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下午将近五点的时候,纳蜜给薛一峰打来电话。

“算你老实,有也不会这个点还在办公室坐着。”

一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哦了一声。

纳蜜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道:“一会儿过来吃饭吧。”

哎呀,薛一峰开始支吾,一时又想不出推托的理由。

“你怕个屁呀,难道我会强奸你吗。”纳蜜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薛一峰放下话筒,用小指头挠了挠耳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的确,他现在跟纳蜜打交道有点压力,因为经常有事要商量,见面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一开始,一峰也没有特别在意,渐渐地就感觉到画风微变。譬如有一次也是被叫到纳蜜的家里晚餐,虽然菜式简简单单,但是没开灯而是点了两个香熏烛台,纳蜜穿着的白色家居裙看上去质量不错,而且既不吊带也不透明,但是领口偏低,没系上面两个扣子,一眼看出里面是真空状态。

还有纳蜜的冰箱里摆着整整齐齐的罐装苏打水,是她平时不喝的饮料。反而如果薛一峰开车过来,不能喝酒的首选就是苏打水,因为他一直胃酸高,喝苏打水人会感觉比较舒服。凡此总总,总感觉是一种暗示。

尽管什么都没说,不过一峰在心里并不想接受这种暗示。

他也承认自从找到了小桑君,纳蜜改变了很多,至少不像以前那么阴郁、刻毒。而且就像拼图一样,如果每个人都还原了位置,的确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事实上薛一峰也并没有遇到更好的选择,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回不去了。

并且他和纳蜜单独在一起就会感到压抑。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电脑看得太久了,薛一峰感觉眼睛有些酸胀,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离开办公桌,习惯性地走到窗前,双臂环抱向外张望,也是一种片刻的歇息。很自然地,他的眼光停留在对面办公大楼门口的金狮子身上。自从薛狮狮找到之后,关于孩子的联想戛然而止。现在他再看到金狮子,想到的竟是狮子张大口。

钱这个东西,始终是个度量衡,有许多貌似云里雾里神龙不见首尾的事,只要涉及钱,情况就会立见明朗。是的,没错,对于这次王大壮开口要钱的事件,薛一峰难免有一种图穷匕见的深切感受。

安顿好谢律师住宿的那个晚上,离开酒店时已经将近十点钟了,但是薛一峰还是毫不犹豫跑了纳蜜家里一趟。

纳蜜对这件事的反应很是吃惊,老半天才说,王大壮突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又说,乡下人就是这个鬼样子,又薄情又贪财。薛一峰没有说话,但是心里也觉得没准王大壮原本并无此意,这孩子看着就老实、死犟。但是难保周围的村民不给他支大招,叫他趁此机会狠敲一笔,不然就亏了。

而且王大壮那么听邓小芬的话,说不定就是邓小芬的主意,突然发现王大壮是棵摇钱树。但是邓小芬也太有假象了吧,看上去她的行为是感动中国,背后的形象却是吸金大王。她倒是刀切豆腐两面光,我们城里人吃的是暗亏。

两个人就这件事分析了好一阵。

讨论的结果是,这个钱肯定是要出的,破财免灾,不能因小失大。

纳蜜沉吟片刻道:“夏语冰那边,你想怎么办?”

对啊,这的确是个问题。一峰心想,自从整件事爆发以来,钱这件事谁都不提,成为一个禁忌。但其实越是艰难的事越应该量化处理,或者说换算成钱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任何时候,出价,都会让人心里踏实。而最折磨人的反而是绵绵无期的良心审判。

“我想,夏语冰的那一份也应该由我们出吧,毕竟,让她出钱,根本没有一点道理。”薛一峰声音阴沉道,眼睛也望向地面。

“我们哪有那么多钱。”纳蜜冷冷回道。

“把寂松转让出去算了,虽然是好东西,可是背得太重了。”后面的话,一峰吞了回去,那就是,根本没用。小桑君消失得那么彻底就说明这种物质储备根本没用。

纳蜜想了想,不出声,估计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到了第二天中午,薛一峰把谢律师带到纳蜜预订的渔民新村。这家酒楼颇具特色——底层全部是游水海鲜,再造了一个熙熙攘攘的集市现场,一个接着一个的玻璃池或者鱼缸鱼柜,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场面巨型而且震撼,食客按照需要和新鲜程度即买即做。谢律师显然没有领略过这样的宏伟阵势,老半天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

