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这三年,李唯一倒是没少去理工大学的宿舍楼。他蹲在宿舍楼对面,那棵长歪了的泡桐树下,抽着烟,但从不把烟雾真的吸进去。他还让自己已经跟小安一样长的头发挡住脸,这样做都是因为他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保卫处的人)认出来。
李唯一望见过无数个背着吉他的人,从这栋庞大的贴满瓷砖的宿舍楼进进出出,哪怕他们都跟小安一样,习惯佝偻着脊背,神色在黄昏时分便略有迷离妩媚的意思,但在他眼里,他们也远不如小安的一根小手指。与小安的友谊在他心中有永恒的至高无上的位置,友谊这东西就是这么没道理。但他并没有琢磨出来自己这样去蹲半天有什么意义,想来鱼贯而出的学子们,早不是当年的旧人。
他能想到的最可能的原因,还是他没什么地方可去。
其实他在这座城市有亲戚,他应该不至于孤单。不过亲戚不就是用来躲开的吗?更何况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大家庭。
他的大伯大婶,李建军与鲁秀梅,住在绿楼的三十五层,不过那件事后,李唯一觉得他们再也不愿看见自己了。而他与他们,这些年竟也楼上楼下从未谋面,他觉得这就证明大伯大婶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他们是没脸出门了。
至于李晓西,他不知道她现在哪里,同样,在那件事后,大伯大婶就更不会想知道她在哪里了。
他还有个堂哥,李杰,按道理,现在也应该住在这栋绿楼里。但他连李杰在几楼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向谁去打听。他已经很长时间对打探消息这件事没有任何兴致了。
有一次,他认为他们在电梯里遇见过。不过当时电梯里还有六七个人。他看见了李杰,是背影,但只需要一个微微转回头的侧脸,就足够确认是他了。李杰没有看见他,而他在李杰之前就走出了电梯。
如今他对李杰的印象倒是大为改观,如果不是电梯里那些人在场,他也许愿意主动轻拍堂哥的肩膀,再在李杰回头的时候,给他一个乖巧的、来自堂弟的标准笑容。但李杰大概是不会笑了,虽然这堂哥从小就仅有一种呆滞的傻笑表情,但在监狱里待了两年出来的人,很难想象,他们还怎么能笑出来?
那他也许就该告诉李杰,兄弟,我真该对你刮目相看,你品学兼优那些年,我很看不起你,但你从监狱活着出来了,我很钦佩你。何况你又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不过是在星月巷拆迁过半的巷口的废墟里,趁夜色撩人,抱了抱张家那位胖姑娘。我觉得也算不上强奸,就像判下的罪名,只叫作猥亵,尽管听说本质上也是同一个意思。
不,不能这么说。李唯一又想——反正他的时间多到足够让这些念头在头脑中尽情蓬勃茁壮——他记得电梯里李杰那张浮肿的侧脸,他知道困于一室与时间作战的人,才会浮肿虚胖,因为他自己就是,如今他比刚到成都那年重了十二斤。那么,李杰是否也跟自己一样,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再也走不出来?
他打定主意,那就不跟李杰提猥亵的事了。
李杰的“猥亵”不管有没有发生,但当时就暴露了。那一年,李家相隔七天的两场丧事(在星月巷史无前例,事后人们再说起那棺材铺送来两口棺材的时候,都不再忿忿不平,而是心有余悸——幸好没真的得罪棺材铺老板,要不他给你送口棺材到家门口,而他的棺材从不至于被浪费掉)已经办完许久。星月巷被拆掉一半,还留下一半。大部分居民都搬走了,水电供应已被切断。仅剩下的几户人家,夜晚降临后就只好点蜡烛,几团烛光惨淡,隔着很远的距离遥相呼应,烛烟像虚弱的烽火,传达莫测的含义。
李家就是点蜡烛的人家。李家总共的三间房,差不多同时就空出来两间,因为李晓西在闹出那件事后,也离了家。除了自己的衣物,她还带走一把水果刀,就是她接连刺伤两个哥哥的那把刀,也是她每天用来削苹果的那把刀。
