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水 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

寻找“苦初3号”和一个叫光的人,其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这两个人,毫无关联。苦初3号是一个消失于解放前的南方局特工,男女不详。

他(她)的代号是不是叫苦初3号?3号,是肯定正确的。苦初,在潮汕方言里,依口音很难是唯一,可以有多种读音。所以,××3号称谓的准确性,还是一个问题。

光是某位乡绅的后代。后来去海南岛,当知青,伐木。再后来,招工到某县车站搬运组,当搬运工。再后来,失踪。无社保,无档案,关于此人的一切记录皆无。或者有,只是不知失落在哪个角落。

在靠近极地的瓦努阿图,在几乎看不到人迹的海边丛林,我听到有人用潮汕话说起溪东。没错,是溪东!是溪东的口音。我循声而去,声音渐远。无人。

溪东是我的出生地,而我自满月之后,从未返回。我的父母都不是溪东人,却在溪东生下了我。

似乎在许多地方,都有溪东的消息。溪东是一个村庄,一个近似城的村庄,在20世纪20年代,已经很是繁华。

母亲和阿雅的出嫁,都和溪东有关。

溪东有许多亲戚,我的名字亦取自溪东,说不上有什么关联意义,可能仅仅是借以做个纪念而已。

溪东是一个村庄,但它又不仅仅是一个简单意义的中国村庄。它在近代的若干个世纪中,与东南亚、东印度、野人山、虎门和大上海,都有密切关联。

溪东是一个诗礼传家的地方,有最古老又恒定的礼俗。礼俗通过种种礼仪包括十里红妆,尽致表达到几近苛刻野蛮的程度,而成为现在的文明。同时,溪东又不缺少洋风美雨的沐浴,有18世纪的教堂,以及19世纪的巴洛克建筑……与作为商业城市的汕头相比,在汕头还没有电话和自来水的时候,溪东就已经有完整的自来水系和电话,它在城市的现代技术消费方面,几与上海同步。

这一切都得益于它毗邻的乡村,被世人称为“小上海”的铜钵盂。

溪东留给世人的最大秘密,是那座始于万历年间的藏书楼,传说它在己丑年毁于一炬,而它成为废墟之后,废墟又被一片野生的灌木和荒草所湮没……这片丛林不但湮没了废墟,同时也遮蔽埋藏了许多秘密。这座位于溪东、潮汕最大最悠久的藏书楼,在一把大火之后,连最后的记忆也没有留下。

多年之后,大雨把几块刻有大字的门匾,从废墟中冲刷出来,给人搬去做了铺路石,这才让人记起,那年,有人烧了那楼。

溪东有些传说,偶尔会提到那楼。

藏书楼最后的主人、前清落第秀才陈公河已去世多年,据说他曾留有遗书,秘密就在遗书里。遗书秘藏了许多年,陈公河的后人也寻找了许多年。据说有人在陈氏祠堂祭祀时,不慎打翻了陈公河的神主牌,牌里有夹板,遗书就在夹板中……铜钵盂是个名人辈出之地,这些名人因溪东的藏书楼,而有了许多瓜葛与勾连,自然也就连接那传说中的秘密。

既然发现了陈公河的遗书,照理说,离秘密也就不远了。可是相反,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遗书勾连出更多线索,太多线索反而网结出无数漏洞。

有记忆的人都已离世,未离世的都没有记忆。遗书所指的密约,都很明确,而通向明确的过程却很模糊。陈公河的小夫人桃花,那时依然在世,103岁了,已经老年痴呆。这些年,她至少说过十几个所谓的秘密,但没有一个符合逻辑。

溪东因此有许多的传说。想破解秘密的人,比传说还多。早先还有瞽姬编成唱词,在二弦的拉锯中,唱出了许多过门,皆无唱出结果。

据说秘密牵涉到一笔价值连城的财富,而这财富又与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某一次出嫁,也就是与十里红妆有关。

