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离夏语冰所在公司最近的餐厅里,有一家素菜馆相对清静。
餐厅设在甲级办公楼的二楼,两扇对开的实木大门,铜制的硕大门环,上方有一块挂匾,篆刻着四个古朴圆润的狂草:临风千叶。大门两侧是做旧的黑白水墨款池塘残荷的摄影壁画,非常做作的样子。
按照约定的时间,薛一峰提前了四十分钟来到这里,精心选择了茶点和几样精致小菜,叫服务生等客人来了再上。他自己更多的是为了做好精神准备。
薛一峰在青州公安局招待所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通往住在美国佛蒙特州的周经纬家中。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此前打过几次,那边都是电话录音,感觉那边不大有人居住。这一次听到的是相同的录音,薛一峰正要挂断电话,那边居然有人接听了,是一个相对低沉的男中音。
“喂喂,请问是夏语冰家吗?请问夏语冰在家吗?”
“哦,我是她的先生周经纬,请问你哪位?”
“原来是经纬大哥,我是薛一峰啊。”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周经纬说,他最近经常出差,的确不大在这边住,反而住酒店的时候比在家多,今天是回来拿东西的。并且告诉薛一峰,夏语冰目前就在国内工作,然后告诉了他夏语冰的手机号码。
拿到这个宝贵的电话号码,薛一峰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这个时间段打电话是非常不礼貌的。但是他跟纳蜜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连夜包车赶到青岛,坐飞机回广州,争取尽快和夏语冰会合。走前他给刘漂留下一封信,表示尊重王大壮的感受,也许大家都冷静一段时间,才可能整理好情绪面对现实。
到达广州之后,上午十点,薛一峰打了夏语冰的手机,她还蛮热情的,说自己在乌鲁木齐出差,不过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于是约好了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即使留了四十分钟的准备时间,薛一峰仍旧感觉心乱如麻。多年的“政府关系”工作经验告诉他,惊天动地的事情平静地说,十万火急的事情慢慢地讲,最需要把握好的是语速,语速,还是语速。他强迫自己尽量显得镇定自若。
这时,他看见夏语冰从餐厅的大门走过来了,他冲她挥了挥手。
夏语冰还是那么漂亮,身材高挑,一点也没有发胖,俏丽的短发,淡妆似有若无,身穿一件橄榄色的厚风衣,腰带随便系了个结,领子立着,干练中不失洒脱。
一张年薪过百万的高级脸。颜值即真理。
“当时我正好在深圳出差,临走的时候去了趟沙头角,女同事都在买丝袜和力士香皂,我什么也没买,只买了两大罐光明奶粉,上海货,黄色的铁桶,是专门出口的,这边很难买到。”说到这里,薛一峰停顿了一下。
语冰没有说话,她在认真聆听。
薛一峰继续说道:“回到家里,看见周鸿儒睡着了,我说我们狮狮呢?她说送到美国去了。我没有反应过来,她说语冰派人来接孩子了,我不想狮狮再过我这样的人生,就把狮狮送走了,从此以后,鸿儒就是我们的狮狮。我当时就傻了,我说你疯了吗……”
看上去语冰一直在听,但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然后她缓慢地接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说……”她嗫嚅道,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周围安静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桌子上四样做工讲究的素菜仿佛长了无形的耳朵,一直冷冷地听着。
陡然,夏语冰笑道:“薛一峰,你电视剧看太多了吧。”
一峰木然道:“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别人家的故事,我们只负责坐在电影院里欣赏、评判,或者伤心一把。当个看客不知有多好。
“周鸿儒两岁的时候,我鼓足勇气一定要把狮狮换回来,可是你来信说在美国的狮狮被发现有自闭症的早期症状,你们为他制订了详尽的生活和治疗方案,牛奶换成了骆驼奶,面粉是特制的,许多食物是特制的,每周还要到医院去做特殊训练和康复治疗,同时又有专职义工上门陪他玩,跟他交流。所以他的成长经费何止是三级跳,应该是花钱如流水,我们根本没办法应付。如果他真的是自闭症的话,我甚至还暗自庆幸纳蜜把他送到了美国,我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无耻……”
薛一峰本想一直说下去,毕竟难以启齿的事情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法开口了。令他没想到的是,夏语冰突然迅速地扇了他一巴掌,起身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的门口,一侧的脸颊持续火辣辣的。从小到大,第一次被当众打脸。临近的食客还是被惊着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错愕和同情的神色叠加在一起。还好,还好,他也是当真说不下去了,说什么呢?后来我们就把你的孩子弄丢了,这样的话怎么往下说啊。
如果可以,他宁愿彻底埋葬这个秘密,让它和自己的生命一起消失。
