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 忧2
首先是眼睛里失却了往日的光华,少了许多敏锐和灵活,多了些许呆滞和艰涩。过去是清澈见底的湖,是深沉诱人的井,现在这湖里井里无波无澜,可能还有点儿死水味儿。人也很瘦,皮肤蜡黄,只有衣着仍保持了原有的朴素和整洁。
我知道半年的大学生活已扫却了我眉宇间原有的一点儿迷糊和呆滞,我已是今非昔比明目炯炯气宇不凡有点儿天之骄子的意思了。
所以,她先垂下了眼睑。
“你应该复习一下,考大学。”我建议。
“……”她未置可否。不过我看见湖水**漾井底里闪了一下光。
“来信。我想我们之间还可以有话说。我们是……朋友。”我不明白我说这样的话是什么用心。
我在她家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
副支书老俩口儿人真不错。
临别无言。萱再也没有与我话别的机会。她默默地幽幽地看着我走了。
这一年,结过婚的,大学就不让考了。
再等到暑假时,萱也已经腆着个大肚子了。
那天我骑着自行车闲逛,在村外的小路上遇到了萱和喜。
他们拉着架子车给自留地里送肥。车子装得满满的,路又是上坡,喜只穿着背心,膀子晒得又黑又亮,额头上热气腾腾,汗水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污浊的印子,肩上斜搭着拉车的襻绳,腰弯成了一张弓。萱在后面帮着推,笨重的肚子使她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笨拙。她的形象让我想起许多不愿想起的形象,比如肥鸭。她抬起头来,额上也是汗津津的,脸上的妊娠斑十分明显。
我跳下自行车,帮他们把车推上坡。他们停了下来。
喜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揉得变了形的廉价纸烟,递一根给我。
我不抽烟,但还是点着了。
我想萱这一辈子大概与大学无缘了。休完寒假返回学校之前,我曾拿了一堆复习资料给她,估计她肚子里的孩子在长,脑子里知识却长得有限。她的大肚子和妊娠斑让我悟出,一个女子要做母亲,首先就要牺牲美。后来我自己也娶妻生子,有了亲历亲见之后,我才知道女人要生孩子,牺牲的不仅仅是美。
我也无言。喜的破烟呛得我直咳嗽。
“念大学美不美?”喜问我,问得很傻。
我与萱的交流主要用眼睛。
我们三人在一起,沉默是一种煎熬。我意识到我该走了。
喜当了几年兵仍不习惯握手。
我想萱会在心里说“再见”。
听川说,萱起先想复习考大学,后来身子越来越沉,再后来听说一结婚就不让考了,就放弃了。川还说,喜夜里仍旧往学校来得很勤,给萱送夜宵,鸡蛋、红薯,有时还有水果,估计也频频“加课”。
这善良而又愚蠢的角猪。
开学以后,我收到一封萱的来信。
我真想叫你一声哥!虽然我知道我大你几个时辰。
我很孤独。在这个世界上,惟父母疼我爱我,但有时
我觉得他们离我很远很远。时时想起你。
……我也管不了我自己。
我想我错了。但现在悔之晚矣。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
我也有过梦幻。梦幻的翅膀折断了。我现在只拥有一
个大肚子。一个让你鄙夷的大肚子。
他们一家待我很好。可是,越好我越恨他们。我走进
了无形的囚笼,我无可解救。我活该。
春:我又想喊你一声弟。弟,别忘了我,我别无他求。
我不敢期盼你的回信,你有不理我的权利。
你要努力。你会前程无量。你的成功也是我的慰籍。
我想萱是错了。我没有权利鄙夷她的大肚子。她其他的话都对。
我对她的清醒无可奈何。
我跑到校园以外很远的一块农田里,我把农民兄弟种的玉米拔掉一大片摔得七零八落,我把我自己头发揪得乱七八糟。我仰天长啸:
总而言之,我背着人发了一回神经。
从此,我加紧了对同班小我六岁的一位城市姑娘的进攻。
从此,我与萱书信往来。
我不认为我有什么不对。
我与脚踩两只船什么的风马牛不相及。
萱说她在县城住院,她父亲有熟人。
萱说她能在我记忆中占一点儿位置她就知足了。
我想我放了寒假还是应该去看她。
萱已经满月了。萱失却了大肚子,拥有了一个猫一般大的女儿。萱已不在医院,搬到了她父亲给找的一间屋子。萱虽还有点儿浮肿但已比我上次见到她清秀多了。萱曾经是好姑娘我想她也会做个好母亲。
萱看见我来了一点儿也不意外。她给我搬凳子倒水拿鸡蛋拿苹果拿家乡人坐月子都吃的一种用炒热的石头子儿烙的薄饼,她动来动去额上有点儿冒虚汗但神色安详保不准内心还会有点儿小激动。她示意我看看孩子看看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所创造出来的作品,我这才意识到不关注孩子而仅仅关注萱是一种失礼是冒傻气是十分不世故的表现,于是我知错改错十分认真十分仔细而又十分不用心地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我隐约觉得她和萱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刚满月的孩子额头上皱褶犹存,我想这并不奇怪,我祝愿她皱褶早日消失千万不能像她老子一样,如果那样作为一个女孩子可就太惨了。看完孩子我再看看萱,我脑袋似点非点似摇未摇,脸上似笑非笑似蹙非蹙弄得萱也一脸的茫然。看她茫然我赶忙笑笑以示肯定以示关注以示祝贺。她也笑了笑得纯真笑得由衷笑得让我看到了她过去的影子。
