书记杜万清接过话去,神情严肃地说:

“志安同志,你有权力参加选举,也有权力放弃被选举权,你考虑吧!”

杜万清把“放弃”两个字咬得很重。他的这句话,等于把常务副县长黄志安逼到了墙上。黄志安再不能绕着弯子,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他必须拿个明确的态度出来。黄志安左瞧一眼,右瞧一眼,嘴里“这个、那个”地支吾了半天,没有支吾个所以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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