包房在三楼,大得像会议室。

两侧都是大型沙发簇拥着餐桌,水晶吊灯。然而看上去所有的一切都毫无品位,墙上挂着行画,沙发造型又土又丑,也就不给人带来压力。

谢律师住进五星级酒店的第二天早上,薛一峰提前在自助早餐厅一边喝茶一边等候谢律师。很快,谢律师就出现了,他忙起身向他招手。谢律师看见他也很高兴,显然昨天晚上睡得不错,脸色也不那么紧绷了。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早餐。五星级酒店的早餐还是相当丰富的,主要是中、西、日三种风格。看得出来,谢律师吃得比较节制,有一种外人皆是圈套的警惕。薛一峰聊了一些闲话,才说服谢律师先见一下被告人,有些问题如果可以协商解决,不是更好的结局吗?而且薛一峰反复表态,孩子是受朋友之托放在我们家,丢了肯定是我们的主要责任。大家再一起商量怎么办,我们肯定不会让谢律师为难。看到薛一峰的态度这么诚恳,谢律师也觉得没有必要一开始就剑拔弩张。

后来进了这么夸张的海鲜餐厅,谢律师彻底糊涂了,脑门上一直写着世界发生了什么。估计任何一个律师的经验都是被告人发狂咆哮,往外飙狠话,哪里见过这么服帖的被告人,还给他这么高的礼遇。

各种海鲜只是简单处理烹饪了一下,就原汁原味地端上了餐桌,薛一峰又开了一瓶五粮液。酒过三巡,谢律师的小脸就红扑扑的了。

应该说,事情的发展还是相当顺利的,尤其是纳蜜的表现,无论是见面还是宴请,都表现得大方热情,知书达理。即使到了讲钱的环节也还算风平浪静,但是讲钱的尾声,纳蜜提出了一个要求,并且在谢律师面前反复强调,意思是抚养费我们愿意补偿给王大壮,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必须和亲生母亲相认。

听起来这个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就目前的状况,薛一峰更希望尽快息事宁人,所以在纳蜜进一步要求王大壮应该尽快到广州来工作时,薛一峰打断了她的话。

“既然是给钱,就不要先讲那么多条件了,毕竟是我们受人之托结果又把孩子弄丢了,现在拿钱出来,应该是一种赎罪的心态。”说这话时,薛一峰看着纳蜜,但显然这话是说给谢律师听的。

因为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这样的条件说不定又会引出一场大戏。

一切应该从长计议。他怎么可能不理解纳蜜焦躁的心态,如果王大壮不回到夏语冰身边,他们连询问小桑君现状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这种时候才要沉住气啊,尤其是在谢律师面前。

“你什么时候变成上等人了?”纳蜜秒回了一句,脸上虽然仍带着笑容,目光却犀利地向他杀来。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可是这个要求这时候不提,还有机会提吗?我们要出那么多钱啊,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薛一峰没有说话,他想用眼神制止纳蜜再说下去,并且这个问题他们昨晚并没有讨论过,现在如果在谢律师面前争论起来,难免言多必失。

好在,谢律师好像是好酒好菜给搞嗨了,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

纳蜜还想说什么,被薛一峰用更加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因为餐桌实在太大,否则他会在桌下踢她一脚。妇人之见。

当天晚上,薛一峰又陪谢律师在天字码头上船夜游珠江。这个选项对于外地人尤其是北方人来说,还是别有特色的。

江风温柔,岸上的灯光争相夺目更显夜色华丽,梦幻一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薛一峰反复强调,我们的赔偿是无条件的,是给孩子的精神抚慰金。而且需要谢律师回去之后做好说和工作,并且全权由谢律师起草和解协议,提供银行账号,也便于我们这边及时兑现钱款。

话都说成这样了,谢律师的脸上也露出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神情。

安全送走了谢律师,及时制止了一场暗战,薛一峰着实松了口气。送谢律师到机场的时候,薛一峰还托他带给刘漂两罐英德九号红茶。刘漂的胃不太好,不能喝绿茶。做了多年的政府工作,薛一峰养成周到细致的习惯,就像米其林餐厅最重视的其实是厕所,政府部门的人最讨厌有前蹄没后爪的人。