“烂女子。”喜冷不丁评论一句。
我悟出家乡人重男轻女,年纪轻轻的喜也受了熏陶受了感染,我意识到生男生女这不容选择的事情萱还是应该认真选择一下,我预感到她说不定又不知怎么错的就错了生个丫头就是不如生个长小玩意儿的。
我又被喜的劣质纸烟呛得咳嗽。我掐灭了烟并且建议喜以后也不要再在萱和孩子呆的房间里抽烟,喜表示采纳合理化建议狠抽两口之后也踩灭了烟蒂。
从此萱在我的心目中是少妇是那猫一般大皱褶犹存的小女孩的母亲。
县上的教师进修学校要招收一个民办教师班,学习两年之后成绩合格,附近的一所师范学校就给发文凭,更重要的是就可以转正,由挣工分的“民办”一跃而成为挣工资的公办教师、国家干部。
萱要去报考教师进修学校师范班。
我认为萱的想法很有远见。我给她回信又支持又鼓励又撺掇。我说你年轻你聪慧你有基础你有能力你缺的就是信心和勇气,我说你有了信心就有了一切有了勇气就“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说孩子怕什么家务怕什么讽刺怕什么讥笑怕什么困难像弹簧你硬它就软你弱它就强。我说你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义无反顾干就行了学就行了,别的什么你也不要过多地想。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若干年后我听到电影《红高粱》上姜文演的那个往酒里撒尿的“我爷爷”扯着破锣嗓子使劲地这样唱。
萱狠了狠心将奶断掉把那个被喜家人叫成“兰兰”被萱写成“岚岚”的孩子托付给她的母亲以及喜的妈副支书的老伴儿喂养。
萱终于又冲破羁绊冲破障碍走进学堂走进新的天地新的憧憬新的追求新的理想。
萱精神焕发重整旗鼓加倍奋发力争要把损失了的青春夺回来。
萱说感谢鼓励感谢支持感谢我给了她强大无比的精神力量。萱说一上学她们班里还有不少姑娘小伙子稚气未脱她也觉得年轻了许多爽快了许多。萱说她参加锻炼参加活动脂肪减少苗条再现比起怀孕奶孩子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萱说课程不重作业不多老师讲得还凑合估计考试不至于刚拿六十分。萱说友谊长存与你共勉此致敬礼萱×年×月×日于××县教师进修学校。
我读了萱的信当天晚饭干掉两份红烧肉,夜里带着那位小我六岁的姑娘先是在马路上徜徉,我谈兴大发滔滔不绝她尽管伶牙俐齿也插不上几句话,后来又在公园的暗处与她拥抱接吻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以至呆到校门关闭只好从围墙最矮处又扶又拽翻越进去再悄悄地溜回宿舍。
半年之后,压抑许久急不可待的喜利用放寒假的大好时机,又给萱的肚子里种下了祸根。
喜知道了。他很高兴。他们一家子都很高兴。他们关注我的肚子胜过关心岚岚。可是我有学业,况且现在已经不允许生二胎了,要生,我会被开除学籍,民办教师恐怕也当不成。我要到医院做了,喜一家人会恨死我的。
我也想有个儿子,可是我舍不得学业。
我想,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你能给我力量。
我想萱真是吃了迷魂汤了。我想由我一个没结过婚的毫不相干的局外人决定人家一个生命胚芽的生死存亡真是有点儿荒唐有点儿滑天下之大稽,这天大的信任天大的嘱托我实在有点儿消受不起。但我最终还是决定挽救萱。
做掉他(或者她)。别犹豫,别彷徨,因为你别无选择。你糊涂。怕什么?喜一家人也不会吃了你。你还可以找到别的理由和方式。问题是你自己不应当糊涂。学业比孩子重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明天就去医院。只有医生能解救你。
我将此信挂号径寄“××县教师进修学校师范班萱同志”。我以为她绝不会再犹豫。
不料不久她又来了一封信。说是和喜家的人商量了,商量不通。副支书老两口儿说喜是独子“兰兰”是女娃总不能让他们家绝了后,说萱是明白人是好人总不能让老人跪下求你。
“怎么办?”她再次向我提出这个与上次如出一辙的老生常谈的重大命题。
还能怎么办?你善良你是好人你是大糊涂虫一个!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别跟我说这管我什么事?
