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李唯一离家第二年,入夏以来县城就常有暴雨。电务段频频抢修线路,志强值守的夜班电话里,紧急情况整晚不断。闲下来的,是向来“三班倒”得停不下来的小雁。橡胶厂把“三班倒”改成“八小时”,没多久又改成轮流上班。按件计付的工资因为工作时间减少,就可以名正言顺扣减了,却还时有时无。
总有令人不安的消息随雨水从山外降临,预示着厄运将至的种种迹象,时不时冒出来。似乎山外的世界已经装不下那些厄运了,它们只好沿着铁路、沿山涧低谷,辗转抵达被大山像包饺子一样裹住的弹丸之地,才发现到此处便无路可走,它们便将体内憋了许久的力量干脆全放出来,然后让很多人都遭了殃。
遭了殃的小雁先是丢了工作。随即她的新身份,就成为肺部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恶性肿瘤的下岗工人。橡胶厂厂房这一年年初就挂上了大铁锁,也没锁住洪水。暑天里库房让洪水灌入两回。积存多年的曾经的奢侈品、如今的滞销货——白胶鞋,全都漂**浮沉在昏黄的洪水里,破鞋东一只、西一只,它们并不知道自己本应顺流而下甚至漂洋过海,去到更远的地方。它们也不知道那些更远的地方,是不是也被洪水毁坏过几遭。
在志强家的客厅与他自建的厨房之间的墙上,还有一个洞,形似铁路局售票窗口的大小。既然承重墙上只是禁止开门,就意味着可以打洞。这个巧妙的洞,或者窗口,也诞生于“营养晚餐”时期。开窗口的作用是可以节省从厨房到餐桌的传菜距离。这样一来,那些不锈钢小盘子盛装的鸡蛋西红柿、清炖排骨、黄豆猪蹄……就不必再从楼外绕路了,它们可以通过最短距离从灶台被送上餐桌。
操作是这样完成的:那些年的黄昏,小雁在客厅看电视剧,志强在厨房。她都时刻留神听着厨房的动静。如果她留恋电视剧或反应迟钝,那么她听见的就该是志强的怒吼了,“端菜!端菜!”只是在大火爆炒和锅铲声中,志强的叫声总是被埋没。夫妻为此争吵过无数次。她认为自己又不是偷懒,因为只要她听见他叫她端菜了,都是第一时间起身的。她的任务是从那个窗口里掏出那些不锈钢盘子。后来她逐渐熟练起来,这过程中她能始终确保视线不离开屏幕上的电视剧,她记得之前是《渴望》,后来是《西游记》。
如今小雁透过窗口,看见的只是洪水来过又去了的厨房。一只不知来处的白胶鞋,搁浅在洪水遗留在厨房地面的一汪黄水里。多年经验早形成了条件反射,她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一只四十一号的白胶鞋,正巧是李唯一的尺码。
她不自觉地就把手从窗口伸过去了,她不想看见那只鞋,她想去揪住它,把它扔得远远的。可惜她从窗口是没法抓住地上的鞋的,手腕在窗口翻来覆去也够不到。而志强正站在厨房,那汪黄水边上。李唯一离家后他再也不需要喊她端菜了,虽然他们早就不为端菜的事情吵架了。
小雁把脸凑在那个洞口,跟志强说话,她经常这么干,于是这个窗口的作用就不止于传菜了。她说:“你知道吗?肿瘤其实是从橡胶里先长出来的,然后再被我们吸进肺里。”她的四位同事与她有相同症状,她们会交流各种奇怪的肿瘤理论。
“所以你把那只鞋给我扔出去!”她命令他。
她想,都是这些鞋,用了那么多橡胶,多到足够从橡胶里生长出肿瘤。
志强埋着头正对付着手中的青菜叶,对妻子的命令暂时顾不上回应。他对她向来也不是言听计从、随叫随到。他带着怨愤的心情想:该扔出去的东西太多了,得一样样来扔,比如这菜叶,一年的日照不足,绿叶蔬菜都发黄得像妻子的脸,也该扔出去。或者就连妻子小雁,也该被扔出去。她不正是被橡胶厂扔出来的吗?还有他自己呢,也是被人们扔掉过的东西,把他从成都给扔到了这里。他从前多天真啊,还愚蠢地认为橡胶的腐蚀只是冲着手来的,其实跟钻进肺里的毒气相比,“手?”如小雁说,“算得了什么嘛?就是干活的工具一样的嘛。”
他多不容易才与一双丑陋又笨拙的手生活了一生啊,除了做胶鞋鞋底、把鞋底鞋面缝纫在一起,这双手并不会做任何事。而他的手呢,他看见,此时都浸泡在洗菜的水里,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握成了拳头——再灵巧的手,原来也禁不住洗二十年的菜。但菜叶即便洗干净又如何?李唯一也吃不到他做的菜了。李唯一怎么不回来吃这些菜呢?还不知道他在成都怎么饥一顿饱一顿呢。
李唯一肯定是知道小雁的肿瘤的,李晓西告诉过他——李晓西这一年来都必须担着为这对父子传送情报的责任——那李唯一也怎么还不回来?