想到这里,薛一峰独自在办公室里又一次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他举起右手,握拳捶了捶左侧的肩膀,然后活动了一下肩颈。

无惊无险到了下班时间,薛一峰开始收拾公文包准备下班。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本部门的一个年轻助理,她的身后跟着茉莉。此前由于各种事情去过夏语冰那里,所以薛一峰认识茉莉。

助理走了以后,薛一峰要给茉莉倒水,茉莉说不用了,她就是赶在下班前送一个文件过来,因为是小周末,以免耽误事。

茉莉说完递给薛一峰一个牛皮纸信封,专门把封口向上,表示完好无损后就告辞了。

谢律师来的这几天,薛一峰也带他去了夏语冰的办公室。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薛一峰事先并没有告诉夏语冰。尽管相比起纳蜜,他跟语冰的接触多一些,但是紧张的关系始终没有半点改善,也就是说他一直挺怵夏语冰的,而且谢律师来的事一句半句的也说不清,不如就让谢律师自己说。

在夏语冰的办公室见了面以后,薛一峰给两个人做了介绍。夏语冰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好像她知道谢律师要来一样,听他介绍了情况,也没有吃惊的神情。

待谢律师讲完之后,她只是从茶几上重新拿起谢律师的名片,只说了一句“我再跟你联系吧”,就没有再说什么了。这样一来,谢律师反而感到有些奇怪,估计是对这次冰火两重天的接待感觉不太明白。

这时薛一峰急忙对夏语冰说道,夏老师,抱歉没有跟您商量,我们还是选择了庭外和解,至于和解的条件我写了一个书面意见,您先看一看,有什么要更改或者遗漏的地方我们再商量解决。说着,薛一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大小的快递信封,郑重地放在夏语冰的办公台上,不等夏语冰有什么具体回应,就起身告辞了。

就是在这个信封里,薛一峰放了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这个数字也是跟纳蜜反复商量之后办理妥当的,纳蜜在转让寂松日料的时候也是强调买家必须付现金,因为急用也没有开太高的价格。总之对于他们来说一百万现金还是可以凑出来的。

薛一峰在给夏语冰的信里解释说,我也知道这件事绝对不可能用钱来解决,但有的时候钱也是一种态度,至于怎么付给王大壮或者付多少,由夏语冰来做决定也比较合适。

现在这张支票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就静静地躺在薛一峰的办公桌上。

薛一峰又看了看茉莉送来的信封,里面,的确没有片言只字。

而他写的那封情真意切的悔过书,足有六张A4大小的纸,密密麻麻,几乎就是纸上的跪拜谢罪,结果也只是感动了自己。

等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公司职员已经全部走空了。他们留在椅背上的外套,办公桌上的植物多肉,还有形态各异的茶杯,无一不让薛一峰感到怅然。相比起他背负的沉重的十字架,他们的轻松闲适真让他羡慕。

他决定不去纳蜜的家里吃饭,在微信上告诉她临时有事。

就算曾经有过什么念头,也总会发生一些事情提醒他,我们都回不去了。让生活变成原来的样子,除了是美好愿望之外,还是一句不错的台词。

薛一峰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倦感,他真的好累,好希望往事尽快如烟,尽快灰飞烟灭。他暗下决心把这件事处理完之后,一定开始新生活。即使是本公司的爱慕者也完全不考虑,跨界,必须跨界。

他开车回家,把车停在地库,但是没有马上上楼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小区服务区。本来打算吃一碗馄饨面的,但是看见另一家快餐店的海报在推出新品,想一想自己没什么胃口,就用新品刺激一下食欲吧。而且那个店里没有什么客人,服务员扎堆儿聊天还吃西瓜,有一个外送员在等送餐,一个女服务员拿片西瓜给他,还被他严肃地拒绝了。他穿着黄色的制服,腰板笔直,很有职业尊严的样子。

坐等了大概五分钟的样子,薛一峰的快餐被端上来了,一个青榄猪心炖汤,一个酸笋炒肉,一碟青菜和一碗饭。

吃饭的时候,薛一峰突然对夏语冰油然生出一种敬佩之情,这个世界上有不爱钱的人,但同时又有魅力的人委实不多。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令薛一峰很是困惑。在一个禁欲的年代她胆敢私奔,在一个物质主义的年代她不要送上门的钱,她明明为了爱情飞蛾扑火,却又能跟周经纬过上幸福的生活,她明明知道旧事已无法挽回,却拒绝了最现实的补偿。她到底是女神还是女巫?总而言之,薛一峰承认他对女人了解得不多,但也并非情场白丁,夏语冰绝对活在他的经验之外。