我气急败坏怒不择言骂了她几句,名也没署就把这封信寄了出去。她又回信说:别生我气千万别生我气,我明天就去医院,我不会再拖了,很快就要期中考试。
我想应该这样。要不然我非我萱非萱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书信往来的必要?
暑假里,我见到的萱又挺起了雄赳赳的大肚子。
萱听说我回来了且带着一个姑娘,她来看我。
我带回来的就是那位比我小六岁的城市姑娘,她的名字叫做航。航对我们家乡的印象是黄土层厚柿子树粗村里小孩的脖子像黑车轴。她听我讲过萱的故事,对萱和我的书信往来表示理解不横加干涉。她审视着萱隆起的肚子不动声色不置可否。她后来走开了让给我和萱一间别无他人的屋子。
萱向我解释。无非是喜死磨硬缠死乞白赖让他觉得老实人实在可怜,无非是副支书老两口真跪下了让她头晕目眩灵魂出窍恐担了忤逆不孝的罪名只好妥协退让以至弄得不可救药。现在她已休学如再强行生下第二胎必然会被开除,等等。
我听得很无味,也很无奈。
我说你错了你又错了你错上加错。我说你软得像面条柔得像面团糊涂得像面做的浆糊。我说别人给你制造悲剧你也自造悲剧你这一辈子就准备把悲剧演到底吧。
她哭了,大肚子跟着抽泣。
我说你别哭你还有机会你干脆去做大月份引产一切都还来得及。我说你要信得过我我去跟副支书说至于喜我敢骂他揍他或哄得他晕头转向让他不再干涉你。
等到航回来,萱便不再哭。她对航也审视良久,拉着航柔嫩的手不舍得丢弃。
航说,我知道你,春常跟我提起你。航还说,我们做朋友做姐妹省得我这辈子没姐没妹。她十分认真十分动情让我十分满意。我心里想城市妞儿就是聪明就是会来事儿今后我也得提防着她一些。
萱笑了。她的笑大概是意味着对航的满意和首肯,我心里很受鼓舞。
萱告辞了。给航留下了个大肚子的形象,给我留下了永久的心病。
是夜,我与航闲话至深夜,话题始终没有离开萱。
此后,萱承受着肚子的负重,承受着学校要开除村上要罚款的精神压力,苦挨时日。
最终,她生了一个死孩子。因为超计划,不敢去县城住院,又难产,让乡下的接生婆给折腾死了。萱自己拣了一条命还算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尽管是男孩,也没有给喜一家带来欢乐。
萱不幸遭受肉体精神双重打击,身体元气大伤恢复得十分缓慢。
萱心灰意冷休学半年再续半年后来干脆放弃了这次拿文凭转公办的机会。
萱病病歪歪回到杨村小学继续做民办教师继续让喜夜里九点半以后来“加课”继续聆听谦校长一如既往的屁。
我与萱恋爱得如火如荼如痴如迷。压马路啃冰棒看电影吃夜宵自然不在话下(那时尚无舞会卡拉OK歌舞厅之类,即使有我一个农村穷学生也消受不起),哭哭笑笑吵吵闹闹也是常有的事。除此而外能干的事情也都尽量干了,只剩下最后一道障碍我们也跃跃欲试期待着有朝一日逾越。
萱没有忘记我。萱又来信了。
我无话可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给你写信。
上课没劲,批改作业没劲,一看见学生就烦;开会没劲,看书学习没劲,学校里谁我也不想理;吃饭没劲,睡觉没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春:我不知道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把这信琢磨了半天。我理解萱的无奈萱的窘迫萱的可悲和可怜。我明白这就叫扮演悲剧角色这就叫失落感。
我急忙回信给她,写得十分简短。
我正忙毕业论文信太短请你原谅以后我会多多地写。