可是现在公安干警要求做亲子鉴定,不做,这个案子是结不了的。认不认亲那是另外一件事,结成铁案是政府的工作。
自从送走薛狮狮以后,他们两口子对周鸿儒是无限好,鸿儒是家里名副其实的“小皇帝”。不会说话的时候,哭声就是命令。他的哭声也格外响亮,充满了无辜和委屈外加理直气壮。后来他的目光,含混的口齿,以及漫无目的的手指的方向,似乎都指向美国。美国,把他们搞得筋疲力尽却又满血复活。这是因为补偿心理是人性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们拿走的是这个孩子无法估量的光辉前程,什么进口奶粉、柔软如水的棉纱内衣、飞机钢制作的手推车,统统都是浮云,他们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最耀眼的阳光、最圆的月亮、最佳的学习环境、最自由的生存空间,将来穿着袋袋裤就可以成为最年轻的霸道总裁,而牺牲了眼前这个孩子的利益,他们怎么能又怎么敢不对他好呢?头上三尺有神明。
没办法,人在一个绝望的境地,就是会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未知的憧憬之中。美国,就是满地捡钱,就是天堂。
当然,他们也牵挂自己的儿子,所以总是勤快地往国外写信,同时附上鸿儒的照片,这样就可以看到大量的狮狮在美国的照片,看到狮狮最优质的成长。特别是狮狮被发现疑似患了自闭症,如果不是在美国,可以说他们根本无从招架。
然而狮狮闯关打怪成功,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天比一天好。
那时的他们每收到一次狮狮康复中的消息,都要小型地庆祝一番,那是他们俩最快乐的日子,每一天都像过年。
他们两口子几乎是同时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深深爱上了自己的罪恶。
然而花无百日红,美好的时刻都是刹那芳菲,瞬间消亡。弄丢了周鸿儒之后,他们也永远失去了薛狮狮。没有了成长的细节,没有了照片,这个谎言又能编多久呢。他们只能断绝了和夏语冰所有的联系,像消失的间谍人间蒸发,不再出现任何一点电波。
当然,患得患失同样也是人性重要的组成部分,同时又是压垮他们这对贫贱夫妻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憎恨纳蜜的自私、变态,更厌恶自己的合谋和窃喜。
又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大概周围的食客都认为他是渣男吧。薛一峰软绵绵地扬起右手,招呼服务生埋单。服务生问需要打包吗,薛一峰无力地摇了摇头。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事,当时的薛一峰在沙头角,校花妈妈在泰国骑大象,行事像英国管家的月嫂被提前辞退。所有的正好似乎都在成全着这一件事,然而,谁又能想到,其实另一件事即将发生。
一峰始知,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是需要埋单的,哪怕挂单再久,哪怕你为此已经吃尽了苦头。
是狗屎你也要吃下去。这就是人生。
小桑君,这个名字到底有多么重要,当时完全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吧,否则该管亲爱的儿子叫什么呢?他到底是谁呢?
夏语冰从素菜馆回到公司以后,整个人都不对了。本来这个晚上是要加班的,前两天的乌鲁木齐之行,虽然用户是因为违规操作公司产品而触电身亡,但也暴露出本公司产品的瑕疵,必须整理出事件的全貌上报公司总部。可是她的脑子像坏掉了一样,频频短路,所有关于危机处理的套路统统失灵。
她暂时能保持的,只是呆板的端庄,没有尖叫,也没有把桌面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再待下去唯恐情绪失控,语冰起身收拾了自己的手提包,跟茉莉简单交代了几项工作,就下班回家了。
一路上她都紧咬下唇,胸中一派无边无际的荒漠,身后是巨大的落日,残阳如血。她决定步行回家,感受世界末日的笼罩。
小桑君的样子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叠影。
真想马上见到他,但是小桑君每天晚上的下班时间是将近凌晨一点钟。
今天也不例外,他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和何姐姐早就睡了,以往夏语冰也不会刻意等待。家常的日子,基调都是自己顾自己。只是今天有些特殊。
小桑君在开放式厨房煮拉面。
他的习惯是工作的时候不吃东西,认为稍有饱胀感就会影响心智,手艺或者技能就会变差。所以下班之后才会吃东西。
语冰说:“多煮一点,我也饿了。”
小桑君答应了一声,还是背对着语冰煮面。语冰拉开一张餐桌下的椅子,跨坐在上面,两只胳膊围抱着椅背,聚精会神地欣赏小桑君的背影。
笔直修长的身材,大长腿。浓密的黑发。
他到底像谁呢?那两个混蛋身上可有一丁点的好?
在此之前,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现在好想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背上静默片刻,以缓解内心的焦躁。
当然,她没有,她从来不会吓着孩子。
那么她和经纬的孩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在做什么呢?