他被青榄猪心汤烫了一下。

一个人如果不离开家门口,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就是貌似丰富的所谓社会关系,足以令自己过上作威作福的生活,那可真是异想天开。

夏语冰一边想着,一边举着接站牌子。这个牌子的木把手已经被各种人的手握得油光锃亮,还黑乎乎的。木牌虽然简陋但还是管用,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字“壮”。是的,这里是北京西客站,她到这里是来接人的。

尽管是认识王大壮,但是在乱糟糟又人流密集的站台,没有标识恐怕还是接不到吧。当然还有手机,又怕他的山东话说不清自己的位置。

以往,夏语冰也经常到北京出差办事,也许是因公的缘故,每每前呼后拥,茉莉又非常能干,总是事先把各种步骤分解成为可操作的细节,令她感觉所有的事都是零负担。现在完全不同了,她为自己的私事请了年假,一个人来到北京,感觉一下飞机就被北京这只虎鲸给吞噬了,她就像一个北漂,一个上访者,没有人接机,也没有人搭理她,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

而一个人要对付一个大城市,相当不容易。

见过谢律师之后,夏语冰本能地以一个母亲的敏感,意识到王大壮遇到了麻烦。而且就他决定打官司这个举动,可以分析出:第一,想拿到这么多钱,这个麻烦肯定不是小事;第二,这个麻烦并非急如星火,需要一个过程才可能得以解决。所以夏语冰没有马上做出反应,毕竟她还是一个大公司的高级管理层职员,每天都要处理各种大小危机,而且已定的由她主持的公司重要会议,她也是不可能无故缺席的。待手头上这些急办的公务处理妥当,已经是两周之后。

利用双休日,夏语冰坐飞机去了一趟山东青州。

事先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主要是担心知道之后,任谁都会有所准备或者掩饰,这就有可能令她失去判断,毕竟人在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更接近真实。

当天下午四点多钟,她赶到了邓小芬的家。院子的门开着,她径自走了进去,在院子里遇到了邓小芬的女儿美华。美华正在剁猪菜,见到她急忙迎了过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然后握手,一边示意她先到院子的外面等她。夏语冰想说话被她用手势制止了,用手指着屋子里皱着眉直摇头。语冰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便走出了院子,站在院门外等候。看到上次来只剩枝干的枣树此时枝繁叶茂,长得分外欢实,院墙本来就是象征性的低矮,碧绿的枝叶彻底长到墙外面了。

不一会美华才一溜小跑地出了院门,上来拉着夏语冰的手,半天没吱声。看她的表情好像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夏语冰急忙宽慰她道,别急别急,天塌的事也慢慢地说。

主要是语冰淡定的神情让美华镇定下来。

事情并不复杂。大约是在八年前,邓小芬因为心动过缓,每分钟才四十二跳,最慢的时候三十八跳,大夫担心她心脏骤停,建议她安装心脏起搏器,应该说效果还不错。现在起搏器的寿命到了,要换一个,虽然贵一点,但是家里所有的人凑一凑还负担得起。问题出在换起搏器的时候,新的装进去了,旧的却只拿出来了一半,剩下一半的旧机器和电线卡在心脏部位拿不出来了。本来换起搏器的手术并不是大手术,技术也相对成熟,偏偏这种不经常发生的故障出现在邓小芬身上。

邓小芬出院回到家,本来以为可以和一个半机器和平共处。但是身体是有排斥反应的,残旧机器这块反复发炎形成了一个瘘管,人也经常长时间发低烧,非常辛苦。只能又跑到青岛和济南去瞧病。

大夫的意思是说,这半截旧机器必须手术拿掉,因为这就是一个感染源,不做手术就没法解决根本问题,吃多少消炎药都是白搭。但是这个手术只有北京才能做,省城的医院没有这个技术,搞不好病人就下不了手术台。

美华说,本来到北京做手术就是一件糟心的事,北京那么大去找谁呀?何况因为给邓小芬看病,家里的钱早倒腾光了,还落了饥荒,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再也没法开口了。