我忙完毕业论文答辩,又为我自己以及航的分配去向操心劳神费力跑腿。我想对得起自己,也想做个对得起航对航负责任的像个男子汉大丈夫的男朋友。我干得很有成绩。我被分配到省城一家杂志社当编辑,航也被分配到省城一个行政单位坐办公室。我对我很佩服,航也对我很得意。于是我乘胜前进快马加鞭不费吹灰之力紧接着就让航告别梦幻告别处女心甘情愿地由我的恋人变成了我的妻子。我久旱逢甘霖我春风得意马蹄疾。我的洞房花烛夜虽比萱晚来四年但我估计一定要比她幸福比她甜蜜。
只苦了萱。她等我的来信一定很急切,很专注。可是我顾不上。
我们杂志是一份综合性社会刊物。我被指定负责编辑文学栏目,兼做读者咨询栏目的撰稿人。我努力学习认真钻研想尽快熟悉业务,我想当个合格的甚至是优秀的刊物编辑。
我仍把给萱写信的事撇在脑后。况我现在是刊物编辑是国家干部,不是大学生了,没有寒假暑假了,也就不能每半年一次去探望家乡亲人探望粗柿子树黑车轴脖子的孩子和生我养我的黄土地,当然也就不能见到喜的媳妇、岚岚的母亲——我最早的恋人杨村小学的民办教师萱同志。
文学栏目我马马虎虎编,凭我的智慧我的才气和我偶尔迸出的心灵火花,自我感觉极好。倒是读者咨询,来信中所提出的问题千奇百怪,有些还真不好回答。有一日副主编转来一位女性读者的来信,说是她生活没劲工作没劲恋爱没劲啥也没劲,想去死又缺乏勇气,请求编辑老师要么寄根绳子寄把刀子寄瓶敌敌畏(没有敌敌畏安眠药更好)帮她去死,要么给她点儿别的什么灵丹妙药让她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我说他妈的纯粹是神经病,我要能解救你还不把我累成神经病?我给你这种女人写信哪如去关心一下萱帮助一下萱鼓舞一下萱解救一下萱?她也没劲没劲没劲但还没发神经,我不去救她去救你?我何必?
于是我伏案疾书给萱写信。
非常对不起。早该写信给你。我结婚了,和航。我刚参加工作,一切都很生疏,要学着干,摸着干,费点劲儿。我很不适应和城市人打交道,我有时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动,不是锈了,压根儿质地是榆木的。所以我很累。但是这一切都不能成为我不给你写信的理由。我该死。
我知道你很苦,苦不堪言,但我相信你的意志力。你会正视现实、沉着应付的。你失却了许多,但你仍然拥有许多。有学生你就会有寄托。别烦学生,乡村的孩子纯朴可爱。你还记得一幅画面吗?我们一起领着学生“走‘五七’道路”,捡回农民挖漏的红薯晒片儿做猪饲料,英英、萍萍切片儿把手切破了,她们扬起带血的小手像一面旗帜,配上红苹果似的笑脸儿,我觉得那真叫美!城市孩子漂亮,嘴乖,我觉得他们是大人的玩偶,是洋娃娃,是假的。脸皮厚一点说,我要是有了孩子,我宁可送回老家去让你去教育。我怀念做乡村教师的那几年,我认为做教师乐在其中,其乐无穷。你千万别丧气,你会赢得晶莹透亮的童心,你会赢得尊敬。还有岚岚,有她你就有天伦之乐。去年我见了她一次就再也忘不掉。她继承了你所有的优点,尤其是机敏聪慧和清秀的长相。她从喜那里只继承了一个圆圆的下巴颏,又恰恰弥补了你的不足。你还有父母、弟妹,也还有喜一家人。他人老实,但也有不少优点。你应该适应他,并且改造他,让他也适应你。你应当有足够的自信和勇气。你还可以有书读,知识的海洋没有盖儿,谁也无法将它关闭或填塞。你仍然可以有学历,有前程,师范学校不是还在招收民办教师吗?还有函授。杨村小学的人们各有千秋,我永远想念你和他们。
生活有意思,世界有意思,人更有意思!也许这是我的感觉,但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找到这感觉,拥有这感觉。没有人能够剥夺你。
不知能解救你出苦海否?握紧我们的手,我拽你。
萱怎么啦?出事了?绝望了?怨我恨我与我断绝来往了?