陈公河的秘密,就在十里红妆之中。十里红妆包罗了太多东西!仪式就十分耐人寻味,遑论其他。

溪东的陈氏,有许多后人,后裔太多,人们反而对先祖恍若隔世。现在的陈公河,只是祠堂里的一块神主牌而已。而他的小夫人郑桃花,无人记得。在潮汕,祠堂里没有女人的神主牌位。

走不进20个世纪20年代的溪东,见不到前清遗老陈公河,就走不进溪东的历史。

溪东的小巷很深,深不可测,还有些弯曲。

一座村庄,只要曾经有过科举的历史痕迹,包括人与建筑,以及皇封旌表的记录,它的文明就不同凡响,它就一定进入了文化的另一管道。尽管那一切,于今日而言,也许已经消失无踪,但匿名就是它的签名。溪东就是这样。

既然溪东是我的出生地。母亲在那一年,在客居的乡土上,生下了我,我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讲述溪东的叙事者。而陈公河的藏书楼,也差不多在那个时候毁于一炬。

也许我就是唯一在襁褓中的旁观者。只是不知道陈公河有没有目睹那场大火?那烧毁了三百多年时间的大火!

可以想见那时的情景与人心。兴奋的、激愤的人群,终于在呐喊中,消灭了三百多年的封建余孽!他们始终都不会为那场大火负责。

焚书不是杀人放火,焚书在某些时候,反倒变成表达正义的举动与方式。连嗜书如命的陈公河,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当时的报纸没有记载这件事,县志只提到藏书楼建于万历年间,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遗书是找到了,却无人读懂。

在旧时乡间,嫁娶是家族也是乡村的大事。说是大事,是不管出身于什么人家,借红白喜事,趁机做个排场,这不仅仅是某个人家的私事,它对整个家族而言,关乎礼数礼治。即便家道再拮据,家族排场绝不能小视,马虎不得!至于大小隆重,就看家族“浩佬”(厉害)与否了,但排场是要有的。

光德里嫁女,自然要讲究尊卑,自有分寸把握。但入了马家大门的女子,特别是入了马灿汉(我外公)一房的人,婚丧嫁娶,红白喜事,自当非同一般。

马灿汉妻郑素冰(我外婆)是马家长媳,马老太太和四婶仙逝之后,光德里便由我外婆郑素冰主事。

大小姐凌芳的两个婢女,阿雅和阿琳,是远房表侄的女儿。阿雅5岁,阿琳6岁,她俩同时入了光德里。阿雅做了书童,阿琳做了婢女。那是1927年,凌芳5岁时候的事。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由一个阿娘(奶母)带着。

奶母做了她们三个的母亲。奶母大寮嫂那年18岁,有个两岁的孩子。

大寮嫂的孩子两岁断奶时,留在隔壁村大寮的娘家。隔三岔五,娘家人会带儿子来光德里,有时玩到天暗了,儿子便在光德里过夜。不过,此事要问过我外婆,允了照准方可。若不是恰逢每月初二、十六,或是别的祭祀,我外婆通常要在马家祠堂彻夜礼佛,兴师动众一番,我外婆一般是会允准的。

奶母每次都会很认真,抱着儿子去堂前拜见我外婆,也无须言语,允与不允,奶母大寮嫂一看便知,无须多问。自然,在那些时辰固定的日子里,娘家人是不会把孩子带过来的。由是,奶母便常有和儿子同宿团聚的夜晚。

阿琳一岁时,即阿雅出生之前半年,父亲郑洪昌(是个水客)去送批时,在虎门被抓了壮丁。郑洪昌一去五六年,杳无音信。江湖上各种传说都有。有说参加了北伐,做了官人。有说人在韶关,另有家室。有说去了武汉,死在战场。总之,生死未卜。郑家大嫂发誓要等夫君归来,死生契阔,独守白头。

我外婆也是郑家人,嘱夫君马灿汉查找郑洪昌下落。在外婆看来,夫君灿汉在黄埔军校做教官,着人查找,轻而易举。可是灿汉却从无回音。

她心急了,每信必提此事。灿汉烦了,反说她不识大体。丢话给她:乱世寻人,大海捞针!