家里人想来想去,也有人提议向城里的两个妈妈求援,邓小芬坚决不同意,她说那我都成啥人了,而且谁相信你是生病,这病一解释就得半小时,谁有耐心听完?不就是讹钱嘛,农村人不都这样嘛。

让人没想到的是,开家庭会议的时候大壮一言不发,扭身出门就去找人商量。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出的主意,还给他介绍了谢律师。

直到谢律师从广州回来,到家里商量怎么起草和解协议,全家人才知道这件事。邓小芬气得又倒下了,本来还能下床做点简单的家务,现在一病不起,直埋怨大壮做事主意太大,太冒失,正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的确,就是把以上的这些事情说清楚,美华都花了好长时间。

夏语冰思索了一阵,沉吟片刻道:“那我就不进屋了,你妈妈看见我心里肯定不好受,还要说很多话,会累着,对身体不好。”

“可是你都到家门口了,连口水都没喝。”

语冰打断美华的话道:“这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大壮他在家吗?”

美华道:“不在,他出车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行,那我就先回广州了。等大壮回来,你叫他准备好你妈妈全部的病历和片子,就是胸片、X光片。”见美华有点茫然,语冰又解释了一遍,直到她听懂,才继续说道:“我回去请假,然后我和大壮在北京碰头找医院和大夫,一切办妥当以后你们这头再护送你妈妈到北京来。你看这样行不行。”

美华连声称好。她也是不善言辞的人,语冰发现她鼻头通红,两眼都湿润了,可她拼命忍着,尽量不表现出来。

这次到青州来,夏语冰什么都没带,只在包里塞了一个装现金的信封,在两三万之间。历年来的经验告诉她,关键时刻现金才是真正的硬通货。她把这个信封交到美华手里,叫她打点火车票等事宜,然后就匆匆地离开了。

又一批旅客从出站口喷涌而出,密集的人流让夏语冰感觉呼吸不畅,脑袋也昏沉沉的。她使劲睁了睁眼睛,再一次举高木牌,尽可能地朝远看。

“夏婶。”这时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定睛一看,果然是王大壮矗立在她的面前。她本能地想跟他握握手,但是手还没伸出来,大壮已经拿过她手上的木牌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旅行袋径自往前走了。

夏语冰跟在大壮身后,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大壮。他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大。可能是小小年纪就外出谋生,他比普通的农村青年见过些世面,并没有到了大城市就手足无措,一副处处怯场的神情。

两个人坐上了网约车。必须承认,时代还是大踏步地前进了。夏语冰事先约好了专车服务,司机戴着白手套帮他们把木牌和行李放在后备厢里。轿车是几乎全新的黑色凯美瑞,司机不仅车开得平稳,见两个乘客都不说话,还兼职半个导游,路过什么标志性的建筑物还解说两句,感觉北京人民很贴心。下车时语冰表示必须加赞他的五星服务,司机高兴得一个劲地说谢谢。

语冰带大壮到达的是一个貌似酒店的地方,挂牌却是某省的驻京办事处。这个地方是茉莉介绍的,优点是外观不太起眼,所以在北京清除全国各地办事处的运动中得以幸免,但是里面的房间和设施等都还不错。用茉莉的话说是四星的服务,三星的收费,还包一日三餐,算下来应该是二星收费了吧。

茉莉只知道夏语冰要带朋友到北京看病,她还说,看病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力气活,前景未卜,充满荆棘,住五星谁住得起。

这孩子一直是语冰的贴心小棉袄。

语冰在办事处订了两间房,和王大壮住隔壁。办好王大壮的入住手续,又陪他上楼放下行李,两个人便一块到一楼的餐厅吃饭。语冰心想,第一顿饭还是应该吃点餐,以后忙起来就不用那么讲究了。

翻菜谱的时候,语冰问大壮不吃什么。

语冰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很想开玩笑说你多说一个字会死啊,不过不熟还是不说为好。同时又想到遗传基因的强大,周经纬就不吃鱼,说是小时候被鱼刺卡过。

语冰点了一个京酱肉丝、一个烧二冬和一个醋熘大白菜,外加一个番茄排骨汤。

上菜以后,大壮也不客气,闷头大口吃饭吃菜。

北方菜对于语冰来说还是偏咸,所以她吃得又少又慢。

并且语冰觉得在她和大壮之间必须打开僵局,一切从对话开始。以往她曾对付过的危机处理比这要难得多,多硬的钢铁都被她化作绕指柔。

于是她开口道:“我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

大壮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没看。”