志强偶然回身的时候,偏就看见一只糙成砂纸般的手,从窗口像蛇头一样钻出来,他忽然受到这只手的惊吓似的,有一瞬间他觉得这缓慢旋转的手腕,就像极力在向他索要什么东西的鬼怪的手。
他赶紧转回身,心有余悸地想,她一定是忘掉了,很早以前他就把自己的全部交给她了啊,她明明把他的全部都捏在拳头里了啊。
这得说到1982年那辆婴儿车。因为婴儿车太过精美,志强很得意,他太能干了,得再做点什么出来,要不就是对自己杰出手艺的辜负。所以他跑去问小雁,“你还需要做啥子嘛”?他心中也替她酝酿了一些答案,比如小茶几和小椅子。
小雁的肚子那时已经鼓成小皮球一样大小了,她毛糙的两只手掌,都稳稳当当停在肚皮上,如果忽略她的手,那时候的一切都像是完美了。只是后来他才明白,这种完美是一种错觉,错觉和手艺带来的自信让他一时心血**罢了。
他心血**的举动还包括,他蹲下来了,以便能温柔地握住她的双手,往后他再没这么干过。她把自己一只毛茸茸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全然不顾这是他刚刚做出过一辆杰出的婴儿车的杰出的手。
他随即看见,她的五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根接一根地蜷曲起来。
一根蜷曲的手指,代表一笔即将支出的花费,奶粉、家具、学费、柴米油盐……她数着自己丑陋的手指,给他算账,让他明白他们现在才是新的经济共同体,开销用度就将以手指算账的形式仔细考量,哪怕他们那时还都有让人羡慕的工资收入。
最后她举着两只拳头,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不能再给成都寄钱了。”
他当即就回答,可以。因为看到她十根手指都已经用来捏拳头,他想她确实没有多余的手指来“给成都寄钱”。
其实还好,他想,哥哥和妹妹都在工作了,成都的家人不至于过不下去。只是往后他都再没这样问过她需要啥子。他开始心安理得地认定,他的一切都被她攥在拳头里了,而她也会把他的一切都攥得牢牢的,十分稳妥。
但很多年后,这个拳头,怎么还是什么也没握住?
肿瘤兴许早就在肺里了。被发现的时机,是李唯一出走那天晚上她的高烧。志强有时想,这就是李唯一出走的目的么:让小雁发烧,去医院检查,得到一个比发烧和毛糙的手都糟糕一万倍的结果?
志强从成都带给小雁的消息是这样的:“李唯一在成都,千真万确,我看到他了,但是他说不回来,暂时不回来,他要留在成都,多耍几天。”
“因为成都好些嘛,比我们这里。再说,他也算半个成都人?”他不再像从前那么理直气壮宣告他们的成都血统,自从成都的“红袖章”问过他“你从哪里来成都的”之后。这足够他确认,自己每个毛孔现在都散发出山沟味儿,没准还混着些橡胶味儿。
他没告诉小雁的是,李唯一是要“闯**”去了——他让姑妈李晓西替自己捎来两个字。
李唯一当然不会去星月巷,因为“不想被你找到嘛”,这也是李晓西说的。因为李唯一去了百货公司,不,去了喜藤洋华堂,找到李晓西的前同事,让前同事找到李晓西。他吃着千层雪,宣告他活得很好——“我的存折上有钱。”他对李晓西说。
李晓西又对志强说,就让他试试嘛,“管球他的,他的存折上有钱。”她说她自己的存折上都没几个钱。李唯一比她还更容易在成都活下去,这地方满街都是小面和肥肠粉,只卖三块钱一碗,成都不会让一个人饿死,何况李唯一还有一副怎么也饿不死的营养过剩的大骨架,何况她还随时盯着他——要不是她这个“盯着他”的承诺,她怎么可能把志强劝走。
“他算啥子成都人?”小雁气呼呼说,“成都哪有家里好?”她可是受尽了成都的气。没准有一部分气,还参与制造了那块肿瘤。肿瘤甚至让她对打麻将都丧失斗志,让她输钱的时候比赢钱多,她还是坚持打麻将,因为这样她就可以让自己没时间再跟志强提“你给我马上出门把儿子找回来”的话了。
几个月后,如果志强无意说起李唯一或成都,比如在降温时叨念他衣服够不够,她还会嬉笑他,跟她生病之前那样,用玩笑的口气,说,“成都公交车就有一百多条线,你未必还晓得去哪条线找嘛,开啥子玩笑哦。”这让志强疑惑她是不是已经接受儿子出走的事实了。但他又感觉她不像说着一个玩笑,她哪方面都不像那种真正放弃世界的绝症患者。也许是病人才能突然获得某种口是心非的天赋,说起来什么都看透,却什么也舍不得看透。于是志强就更弄不懂“找儿子”对她而言,到底是不是真成了不再能相信的“玩笑”?
他不跟她争,哪怕她不惜掘出1984年他在成都乘坐公交车的失利往事,只为在口齿上占上风。反正志强已经认为,其实自己也算不上理直气壮的成都人了,何况李唯一。对啊,算什么成都人?这样的想法也带来一些安慰,毕竟既然算不上成都人,那就说明李唯一迟早会回来,这“迟早”的时间,或许就是他存折上没钱的时刻。志强不认为李唯一能存下几块钱,化妆品和正版磁带毕竟都标价昂贵。
“那就把它扔出去吧。”于是志强也通过墙上的窗口对小雁说,只是他并没有通过窗口看见她,也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说完,他弯腰捡起厨房那只鞋——不明来路的四十一号白胶鞋。
他走到棚屋外,刚踏在门槛上,就已经忙不迭抡了两圈胳臂,用尽了全力,才把它投出去。然后看着它,像落过水的鸟儿奋力起飞,却无法扇动沉甸甸的翅膀,明明窜出去了,但很快就急速下坠,直到砸在几米外的一堆淤泥上。
他感觉好过了一些,这当然也能让她好过一些,她好过一些之后,他还会更加好过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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