李建军和李志强竟然立刻都原谅了她,他们异口同声说着“没事没事”的时候,李唯一头一遭认定——这两人果然是亲兄弟,他们大相径庭的外貌下流着大同小异的血脉。而且他们表现得仿佛一直在等待挨亲妹妹这一刀似的。李建军伤在胳臂,李志强伤在大腿。伤口都不深,他们互相给对方贴创可贴,带着肃穆的神情。李唯一觉得那场面有种可笑的温情。但他没说,也没有人说一句话。李晓西用袖子抹掉水果刀上的血迹的动作,是她留给李唯一最后的印象。
“他们都不是人。”她沉着地擦拭着刀锋,对李唯一说。
李唯一耸耸肩。他暂时不想参与到他们亲兄妹的混乱中去。他出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李建军和志强正在撕创可贴的包装纸。
她又说,“杀人犯!我不能跟他们一样。我不做杀人犯。”
“那你拿刀做什么?”李唯一认为无论发生了什么,她动刀子的行为都应当被谴责。
“你还问我?你就是一把刀,你知道么?”她气呼呼地,声音像随时都会崩断的一条钢丝,又紧又刺耳。“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她说,“现在好了,我走了,你们就都有地方住了。”
李唯一不觉得自己是一把刀。不过这样的时候,他不至于跟姑妈为一个浅显的比喻是否恰当而论争。所以他也没问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他打算先任由她发泄一番,就像志强和李建军所做的那样,任由她刺伤。他理解她,她到底是受刺激了,爷爷奶奶的去世让她焦躁不安,她原本就不是一个温顺平和的姑娘,这时候,让她多发泄一阵,也许就好了。李唯一比家中其他人更容易释然。
李晓西走后,没有人知道她这就是一去不返了。而李建军一家人也没有搬离星月巷,说是考虑到李杰马上就要高考,“住星月巷的话,孩子上学更近,我们高考后再搬”,这是鲁秀梅在家门外面的说法。关上家门,鲁秀梅就开始一遍遍向李建军讨说法了,“为什么我们还不搬?”她恨死了这需要点蜡烛、需要去巷子外的公共卫生间拎水回来用的日子。
李建军对她支吾了一段时间,后来总算说出两个字,“不敢”。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不敢的,这下,她倒是不敢了,不敢再问他了,因为她觉得他又要打自己耳光了。
但李建军确实不敢,他害怕。他又绝不能让鲁秀梅知道他怕什么,那些老人向他索命的噩梦,每天似乎都在蜡烛熄灭的同时,飞快填满这间黑漆漆的老房,也填满他的身体、他的大脑——如果我真的有脑子的话,他这样想,对自己忿恨极了。
所以李家的蜡烛总是彻夜不灭。鲁秀梅在这样的时候还每天向他讨说法,每天向他抱怨废墟中的日子,简直是强人所难了。
而鲁秀梅发愁的是,李杰高考的日期转眼就到,到时“高考后再搬”的理由,她就说不过去了。她需要李建军给她一个新的理由,不能让自己像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她从没骗过人,因为骗过一次就意味着得无休无止地把谎话继续编下去,她可没有那么多灵巧的心思用来编造足够多的谎话。而李建军对她的忧心忡忡不闻不问,让她孤立无援。
李建军每晚回家只做一件事,就是不断点燃新的蜡烛。他已经懂得只有光明能驱散人类的恐惧,无论这恐惧从何而来。他也只有让恐惧彻底消散,才能心安理得地搬到房管局分配给他们作为临时过渡使用的那套房子里去。
李建军点燃的蜡烛,让李家的老房在夜深人静的半条星月巷,显得格外辉煌。如果从天空往下看,黑漆漆的废墟中,仅余几座坚挺的房屋,在月色下呈现出它们保持了近百年的轮廓线,其间散布着疲软的烛光,软绵绵地摇晃着,让那些房屋也像浮在水面的枯木,随波摇曳起来。
只是那天晚上去李家告状的人,并不能飞上天空往下俯瞰。他姓张,是姓张那位胖姑娘的父亲,他在黑暗中任凭一腔愤怒驱使自己狂奔,一边轮番呼号着李建军、鲁秀梅与李杰的名字。李家通宵不灭的烛火,并不足以为他在黑暗中照亮废墟中仅余的狭窄路面,于是他跌倒,又爬起来。在李建军起床准备点燃这天深夜的第四根蜡烛的时候,他敲开了李家的门。他的问候语没什么新意,他说,“王八蛋混账强奸犯,我女儿说……”