难怪她从来没收到过他的回信,当然也没有指望过。本以为他只是不回信而已,想不到根本没拆封。

“给你寄的快递呢?”语冰继续问道。

“都没浪费,我哥和姐夫在穿。”

语冰寄过不止一次快递,少说三四次吧,运动服是耐克和阿迪,但是眼前大壮身上穿的还是假李宁,劣质的布料,领口的线角都没轧直,一看就是地摊货。

他真是不介意一句话把天聊死,直白到一剑封喉。

看片器雪白一片,光线耀眼。大夫把邓小芬的胸片插了上去,即刻可以清楚地看到心脏部位的一个半起搏器,废弃的那半个机器斜挂在心脏右侧,卷曲的剩余电线像一条微型的小蛇,弯弯扭扭,纤毫毕现。

几乎所有的大夫都是这样,插胸片像甩飞碟,一扔一个准,黑色胸片立刻被看片器的白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拥抱,并且紧紧贴在一起。这种片子根本不用反复看,大夫随便看两眼,便开始低下头去,阴沉着脸翻看邓小芬破烂不堪的病历,神情凝重。

进京之前,夏语冰调动了自己全部的社会关系网,整理出可以通过朋友介绍找到几个北京大医院大夫的名单。这些朋友相对靠谱,都联系到了大夫本人,而且全部都是在临床工作时间,也就是在科室病房接待了夏语冰,因为若是看门诊,一是挂不上号,二是挂上了号也不一定看得成,敢插队就有人敢跟你拼命。

所有大夫的意见基本一致,就是这个手术只能在某医科大学附属二院做,而且必须找到附属二院胸外科的宫超大夫做。

宫超,简称超人,留美博士,附属二院胸外科主任医师。

连续跑了几天,都是夏语冰冲在前面,王大壮紧随其后。得到这样的结果也实属不易。按照语冰的经验,处理所有的危机,必须先找准方向。

这天晚上,虽然两腿酸痛,语冰还是在灯下用透明胶粘贴好邓小芬的病历,否则基本散架,成为一堆废纸片。她小心地把破损的页面一点点修复,不过心里想到的是白天大夫们合上病历后笃定的神情。“这个手术只能找超人。”“找超人,不然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可能还是超人最有把握,因为你是朋友介绍来的,如果其他人答应手术不建议你们尝试。”通常医生是不喜欢把话说满的,但是这次他们全部这么说。

这个手术的复杂程度完全在语冰的意料之外。原来从身体里取出一样废弃物这么困难,尤其是在心脏部位。

夏语冰打开便携式笔记本电脑,查到附属二院的地理位置和现在住的驻京办事处是个大调角的关系,如果再加上塞车等原因,一天跑一个来回都够呛。而且最终邓小芬也是要在附属二院动手术,只有临近才方便照顾。所以当务之急是先到附属二院附近找旅店,尽快搬过去再说。

第二天一早,吃过简单的早饭,语冰就带着大壮往附属二院那边去。他们搭乘地铁又转乘公交车,将近中午才赶到那边。网约车不是不好,但是塞车就没法保证时间,地铁十分拥挤也只能咬牙坚持。

这一次的情况是倒过来,大壮领着语冰挤进各种公交设施。

附属二院附近的快捷旅店家家爆满,有些干脆门口直接架着客满的招牌。语冰和大壮只能扩大范围,总算找到一家酒店,设施稍好一些,当然跟办事处没法比,可能是价格偏贵,还有一点松动的余地。

估计是承包的性质,办理入住手续的是一个中年大妈,胖胖的,眼皮和腮帮子都耷拉着,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是母子关系吧?”

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听着变成是不是。

又问:“只有一间房了,但是里面有两张床,可以吗?”

一个说可以,一个说不可以,听着是可以不可以。

中年大妈的脸又垮下来半寸,不客气道:“去去去,我没工夫跟你们这逗闷子,到一边想好了再过来。”说完合上住宿登记簿。

夏语冰没有表情地拿出银行卡刷了住房押金。

转过头来,大壮并不在身边,而是站在旅店门口等她,见她走过来又扭身出了店门,一个人在前面闷走,显然是对刚才的结果不满意。

夏语冰加快步履追了上去,厉声道:“王大壮,你给我站住。”

王大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但是并不看着夏语冰,而是看着斜下方,就是那种目光孤悬的状况。

语冰走到他的面前,板着脸道:“我们到北京是来干吗的?”