一丝罪恶感从她的心头飘过,这不是在精神上背叛小桑君吗,她不应该这么想。
“你怎么了?”小桑君一边把面条盛入两只青瓷宽汤大碗里,一边问道。他并没有看夏语冰一眼。面汤有一股日本酱油的清香。
“表情好像有点凝重。”
“哪有。”语冰回道,还是僵硬地笑了笑。
两个人在餐桌上相对吃面,并无交流。
回到卧室,语冰已经身心疲惫,她倒在**,仍旧无法入睡。薛一峰的话犹如重拳猛击,老酒伤身,她感觉那个真实的自己业已轰然倒下,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只有剩下的一副躯壳在按照惯性维持日常,她看上去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煎熬。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二十,这个时段的美国是白天,语冰想给周经纬打个电话。尽管素日里她并非小鸟依人的女人,但是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像她这样有主见有独立精神的女性,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助,什么拥有强大的内心,什么从容地接受无常,那都是生活没有出重牌时的片汤话。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一个普通中年妇女所能经受的事,她未必经受得起,她早已全面崩溃。
如果打通电话,她肯定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周经纬心绪不宁再出了问题怎么办?而且这件事在电话里根本讲不清。
而且整件事的全貌她自己都还不知道。
对于和经纬的这段婚姻,虽然感恩多于爱情,但是也必须承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经纬的家世好,又是高才生,整个人的个人操守和修养都在金线以上,假如有金线的话——无非就是一种无形的品行标准。他对她用情至深,既是亲密爱人,又是兄长,是良师益友,可以无所禁忌地讨论所有的问题。
想到这里,她准备给经纬发一条信息:家里有事,如果可以请提前回国。
本来他们约好,经纬是利用圣诞节的假期回来的。
但是经纬也不是神啊,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未必经受得住。而且她半夜三更发这种信息,经纬可是思维缜密的人,他一定会即刻打电话追问再三的。
沉吟良久,语冰默默删除了这条信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语冰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夏语冰来到薛一峰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不大,占据面积最多的是各种报刊,报架上是十多份各地报纸,席地而摞的,有权威的《求是》《新观察》等杂志,也有超级小众的刊物,或者干脆就是行业内刊物,什么《城市规划简报》《绿叶》《石油通讯》《支部生活》之类。看来他自称在公司负责政府关系并非虚言,如果不像一个间谍似的收集各路说法、提法甚至情报,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无从辨别主流走向。
见到她,薛一峰赶紧起身,顺手关上面前苹果笔电的上盖。
他看上去并未感到意外,仿佛他们约定好今天见面详谈似的。他恭敬地请语冰坐在长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泡茶,又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关闭玻璃隔窗的百叶帘。一切妥当之后,他在语冰左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非常少有的会面,一开始就是冷场。
两个人都是伤寒病容,迟钝,漠然,死就死吧。
什么?丢了,孩子丢了?
夏语冰眼前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她昨天夜里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想到了各种不可思议、痛不欲生的场面,还是没有想到孩子会丢了。
语冰瞬间崩溃,本能的反应该是怒发冲冠地站起来,冲上去把薛一峰撕成碎片吧。薛一峰目光空洞,横下心来挨千刀的神情,令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并非虚言。她真想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叫他再说一遍,但是她没有,她全身都是软的,没有力气发火,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眼睁睁看着薛一峰的嘴巴一张一合,眉毛还一跳一跳,偶尔一边的眉毛跑到额头上去了,然后莫名其妙地又热泪盈眶了,痛心疾首了。真他妈的是戏精啊,默片都演得这么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良久,才有一万只金黄色的母狮子在她的心头呼啸而过。
他妈的你给我拍戏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丢了。周鸿儒丢了。他才只有四岁半啊。
你们自己的孩子会丢吗?
怪不得那时这两个混蛋立刻就跟她切断了所有的联系。语冰奄奄一息地想到,这个细节足以证明薛一峰并非胡言乱语。
夏语冰的神情一时肃穆高古,她真是枉活了一把年纪,自认为见过大风大浪,是德艺双馨的独立新女性。此刻她的天塌下来了,她能做什么呢?或者她下意识会做什么呢?当她和她的遭遇狭路相逢,冷冷对视,那些幻象不过是生活大师没空露出真面目而已。此刻的她,已变成惊慌失措的小妇人。
她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周经纬的手机,想都没想美国那边是半夜还是凌晨,周经纬是在上班还是在开车。她不顾一切地按下了一串号码,拿着手机说道:“经纬吗?薛一峰有话跟你说。”
她把手机递给薛一峰,薛一峰当然不敢接,只有手机里的周经纬在一个劲地“喂,喂”。语冰两眼冒出火龙,死死盯住薛一峰,仿佛随时可以把他点燃。
语冰始知,昨天晚上只是序幕,原来她的人间地狱是有地下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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