我不厌其烦地给她的写信权当做读者咨询栏目撰稿人练笔。最后总算换来了萱一封信:
别再来信了。我还活着。
信上没有年月日,短得也够水平。
我专心致志地过起了我的小日子。
我的航会打扮会赶时髦漂亮高雅不俗不媚走到街上会赢得很高的“回头率”,使我男子汉的虚荣心大为满足。我的航庄严宣布“我有了”将骄傲的肚子挺起俨然如大将军,让我又惊又喜。我忙不迭地给她买营养品给未来的儿子买胎教用音乐磁带。我忙得兴高采烈有滋有味屁颠屁颠博得了同事邻居一片赞扬,航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好丈夫。我忙着陪航上医院检查忙着与她争论剖腹还是不剖腹,她说是为了体型为了孩子聪明甘愿挨一刀让我别干涉别傻冒别装得像真正关心她似的。后来她生了,从肚皮上走出来个真正的儿子。我经历了刀光血影之后庆幸上苍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并且意识到我要当爹啦,我绞尽脑汁翻破字典给儿子取了个不雅不俗不柔不刚但也算不上是高档次的名字叫做恺。再后来我炖鸡煮挂面擦屎擦尿洗尿褯子意识到我爹妈当初也不容易。一天一天熬终于孩子会笑了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爸了(航死活不让叫爹)会撒娇了会玩积木了会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直数到一百了。航也胖了又瘦了邋遢了又整洁利落了比以前更泼辣更脸皮厚更像个有孩子的女人了。
萱再无消息。我也只好淡忘了她。
忽一夜我梦见了萱,也脸色苍白,神色惨淡,向我走来,欲语又止,然后飘然远去,消失在眩目的七色光里。
我醒了。太阳正照在我的脸上。
我预感到要有点儿什么事情发生。
你好。航好。不觉已经两、三年未见面了,记不得多长时间也没有写信了。你的情况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有时也想知道,有时又觉得没有必要,别给你添烦添乱了吧,只是在心里为你祝祷。
不知你听说了没有,我爸先去世了(今年阴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肠癌。我妈也随之去了(阴历八月十五,中秋夜),不知道是什么病。没我爸了,妈也就不行了。他们去了,我也像掉进了深渊。老人家(特别是妈)在时,我虽常觉命运不济,但心里有话还有地方说——他们终归最了解女儿,妈妈又善解人意,总能给我一些安慰。现在,这精神支柱算是倒了。我真不知道我哪天也会随他们去!
我现在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我都不好奇。我每每想到死。世界上有什么好的地方呢?有什么好的东西呢?这条灰白的路何时才能走到尽头呢?我真不明白是什么东西留住了我,我竟还活着。我也没有什么想法了,也不想争得占得什么了。我只有一条灰白色的漫漫无期的人生路。我走啊走……
你烦了吧?讨厌了吧?原谅我,我又能对谁去说呢?我还得强打精神,我的眼泪只能流到肚子里。我并不想让谁可怜我,我也不想把痛苦分给别人。就是对你,我也只不过觉得还可以说。说说而已。
别来信。来了我也没心思看。
航是个好女人。你要好好待她。
我想我还是应该写信给她。
我写了好几封信,都如泥牛入海。
又大约过了一年,我才又收到一封萱的来信,寄来了一首小诗,《两叶小舟》,台湾的:
我很意外,也很高兴。看来萱失去父母的痛苦挨过来了,她竟还有读诗的兴致。
也庆幸她仍然记着我。我也愿意在她的心里占一点儿位置。
我想,那不名的港口在远方,很远很远,着急不得。
我记取上次的教训,没有写更多的信。
川到省城来了。他也报考了省教育学院的大专函授,也在寻找被“文革”耽误了的学业和青春,来省城是参加面授和考试的,顺便来我家做客。
我兴奋异常。我既可叙旧又可以借机显示一下我自以为得意的家庭生活现状。我打酒买菜盛情款待,航也有机会显示一下她的衣着入时举止不凡以及伶牙俐齿和烹调技艺,惟儿子恺不知要面子照样撒娇贪吃小手小脸蛋弄得脏兮兮让他妈在事后说该打屁股。
川跟我谈起杨村小学的事。