“你还知道啊,那你使什么性子。我告诉你王大壮,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都是你的亲妈,否则我干吗要来管你的事,我如果不是看在邓小芬对你恩重如山,我干吗要管这件事。我们跑了这几天,事情还远没有头绪,能不能挂上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超人能不能尽快手术,全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无论碰到什么困难都必须去面对。我告诉你王大壮,北京不是你一个人的北京,医院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医院,我们吃苦受累是应该的。但是你给我记住,我们到北京不是来犯犟是来救命的。”

说完这些话,夏语冰径自朝前走了,头都没回。

王大壮根本没有领略过夏语冰职场上的威严和冷面,此后虽然一言不发,但是语冰感觉到他偶尔会瞥一眼自己的脸色。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才回到办事处,因为没有吃中午饭,都有点饿了。

语冰在楼下对大壮说道:“你去麦当劳买点吃的,我上去收拾东西,吃完东西就退房,我们今天就要赶到附属二院那边去。”

夏语冰从包里掏钱包,一边道:“我要一个鱼柳包就可以了。”

“我有钱,我姐给我的。”大壮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从后面看,他微微有些端肩,几乎和年轻时的周经纬一模一样。看着他孤独的背影,语冰突然鼻子发酸,内心深处又有一点点自责,刚才滔滔不绝的那一番话是不是有点过于严厉了?她想。

和所有的三甲医院一样,附属二院的门诊大厅也是人头攒动,混乱嘈杂。

昨晚搬至这边的快捷酒店,来回奔波了一整天,语冰和大壮两人都十分疲惫。语冰叫大壮先洗澡先睡觉,自己在电脑上和茉莉对谈并处理一些公司业务上的事。因为说是休年假,毕竟这段时间公司业务繁忙,本部门的工作不可能完全撒手不管。另外也要跟何姐姐联系,希望父亲的情况一切安好。

父亲对于小桑君的突然离开,似乎并没有产生怀疑,因为是去日本精进厨艺的确合乎情理。他们分别的时候,小桑君用力抱了一下外公,外公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他们俩之间,平时都是用宠溺的目光互相交流,还都以为别人没有注意到或者没发现,就像两个相爱的人永远以为他们置身旷野可以随时随地纵情千里。小桑君上车以后,语冰启动了车子,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小桑君一直扭着头从车后窗看着越变越小的外公,回过头来,他也是呆呆地看着窗外。语冰可以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父亲老了,不应该让他承受任何波动。

这也是语冰对母亲的最后承诺。

等到语冰洗完澡,和衣躺在**时,大壮早就睡着了,可以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语冰在黑暗中想到,大壮虽然长了一张村帅的脸,一口的山东腔,但是他睡觉安静,不粗野,不打呼,这一点太像她和周经纬的孩子了。

第二天一早,语冰便摇醒大壮,两个人饭都没吃先到附属二院排队挂号。当时还不到早上六点,挂号的队伍已经蔚然可观,都排到门诊大厅外面去了,少说也有上百人。据称比起凌晨四点的协和医院,这都不叫事。

两个人从五点五十排到八点医院上班,宫超已经无号了——挂号处窗口挂出无号专家的名字,宫超排在第三行。

夏语冰站在门诊大厅里发愣,一时脑子空白。

这时走过来一个黄牛,五短身材,五十岁上下,却长了一张娃娃脸。老熟人一般地跟她搭话:“外地来的吧,没挂上号吧,几点过来排队的?”

语冰答道:“不到六点。”

“六点,你怎么不吃张油饼再过来啊,你以为是买电影票啊。”

“你先说挂谁的号吧。”

“超人啊,两点来排也没有,他的号放得就少,有时候好几天才放两三个号。”

“你手上有他的号吗?”

“大姐是个明白人。”黄牛一边说,一边暗自伸出两个手指。

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大壮道:“两百吗?”

黄牛笑道:“这位小哥,第一次来北京吧?”