李建军哆哆嗦嗦,让火柴梗从他手中滑落,落在自己脚背上,烫出一小点疤。但他毫无感觉,而是全身僵直。他惊恐地看向这位从黑夜中奔逃而来的不速之客,一张面孔在黑暗中只露出两团有乒乓球那么大的眼白。李建军只觉得,这就是让他心惊肉跳了好几个月的魂灵,终于找上门来。一时间天旋地转。
这时对方再次开口,熟悉的声音让李建军定住了精神,才认出来客,是张姓的邻居(也是张家长子,正是他做主,让张家迟迟未搬离,不过这件事后第二天,张家就搬走了,星月巷拖延已久耗时几年的拆迁进度因此更进一步)。
李建军这才长舒一口气,全身松弛下来,也才顾上去抚摸脚背上那块刚被火柴头烫伤的地方。弯下腰后,他不禁无声地笑起来,仿佛刚刚从天而降一个喜讯,而不是上门来责问自己的邻居。
“你才是王八蛋混账强奸犯。”他听见鲁秀梅对来人说。
张姓父亲的这段夜奔,让强奸犯李杰的名号在半条星月巷尽人皆知。不过人们惊讶的,不是这废墟中的强奸犯罪(巷口那堆废墟本身,就像是引诱人去犯罪才专门弄出来的完美场所),问题是,怎么能是李杰呢?李杰又是谁呢?星月巷很多已经搬走的人在听闻这一事件后都拼命回想,却无法让李杰的样子在记忆中准确呈现。
李唯一听闻消息后,也异常惋惜,他想李杰马上就也要成为小安那样的大学生了(因为小安,所以李唯一认定,大学生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职业,不过对他自己来说则另当别论了),怎么就被女人这么及时祸害了呢。早知道就该把自己的人生经验传授给堂哥——女人是麻烦的根源,男人的伙伴还应该是男人才好。
令李唯一对李杰改变看法的,也不是他荒唐的“犯罪”,而是他更荒唐的自首。那时李唯一在星月巷的“情报网络”仍然有效,那些人从公安局打探来消息,以二十块钱的价格卖给李唯一,价格昂贵是因为“事关司法”,说,李杰怕是疯掉了,要不也有精神崩溃的嫌疑,这乖巧的老实孩子,莫非是被张家那位父亲凶恶的质问给逼得神经衰弱了吗?那位可在公安局没少为难李杰。于是李杰自首的时候,就有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胡言乱语,比如他说,“你们把我快抓起来吧,我不走了,受不了了,我就是想你们把我抓走,千万别把我放出来。”
这几句话对李杰来说,就已经是长篇大论了。李唯一想。
李唯一再把这个消息“转卖”出去的时候,稍做了些改动,他出售的价格仍是二十块钱。他告诉买主,李杰都是被他父母给管太严了,当了十几年乖儿子,从来没做过一件事,还不是因为要做一件真正的大事?什么?你觉得这件事难道不够大么?
对方听过会不由自主点头,尽管如此,也很惋惜,因为“可惜还没高考呢”。
李唯一就摆手,他向来就会只凭摆手就摆出一种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说,“不以考试论英雄。”
李唯一讲述的这个版本,显然在星月巷流传更广,毕竟他的身份是当事人的堂弟,在星月巷又比李杰更为知名。
李唯一知道,这样一来,李建军和鲁秀梅就再不能在仅剩下半条的星月巷抬头做人了。此后看来,也如他所料。
现在回想,李唯一明白自己这就是报复了李建军。因为李建军在很长时间里都让全家人认为,李家的回迁房只有一套三居室,事实上在“三”这个数字上他确实没撒谎,不是一套三居室,是三套两居室。李晓西走后,三套两居室就很容易分配了,李建军和鲁秀梅一套,志强一套,李杰一套,李杰虽然自首去了,但房子仍得留给他。
李建军这小小的欺瞒做法非常幼稚,跟他以为这样就能独占两套两居室的想法同样幼稚。真是不可思议,李唯一想,难道他从不考虑李唯一在星月巷是多么消息灵通么?李唯一好心地提醒过李晓西。
难怪李建军现在都不敢下楼,在绿楼底下的绿化带里,与星月巷邻居们继续他们那种喝“飘雪”的往昔生活。
不过,这报复其实也无必要,事过境迁,如今李唯一偶尔也对李建军饱含同情,还有一些他羞于承认的感激,毕竟如果不是李建军,他自己也没法住进这像有八百平方米的空****的战场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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