川说谦校长身体每况愈下屁也放得有气无力,川说娇主任到了更年期脾气暴躁跟谁也合不来,川说洲在我走后不久调乡办初中最近风传要升副校长,川说秀已嫁人因和明的关系败露屁股蛋上让她丈夫开了八寸长一刀且有言在先说再发现开另一屁股再再发现刀口将开在脸上,川说明也让秀的丈夫饱揍一顿左腿瘸了三个月现在改邪归正白天再不犯迷糊,川说学校还添了俩年轻人都是走后门的来路不详都是满脑袋浆糊根本不具备当教师的素质。
川说“别提了”。说完了又不得不提,给我讲了萱近两年的故事。
萱难产死了孩子以后,喜家的人还是希望她再生。幸亏头几年计划生育工作抓得紧,喜他爹作为村干部也不敢把萱逼得太紧。后来有一阵儿计划生育又松了,村上生二胎的很普遍生三胎的也不少,喜和他的父母就又逼着萱怀上了孩子。其实也没怎么逼,最高手段仍是副支书老两口一下跪,萱就没辙了。萱太软弱。去年生了,男孩儿。生完以后计划生育又抓得紧了,萱就被从学校里除名了,就只好当农民去了。这几年家乡人找到了新的致富门路,家家都栽种苹果树。喜他爹动手早,他家的苹果园今年已零星挂果了,明年就可以有可观的收入了。
“可惜了。萱是个好教师。”川说。
我沉默。我想象不出当农民种苹果的萱是个什么样子。
是夜,我一股无名的烦燥,航却极不识相地拉我练**功夫,要将从一本什么书上看来的几种姿势付诸演练。我推开她。我建议她等到我们刊物再有读者来信咨询性技巧时让她作复,顺便让我检验她的理论水平高低如何然后再考虑演练。航撇撇嘴说我解答不了读者咨询那是你们编辑的事,航还说她也需要来个咨询问问男人不中用了怎么办。我说我现在就回答你找情人最好多找几个即可解决饥渴。航说你以为我不敢现在找情人很平常很普遍也很时髦我明天就找一个让你瞧瞧。我说你敢你敢我信我信请便请便。我心里说你要真敢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好情绪。
又过了两、三年,我的宝贝儿子恺已经快要上小学了。父母几次三番来信催促,让我和航带上恺回趟老家,说他们想孙子实在想得不行。于是我们两人都请了假回乡探亲。
家乡变化确实很大。粗黑苍老的柿子树已寥寥无几,代之而起的是满地的苹果树。农民留足能够收获口粮和保证交给国家公购粮的土地(再后来有的人家就干脆把地都栽了果树,国家征收农林特产税,农业税不再仅收粮食;再再后来,苹果也因为产量太大而导致销路不畅),其余土地几乎全部都栽植了苹果,家家一个园,树叶嫩绿,硕果累累,地上还套种着西瓜、花生、蚕豆、红薯、向日葵、中药材等。乡亲们人人脸上挂着笑,听他们一说,果园里遍地是钱,从树梢到地下,收获是立体的也是源源不断的。他们面对着苹果树,像面对着摇钱树一样陶醉。小孩子们也在果园内外穿梭嬉戏,我发现黑车轴般的脖子有的也变白了。姑娘小伙打扮入时,发型很有讲究的大有人在,不仅表现出钱多了,也能看出审美层次和生活意趣的提高。我这才头一回意识到,厚厚的黄土层不能光看作是贫瘠的象征,它也正是富裕和文明赖以生长的基础。
“怎么样?”我问航。我很兴奋。
“挺棒的。”航说,“我有了新的印象:黄土层厚,苹果树旺,满山遍野全是绿色的希望。”
但我很快就看到了家乡的另一面。
我在杨村小学时教过的一个学生硬拉我到他家去做客。这小子乳名叫做笨但脑袋瓜子并不笨,上小学时就是个调皮大王,那次**小船害得萱落水就是他的主谋。我对他没少操心,甚至也没少揍他,他对我的印象却挺深挺好。这几年他又种苹果又贩苹果挣了不少钱,家里修起了两层楼。
笨的家里很热闹。一楼中间的厅里摆着一张麻将桌,搓的看的坐的站的抽烟的聊天的,还有什么也不干的。青年、中年、还有老年,总共有近二十个人。
我随意地看了一眼。桌上有钱,显然是在赌。
“不大。三毛五毛的,玩呢,下雨天没事干呗。”笨告诉我。这天外面下着小雨。
多数人都认识我。纷纷起身打招呼。
我在这伙人里看到了满额沟壑的喜。他坐在最里层,四方桌他占据一方,显然他是搓麻将的。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抽劲儿忒大的黑卷烟,又粗又黑的烟棒儿斜叼在嘴角,吸得很贪婪,吐得很粗野,本不美观的尊容又添了黑黄的牙和血红的眼,像一头怪兽。我的第一印象是喜也非喜。
喜站起身来也朝我打招呼:“春,你来搓一把。”
真已不是往日老实巴交一脸傻笑压塌板凳抽劣质烟只知“加课”只知要儿子的喜了。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力。
左面一间屋是笨家的客厅。也是沙发茶几彩电电风扇什么的,不比城里人差。只是并排贴着“吉庆有余(鱼)”的年画和女电影明星的玉照,有点儿土洋结合不伦不类。