语冰小声对大壮道:“两千。”

大壮啊了一声,满脸炸开惊叹号。这时有个男人来找黄牛,两人低声说了两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到一些科室的名称,儿科、肾泌、普外什么的,然后来人就搂着五短黄牛的肩膀转身走了。

五短黄牛还不忘回头跟语冰叮嘱道:“有事找我,我每天都在这儿。”

大壮还是很生气,低声对语冰表示:“夏婶,我每天晚上两点来排队,不信挂不到宫超的号。”

语冰思索片刻,先去了问询处。问询处围了一堆人,都在哇啦哇啦大声说话,以大妈为主,大壮根本挤不进去。语冰叫他站在外圈等,自己插空挤进去了。

等到挤出来的时候,不仅头发凌乱,鞋子还险些被挤掉。

语冰金鸡独立提鞋子,身体晃了两下,大壮下意识地急忙上前扶住她。

语冰对大壮道:“刚才问了,就是挂上宫超的号,最快的手术时间已经排到明年下半年,而且看病一定要本人来,只有病历的根本不看。”

离快捷酒店门口大约不到十米的距离,有一家书报亭,里面外面全部挂满琳琅满目的杂志,正面平铺的是各种报纸,总之给人花花绿绿百宝尽出的感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守摊,待人恭敬,满脸堆笑,看着就是外地来京务工人员。

没有人光顾的时候,她会站在亭外做做保健操,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书报亭旁边有一个垃圾桶,黑色的外壳,全金属的包边,两个圆桶紧挨在一起密不可分,一边可回收一边不可回收。桶高至齐腰,顶上像凌空戴了两只帽子,同时敞开成各一个圆盘,中间一圈放着细沙。

经常会有不相干的人围着垃圾桶抽烟。

夏语冰也顾不得有人没人,或者自己的形象如何了,反正谁都不认识,傍晚时分,也站在街头吸烟。从中午到下午,又找了一圈熟人,连父亲老战友的红二代都找了一遍,根本没有人在卫生医疗系统工作,有人都不知道偌大北京还有附属二院这么个地方。

她又深深吸了口烟,袅袅腾腾的烟雾中,只有对面的吴亦凡冷漠地看着她——书报亭外挂的杂志封面,男星更流行满不在乎的鄙视脸。

这时大壮走了过来,把她落在房间里的手机递给她。

手机爆响,来电显示仍旧是“老公”两个字。

电话是周经纬打过来的,问情况怎么样,他时常有电话打过来,并不出奇。语冰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两句。经纬问要不要他也飞过来,语冰说算了吧,这种事又不是比人多。一边心里又想,你在北京认识谁呀,来了又有什么用?

周经纬说:“钱的方面,你不用想太多。我们佛蒙特的别墅我已经挂牌在卖,我自己租了公寓住,离公司近,一切都方便。倒不是邓小芬的手术要卖房,那还不至于。主要是老房子里有太多记忆,实在不想面对。最后一次分手回美国,其实就没在老房子里住过,太难受了,点点滴滴都是杀人的刀。所以钱不是问题,我会汇到你的账号上。”

“我还利用假期,去日本看了小桑君。”周经纬继续说道,“在奈良的一家寿司店打工,见到我他挺高兴的,还请假带我去了公园看鹿,游览寺庙,亲手做了柿叶寿司和飞鸟火锅给我吃,感觉到他是一夜之间长大的。我们进行了男人之间的对话,具体内容就不用向你汇报了吧。他其实内心还蛮有力量的,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

周经纬还说,他要给小桑君留钱,可是小桑君坚决不要,他说他不需要钱,也不需要馈赠,甚至都不需要爱情,他只想精进厨艺,做一个正直的人,诚实的人,忠于自我,心怀怜悯,做最真实的自己。他希望我们为他感到骄傲。

“他居然说出了‘爱情’这两个字,简直让我惊喜。我其实一直很担心他对女性不感兴趣成为绝缘体。”有关这个话题,周经纬又滔滔不绝说了一会儿。

“他想我吗?”语冰忍不住问道。

对面静默了两秒钟。“他爱你,我也爱你。”周经纬低声回道。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周经纬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之后他在微信中发来一张照片,是当年她母亲过世的时候拍的,她一脸的憔悴沧桑,而他的一只大手紧紧地搂着她,她在他的怀里,痛苦而怅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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