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连绵大雨后,是持续多日的晴天。
这段时间,志强时常待在棚屋,往外望去的时候,他会想,天上积存的苦水莫非全都被倒来人间?老天爷怎么只给人们看一览无余的惨白的天呢?他还想,也许是时候清扫棚屋那些积水了,还有随大雨灌进地势低洼的棚屋内的垃圾与枯枝败叶。
清扫后,志强爬上屋顶,往漏雨的地方盖塑料布。他蹲在屋顶上,用几块红砖把塑料布四周压紧。他放下砖块,一抬头,就见远处,似是李唯一的身影,飘飘忽忽地,正朝他走来。
志强转身,揉着眼睛,心里不愿去看,万一不是他呢?
但下一秒,志强又觉得想看。他再转回身,身影已更近了些,在这栋楼另一端,即将走进楼房投下的阴影里。他就看清楚了,这逆光中走路走成一股烟儿似的人影,果真是李唯一。他想,难道李唯一是来去无踪的烟尘么,难怪他都抓不住。
志强看见,李唯一走近了,仰头往房顶上看。李唯一还穿着离家时的衣服,并没有显得狭小,白衬衣在他身上仍旧空****的,黑裤子是新的,不知道什么面料,一抖一抖的,像腿上挂着一层水银,返照着金属般的光。
志强想这真奇怪,所有前一年的衣服裤子,在李唯一身上,明明都应该短上一截才对啊。
志强还发现,仰面看着自己的这张脸上,那些熟悉的青春痘全都不见了,被神奇的橡皮擦擦到一个不剩似的。他猜测这就是让李唯一显得离自己疏远的原因吧,因为他惦念的,仍是一年前那张全是青春痘的脸,那张脸跟眼前这张脸比起来,眼前的脸就仿佛是模仿李唯一的五官,生生再造出来的无瑕赝品,照猫画虎,画出了一个去掉李唯一青春痘标识后的兄弟——如果李所有出生,会是这样一张脸吗?
猛不丁地,志强在棚屋顶上暖洋洋的日照中,忽然打了一个寒战。
“你在上头干啥子?”“赝品”先开口。
“我……”这位置不管聊什么都显得吃力,说“因为漏过雨,所以我在给屋顶盖一层塑料布”么?这样的话,一旦没完没了地说起来,气氛就会像李唯一并没有离家一整年,而只不过如往年那般去成都过完了两个月暑假。
于是志强决定先从房顶上下来再说话。他开始沿着梯子往下爬,因为心急,就爬得像是跌跌撞撞了。他还恍惚想起1982年夏天,自己也这样跌跌撞撞地从电线杆上滚下来的。那是李唯一出生的时候,志强正在电线杆上,听报喜讯的同事隔很远就喊“是个儿子”。志强开始往下爬,过程中漏踩了一脚。脚上专用来爬电线杆的铁器工具,形似紧扣两只小腿的八脚螃蟹。铁器被日光一晒,非常烫,隔层劳保长裤,他还是感到皮肤痛得厉害。他觉得是这种疼痛让他乱了步伐的。最终他与其说是蹬踩电线杆爬下来,不如说是有惊无险地掉到地上来。如今回顾那时候,他发现可能乱掉这一步,从此他就再没踩准过某种节奏,就像晚过点的火车,往后每站就很难准点了。
其实此时的情形也差不多,因为志强眼前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重新复活的儿子,还是货真价实的那个,并非赝品,尽管儿子的面庞没能恢复成儿童时期的透明光洁,皮肤显得厚了不少、黑了不少,皮肤下面被填进一层颜料似的。这让任何人都能轻易猜想出,李唯一独自经历过什么,是这些经历让他变得陌生吗?也让志强刚刚差点不敢相认吗?