“你家开赌场呢。”我有点戏谑的意思。
“不敢,老师您过奖了。不是赌场,是娱乐场。这些人没戏没电影没书没报纸有的干脆也没文化,也不能像你们城里人跳舞唱卡拉OK泡咖啡厅,电视节目也太单调适合农村人口味的更少,只有一、两个频道能看清晚上有白天还没有,你让他们干啥去?我不过赔点儿茶叶、卷烟,还有那副破麻将,图个热闹图个好人缘。谁在我这儿也不敢大赌,白天玩一般晚上不玩,纯粹娱乐。村干部有时也来凑热闹,治安联防队也从来不过问。不过咱们村也有真赌的。”接着他就给我讲起了喜。
喜家的苹果园挂果早,去年的收入不下三万元。卖完苹果种上小麦地里慢慢也就没活儿干了,喜往麻将场子跑过几趟就染上了赌瘾。他智商不高脾气又死犟,输了不服输还老想翻本儿,结果越输越多越陷越深。人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送”,意思是在麻将桌子老给人送钱。村上那几个真正的赌徒都爱和他玩,因为一上桌子他准输别人准赢。结果一冬天输掉了大约两万,被治安联防队抓过几次,连交罚款带打点人情,去年他家苹果园的收入就几乎全让他断送了。喜的爹我们村的副支书为此事气得吐血。
我很吃惊。过去也听说赌博害人,我没有亲身感受。听了喜的故事我才知道把赌博列入社会丑恶现象与贩毒吸毒卖**嫖娼制黄贩黄以及拐卖妇女儿童等相提并论一起扫除是十分正确十分英明的。我想喜真是糊涂真是愚蠢真是王八蛋真是角猪真是该揍真是该杀真是亏了他爹他娘更是亏了萱。
“萱不管他吗?”我问。
“这件事也怪我们萱老师。”笨接着给我讲,“她一直不喜欢岚岚她爹。自从三年前生了那个儿子叫学校除名了以后,她就更把喜恨得不成。听别人说,晚上死活不跟喜在一个炕上睡,脸上经常阴着。喜上赌场她知道了也不管,她倒落得个清净。喜几次被关起来,都是喜他妈拧着小脚去给送衣服送饭,萱老师不去看他,还咬牙切齿地说他丢人败姓。”
“您想,一个男人家没人给好脸,黑了又不叫上炕,能不胡来?”笨评论说。
“哪,萱现在干啥呢?”
“萱老师的心思都用到娃身上去了。您知道岚岚吧?都上初中了,灵得很,学习一直是尖子,年年拿奖,就是不爱说话,像她爹。那个男娃经常有病,大概是萱老师怀他时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娃体弱。萱老师给他也没少操心,看病请医生也不叫喜管,她一个人跑前跑后的。”
笨的叙述又勾起我对萱的记忆。我想萱真可怜,萱也真不容易,萱真坚强,萱现在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
我同情萱的不幸也庆幸萱挺了下来。
我想我抽空还是要去看看萱。
“老师你要是买家电买房子缺钱什么的你就给我吭一声,我现在有钱。您把我没教成大学生但是教给了我做好孩子做好人,我记着你呢!”笨说。
我认为笨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我认为我暂时还不需要借他的钱。
第二天,我和航带着孩子准备上县城去一趟,看看调到县政协工作的我的一位老师,顺便也让儿子领略一下家乡县城的风光。
我们村每天有一趟个体运输的班车开往县城,临近的村子也有不少人来乘车,很挤(时间再往后推几年,上县城的班车就很多了,车主们往往为抢乘客而不择手段)。妈让弟弟去帮我们挤车占座位,我反对,但航很支持。
等上了车坐定,我才发现萱也从车门挤了上来。
萱比过去显得粗壮了许多,脸色不错,但皮肤很粗糙。她的衣着放到这个车厢里,也很和谐,不像我们一家三口那样引人注目。她抱着一个孩子,也能让人觉得她是个地道的村妇。
她看见了我们一家。我坐在过道边上,急忙站起来想让她坐。
萱的眼神不很复杂,但我读不懂。再没有过去我熟悉的那种柔和,更没有心心相通的人之间那种交融和会意,而有的是足够的漠然,像陌路相逢的人一般。
我让她坐,她说“不啦“。那声音也吓了我一跳,粗涩,生硬,响度太大。她指了指后面,后面也有他娘家弟弟给她占座位。她走过去了,我看见了趴在她肩上的那孩子的脸,活脱脱一个未来的喜,小眼,嘴有些突,额上有密密的抬头纹。也很瘦,很病态。
航一直审视着我与萱邂逅。我发现她也一脸的惊讶。我们无言地坐下了。
车开了,我的内心很不平静。
让我设计一千种与萱相见的情景,也绝不会出现就像今天真实地发生的那样!