她便想起他15岁时寄来的休书:“汝非灿汉妻,但系马家人……”可他年年回家祭祖,住十天半月,难免恩爱,哪有休妻之举?真真令人忍俊不禁。

她有些讨厌可也不得不敬重的是:夫君那身黄皮,腰间的佩剑和枪,前后随行三五匹马,真是威风凛凛!哪个女人能无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架势?

大寮嫂丈夫是个批脚,在送批时失足练江溺亡,留下个遗腹子。大寮嫂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娘家人丁众多,也很累赘,我外婆可怜大寮嫂的身世,见大寮嫂样子俊俏,人款亦好,正好光德里缺个奶母,加上阿雅、阿琳、凌芳正缺人照管,便招了她来。

大寮嫂侍候的是马家长房长女,她在光德里的身份便有些不同。在光德里一众女眷中,她颇有些地位。她的处事做派,甚至比那些七姨八婶还硬气得多!

她很会利用大小姐凌芳的名义,畅行于偌大的光德里。她在光德里无数的房间,以及各个房头的关系中,游刃有余。她的温婉处事,偶尔凌厉出手的风格,颇令外婆赏识。她总是把各种关系,处理得大方得体,波澜不兴。

这是马凌芳在离开光德里多年以后,久别重逢时,才突然悟到的。

这个样子孱弱的女人,在后来的岁月中,竟然成了主宰光德里的人物。这是后话了。

这个童年失怙的女孩,甚至都记不清自己的来路,她对自己的童年,完全没有印象。她最早的记忆,全在光德里。

在阿雅看来,光德里的女儿们,从来就没有父亲。起码她不曾有过父亲,凌芳也没有父亲。在这点上,她有理由和凌芳同病相怜。这一点,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可是,她把大寮嫂当成母亲了。

她们经常谈到父亲,却很少谈到男人。仿佛父亲和男人无关。

父亲和男人无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光德里除了几个做粗活的男佣,全是女人和孩子,孩子是没有性别的。男佣们从不走正门,他们通常从伙巷直接去了后库,在内院的女眷是很难见到他们的。光德里唯一可以畅行无阻的男人四祖叔,偶尔会来内院,但也仅止于在天井里,发号施令,从不向前一步。阿雅们从不把这个古怪的老头当男人看。他不过就是一个阴沉古怪的老人,一个不近人情的老人而已。她们心目中的男人,不是这样的!

究竟是哪样?阿雅也不知道。

现在,很少见过男人的阿雅,要出嫁了。想着要和一个不曾见过面的男人,睡到同一张**去,一起过日子,生许多孩子……阿雅顿时很惶恐,心里却又很燥热,她十分不安地胡思乱想,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凌芳早在几个月前去了上海,阿雅因为婚期已定,半年前就择了吉日,不便陪同。何况去上海读书,读的是洋学堂,没有书童一说。尽管我外婆坚持要阿雅跟去,可凌芳说,除非让阿雅一起去读书,否则,阿雅去又有什么用?外婆想想也是,阿雅还是在乡下待嫁为好。15岁的女孩,待字闺中,何况又说好了婆家,连婚期吉日都择好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外婆怕女儿凌芳有什么出格的想法,早早为凌芳订了去上海的火船票,临时又借故把阿雅送到乡下老家去住几日。凌芳临行前,才忽然发觉阿雅不在了,问谁都不知晓,母亲总是敷衍,也不明说。

轮船从新加坡开出,一路下来,每站停留半日。在汕头仅停两个小时上落客,容不得凌芳左等右等。凌芳甫一上船,从乡下闻讯赶来的阿雅,在西堤码头目送轮船起锚离去,无缘送别。从此凌芳和阿雅,一别难逢。再见已是多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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