但幸好是认了,志强站稳之后,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假若错过某个宝贵的相认时刻,这股烟儿一般的儿子,又将四处飞散,再一整年消失不见。
回到客厅,父子一度相顾无言。他们进门时,小雁正被失灵的电视遥控器折磨,她扭头的同时就丢掉了遥控器。
她冲过来了,扑在李唯一身上按来按去,似乎儿子才是某个管用的巨型的人体遥控器。而被她抛弃的那个真正的遥控器,却在沙发上突然显灵,于是电视上频道便一个接一个地自行更换起来。志强干脆走过去,一把扯了电视机电源。这个遥控器也是志强自己做的,因此失灵的时候总比管用的时候多。
小雁按着儿子的胸口说,“你个该死的猫儿狗儿牛儿羊儿啊,跑哪里去了哇……”
志强无话,是因为在“你还晓得回来?”和“你到底干啥子去了?”之间,他一时无法判断自己对哪一句的答案更迫不及待,他觉得应是同样急切,但又同样不合适。前一句有太多不近人情的怨念,后一句全是身为父亲不应该表示出的不理解。
最终不管不顾,便一起问出来。
是李唯一,不是李所有,志强这才确认了,因为眼前的少年延续着一贯对父亲的答非所问。他摇着头,像是听不懂志强的语言。他说,“爸,妈,妈你到底怎么样了?还有,爸,你可不可以马上去趟成都?”他的迫不及待与志强的,总是完全错位在不同的事情上。
说完李唯一还冲志强笑了一下。这笑很邪魅,让志强想起游行队伍中见过的李唯一的那个笑。他忽然想起,这是有求于人的女人在无比谄媚地笑,是的,小雁看的电视剧(如今是《情深深雨濛濛》)里面,那些柔弱傻气的女主角,就凭着这种笑,全能活到最后一集。这个笑足以把离家出走的负气的儿子,变成回家来向父亲示好的不争气的女儿——不知道哪一个才更糟糕?
“你妈就这样了,”小雁的病情不是一两句的事。这世上的病人家庭才会知道,保守治疗跟听天由命,本质是一组同义词。志强指着小雁,眼睛瞪着李唯一,说,“你自己不会看吗?”
小雁摇着头,连连说,“我没事我没事。”
但你真是在问病情么?志强想。“你让哪个去成都?”
“你啊。”李唯一保持住了那种邪魅的笑,话说得已有成都人的口音,柔柔糯糯,每一个字婉转地出来,便是撒一遍完整的娇。
“你在说啥子?你还没说你干啥子去了。”志强觉得自己就是不懂风情的电视剧男主角,观众全都明白的剧情,就他不明白,仍要追问女主角——你这么笑着,我看见了,但你到底找我要什么?
“爸,我刚问的是,你可不可以去趟成都?我也去,但现在你去最合适,去星月巷。”
“你可以把话一次说完不?”
“星月巷拆迁,有你该得的房子,也是我该得的……我这一年在成都,其实还不错,我在工作了,就是没得地方住……”李唯一说着才把书包放下来,之前他都像路过讨水喝、下一秒就离开的游客,让大书包把自己的身形压成字母C的形状。
小雁慌忙问,“没地方住?你怎么……”
志强打断她,问儿子,“你让我去干啥子?”
“爸,去帮我要个房子嘛。你也该在成都有自己的房子了。你出面,爷爷不可能不点头,就是大婶不好摆平,不过我觉得也不是问题。”
“你刚说,你没得地方住?你为啥子不住星月巷?要拆吗?拆了也有你的份儿哇!现在是不是还没拆?还是已经拆了?……”小雁越说越乱。
志强摁住小雁的肩,也没摁住她的嘴,他只好再次冒犯妻子,打断她的话,对儿子说,“我管不到你现在做啥子,你说不读书就不读了,初中都还有三个月才毕业,但是你在星月巷,我至少找得到你,我也不可能非要把你绑回来。”
这口是心非得,是为把错开的话题勉强凑上么?志强问自己。一年前他是抱定要把儿子绑回来的决心的。说完他和小雁都眼巴巴看着李唯一,像等待投喂的两只老宠物。
他们只看见,李唯一不紧不慢,往他那张一年都没在上面睡过觉的三面贴着墙的小床走去。小床在这一年从未被占用,志强每月更换床单被罩,把它们摆成一种他自以为是“随时欢迎回来住”的样子。
“他们利用我。”李唯一坐在床角边跷着一条长腿,埋头解鞋带,那并不是白胶鞋,而是一双发光的黑色人造革皮鞋。这是志强和小雁第一次看见儿子穿别的鞋。
“利用你?”志强和小雁几乎同时开口。
志强想,你有什么可利用?
话题又错开,尺寸不合的齿轮只会相互磨损,把他们最终都磨成齑粉。
“哎呀,就是嘛,他们让我干活嘛,从小就是,我是他们的劳动力,免费的,最多也是个廉价的劳动力。后来,我就不想给他们干活了。我给自己找活干。”李唯一躺上小床,留下人造革皮鞋在志强鼻子底下散发臭气。
小雁说,“早看出来了,成都人从来就看不起我们。”
志强看着这风尘仆仆的浪子,他这么一躺,就剩下一摊疲倦的肉身,让志强不忍心对死气沉沉的一堆肉骨动怒。
李唯一仰面冲着几层发霉的搁板讲起来,他是怎么被“利用”的。
他说,“怎么利用我的?想不想听?”他躺着抬起巴掌,手指往手心勾一勾,“我是要收费的。”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