生活真可怕,生活会制造陌生。
时间真可怕,时间会制造淡漠。
人生真可怕,人生会变幻莫测。
世界真可怕,世界会一片漆黑。
这是我当时真实的感受。
我回头看看车厢后面,萱脸上一片漠然。
她心里难道也真的无波无澜?
我扭头看看身边的妻儿,航一脸热情一脸纯真,恺对车窗外的青禾绿树很感兴趣。
我于是想人生就是这样世界就是这样,一切能出现的都会出现一切该发生的都会发生,没有什么奇怪的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一切都要看得淡想得通。
我亲了亲儿子的脸揽了揽妻子的腰。
我想我从现在起就应当忘却萱。
我仍在车门口等萱下车。
她仍是一脸漠然,眼睛不冒火花不表情达意好像不是心灵的窗户。
她毅然决然地离我远去。
看着萱朝县医院方向而去的背影,我想,我心目中的那萱是没有了。
公共汽车,是“那不名的港口”?
我和航以及恺在县城玩得很开心。
又过了大半年之后,在省城一家医院里,我又见到了萱。
萱的弟弟来找我,满头大汗神色慌张急不择言:“春哥,春老师,您去救救我姐吧!您是乡亲是我老师差点儿还是我姐夫!我姐不行了,您去找找熟人托付一下医生救救我姐的命吧,我求您啦!”
我知道萱大事不好,我急忙随她的弟弟而去。
要命的是他们那宝贝儿子又病了,高烧不退,乡下医生表示无力救治。喜主张用摩托车带萱母子上县城就医,萱慌乱中也就答应了也就错了也就错得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去县城的路上要下一道长达三、四华里的大坡,喜的摩托车失控放了飞车,迎面撞上了一辆上行的大卡车。喜和孩子当场毙命,如果将岚岚忽略不计副支书家就算是真的断了根。惟萱造化大,浑身是伤多处骨折呼吸和心跳总还没有停,县医院说大脑严重挫伤他们治不了啦请赶快转院。这样萱他弟以及副支书还有乡邻亲戚若干就将萱弄到省城来了,大医院门难进脸难看萱她弟就找我来了。
我想我责无旁贷我理应帮助萱。我动员了我的老岳父即航的爸恺的外爷以及我们杂志的主编副主编,一齐跑门子一齐找熟人总算将萱送进了省上一家最有名气的医院。萱她弟以及副支书谢这个谢那个手足无措,我说别谢了别谢了能治好萱的病比谢谁都重要。
她浑身上下缠满了纱布,到处血迹斑斑。惟脸上没包没裹但也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双目紧闭无声无息吉凶难卜。
我们一家去看她。岚岚也被人送来了。那孩子已长成半大人,她一举一动总让我觉得熟悉觉得眼热仿佛是萱的影子在晃动。在病房里岚岚不敢大声哭,伏在她妈床边泪如泉涌抽咽得全身颤抖让人觉得床也在抖房子也在抖,单薄的身姿清秀悲凄的小脸让人悲让人怜。航看这孩子哭得悲伤自己也陪着垂泪,而后将岚岚紧紧搂在怀里。恺瞪大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看萱又看看航一双小手把我的手抓得死死的。
我看着萱也想起了过去的一幕一幕。我忘却萱的一切缺点一切不足,我只记得萱柔弱萱善良萱聪慧萱美丽萱是好少女好教师好媳妇好妈妈总而言之是好人。我想好人多遭难好人没好报好人往往命不好这些农村人常说的话都很灵验,我想我说过萱这辈子要把悲剧演到底大概是我嘴太损我真该死,我想萱会好的岚岚会有一个健康的妈妈的要不然这老天爷就太不公道了。
我帮着萱她弟喜他爹将他们从老家带来的上好的大苹果红苹果富士苹果一筐一筐送到院长科主任主治大夫家里,我说多谢了拜托了求您了可怜一下我的同乡同学救她一命我感激不尽她的全家感激不尽,副支书也老泪纵横萱她弟也直说好话弄得院长科主任主治大夫都连连答应一定尽力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我想剩下的事情就看萱的命运了。
过了几天,有结论了:植物人。
也就是说,萱从今以后就成了不说不笑不哭不叫不吵不闹不争不要不情不欲不喜不恼不冷不热不饥不饱不动不跑总而言之是不死不活活着不如死了的人了。
“还有恢复的可能吗?”我问。
医生轻摇其头。许久又说,“也许……”我想这是同情是安慰是废话。
“萱草忘忧”。我想我这位叫做萱的朋友这下可真是彻底忘忧永久忘忧,这辈子恐怕再也无愁无苦无虑无忧了。
(初稿于1992年,修改于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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